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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 大江健三郎與鄭義信札
時間: Tue Oct 3 03:22:59 2000
作者: ernesto (一鄉皆以為惡) 看板: NTPUYOUTH
標題: 轉貼: 大江健三郎與鄭義信札
時間: Mon Oct 2 16:52:21 2000
人間副刊2000.10.02
■與世界文學大師對話
大江健三郎與鄭義信札首度公開
⊙大江健三郎、鄭義
日本是一個自現代化以來基本上不接受流亡者,也不曾有人流亡他國進行
文學創作的特殊的國度。日本有極為明顯的鎖國的歷史,也有更為複雜的隱
蔽型的鎖國傾向,有時甚至浮出地表,我感到它現在正蠢蠢欲動。
<之一>大江致鄭義
敬愛的鄭義:
三年前,我們在美國東部的一個大學城會面,那是一家樸實整潔的中餐館
。我發現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研究所的同事(指林培瑞教授-譯者)是一位研
究現代中國的傑出的批判性的學者。我們結識於同為倫敦《時代》雜誌亞洲
專號撰稿,正是他安排了我們的那次會見。
您是一位爽快的對話者,將那些肯定極為痛苦的流亡生活講述得從容而客
觀。您談起您剛完稿的長篇小說《神樹》,而我則發表了對您早期傑作《老
井》的評論。我認為《老井》是一株宇宙樹的隱喻,它不僅是向地層下挖掘
的深井,也是向天空延伸的「天井」-在我的國家也有「天井」一說。《老
井》在多層次地描寫中國民間生活的同時,還創造了貫穿歷史與神話的極為
真實可信的結構,令人感嘆。
現在,我終於拜讀了《神樹》的日文本。這也是一部非常中國的民族生活
史,其跨度自抗日戰爭始,經解放、社會主義建設、文革直至當今。這是一
部將民間生活史投射於另一株宇宙樹的作品,在那精采的語調裡,在那生死
間的自由出沒裡,也表現出一種幽默的真實感。
我敬佩您在流亡異國的困難之中,完整地捕捉到祖國的富於時代感的迫切
的主題群,創造出這樣一部豐富而遼闊的巨著。我相信,這部已經成為活字
的作品,會經由各種國際資訊渠道傳遞給最需要它的中國青年們。
日本是一個自現代化以來基本上不接受流亡者,也不曾有人流亡他國進行
文學創作的特殊的國度。日本有極為明顯的鎖國的歷史,也有更為複雜的隱
蔽型的鎖國傾向,有時甚至浮出地表,我感到它現在正蠢蠢欲動。
去年年底,在一個令人懷念的華美的劇場裡,我作了「柏林演講」。我是
從中野重治的一篇文章講起的:它談到上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之前(日本對
中國的侵略時已開始),一位在柏林遭到焚書之運的詩人。那時,中野的表
達自由受到壓制,也未能離開祖國。
在那篇文章裡,中野以優美的聲調引用了海涅。(一些難解的地方,我借
助於同事的幫助略作修正。)
春天之美須到嚴冬來臨才被理解,
動人的五月之歌須在暖爐邊吟唱。
對自由的愛是開在監獄裡的花,
自由的價值是在牢房裡銘刻於心。
對德意志之愛只是在去國的瞬間萌發。
尤其是在異國他鄉看到祖國之不幸。
我一邊朗讀這首詩一邊想起了您,同時也想到了自己祖國未來的青年們。
眼下,我在德國過著優越的生活。--統一十年後仍困難重重的德國卻不忘
給外國客人提供良好的環境,雖然也有人說我所在高等研究所是特殊的。我
在柏林自由大學為四十多名熱心的學生用英語講課,唯一的辛苦是擔心自己
發音不不準而花上好幾天準備講稿。--如果這也算得上辛苦的話。
但是,在獨居於柏林公寓的夜晚,我總思考自己國家裡正在興起並逐漸表
面化的「柔性國家主義」。我曾經認為不會有超級國家主義的急劇復活,但
卻怕這種「柔性國家主義」會在不知不覺間趁機萌發。
也許,正在萌動的是內向的鎖國吧。下一代日本人會不會陷入鎖國的消極
,在封閉的精神國界裡變成貴國古典所說的「夜郎自大」呢?在中國將成為
超級大國--當然會伴隨著各種矛盾,這樣說您會同意吧?--的新世紀,
日本在亞洲會有其獨立自主的倖存方式嗎?聯繫朝鮮半島的變化及台灣的進
程,再將日本置於與強大美國不同的、以德國為中心的西歐的關係中時,我
總是夜不能寐。但是,這種想法在我稱之為「新低徊趣味」的東京文化現象
中,大概是不會有人信以為真的。所謂的「低徊趣味」,是無論對待什麼都
稍加迴避,用一幅自得的面孔搪塞過去。
現在讓我再回到和您談話的那個普林斯頓之夜。我們交談大多是經過友人
的翻譯,也許是趁了酒興吧,後來我們直接用英語聊起來。您談到十八世紀
的《紅樓夢》,說那部作品中所充滿的悔恨(repentance)之情,在天安門
事件以後的當代中國的政治、社會、文化中十分欠缺。我剛才說過我英語水
平有限,如果有什麼誤解,請在回信中糾正。我忘不了的是「悔恨」這個說
法。
日本人在上次世界大戰中戰敗時,對親自招致的巨大悲慘-把亞洲拖入戰
火,並把戰火擴大到世界,最後致使東京及許多城市遭到焚毀,廣島、長崎
成為核武器的標靶-抱有強烈的悔恨。
一些政治思想史學者並不將之僅僅停留在單純的情感層面,而是對戰前戰
中日本知識分子未能對抗超級國家主義進行反省並尋求新生之路。他們自稱
為「悔恨共同體」。
和丸山真男同一志向的「悔恨共同體」的知識分子,以及他們所主張的「
戰後民主主義」,特別遭到「低徊趣味」派年輕雄辯家們的嘲笑。而具有更
加強烈居心的新國家主義者們,則把他們視為眼前的敵人。
但是,我覺得,「悔恨共同體」的成員,無論是否有名,都具有對殘酷戰
爭的體驗,在百多年來的日本現代化歷史中,當屬最優秀的知識分子,無人
可企及。
也許有人會問:懷恨之類的東西是創造性的嗎?當然,懷恨本身是一種被
動的情感。但是,當我們有意識地反省並永遠牢記時,它便成為一種積極的
人生態度。您說現代中國從政治到文化階層的官僚們沒有悔恨意識,如果我
理解得不錯的話,這是一種竭盡全力與國家對抗的個人的、激烈的批評。
企圖改寫教科書者之流,將丸山的「悔恨共同體」所共有的對歷史的反省
--如正視南京大屠殺--成為自虐史觀。但是,讓孩子們忘卻真實,又能
培植出怎樣的力量呢?
強烈地悔恨、並將這種悔恨置於倫理性生活方式的基礎之上-我在同芝加
哥大學的奈地田哲夫的通信中曾談到-這與現代化之前的大阪商人學者的「
德」的思想有相近之處。他們借鑒於貴國儒教道德,用西歐思想史語言來說
,即古希臘以降的道德,也即一種可稱之為生活技術的現實的力量。
我希望肩負二十一世紀日本的青年人能擁有這一力量。如果改寫教科書的
圖謀已成為公然通行於日本的活動,並壓制了初等和中等教育,那麼,下一
代的年輕人將變成怯懦者,他們會失去反省過失並因此而改正的勇氣。他們
不僅不知道自己祖輩父輩的過失,連自身可能犯的過失也不能預防。於是,
在犯錯誤之後憑藉悔恨的力量重獲新生就更不可期待了。
但我的同事指出,來到德國的日本年輕人有著我們想像不到的溫和的舉止
,並說這種傾向在您所離開的國家裡也在擴大。也許可以說,正因為日本政
府懼怕這種溫和的現象,才強行通過了確定「日之丸」與《君之代》為國旗
國歌的相關法律。如果真是這樣,敬愛的鄭義,我期待您以您為人式的明朗
,回信寄言於年輕一代。
二OOO年一月七日於柏林
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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