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副刊2000.10.03
《大江健三郎與鄭義信札首度公開》
背負著這文字流亡
⊙大江健三郎.鄭義
您談到日本沒有真正的流亡文學,八九年天安門民主運動被絞殺之前,這個片
語對於我也完全陌生。是踏上逃亡之途後,我才注意到,中國文學史上,從兩千
多年前偉大的詩人屈原開始,不勝枚舉的詩人、作家都曾有過被貶謫、流放或流
亡的經歷。正是因了那種生死一線的顛沛流離,生命才展示出於庸常生活中難以
窺見的真義。
之二 鄭義致大江
尊敬的大江先生:
您好!
謝謝您的來信,它使我回憶起三年前您在普林斯頓講學時的一些事情。我們唯
一的那次聚會,在我心中仍保持著鮮活記憶。那年我們這些中國流亡者常去的一
家飯館,有朋自遠方來,總要到那裡去聚聚。但不賣酒,有早期清教徒社會的遺
跡。記得那天是您帶了一瓶酒,葡萄酒。於是,微醉中某些事便發生了超現實主
義的變形。比如,您說後來我們直接用英語聊起來,那是您,撇開日譯英再英譯
中的繁瑣翻譯,解救了那位已經被我們整得很累的日本教授。至於我的英語,最
多能應付看地圖問路,使我妻子有信心不必向警察局報警尋人。您的記憶也沒全
錯,可能我也蹦出了幾個英語單詞,氣氛熱烈而無拘束。那天在場的林培瑞(Perry
Link)教授後來寫了篇文章,溫情脈脈地記錄了我們的聚會。我卻隻字未寫。有
些事、有些情感,很難用文字表達,不如就留在心中。也許是一種強烈的私占慾
吧?我死了,就和我一起隨風飄逝,而不屬於任何人。我給您寫過三封信,都沒
寄。第一封是1995年7月,請您簽名支援中國大陸知識界倡導寬容與人權的呼
籲,信中還談到您的兒子和我兩歲的小女兒,談到流亡寫作談到俄羅斯文學昇華
苦難的偉大傳統。這封信竟塞在車門邊的一封地圖冊裡未能寄出,再發現時,信
封已然變黃。第二封是1996年5月,希望在您離開普林斯頓前我們再見一面,
利用一次晚餐的機會,向您請教有關「文體」的問題。因有評論家認為,在日本
作家中,您是極為罕見的具有真正日本文體的作家之一。具體的,我想請您講講:
在《萬延元年的足球隊》這部史詩式的作品裡,您是否遇到了鄉土語言和文學語
言關係的問題?您是如何處理的?等等。我請林培瑞教授轉交,兩天後,他把信
還給我,說您已經回國了。第三封是不久前,中國知識界近年來所彌漫的反民主
的、反世界的民族主義狂熱令人十分悲觀,一封談心的信。幫我翻譯的友人說寫
得太絕望,又聽說您很快要和我通第一封信,便作罷。這些未能寄出的信,我也
當是寄出了。如禪,念起便心到了。
謝謝您讀了我的《神樹》,還寫了那麼多美好的話。您關於「主題群」的說法
對我很有啟發。我在寫《神樹》的過程中就覺察到,有些在構思時未曾重視的主
題會頑強地自動表現,正如筆下人物要頑強按自己性格行動那樣。也許這是長篇
小說的又一本質規定:即真正意義上的長篇小說不能主題單調,而應是一束主題
-主題群。這一話題還可繼續發揮,但我今天想說的是流亡文學。您談到日本沒
有真正的流亡文學,八九年天安門民主運動被絞殺之前,這個片語對於我也完全
陌生。是踏上逃亡之途後,我才注意到,中國文學史上,從兩千多年前偉大的詩
人屈原開始,不勝枚舉的詩人、作家都曾有過被貶謫、流放或流亡的經歷。正是
因了那種生死一線的顛沛流離,生命才展示出於庸常生活中難以窺見的真義。正
如中野重治所引用的海涅詩篇:對德意志的愛是在離開國境時才萌生的,特別是
在異國他鄉看到祖國不幸之時;是在被通緝之後,我才感到自由之可貴;是在被
迫逃離中國之後,我才刺骨錐心地感覺到對祖國之愛。夢境中,我常常在晦暗的
天空奔跑,長髮披散,如大鳥黑色的尾翼 ……醒來時淚流滿面。我不明白大地
何以總是如此曖昧不明,也許象徵著廣布的苦難?也許象徵著難以克服的阻隔?
距離?我看不清,看不清,但我知道那就是我的中國!我長嘯著奔跑如飛,山河
影綽,有燈火如疏星掠過……我感激命運安排我去國流亡,正如我在《神樹‧後
記》中所寫:「感恩了,我的上帝!你讓我出生入死,飄泊流離,難道正是為了
給我以如此的啟示?是你讓我無家無國一貧如洗而僅存文字嗎?我終於懂得
了,象形文字是我的誰也無法奪去的永遠的祖國。我背負著這文字流亡,便是背
負著祖國和她苦難的史詩流亡。承領了如此的恩寵,我還有什麼可孤獨與彷徨
呢?」逃離中國大陸之後的第一站是香港,在香港第一件事是買了一本厚厚的漢
語辭典:我知道和我親愛的祖國說再見的時刻要到了。那時我尚不體會流亡對一
位作家的冷酷,但已有預感,我知道將面對一個失去母語的世界,我能抓牢的,
唯有這古老而優雅的文字了。我還感激寫作。只要一打開電腦,瞬息間便回到大
海那一邊的祖國,回到我的父老鄉親中間,彷彿從未離去。唯一感到不適的,是
沒有讀者,我的讀者在中國。從發表第一篇作品起,我就被讚揚和爭議包圍,未
曾被冷落過。現在好了,新作問世,無人說好,也無人說壞,任爾自生自滅。終
於明白,對於一個作家來說,這才是真正的放逐。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追詢寫作
的意義:有錢有利有名自然好,無錢無利無名呢?甚至無聲無臭呢?何不寫點應
景之作,掙點稿費,或乾脆去加油站、餐館打工掙錢,減輕點妻子的負擔?當我
決定要寫下去時,聲名如浮雲逝去,我所理解的文學已洗盡鉛華,返回她最原始
的出發點:傾訴與美。再不是實用的器物,而是生命自身,是面壁苦修的禪。
就這樣,心中每天都洋溢著感恩之情。
還要說感謝美國,感謝普林斯頓。--絕不僅僅因為在我們最艱難之際接納了
我們。就是寫信向您徵求簽名那次,我同時還寫了一封信,請林培瑞教授拿去徵
求普林斯頓大學的諾貝爾獎得主簽名。過幾天,他回話說事情頗費周折,因為一
查詢,發現普林斯頓大學的各種諾貝爾獎得主大約有26人,要一個一個地去……
--我只覺當頭一棒!--26個諾貝爾獎,小小的一個大學城?也就是說,剛
才那位遛狗的鄰居,那位在街邊長椅上曬太陽的老人,那位衣著簡樸腳步匆匆的
中年女士,可能就是1/26?最重要的是,在這裡,沒人特意提起,也沒人表示
格外的尊崇。僅僅是一點頭一聲「嗨」,一個諾貝爾獎就可能擦肩而過了。諾貝
爾獎自然是令人愉悅的,但絕非出人頭地。這裡是一個天生平等的社會。我們唯
一的那次見面,對您的第一印象就是隨和謙恭不善言辭,不像一位剛剛完成了加
冕儀式的大師。記得在去那家餐館的路上,我們沒有說幾句話。按照咱們東方傳
統,您是長者、尊者,我當洗耳恭聽,而您卻不善於「賜教」,於是有略顯尷尬
的冷場。幾杯酒下肚之後進入了文學,您才表現出淵博與智慧。這就是了,也許
這才是諾貝爾的本意?再回過頭說林培瑞教授統計的數位,就在他說出那個阿拉
伯數字的一剎那,想像中的諾貝爾獎的光環就被普林斯頓的和風輕輕吹散,隨
即,又在您身上得到印證。我感到很幸運。流亡生涯不斷清洗著我身上與文學無
關的世俗之氣,教我懂得謙恭與敬畏。
大江先生,在您的信中,大半篇幅都涉及對二次大戰中日本軍國主義的懺悔。
我很敬佩日本知識分子這種懺悔精神,這正是上次我所談的《紅樓夢》的主題。
就我所理解,「懺悔」來源於宗教的「原罪意識」,而「原罪」則是對人性弱點的
深刻洞悉。因為人是生而有罪的--如基督所斷言:「世上沒有一個義人。」-
-因此,不能對哪怕是選舉出來的掌權者給予完全的信任,由此而產生出來的一
整套權力制衡機制,就成了民主制度的基石。雖然西方民主制度的思想來源之一
是基督教的原罪意識,但東方佛教裡同樣有原罪意識與懺悔精神。最直接的例子
就是,「懺悔」一詞在漢語裡並非西語,而是佛教用語。在中國逃亡時,我曾在
一座深山佛寺裡隨一位老僧念經多日;有一段經文,每一長句的結語都是「而今
我懺悔」。「原罪」是外來的,但佛教裡有一個大致對應的詞叫「業」,即前世所
犯之罪。應該說,「原罪-懺悔」思想是人類最古老最深刻的智慧。無論在西方
還是東方宗教裡,違背此一戒律都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或者下地獄,或者永墮
輪迴。奇怪的是,中國和日本這兩大民族都不思懺悔,還要打算在趦世紀如何如
何。都是夢!天堂之夢!對於二戰罪行,如果僅僅是渡邊一夫、丸山真男和大江
健三郎等知識群體懺悔而無全民族的懺悔,日本仍無避免重蹈覆轍的可靠保證。
中國也一樣,如果連知識群體都不懺悔,不懺悔匍匐於權杖下之軟骨症,不懺悔
依附權勢甚至助紂為虐之共謀罪,不懺悔媚上欺下之主奴二重人格,不懺悔排外
仇外之「攻擊性」民族主義……,未來斷然苦海無邊。看來,曹雪芹、魯迅分別
是近代與現代中國文學的高峰絕非偶然。《紅樓夢》是家族的懺悔,《狂人日記》
是民族的懺悔。我奢望能接續他們的香火,追隨他們的身影前行。我最大的夢想
是,寫出幾部以中華民族沈淪、懺悔、涅槃為主題的長篇小說。用您的話說,這
應是一束「主題群」;用一位文友的話來說,這應該是「具有主題和思想連貫性
的一系列著作」。《紅色紀念碑》和《神樹》可算作序曲吧?
尊敬的大江先生,在您視野遼闊的來信結尾處,您要求我對年輕的一代說些
話。對我來說這很難,因為沒有盡到責任,把苦難留給了後代。由於我們這一代
人的怯懦、苟且、缺乏想像力、屢戰屢敗,國家至今還籠罩在專制主義的陰霾下。
中日兩國青年都不太清楚自己國家的一段罪惡史:二戰侵略史和共產專制史。弄
不好會殊途同歸,都會走向戰爭,走向霸權主義。日本有言論自由、新聞自由,
年輕人起碼還可以知道自己大約不知道什麼。中國青年更慘,他們根本就不知道
自己不知道什麼。天安門前的那場大屠殺剛剛過去十來年,新一代大學生已渾然
不知了。我知道,審判的那一天總會到來,年輕人終將在道德的法庭上審判我們
(特別是那些製造精神鴉片的?作家?詩人)。我期待著這一天早日來臨。因為,
唯有通過這種審判,正義才得以伸張,謊言才得以清算;而青年們才會從實現國
家目標的工具變成真正的人。即頌
冬安
鄭義
2000年1月15日於華盛頓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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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15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