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副刊2000.10.04
■奇妙的神樹之葉
大江健三郎與鄭義信札首度公開
⊙大江健三郎.鄭義
敬愛的鄭義先生:
在您的《神樹》燃燒起來的落葉裡,從日軍與八路軍的戰鬥、文革中被視為宗
教組織成員的姑娘之被處死,到饑荒年代因偷竊少量農作物而慘遭性折磨的女人
們……,一切都在以巨大神樹為背景的全息攝影術中鮮明地浮現出來。
我和您的關係,神樹之葉也有奇妙效應。您在1995年7月寫好而沒有寄出的
信,竟在冥冥中引導我行動:確確實實,我和鈞特‧葛拉斯一起在支援中國大陸
知識分子呼籲「提倡寬容與人權」的聲明上簽了名。
我在此提及葛拉斯之名,未必因為他是去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我也贊成您在
普林斯頓大學城所實際呼吸到的諾貝爾獎相對化的空氣。去年底,我去講學的柏
林自由大學給被柯梅尼(Khomeyni)宣告死刑的作家沙魯曼‧魯西迪(Salman
Rushide)頒發名譽學位,葛拉斯和我皆應邀參加賀宴。
因為警衛陣容有出席宴會者二十倍以上,且主賓英國大使遲到,所以我們文士
們就聚在校長室談笑。諾貝爾獎話題的出現,大約是在葛拉斯說了以下的話之
後:確定得獎後,政府為住在格但斯克(Gdansk)的家母的房子重新粉刷油漆一
新。健三郎,你在四國的老家如何?
我和自由大學的華人學生以及能閱讀日文的德國學生一起,以葛拉斯的《無盡
的荒野》和您的《神樹》的日文本為教材,在研究室連續討論。這兩本書都是去
年日文譯作的代表名著。
葛拉斯的長篇小說令人感銘,它不但詳細描繪了統一前後東西德市民各式各樣
的生活,並深入個人活生生的內心,且導入宏大的歷史與思想展望。
我的一位德國學生曾向我流淚訴說他參加一個婚宴的感受。新娘是一位女教
師,前東德共產黨員,因不滿現實而信仰了基督教,最後與一位西德出身的實業
家結婚。她在婚宴上的致詞使我的這位學生深受感動,也使我大受感染。這位年
輕人是為了聽我的課特地從東柏林轉學而來的學生之一。
您的長篇小說是驚異多彩的現代史之再現,是人間群像之畫廊。您的個性化的
魔幻式的寫實主義,實在是具有開拓性的魅力;這魔幻裡,蘊涵著鄉土化的佛教
哲學之骨骼。小說的最後一幕--八路軍鬼魂們和村民們為護衛象徵鄉土的巨樹
而與解放軍的叛亂之戰及其最後的覆滅--是壓倒性的場面。
《神樹》鮮明地描寫出現代史如何製造巨大而悲慘的現實,人類如何結實地生
生死死卻仍然不懈地追求著希望的微曦。《神樹》中充滿著和葛拉斯作品相同的
威嚴和哀切,並交織著幽默和強烈愛慾。我對學生們說,正是這種世間圖像式的
製作,才是小說家所應該做的事情,同時對自己的倦怠感到愧疚。
就在這前後,一個偶然的機會,在柏林交響樂團紀念演奏會上發表演講的前西
德總統魏斯沙克-您也會對這位德國政治家的真心懺悔給予評價吧?-看見坐
在講台前的我,便邀請我到他家晚餐。
在餐桌上,也有關於中國官員卓越外交能力的話題。其後,前總統在來信中對
我長男的音樂-誠如您年幼的小女兒是您流亡生活的支柱一般,我也和智障的光
兒一路溫馨同甘共苦。-寫道,「在如此殘酷而不可思議的二十世紀」……「這
大概是最美好的祕密之一。」這些話鼓舞我在所剩不多的創作歲月裡奮力精進。
接下來,我要說與一位居留柏林的台灣青年偶遇的事。他長期給台北的雜誌媒
體寫消息,打算成為新聞工作者。他沒有事先約定就出現在我的辦公室。在一個
冬日的黃昏,我們一起走到三十分鐘一班車的巴士站。我想,正是因為與他的長
談,我才瞭解到某些關於亞洲的新資訊。
通過我在德國各地和在瑞士的演講、電視訪談等等,他知道我正在為日本新國
家主義(Na tionalism)之興起而憂慮。而他自己也正在為台灣新國家主義的興
起而產生雙重含義的反應。
他說,在李登輝總統和石原慎太郎(東京都知事)的會談之後,李總統的國家
主義路線加速發展。我對作為台灣國策的國家主義的新動向毫無所知。我只知道
石原都知事倡導日本新國家主義。曾有一位毫無頭腦也無任何積極構想的日本國
會議員,跑到尖閣(釣魚台)群島上進行武力展示,而此群島之爭議是一個在國
際法上需要以寬容與斟酌來處理的問題。石原竟親自到現場去作他的後援。順便
一提,那位國會議員是個胡亂發言(將日本核子武裝之可能性與對女性的蔑視相
結合)而被罷免了防務政務次官後卻仍不思悔改的人物。
我之所以說這位志願從事新聞工作的年輕人的關切是雙重含義的,是因為他曾
服過兵役,看到過有逃避兵役傾向的人所受到的懲罰,因此對李總統的國家主義
路線有所警惕。但是他又熱心地問我:如果台灣和中國大陸之間發生戰爭,據說
日本的新國家主義者們好像有派遣「義勇軍」的意思,這是真的嗎?他還特別在
筆記簿上寫下這個漢字。
我的回答是:日本的新國家主義者們一點軍事實力也沒有。如果中國大陸和台
灣之間發生戰爭的話,受日美安全條約的約束,日本自衛隊就必須承擔美軍的所
有後衛任務。如果戰爭演變發展到使用核武器,中國大陸和美國大陸還可能有倖
存者,台灣和日本連這種希望都會落空的吧。
因此,對日本人來說,除了祈禱中國大陸和台灣有建設性的和平之外,還必須
為此做各種努力。絕不可以做出煽動兩者間關係緊張的任何事情。至於南北朝鮮
也是一樣。
就我所閱讀過的李總統的著作--至少在他與石原都知事會談之前的--來
看,我覺得他明顯地帶著與中國大陸和平共存的構想。我像我的父祖們一樣相信
中國人的深邃智慧。
但年輕人說,即使天安門事件之後的中國大陸政治領導群表示重視台灣的經濟
能力,他也不認為他們準備向台灣做大幅度的讓步。最後我們都沈默了,在柏林
冬天的寒風中原地踏步。
現在我直接回到您上封信的一節: 對於二戰罪行……如果僅僅是知識群體懺
悔而無全民族的懺悔,日本仍無避免重蹈覆轍的可靠保證。中國也一樣,如果連
知識群體都不懺悔,不懺悔匍匐於權杖下之軟骨症,不懺悔依附權勢甚至助紂為
虐之共謀罪,不懺悔媚上欺下之主奴二重人格,不懺悔排外仇外之「攻擊性」民
族主義……未來斷然是苦海無邊。
敬愛的鄭義先生,當我們在那個餐廳裡用貧乏的英語努力傳達內心真實之際,我
將您說的repentanace一詞理解為悔改。即使現在,我也覺得,對我國年輕人,「悔
改」比「懺悔」更容易親近,所以想把這辭彙介紹給他們。看來,我們或許是站
在自己的經驗上--「屢戰屢敗」,確實如此--悔改。我們將其意義擴大拓深,
向年輕人講述,並希望他們能成為真正肩負起人類期待的新一代。您相信在中國
本土的不屈不撓的讀者,我也繼續寄望於我的讀者。
二○○○年二月十五日
大江健三郎(中譯/藤井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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