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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oe (Emaciated/Emancipated) 看板: CollegeForum
標題: 我要投稿到社刊的文章
時間: Tue Oct 17 03:12:59 2000
Poe:這是我上學期「經濟社會學」的報告之一。請各位指教。
「大哥大」流行現象淺析
萬毓澤
外文系∕社會系
我不是從「概念」出發，因而也不是從「價值概念」出發，……我的
出發點是勞動產品在現代社會所表現的最簡單的社會形式，這就是「商品」
。我分析商品，並且最先是在它所表現的形式上加以分析。
-Karl Marx
物必須先成為符號，才能成為被消費的對象。
-Jean Baudrillard
俗稱「大哥大」的行動電話，在台灣從發跡到流行相隔的時間其實並
不長。記得筆者讀高中時，周遭親友幾乎完全沒有此產品，但不出三、四
年，幾乎已人手一機，各種行動電話相關產品也傾巢而出。根據《天下》
雜誌報導，台灣行動電話普及率的成長速度已刷新世界紀錄；至一九九九
年九月為止，行動電話使用人數突破了九百五十萬，普及率已突破45﹪，
超越了日本的37﹪（張素璇：68）。究竟我們該如何詮釋此現象？本文將
根據社會、文化理論，對行動電話在台灣的風靡進行初步的文化研究。
一、鄉愁與拜物：「千里親情，無限遠傳」
自資本主義發達始，「商品」與「消費」便是無數社會、經濟、文化
學者傾力研究的主題，而最早、貢獻最大的學者當非馬克思莫屬。馬克思
早期的「意識型態」理論至後期轉化為「商品拜物教」，並在《資本論》
第一卷開宗明義表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佔統治地位的社會的財富，表
現為『龐大的商品堆積』，單個的商品表現為這種財富的元素形式。」，
洵屬洞見。根據馬克思的看法，在資本主義的社會中，「生產力自成一格
，獨立並脫離於擁有它的個人」（Marx1846：86，qtd. in Sayer：63），
因此「個人被納入社會生產之下，而社會生產在個人以外存在，掌控了個
人的命運；但是社會生產並不被納入掌控它的個人之下」（Marx1858：95
-6，qtd. in Sayer：63）。在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底下，每個「自由的個
人」之間的社會連結，其實並非真正是「人與人的關係」，而是以「驚人
的物與物的關係形式」出現，換言之，現代社會的特色即表現在「人與人
之間的物質關係，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係」之上（Marx1867：72、73，qtd.
in Sayer：64、65，my emphasis）。這種異化的形式即為「商品拜物教」
（fetishism of commodities），它掩蓋了商品生產背後的勞動、階級宰
制與剩餘價值剝削。從意識型態的角度出發，哈伯馬斯將之詮釋為：「在
自由的布爾喬亞社會裡，權力的合法化從市場的合法化而來，亦即，從交
換關係中等價物交換的『正義』而來。」（Habermas：60，qtd. in Ricoeur
：231）
行動電話既然為商品，自然符合上述分析，因此它是「物與物的關係」
的一環，仲介（mediate）了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連結。然而，由於行動電話
的功能有其特殊之處，似乎可以進一步加以分析。以遠傳公司的廣告標語
「千里親情，無限遠傳」、中華電信不斷訴求「把親朋好友拉進來」為例
，這種商品似乎有能力讓彼此疏離的人們「隨心所欲」（跟一般電話相比
，行動電話完全沒有時間、空間的限制）拉近距離，找回前現代式的「直
接」人際關係。因此，行動電話的流行，或可解讀為人們對現代社會疏離
的人際關係的反動、對前現代緊密的人際連結的「鄉愁」（nostalgia）
。弔詭的是，這種「鄉愁」導致了另一種形式的「拜物」：一旦擁有行動
電話，個人與個人之間反倒愈形孤立，因為一切溝通只要透過行動電話即
可，致使愈來愈多人自限於狹小的生活空間，連面對面的溝通都疏於為之
了。靠電子產品營造「想像社群」（暫且借用B. Anderson的術語）的工
程功敗垂成，真正緊密的人際關係仍然遙不可及。
二、身份與品味：我消費，故我在
馬克思曾經從商品形式著手，區分了商品的「使用價值」（use value）
與「交換價值」（exchange value），而法國社會學家波希亞（Jean
Baudrillard）進一步認為，在晚近的資本主義社會裡，商品的使用價值與
交換價值之間的關係已完全模糊，原有的使用價值體系不僅（如馬克思所言）
被轉化為交換價值體系，交換價值更在文化系統中起了重要作用。他說：
「透過物品，每個個人與每個團體尋求他∕她在秩序中的位置。」
（Baudrillard1981：83，qtd. in Fiske：30）因此，商品的功能不只是
滿足個人需求，更將個人整合至社會秩序之中（Fiske：30），此時，就有
必要進一步探討波希亞所提出的商品的「符號價值」（sign value）
（Best and Kellner：147），以及消費過程中所進行的「象徵遊戲」
（play of symbols）（Bocock：75）。
根據波希亞的看法，在符號價值中，商品的價值是以它們所帶來的聲
譽、以及它們展現社會地位與權力的方式來衡量（Ibid., 148）。在《消
費社會》（La Societe de Consommation, 1970）一書中，布希亞進一步
指出：「消費者購買商品，並不是真的需要，也不明瞭商品的真相；他們
購買的不是商品的實質內容，而是某種想像、樂趣、價值、階層地位。」
以上理論可運用至行動電話上面。首先，行動電話俗稱「大哥大」，
在名稱上似已標誌出使用者的身份、品味必然較一般人為高，這或許是初
期造成流行的部分原因，然而，隨著「大哥大」的符號被不斷地、大量地
複製，事實上它原有的意義也越來越淡，甚至完全脫節，純粹從名稱上得
到滿足的消費者恐怕已不多見，因此必須探究其他的符號意義。
我想這裡可以將「社會資本」的概念帶進討論。一位廣告公司董事長
表示：「一天到晚都有人打電話給你，至少表示你在能力上、觀念上、都
是一等一。」（張素璇：70）這似乎表示，擁有行動電話的人，在某種程
度上能動員的「社會資本」也越豐厚，也就表示社會地位越重要。在這裡
，行動電話的符號價值讓使用者無形中享有了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
所謂的「象徵資本」（symbolic capital），究竟行動電話的「使用價值」
有多少，已不再重要了。
細究之，「消費」在現代社會中其實已經是建構身份認同（identity）
的一種重要方式：人們消費商品，以便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Bocock：67-8）
；就算是消費同一種商品，不同的消費者也可能賦予商品不同的意義，甚至
依此建構主體性、差異性。商品，就像是語言，一方面提供思考、發言的媒
介，一方面讓使用者在一定的規範內自由揮灑（Fiske：30-1）。如行動電
話競相標榜可自由作曲、設定來電音樂，而千奇百怪的手機套飾亦層出不窮
，使用者競相比「炫」，便是一例。
三、消費：抵抗的策略？
由第二部分的討論已知，消費行為有其「建構」意涵。這邊可再討論其
「抵抗」層面。
論者或謂，許多消費者之所以大量消費，是因為在現實的經濟生活中處
於弱勢，挫折不滿之餘，只好在消費過程中尋求安全感，操作所謂「符號的
抗拒」（semiotic resistance）（Ibid., 178-9），以證明自己尚有若干
「掌控」生活的能力（Ibid., 32、42）。行動電話的流行自然也可從此一般
消費理論（註） 去詮釋，而不涉及行動電話本身的符號意義。然而，這種
看法很像後殖民理論中所談的「學步∕秘密剋」（mimicry）的概念：在亦步
亦趨的模仿中自覺、不自覺地搗亂成規、顛覆體制。只是，若過份強調消費
中建構、抵抗的層面，可能只會更加鞏固資本主義的商品化邏輯，而讓人捲
入無止盡的消費洪流、失去反思的動力。
我們不應忘記，消費者的慾望往往是被建構出來的。資本主義體制要能
繼續運轉，首先就必須確保生產∕消費能夠不斷進行。雖說消費有正面、自
主建構認同的功能，但在其背後終究還是巨大的資本主義產銷機器在刺激人
們去「渴望慾望」（desire to desire），行動電話只是其中一個例子罷了。
註：尚有以許多其他角度切入者，如意識型態理論（如Fiske認為消費者不斷
追求時髦、新款式即與西方的「發展」、「進步」意識型態有關，詳見Fiske
：39-42）、心理分析等等，此不詳論。
References
張素璇，1999，〈大哥大為什麼流行〉，《天下》255期。
Baudrillard, Jean. 1981. For a Critique of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Sign. St. Louis：Telos.
Best, Steven and Douglas Kellner. 1991. Postmodern Theory:
Critical Interrogations. London: Macmillan. 張志斌譯，
《後現代理論：批判性的質疑》，北京：中央編譯。
Bocock, Robert. 1993. Consumption. London：Routledge.
Fiske, John. 1991. Reading the Popular. London: Routledge.
Habermas, Jurgen. 1972. Knowledge and Human Interests. Trans.
Jeremy J. Shapiro. Boston: Beacon Press.
Marx, Karl. 1867. Capital, vol. 1. London：Lawrence and
Wishart, 1967.
Ricoeur, Paul. 1986. Lectures and Ideology and Utopi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Sayer, Derek. 1991. Capitalism and Modernity：An Excursus on
Marx and Weber. London: 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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