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正一邊聽著Radiohead的《Ok Computer》一邊抽著煙.稀
薄的空氣中穿透著微弱的光線,卻刺痛了我的雙眼.怎麼樣都沒有辦法習慣在白天聽他們的
音樂,不管晴天陰天.在濃得化不開的厚重音牆中,我只想找個地方躲藏起來,逃開陽光、談
話聲、食物的香味、微風的吹拂……逃開一切生命的跡象,蜷曲著身子,埋葬在無盡的
黑暗之中.
剛開始聽搖滾,是在我高三的時候.那時候的我剛剛從充滿虛偽跟矯情的流行商業
音樂中畢業,稍微踏進了搖滾樂的世界.有一個特立獨行的同班同學─在戰國時代會被稱為
豪俠,而在這個世界裡,我們都戲稱他為性情中人─這麼樣的一個人,他借了一張Suede《the
new generation》的單曲給我聽.而我就如著了魔地一頭栽了進去.
上了大學以後,手頭比較寬裕一些,可以隨著自己的喜好分配金錢的使用方法.我
開始瘋狂的吸收我雙手所能碰觸的樂團cd.Suede,DreamsComeTrue, Stone Temple Pilots,
Oasis,Blur,Pulp,David Bowie………每一張我都反覆不停地一再咀嚼,覺得自己就像隱匿
在洞窟裡的鼠螻蛇蟲,初次聆聽到音樂裡生命跳動的氣息,因而感到驚奇不已,無法自拔.我
開始納悶自己人生的前十幾年是不是被人偷偷丟在水裡浪費掉了.
至於我選擇cd來聽的方法,除了碰運氣照著雜誌的樂評去買以外,多半都是由性
情中人向我推薦好的專輯,讓我不必在唱片行裡猶豫好幾個小時決定買哪一張.一次放假日
的電話聊天中,他跟我說:「你最近不知道要聽什麼嗎?那我跟你講,去買Radiohead的《the
bends》這張專輯.我個人認為這是1995年的最佳專輯.」對於他的品味跟看法,我一向都是
非常信賴的.掛上電話後我馬上衝去唱片行買了專輯,躲在房間裡躺在床上聽.讓〈high and
dry〉,〈fake plastic tree〉,〈bullet proof〉,跟〈black star〉一首一首的從收音機
裡流出來,擴散到整個房間,再無聲無息的從我耳縫裡悄悄地溜進來,佔據我的軀殼.在我貧
乏的人生中,從來都沒有聽過那麼安靜的音樂.在靜止的時間,無聲的凝結空氣裡,除了我房
間中手拉著手繞著圈圈跳動的音符們,整個世界都停頓了.當收音機停止轉動,我幾乎也想跟
著這麼停止呼吸,安詳的閉上眼睛.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Radiohead的音樂.
聽到了一張好的專輯以後,就會想去找出同一個樂團的其他專輯.可惜Radiohead
那時只出了兩張專輯,而另一張是成名專輯《Pablo Honey》.當時的他們還不成熟,不過成
名曲〈creep〉讓聽者強烈感受到自己的不完整性,跟那股莫名的無力感.他們這麼說了:
「
But I'm a creep ,
I'm a weirdo.
What the hell am I doing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
※ ※ ※
再一次接觸到「Radiohead」這個名字是大二的事了.那時的我剛開始玩BBS這種
玩意,對很多東西都感到新奇,如page功能、寫信、交網友.首先就是ID了,就算是學校計
中那麼小的站,還是有著各式各樣好玩的ID.「Jack」,最常見的那種,用英文名字當ID.
「Yoyocat」悠遊貓?很多人的ID裡都有貓這個字.「asswipe」擦屁?這可炫了.而會引起我
的興趣的,就是以樂團名稱當ID的人.Aerosmith,blur,suede,oasis,AnalCunt等.在學校
計中站看到這種ID,就會忍不住傳訊息給他們:「嗨!在這音樂荒漠裡要找聽搖滾的同好,簡
直就像要人在暑假裡讀書一樣困難,不是嗎? J 來聊聊吧.」而在那個我仍對人生充滿嚮往
的1997年暑假裡,我在user列表裡看到一個ID叫radiohead的人.我就依上述方法向她打招
呼,跟她聊了起來.一開始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純粹因為想找個可以一同分享對音樂的感
動的朋友,結果我們卻因為對音樂的相同興趣,而開始彼此認識,彼此接受,彼此喜歡.某種程
度來說,這樣的認識一個女生,也算是奇遇了吧,畢竟剛開始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女的呢.
簡言之,我們變成了男女朋友.
因為這個叫「radiohead」的女孩的關係,我又重新的把藏匿在我桌上cd堆裡的
Radiohead拿出來反覆聆聽.也為了她,我枯燥生命裡的某種東西開始勃發,成長為我所不能
控制的巨獸,吞噬了我的思考能力.我開始學會去笑,甜甜的、沉醉的那種笑,而不只是單單
為了應付別人而笑;卻也開始會著急會擔心會煩悶會困惑會執著會憂慮會爭執,也會失望.在
這些複雜情緒不停向我襲來的那一年裡,我在患得患失的浪潮裡浮沉,徘徊於希望跟失落之
間找不到靠岸的方向.我就這麼不自主的一面飄盪著,一面傻笑著等待她把我沖上岸去.希望
在那岸上的是永遠,我一廂情願的這樣想.
※ ※ ※
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有一天我在逛士林的一家唱片行時,擴音機裡放出來的
音樂,赫然竟是Radiohead主唱Thom Yorke的聲音.他聲音帶著的落寞,讓我不由自主地從
架上的cd中抬起頭來,仔細感受被嘈雜人聲掩蓋的音樂.沒錯,果然是Radiohead.向店員詢
問之下,原來是Radiohead在沒有宣傳下就發新專輯了,店員好奇就先拆一張放來試聽,其他
的專輯都還沒標好價,屍體般羅列在辦公室裡面.他特別去裡面拿了一張給我,而想著自己的
好運,我付了錢後就趕緊回家試聽他們的新專輯《Ok Computer》.可惜的是乍聽之下這張專
輯實在太奇怪了,除了媲美the Queen經典〈Bohemian Rhapsody〉的奇幻樂章〈panaroid
android〉外,其他的歌都讓我覺得很不順喉,會讓我起情緒上的相斥反應.之後除了偶爾把
這張專輯拿出來反覆聽第二首的〈panaroid android〉外,大部份的時間它都在我桌上cd
堆中靜靜沉睡著.
真正能體會到《Ok Computer》 這張專輯之美,是在我跟radiohead分手之後.颱
風襲台後的第二天晚上,附近還在停電,可是門前街道上的淹水已經退去了.雨也停了,只剩
幾滴雨絲在沒有光線的夜晚裡無聲地打上行人的肩頭.很多鄰居紛紛下樓去整理淹水後留下
的黃土痕跡,我也終於能離開屋子裡的沉悶去透透氣.帶著一根白色蠟燭,隨身聽,跟一包從
我爸桌上偷偷摸來的BOSS light,我站在一樓停放機車的地方再一次地試著去進入《Ok
Computer》的世界.從打開的鋁門中,我讓微弱燭光散進濕潤的泥地,用亮黃燭火點燃了煙,
輕輕敲在《Ok Computer》的大門上,懇求它讓我進入.終於有如同第一次聆聽Radiohead時
的安靜感覺(甚至更強烈的)從耳機裡一點一點的流進來,隨著煙穿過我的身體、我的心、我
的肺,再洗去我情感回路上的塵埃,緩緩流出去.我沒有停歇地,煙一根接著一根的點,直到樂
聲終了為止.煙草在火燄上掙扎、尖叫、哀嚎、痛哭著,代替我的苦悶而煎熬著,把我的悲哀
轉化成煙霧釋出我的體內.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抽煙,而不只是為了耍屌或跟
流行把煙叼在嘴上作作樣子,第一次藉著抽煙這種行為而得到些微的,但令我無法自拔的,救
贖.只是,我也從此失去了哭泣的能力.因為,為了釋放我的難過,煙草正不停地燃燒.
你能聽見嗎? Radiohead的歌聲裡永遠滲著煙草的哭泣聲,低聲地迴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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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是我寫的系列短篇小說《一個人的捉迷藏》的第四集.
看了以後有興趣的朋友們,可以去story板找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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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說《Voyage》、《一個人的捉迷藏》、《瞳》
瘋狂、大膽、諷刺、偏激,一種捉摸不著的溫暖。
在淡江蛋捲(ID:smashing)、成大貓咪樂園、台大椰
林、文化計中、各小說連線板,均有收錄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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