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北京10月30日電(記者邢宇皓)近日,一部僅存十回文字和數十回總目的脂硯齋評《紅
樓夢》殘抄本被專家認定為新發現的版本,在紅學界引起廣泛關注。
這部新發現的殘脂本《紅樓夢》曾于今年6月14日由上海某藝術品拍賣公司以18万元的价
格拍出。根据原藏者的題記和印章,可知此書至少為兩位藏家收藏,但其具体流傳過程,尚
不明晰。對于此殘本,著名紅學家馮其庸先生和著名《紅樓夢》版本專家杜春耕先生作了
初步鑒定,均認為這是一個新發現版本。(今日本報11版將同時刊發兩位學者的相關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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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滬上新發現殘脂本《紅樓夢》-- 馮其庸
今年六月十四日,上海敬華藝術品拍賣公司拍出了一部殘脂本《紅樓夢》,殘存一至十
回文字和三十三回至八十回總目。當時我曾看到复印件,但正值我生病,未能去上海,
也未能對复印件認真細看。后來這個本子何所歸屬也無消息。
上個月,忽然深圳的朋友來電話,說要來看我,并說要帶一部舊抄本《紅樓夢》來
請我鑒定,當時我正住在市內治病。見到了這個本子,我才恍然大悟這就是上海拍賣的
那個殘脂本,原來這個本子由深圳卞亦文先生拍到了。我仔細看了這個殘本的原件,卞
先生還留給我一個复印本,我即用來与庚辰本逐字對校,花了一個多月,全部(十回)
對校一遍,這樣我對這個本子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
一、這是一個殘脂本
我看過這個本子的原件,又用這個本子的复印本与庚辰本逐字對校了一遍,我認為
這确是一個殘脂本:
其一,它保留著脂本所獨有的部分回前詩。
在這僅存的十回中,共有二、四、五、六回有回前詩,如第二回的回前詩云:“一
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第四回回前詩
云:“捐軀報君恩,未報軀猶在。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君恩”俄藏本同,
楊本作“國恩”。)第五回回前詩云:“春困葳蕤擁繡衾,恍隨仙子別紅塵。問誰幻入
華胥境,千古風流造業人。”第六回回前詩云:“朝扣富儿門,富儿猶未足。雖無千金
酬,嗟彼胜骨肉。”在以上四首回前詩上面(第二回除外),同其他脂本一樣,都有橫
書的“題曰”兩字,此外,六、七、八三回回末,還都有對句,如第六回云:“得意濃
時易接濟,受恩深處胜親朋”。第七回云:“不因俊俏難為友,正為風流始讀書。”第
八回云:“早知日后閑生气,豈肯今朝錯讀書。”以上這些文字,都只有早期脂本才有
。
其二,它保留著脂本所獨有的少量的回前評。
如第一回它保留著“此開卷第一回也”到“故曰賈雨村云云”的大段文字,這是各
脂本共有的文字。當然也有個別例外,如甲戌本將此段文字移作“凡例”的第五條,并
作了較大的改動。此外,這段文字下面,庚辰本還有“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
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一段文字,這個新發現的抄本少去了這段文字。我查各
脂本,保存這段文字的,只有楊本、舒序本、程甲本(已略有改動)和庚辰本四個本子
,其余各本都已經刪去了這段文字,可見少去這段文字并不是這個殘抄本獨有的現象。
這個殘本的第二回,開頭有三段回前評:“此回亦非正文本旨……此即畫家之三染
法也”及“未寫榮府正人……是特使黛玉入榮府之速也”,“通靈寶玉于士隱夢中一出
……文則是反逆隱曲之筆”。這三段回前評,也是各脂本共有的文字(字句小有出入)
。
其三,在脂本的正文里,偶爾還夾雜著一些類似批語,又類似自白的文字,這也是
脂本的特色之一。
通過圖中左起第一行第四字可見此版本對“玄”字的避諱。
在這個殘抄本的第三回,在黛玉拜見賈母的時候,有這樣一段文字:“此即冷子興
所云史氏太君也”。這段文字,一般都把它作為批語看。這段文字,除甲辰、程甲本沒
有外,其他各脂本都有(文字小有出入),也成為脂本的特色。在此殘抄本的第六回,
劉姥姥正要向榮國府去的時候,有這樣一段插話式的文字:“諸公若嫌瑣碎粗鄙呢,則
快擲下此書,另覓好書醒目,若尋(甲戌本作“謂”)聊可破悶時,待余(甲戌本作“
蠢物”)逐細言來。”這段特殊的文字,在甲戌、蒙府、戚序、戚宁、舒序等本子里都
有,文字小有出入,在己卯、庚辰兩本里,已沒有這段文字。但己、庚兩本在十七、十
八回元妃省親,大觀園燈彩輝煌的一段描寫里,有“此時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一
段130字的大段插話,這前后兩段插話,都是以“石頭”或“蠢物”自己的身份表述的。
這類特殊的文字,都是屬于脂本早期文字的特色,稍后的本子,如楊本、甲辰、程甲各
本,都已沒有這兩段文字。
其四,此殘本的正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同于脂本。
我將這十回殘文,逐字逐句与庚辰本對校(也同時參校了甲戌、己卯、列藏、戚序
、蒙府、楊藏諸本)后,覺得此殘本的正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与現存脂本相同(以庚
辰本為標准),但也有少量文字差异。這种少量文字的差异,在各脂本之間也是都存在
的。所以從正文的整体來看,可以毫無疑問的認定,這确是脂本文字,加上上面所列脂
本的回前詩、回前評、文內的插敘、回后的對句等等,則說這個殘抄本的底本應是脂硯
齋本,它現在抄下來的這個殘本确是脂硯齋評本的文字是完全可靠的。至于這個抄本不
叫《石頭記》而叫《紅樓夢》,這是十多种脂本中早已存在的事實。現存十三种(含新
發現的這部殘抄本)脂本中,有四种是叫《紅樓夢》的,即楊藏本、舒元煒敘本、甲辰
本(夢覺主人序本)和程甲本,此外,還有兩种脂本是既叫《紅樓夢》又叫《石頭記》
的,其一是甲戌本,甲戌本的總名雖叫“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但在全書第一頁“凡例
”的第一句就說“紅樓夢旨義,是書題名极多,紅樓夢是總其全部之名也。”可見是兩
個書名并重的。其二是鄭藏本。鄭振鐸先生藏本殘存兩回,此書的特點是在每回的第一
頁第一行題“石頭記第×回”,如現在的兩回就題“石頭記第二十三回”,“石頭記第
二十四回”,但在此書的版口,魚尾的上端,卻每頁題《紅樓夢》。此書殘存兩回共三
十一頁,故有三十一個“紅樓夢”,兩個“石頭記”。由此可見脂本系統的抄本,《石
頭記》、《紅樓夢》兩個名字各自單用或兩名并用,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不是什么稀
罕的事。
二、此本抄成的大致年代
在此殘抄本的開頭,有原藏主的一頁題記,題記說:
殘抄本《紅樓夢》,余于民廿五年得自滬市地攤,書僅存十回,原訂二冊。置之行
篋,忽忽十余載矣。今夏整理書籍,以其殘破太甚,触手即裂,爰親自襯補,訂成四冊
。因細檢一過,覺与他本相异之處甚多,即与戚本、脂本亦有出入之處,他日有暇,當
細為詳校也。民卅七年初夏眉 識于滬寓
民國三十七年是1948年。在這段題記上有兩個印章,一是“上元劉氏圖書之印”,
白文。另一是“文介私印”,朱文。据卞亦文先生查得,此殘本的原藏主叫“林兆祿,
(1887─?),字介侯,又字眉 ,別署根香館主,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家世善畫
,父福昌与吳昌碩為昆季交,亦工繪事。介侯摹刻金石,響拓鼎彝,無不精妙。尤工刻
石,突出前人。治印則規模秦漢外,或參古籀,甲骨,獨擅胜場。亦善刻竹,工雅有致
。”(見《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卞先生還告知,林兆祿1956年受聘于上海文史館,
卒于1966年。如此看來,這書上的另一個圖章,即“上元劉氏圖書之印”是林兆祿以前
收藏這部脂本《紅樓夢》抄本的人,此人是南京人,姓劉,也許在劉氏手里這部書是完
整的也未可知,但現在卻無從查考,總之這個圖章又給了我們尋覓的線索。
但不管怎么樣,這段題記和這個劉氏圖章,對于我們判斷這個抄本抄成的年代并未
能提供過硬的証据,它只能告訴我們這個抄本遠在林、劉二人之前,林、劉二人只是提
供了這個抄本時間的下限。因此要判斷此本抄成的大致年代,還須要另找線索。
我在反复閱讀此殘本的時候,發現了六處避諱的“玄”字,即第一回兩處“玄机不
可預泄”的“玄”字,都避諱寫成“元”字。同回“家家簫管,戶戶歌弦”的“弦”字
,缺末筆避諱。第二回“悟道參玄”的“玄”字,同樣避諱寫成“元”字。第五回警幻
說“偶成一曲即可普入管 ”的“ ”字,半邊缺末筆,第六回劉姥姥進入榮府堂屋,
“滿屋的東西都是耀眼睜光使人頭懸目眩”的“眩”字缺末筆。
以上是六處“玄”字的避諱。第十回張太醫為秦可卿看病,“頭目不時眩暈”句里
的“眩”字沒有缺末筆避諱。這种避諱的情況,与現有的乾、嘉抄本《石頭記》或《紅
樓夢》是完全一致的,各本有少數几處未避諱也是共有的現象。上世紀80年代,我曾提
出“甲戌本”“玄”字不避諱的問題,那時主要是用的影印本,很明顯的“玄”字有一
點,我到美國去開會看到了原本,与影印本一樣,都是不避諱的。前些時候,甲戌本已
回到祖國,現藏上海博物館,上博請我去鑒定,當然這毫無疑問的是原件,但當我拿在
手里仔細看這個本子時,卻發現這個本子上不避諱的“玄”字的一點是后人加的,墨色
和筆法都与原跡不一致,當時就請上博書畫鑒定部的專家鐘銀蘭先生來,鐘先生仔細鑒
定后,也認為這“玄”字原抄是沒有一點的,現在的一點是后人加的。為了确認這一點
,上博的陳館長又拿來高倍度的放大鏡,在高倍的放大鏡下,這一點后加的情況更為明
顯了,所以原來我說的甲戌本“玄”字不避諱的說法是不准确的,是受影印本的影響,
准确地說,甲戌本“玄”字是避諱的,是与己卯、庚辰等乾隆抄本的避諱是一致的。
由此可以得出結論,現存十三种乾嘉抄本《紅樓夢》或《石頭記》是無一例外地避
“玄”字諱的,其中包括著這部新發現的卞藏本,也包括著木活字本程甲本。由于這個
殘抄本的上述這許多脂本的特征再加上“玄”字的缺末筆避諱和改用“元”字的避諱,
証明它确是清代的抄本應該是沒有疑問的了。但“玄”字的避諱時間跨度极大,上自康
熙,下至清末基本上都避“玄”字的諱,因此要大致确定這個殘抄本較為确切的抄成年
代,還要另找証据。
我曾經仔細看過甲戌、己卯、庚辰三個本子,己卯本在我手里還存有一段時間,這
三個本子的共同特點都是用的乾隆竹紙,我也仔細看過俄羅斯的那個本子,那個本子已
不是用乾隆竹紙,而是用的嘉慶、道光之間常用的棉紙,比竹紙稍厚稍白,沒有竹紙的
透明度。我仔細看這個殘抄本的紙張,覺得基本上与俄藏本是同一种紙張,我初步判斷
俄藏本是嘉慶年間的抄本而以嘉慶前期的可能性較大。由此我認為這個殘抄本的抄成年
代,也可能是嘉慶前期,從這個殘抄本紙張黃脆較重的情況來看,也應該是嘉慶前期,
因為它的黃脆程度,不比俄藏本輕。
三、此殘抄本的特色
前面已經說過,此殘抄本是脂本体系,保存了不少早期脂本的文字。這是這個殘本
的主要方面。但除此之外,這個本子還有它不同于別本的特色。
其一,這個本子雖然只殘存前十回,卻保存了三十三回至八十回的總目。就這個總
目与現存各脂本來比較,卻有几回与眾不同的回目,例如三十三回殘抄本的回目是:“
小進讒言素非友愛,大加打楚誠然不肖”。此回庚辰本的回目是“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撻”,其余各脂本均同庚辰本。再如三十四回殘抄本的回目是:“露真
情傾心感表妹,信訛言苦口勸親兄”。此回庚辰本的回目是“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錯里
錯以錯勸哥哥”。其余各本全同庚辰本。殘抄本的這兩個回目的文字,是完全与眾不同
的。另外還有三十九回,殘抄本作“村老嫗荒談承色笑,痴情子實意覓蹤跡”,殘抄本
不同于庚辰本的“村姥姥是信口開合,情哥哥偏尋根究底”,卻完全同于楊藏本。第四
十一回殘抄本作“賈寶玉品茶攏(“攏”字原抄如此)翠 ,劉姥姥臥醉怡紅院”。殘
抄本不同于庚辰本的“櫳翠 茶品梅花雪,怡紅院劫遇母蝗虫”,卻全同于蒙府本、戚
序本。其他如四十九回、六十七回、八十回,都是不同于庚辰本而同于其他脂本,八十
回庚辰本無回目,殘抄本同其他脂本。
其二,此殘抄本回目的抄寫方式,無論是總目還是各回的回目,都是兩句對稱并列
如對聯一樣的寫法,而不是采取上下句寫法。這种寫法,在現有的十三种脂本中,只有
俄藏本、鄭藏本与此本一樣。
其三,關于林黛玉眼睛的描寫,在現存的十多种脂本《紅樓夢》中,沒有完全相同
的,比較起來,大家認為俄藏本的文字較為准确。這就是:“兩灣似蹙非蹙瞏煙眉,一
雙似泣非泣含露目。”現在這個殘抄本則又是一种与眾不同的新的寫法:“兩灣似蹙非
蹙瞏煙眉,一雙似 非 含露目”,上句与俄藏本、己卯本同,下句“似 非 ”則又
是以前沒有見過的寫法。
其四,《紅樓夢》里的賈寶玉有一句惊人的話:“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
的骨肉”。在庚辰本上,原來的“水”字,被用重筆加了一橫划,變成了“木”字,變
成了“女儿是木作的骨肉”,研究者們一般都把這一改筆作為妄改,沒有見任何人采用
“木作的骨肉”過,但非常出人意外,也是非常獨特的是這個殘抄本竟是清清楚楚寫著
“女儿是木作的骨肉”。而且是原抄,并非改筆。我認為“水作的骨肉”應是原作,是
對的,“木”字是妄改,是錯的。現今所有的脂本,除這個新發現的殘本外,一律是“
水作的骨肉”。但是,由于這個殘本上“木作的骨肉”的出現,不得不引起人們思考這
個“木”字的來歷。這個殘抄本是照庚辰本抄的嗎?現在還沒有充分的証据,那么殘抄
本和庚辰本的改筆是另有一個共源嗎?也還缺少証据。但這個“木”字是這個殘抄本的
特有卻是事實。
圖為新發現本第四回回目,書中可見藏者鈐章。
其五,這個殘抄本還有許多字句上的特异之處,可以說是舉不胜舉。例如第八回關
于賈寶玉通靈玉的描寫,關于薛寶釵金鎖的描寫,与別本都有較多的差异,第九回鬧學
堂也有許多与別本不同的异文,至于此本對脂本(以庚辰本為校)的少數字(十几個字
)的增文或減文或改文是隨處都有的,其中也不乏可以用來補正原脂本的文句之處,這
一切,都有待讀者和專家們的研究,本文就不可能一一羅列了。
這個殘抄本可供研究的問題還有很多,例如庚辰本“冷子興演說榮國府”說賈政的
夫人王氏“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一位公子”
。這“不想次年”是個關鍵詞,現存的甲戌、己卯、庚辰、俄藏、蒙府、楊藏、甲辰、
程甲諸本均作“不想次年”,程乙本作“不想隔了十几年”,只有戚本和舒元煒序本和
這部殘抄本作“不想后來”。一般認為“不想次年”是脂本的原文,到程乙本才改“不
想隔了十几年”,現在明顯的擺著戚本、舒本已改為“不想后來”了。戚、舒兩本都是
乾隆時的老本子,可見戚、舒已經改在前頭了,現在這個殘抄本的改文同戚、舒,則說
明它的淵源也該是較早的。
另外,從殘抄本回目的對聯格式來說,現存脂本中,只有俄藏本和鄭振鐸藏二回本
是同樣格式。如果要為此殘本溯源,似乎很容易靠攏俄藏本。但這只是問題的一面,前
舉林黛玉的眼睛,殘抄本又特异于俄藏本。正像前文所述此本“木作的骨肉”与庚辰本
改文一樣,似乎又貼近庚辰本,但庚辰本“成則王侯敗則賊”此殘抄本卻作“成則公侯
敗則賊”,還有庚辰本的“不想次年”殘抄本卻作“不想后來”,這些差异,又把它与
俄藏本与庚辰本區別開來。
所以,別看只有十回的脂本殘文,也很值得大家認真研究的。
2006年中秋之夕,寫于古梅書屋
新見《紅樓夢》十回殘抄本印象 -- 杜春耕
作者:紅米轉 張貼時間: 2006-11-1
前兩個月,听說今年六月份,一位深圳的先生在拍賣會上得到一部《紅樓夢》的殘抄本
。因書名為《紅樓夢》而不是《石頭記》,我心想可能是程甲、程乙之類的抄本,所以
并不在意。不想前兩天,紅樓夢學會會長張慶善先生的研究生任曉輝陪著拍得此書的卞
亦文先生到寒舍來拜訪,并送了我這十回抄本的复印件。打開一看,著實使我大吃一惊
,匆匆翻看了若干處早期抄本中文字有出入的關鍵處及回目后,心情由吃惊變成了激動
,覺得《紅樓夢》早期抄本(許多人習慣稱其為脂本)的隊伍又實實在在地增加了一個
成員,許多學人在渴盼了多年之后的一個夢想竟變成了現實。由于僅初略翻看,亦無時
間与多种版本校核分析,故只能記下几條初步的、直觀的感受。
此書原為兩冊,第一冊卷首有缺頁,殘書總目從第三十三回開始止于第八十回,總目后
是十回正文。所以此書是1791年程偉元、高鶚增補后四十回前的八十回本的傳抄本,其
价值由此可知是不會低的。可惜正文僅留存了第一至第十共十回。
其次,与程甲及不少抄本不同,此殘抄本前十回中的第四、第五、第六三回書的回目后
,在“題曰”名下各有四句詩。如,第四回為“損〔捐〕軀報君恩,未報軀猶在。眼底
物多情,君恩或可待。”這与列藏本及夢稿本基本相同;第五回為“春困葳蕤擁繡衾,
恍隨仙子別紅塵。問誰幻入華胥境,千古風流造業人。”則与夢稿本、王府本、戚序本
系列基本相同;第六回的“朝扣富儿開〔門〕,富儿猶未足。雖無千金酹,嗟彼胜骨肉
。”則亦与夢稿、王府、戚序本相似。僅此一條,已可知此殘抄的十回本与蒙、戚、列
、楊四本有淵源關系。
其三,將此書保存下來的五十八個回目与現存的各抄本的回目對比,可知与此書有淵源
的本子,還不止蒙古王府、戚序、列藏、楊藏夢稿四本,它与諸如舒序、已卯、庚辰、
甲戌、夢覺等本的關聯亦是有跡可尋和可以探討的。
其四,除与許多早期抄本有若干淵源外,此十回本尚有一些獨一無二的回目文字。如第
三十三回的“小進讒言素非友愛,大加打楚誠然不肖”;第三十四回的“露真情傾心感
妹妹,信訛言苦口勸親兄”。這說明此本形成過程中,最早的書主(即抄改成此本者)
手中應該有比我們現在所能看到的抄本更多的本子。此本的內容或可使我們獲得許多原
來不了解的信息。
其五,此本除有數量較大的在多次轉抄時抄誤、抄錯的文字外,還明顯存在許多抄寫者
按自己的習慣和愛好隨手改動的文字。前者如把第四回回目中的“捐驅報君恩”中的“
捐”字錯寫成“損”等等。后者例子則更多,尤以大量連接詞匯居多。當然亦有省略若
干字的現象。
其六,此書的祖本出現的時間,應晚于甲戌、己卯、庚辰;亦應晚于蒙、戚、列、楊諸
本。最典型的証明是第四回中,此十回本刪掉了表述薛蟠具体年齡的那几個文字。由于
《紅樓夢》文本中林黛玉的年齡是一步一步逐漸增長的,故按文本黛玉進榮府的年齡是
六歲,最多七歲。許多學人已指出己卯本与夢稿本第三回中,黛玉自述進榮府之年齡為
“十三歲”是早期的文字,至甲戌本時已刪去了。但在第四回中,所有的本子均寫明薛
家在要入京前薛蟠的年齡是“年方十有五歲”(王府本為一十七歲),故比薛蟠“小兩
歲”的寶釵為十三歲,進入榮府時已是十四歲的大姑娘了。這顯然与改后的黛玉時年六
至七歲矛盾太大。此十回本的改定者,似乎為了克服這一矛盾故而將“這薛蟠字表文起
,年方一十五歲,性情奢侈”中的“年齡一十五歲”几個字去掉了。所以此十回本應晚
于上述這些本子。
另外,從此殘抄本的每面八行,行二十五字細長條的版面形制來看,与嘉慶十一年出版
的寶興堂本紅樓夢之每面十三行,行三十字的長條形式特別相似。而在刻印本中,這樣
形式的本子亦僅此一种。另此本不避道光皇帝之諱,應在道光年之前,故筆者個人覺得
此十回本很可能形成于嘉慶年間(這不是証明,只是推想)。
有關此殘抄本正文的大量文字考校,現在尚沒有時間進行。但僅据上述几條粗略的感受
,已可判斷這是一個有极高价值的本子,是近几十年來《紅樓夢》資料的又一最重大發
現。据聞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已計划將此書影印出版,相信學者們將會有更多研究与發現
。2006年10月30日
(杜春耕:著名《紅樓夢》版本及文物收藏家,紅樓夢學會常務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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