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夜 牆
◆受害人
火車途經鐵軌，發出「篤篤──」聲響，暖陽照進車廂，旅客們安睡著。玟麗斜倚扶手，
車廂內擠得無法動彈，她以微傾之姿站著打盹；窗外的平原景色，四年來她已看過好多回
，初見還會發自內心如孩童般讚嘆，現在則覺得淡然無味──何必大驚小怪？
玟麗與男友大吵一架，沒想到那個木訥的研究生也會動怒，她輕篾地笑了：憑她，要什麼
樣的男人沒有？何況是那種孜孜矻矻的窮酸書蟲，才不屑一顧呢。思及此，玟麗掏出古馳
的化妝鏡，補著唇蜜。車廂裡有一股淡淡的汗酸味，若非火車誤點，她也不必跟這些髒兮
兮的傢伙共乘，想到就滿肚子火。一個抱孫子的老太婆衝著她微笑，笑？笑屁呀，窮鬼。
玟麗嘴角掐出一個不自然的角度，便又闔眼假寐。
濃郁的香水味傳來，玟麗還沒來得及辨出品牌，只感左臀被熱熱的硬物抵住，她想放聲大
叫，大腿內側卻傳來另一陣冰冷的觸感，伴以低沉男聲：「不要叫。」刀刃在她胯間遊走
，迷你裙下，那男人的東西不安份地動著。怎麼會這樣？誰來救救我？玟麗向老太婆投以
求助目光，那對祖孫卻自顧著玩，旁邊的高中生專注於手上的PSP，完全無視於她的窘態
。
陌生男子進入她的身體，玟麗咬牙忍耐，半是羞恥半是遭脅──刃尖還抵在她的下腹。沒
有人注意到我嗎？即便是身邊的高中女生，也沉醉於耳機的小小音樂世界裡，全然不知半
公尺內正在發生的犯罪事件。「高雄、高雄站就要到了。」廣播聲應該會驚醒一些人吧？
拜託，看看我這裡！然而，比起旅客們的淡漠，更令她絕望的是體內噴湧而出的熱潮，以
及那男人猥瑣地：「我也到了。」
◆目擊者
阿市抱著元元，逗著他玩。肥短的小手輕晃，用力揮舞，元元的爸媽都是老師，暑假一到
，阿市便得上台北一趟，帶愛孫回鄉下住。夫妻倆的感情並不好，平時也是讓奶媽帶元元
，阿市對此感到不滿且不解：這是什麼時代？小孩怎可生而不教？
五歲不到的元元，已戴上了眼鏡，「可憐唷──」阿市叨唸，一面摘下那副稍嫌過大的玻
璃製品，她回想起以前，路上沒有那麼多喃喃自語的人，現代人有手機──蘭芽什麼的（
阿市初在建國花市聽見這詞，還以為是新品種），每個都急急忙忙不知道趕什麼，上星期
她還在公車站被撞倒，卻沒人扶她起來。要是在以前，絕對不會有這種事呀。
以前……阿市的記憶有些模糊，畢竟，現代是進步得太快了。她的斜對面站著一位漂亮小
姐，真美呵，現代，連化妝方式都不一樣咧。阿市對小姐笑笑，對方卻只是嘴角微牽，這
位小姐好像不太高興。阿市連忙低頭，好像自己做錯事似地，不敢亂看。元元指著窗外叫
道：「阿嬤阿嬤，妳看！」窗外的稻穗正閃著微微金光，阿市揉揉眼，自己竟有些感動。
畢竟，人都是要吃飯的吧！阿市振作起精神，放完暑假，帶一些自己種的水果回台北好了
。媳婦從來不下廚，家裡也沒有廚房，在台北，阿市總是被帶到那些亮晶晶，乾淨得嚇死
人，服務生好有禮貌的地方吃飯。她打開背包，拿一瓶礦泉水出來喝，眼角正巧瞥見漂亮
小姐臉泛紅潮，微微輕顫，身後一個高大的男人正擺動著。
唉唷！阿市想，連相幹都可以在火車上站著來，現代人還有什麼不能做的唷！
◆加害人
經過多次演練，他確信，擁擠的車廂是最好的犯案地點。每當他看見同類失風被捕，總忍
不住在那月租八千的小套房裡哈哈大笑，惹來樓下房東更大聲地：「高先生，幾點啦！」
對不起，抱歉，會改進。我肏你媽的屄。當然，最後一句他始終沒有出口，更不可能付諸
行動，他只會對年輕女性下手。
白頭髮一根接一根冒出來，他用鑷子細心拔去，該是找個目標進行繁殖動作的時候了。死
亡與法紀並非他所畏懼，他害怕的是自己不曾存在，因此他在那些女人體內留下到此一遊
的印記，有如胡亂交配的小狗；不！目標都是精挑細選過的，時間更是必須精準無誤，地
點他倒不在乎，只要方便、容易脫身即可。暗巷，學校，辦公大樓，地下室，停車場，無
處不是他的聖地。
──那些，普通人怎麼會懂！他在車站裡等待，直到目標出現，才收起手上念珠，停下只
有他自己能懂的默禱文；股間的東西脹痛難忍，男子擠進返鄉的人叢中……她已經不知去
向，只好在一節節車廂間尋找，他十分幸運，上車不過兩分鐘，就看見她到了隔壁車廂（
這是天命，他更加堅信自己所崇拜的那一位）。火車開動，男人的妄想也隨之加速奔馳，
最終驅動他走向那女人身邊。
終點站到了，女人渾身顫抖，問道：「你可以走開嗎？」沒有回應，她轉頭一看，男人已
死在他自己的永恆之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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