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夜 掌聲
終於要上臺表演了。她緊抓住吉他的琴頸，鋼弦的張力與觸感在指間彈跳開來，就像身體
的一部分；練習、練習、練習，跑場子、躲警察、打群架……珊子輕觸琴身掉漆的地方，
有好幾次她受不了練習的無聊單調，把琴摔在地上。
今天，就在今天，她終於要上臺表演了。
＊
身邊都沒有聽搖滾樂的朋友，因此，你可以猜到，當我在那座公園的陰暗角落裡聽見〈
Rape me〉的前奏時，是多麼驚訝了吧。我走上前去，小廣場中央站著一個纖細的女孩子
，黑色的電吉他掛在肩上似乎稍嫌吃力，不過，她倒是很忠實地把那味道彈了出來。
陽光從榕樹的林蔭間灑下，落在女孩脂粉未施的蒼白臉上。
＊
有一個觀眾靠近。她決定偷偷叫他「識貨的」，只有一個觀眾，沒關係，成名前都是這樣
的，珊子早已有所覺悟；音調急降，她彈起了Marilyn Manson的〈Sweet Dreams〉──沒
有鼓手、沒有貝斯，不要緊。她開始用獨特的嗓音演繹這首名曲。
狀似上班族的男人微笑，拍起手來。
＊
太妙了，我忍不住鼓掌，她是街頭藝人嗎？可是，地上並沒有空罐子。我很想給她點什麼
，卻怕傷了她的自尊或造成尷尬──所以我只能用力鼓掌；圍觀的人群被掌聲跟琴聲吸引
，逐漸靠攏過來。有幾個小孩子搖搖晃晃走著，不明究理地跟著拍手。
女孩的唇輕啟，我看得見她無聲地吐出三個字：「自選曲」。
＊
非常好，現場就是要考驗挑動人群情緒的功力！珊子開始另一段輕快的四手輪彈，臺下圍
觀的人越來越多。這一首歌並不是copy，而是完完全全的即興創作，曲聲暫歇，鼓掌的人
變得更多，甚至有人大叫：「安可！噢唔～～」
這座小公園從來不曾這麼熱鬧。
＊
在公園裡閒晃的人，大概都被吸引到這裡來了吧。我估計圍觀群眾少說也有一百，不，一
百五……「自選曲」結束後，掌聲持續了五分鐘之久。突然，前面的人群騷動起來……我
因為一時分心，被擠到後方，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奮力擠到前面才發現，那女孩不見了。
＊
知道自己已經過世的那一天，珊子十分震驚。在第一場正式表演的路上，一輛砂石車超車
不及，擦撞到高速前進的樂團小巴；車裡的團員全部當場死亡，珊子飛出車外，掉到小公
園裡……這是多年前的事了。
珊子醒來那天，還背著電吉他，身邊一個穿白襯衫黑短裙的女人問：
「還要不要彈？」
她想都沒想，開始調音：
「當然。」
＊
事後，從女孩母親的口中聽見了這個故事，仍覺得十分不可思議。我相信，那個叫珊子的
女孩，一定是被人們真誠的掌聲所超渡了吧。雖然小公園恢復以往的冷清，可是，我偶爾
還是會在吃完午餐後，到那裡散步。
--
《百夜鳴》系列，歡迎改寫、轉寄、轉貼、
來信留言討論批評指教，請記得註明原作者與原出處。
作者電郵：listertsuei@seed.net.tw
作者博客：http://t-l-d.blogspot.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201.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