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夜 巨人
走出ＫＴＶ時，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也因此，當車子在離家不到幾個紅綠燈的路邊拋錨──看看四周，馬路一片寂靜──我難
得地決定下車走路回家，回那個小小的、月租八千的公寓小套房。我抓緊了袋裡的防狼噴
霧，盡可能不讓高跟鞋發出聲響地慢慢走著；遠處傳來幾台腳踏車鈴聲，應該是社區巡守
隊吧。我頓時安心許多。
再兩個路口，就可以到家了。我在紅綠燈下等著，過了兩分多鐘，卻還沒亮起綠燈，抬頭
一看，十字路口縱橫兩個方向的紅燈，皆不停閃爍著。「是故障嗎……」為了安全起見，
我閃身走向旁邊的地下道。地下道的燈光十分明亮，只是有些陰冷，仔細聽好像還有呼吸
聲，我大著膽子抓穩噴霧器，一階一階往下走。
希望沒有流浪漢，我暗忖。一面走在寬敞的走道中，兩側牆上還掛著不少裱框畫作，底下
小小的金屬牌子標示「北縣文藝月」：本月主題──城市之眼，定睛一看，全部作品都是
單顆的「眼球」，有些還會不停轉動，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背後傳來不友善的視線。也許這
是最新的裝置藝術吧，說不定還有光影導向投射功能之類──就台北縣來說，感覺是太前
衛了點。
地下道宛如無止盡的長廊，我忍住回頭去看的衝動，以免見到鬼片裡的低頭長髮白衣女鬼
，妄想促使我加快腳步，一不留神，我踢到了地上的突起物，跌了一下，手裡緊抓的噴霧
罐被甩出去，一路往前滾。幾乎是同時，我聽見一聲宏亮、清晰的：「噢！」──這裡果
然有其他人！
我輕輕驚叫一聲，拔腿前奔，追著那小小的罐子跑──它一直滾到側邊的水溝蓋，咕咚一
聲，掉進縫隙裡了。回頭一看，並沒有奇怪的流浪漢跟暴露狂和怪叔叔冒出來。怪的是，
水溝裡傳來痛苦的咳嗽聲──底下除了一道黑色的水流跟腥臭味之外，我並沒有看到其他
東西（噴霧罐好像被沖走了）。
穩住呼吸，理理頭髮，踩穩鞋跟，我往家的方向走。四周傳來巨大的滴水聲，是眼淚──
兩側的眼球畫作紛紛滲出大量水流，有些眼球甚至冒出血絲，忿怒地瞪向我這邊；中間安
插的公益廣告燈箱開始瘋狂地捲動著裡面的海報，海報上的字也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變換著
：
「我們只有一個地球！」
「愛護我們的城市──台北縣！」
「夜深了，趕快回家！」
「台北縣是出外人的家！」
「家是你最後的歸宿！」
那咳嗽聲越來越大，我望著幾乎快要燒起來的廣告燈箱，將目光落在歸宿二字上面。
--
《百夜鳴》系列，歡迎改寫、轉寄、轉貼、
來信留言討論批評指教，請記得註明原作者與原出處。
作者電郵：listertsuei@seed.net.tw
作者博客：http://t-l-d.blogspot.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235.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