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羕字永年,廣漢人。身長八尺,容貌甚偉。姿性驕傲,多所輕忽,惟敬同
郡秦子勑,薦之於太守許靖曰:「昔高宗夢傅說,周文求呂尚,爰及漢祖,納食
其於布衣,此乃帝王之所以倡業垂統,緝熙厥功也。今明府稽古皇極,允執神靈
,體公劉之德,行勿翦之惠,〈清廟〉之作,於是乎始,褒貶之義,於是乎興,
然而六翮,未之備也。伏見處士緜竹秦宓,膺山甫之德,履雋生之直,枕石漱流
,吟詠縕袍,偃息於仁義之途,恬惔於浩然之域,高概節行,守真不虧,雖古人
潛遁,蔑以加旃。若明府能招致此人,必有忠讜落落之譽,豐功厚利,建跡立勳
,然後紀功於王府,飛聲於來世,不亦美哉!」
羕仕州,不過書佐,後又為眾人所謗毀於州牧劉璋,璋髡鉗羕為徒隸。會先
主入蜀,泝流北行。羕欲納說先主,乃往見龐統。統與羕非故人,又適有賓客,
羕徑上統牀臥,謂統曰:「須客罷當與卿善談。」統客既罷,往就羕坐,羕又先
責統食,然後共語,因留信宿,至于經日。統大善之,而法正宿自知羕,遂並致
之先主。先主亦以為奇,數令羕宣傳軍事,指授諸將,奉使稱意,識遇日加。成
都既定,先主領益州牧,拔羕為治中從事。羕起徒步,一朝處州人之上,形色囂
然,自矜得遇滋甚。諸葛亮雖外接待羕,而內不能善,屢密言先主,羕心大志廣
,難可保安。先主既敬信亮,加察羕行事,意以稍真,左遷羕為江陽太守。
羕聞當遠出,私情不悅,往詣馬超。超問羕曰:「卿才具秀拔,主公相待至
重,謂卿當與孔明、孝直諸人齊足並驅,寧當外授小郡,失人本望乎?」羕曰:
「老革荒悖,可復道邪!」(1)又謂超曰:「卿為其外,我為其內,天下不足
定也。」超羈旅歸國,常懷危懼,聞羕言大驚,默然不答。羕退,具表羕辭,於
是收羕付有司。
羕於獄中與諸葛亮書曰:「僕昔有事於諸侯,以為曹操暴虐,孫權無道,振
威闇弱,其惟主公有霸王之器,可與興業致治,故乃翻然有輕舉之志。會公來西
,僕因法孝直自衒鬻,龐統斟酌其間,遂得詣公於葭萌,指掌而譚,論治世之務
,講霸王之義,建取益州之策,公亦宿慮明定,即相然贊,遂舉事焉。僕於故州
不免凡庸,憂於罪罔,得遭風雲激矢之中,求君得君,志行名顯,從布衣之中擢
為國士,盜竊茂才。分子之厚,誰復過此?(2)羕一朝狂悖,自求葅醢,為不
忠不義之鬼乎!先民有言:左手據天下之圖,右手刎咽喉,愚夫不為也!況僕頗
別菽麥者哉?所以有怨望意者,不自度量,苟以為首興事業,而有投江陽之論,
不解主公之意,意卒感激,頗以被酒,侻失『老』語。此僕之下愚薄慮所致,主
公實未老也。且夫立業,豈在老少?西伯九十,寧有衰志?負我慈父,罪有百死
!至於內外之言,欲使孟起立功北州,戮力主公,共討曹操耳,寧敢有他志邪?
孟起說之是也,但不分別其閒,痛人心耳!昔每與龐統共相誓約,庶託足下末蹤
,盡心於主公之業,追名古人,載勳竹帛。統不幸而死,僕敗以取禍。自我墮之
,將復誰怨?足下當世伊、呂也,宜善與主公計事,濟其大猷。天明地察,神祇
有靈,復何言哉?貴使足下明僕本心耳。行矣!努力自愛自愛!」羕竟誅死,時
年三十七。
(1)揚雄《方言》曰:
「悈、鰓、乾、都、耇、革,老也。」
郭璞注曰:「皆老者皮毛枯瘁之形也。」
臣松之以為皮去毛曰革。古者以革為兵,故語稱兵革,革猶兵也。羕罵備
為老革,猶言老兵也。
(2)臣松之以為「分子之厚」者,羕言劉主分兒子厚恩,施之於己,故其書後
語云「負我慈父,罪有百死」也。
評曰:劉封處嫌疑之地,而思防不足以自衛。彭羕、廖立以才拔進,李嚴以幹局
達,魏延以勇略任,楊儀以當官顯,劉琰舊仕,並咸貴重。覽其舉措,迹
其規矩,招禍取咎,無不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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