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字公達,彧從子也。祖父曇,廣陵太守。(1)攸少孤。及曇卒,故吏
張權求守曇墓。攸年十三,疑之,謂叔父衢曰:「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將有姦!
」衢寤,乃推問,果殺人亡命。由是異之。(2)何進秉政,徵海內名士攸等二
十餘人。攸到,拜黃門侍郎。董卓之亂,關東兵起,卓徙都長安。攸與議郎鄭泰
、何顒、侍中种輯、越騎校尉伍瓊等謀曰:「董卓無道,甚於桀紂,天下皆怨之
,雖資彊兵,實一匹夫耳。今直刺殺之以謝百姓,然後據殽、函,輔王命,以號
令天下,此桓文之舉也。」事垂就而覺,收顒、攸繫獄,顒憂懼自殺,(3)攸
言語飲食自若,會卓死得免。(4)棄官歸,復辟公府,舉高第,遷任城相,不
行。攸以蜀漢險固,人民殷盛,乃求為蜀郡太守,道絕不得至,駐荊州。
太祖迎天子都許,遺攸書曰:「方今天下大亂,智士勞心之時也,而顧觀變
蜀漢,不已久乎!」於是徵攸為汝南太守,入為尚書。太祖素聞攸名,與語大悅
,謂荀彧、鍾繇曰:「公達,非常人也,吾得與之計事,天下當何憂哉!」以為
軍師。建安三年,從征張繡。攸言於太祖曰:「繡與劉表相恃為彊,然繡以遊軍
仰食於表,表不能供也,勢必離。不如緩軍以待之,可誘而致也;若急之,其勢
必相救。」太祖不從,遂進軍之穰,與戰。繡急,表果救之。軍不利。太祖謂攸
曰:「不用君言至是。」乃設奇兵復戰,大破之。
是歲,太祖自宛征呂布,(5)至下邳,布敗退固守,攻之不拔,連戰,士
卒疲,太祖欲還。攸與郭嘉說曰:「呂布勇而無謀,今三戰皆北,其銳氣衰矣。
三軍以將為主,主衰則軍無奮意。夫陳宮有智而遲,今及布氣之未復,宮謀之未
定,進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城潰,生禽布。
後從救劉延於白馬,攸畫策斬顏良。語在〈武紀〉。太祖拔白馬還,遣輜重
循河而西。袁紹渡河追,卒與太祖遇。諸將皆恐,說太祖還保營,攸曰:「此所
以禽敵,奈何去之!」太祖目攸而笑。遂以輜重餌賊,賊競奔之,陳亂。乃縱步
騎擊,大破之,斬其騎將文醜,太祖遂與紹相拒於官渡。軍食方盡,攸言於太祖
曰:「紹運車旦暮至,其將韓銳而輕敵,擊可破也。」(6)太祖曰:「誰可
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渙邀擊破走之,燒其輜重。會許攸來降,
言紹遣淳于瓊等將萬餘兵迎運糧,將驕卒惰,可要擊也。眾皆疑。唯攸與賈詡勸
太祖。太祖乃留攸及曹洪守。太祖自將攻破之,盡斬瓊等。紹將張郃、高覽燒攻
櫓降,紹遂棄軍走。郃之來,洪疑不敢受,攸謂洪曰:「郃計不用,怒而來,君
何疑?」乃受之。
七年,從討袁譚、尚於黎陽。明年,太祖方征劉表,譚、尚爭冀州。譚遣辛
毗乞降請救,太祖將許之,以問群下。群下多以為表彊,宜先平之,譚、尚不足
憂也。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閒,其無四方志可知矣。袁氏
據四州之地,帶甲十萬,紹以寬厚得眾,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業,則天下之難
未息也。今兄弟遘惡,此勢不兩全。若有所并則力專,力專則難圖也。及其亂而
取之,天下定矣,此時不可失也。」太祖曰:「善。」乃許譚和親,遂還擊破尚
。其後譚叛,從斬譚於南皮。冀州平,太祖表封攸曰:「軍師荀攸,自初佐臣,
無征不從,前後克敵,皆攸之謀也。」於是封陵樹亭侯。十二年,下令大論功行
封,太祖曰:「忠正密謀,撫寧內外,文若是也。公達其次也。」增邑四百,并
前七百戶,(7)轉為中軍師。魏國初建,為尚書令。
攸深密有智防,自從太祖征伐,常謀謨帷幄,時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
(8)太祖每稱曰:「公達外愚內智,外怯內勇,外弱內彊,不伐善,無施勞,
智可及,愚不可及,雖顏子、甯武不能過也。」文帝在東宮,太祖謂曰:「荀公
達,人之師表也,汝當盡禮敬之。」攸曾病,世子問病,獨拜牀下,其見尊異如
此。攸與鍾繇善,繇言:「我每有所行,反覆思惟,自謂無以易;以咨公達,輒
復過人意。」公達前後凡畫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會薨,故世不得
盡聞也。(9)攸從征孫權,道薨。太祖言則流涕。(10)
長子緝,有攸風,早沒。次子適嗣,無子,絕。黃初中,紹封攸孫彪為陵樹
亭侯,邑三百戶,後轉封丘陽亭侯。正始中,追諡攸曰敬侯。
評曰: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風,然機鑒先識,未能充其志也。(11)荀攸、
賈詡,庶乎算無遺策,經達權變,其良、平之亞歟!(12)
(1)《荀氏家傳》曰:
「曇字元智。兄昱,字伯脩。張璠《漢紀》稱昱、曇並傑俊有殊才。昱
與李膺、王暢、杜密等號為八俊,位至沛相。攸父彝,州從事。彝於
彧為從祖兄弟。」
(2)《魏書》曰:
「攸年七八歲,衢曾醉,誤傷攸耳;而攸出入遊戲,常避護不欲令衢見
。衢後聞之,乃驚其夙智如此。」
《荀氏家傳》曰:
「衢子祈,字伯旗,與族父愔俱著名。祈與孔融論肉刑,愔與孔融論聖
人優劣,並在《融集》。祈位至濟陰太守;愔後徵有道,至丞相祭酒
。 」
(3)張璠《漢紀》曰:
「顒字伯求,少與郭泰、賈彪等遊學洛陽,泰等與同風好。顒顯名太學
,於是中朝名臣太傅陳蕃、司隸李膺等皆深接之。及黨事起,顒亦名
在其中,乃變名姓亡匿汝南間,所至皆交結其豪桀。顒既奇太祖而知
荀彧,袁紹慕之,與為奔走之友。是時天下士大夫多遇黨難,顒常歲
再三私入洛陽,從紹計議,為諸窮窘之士解釋患禍。而袁術亦豪俠,
與紹爭名。顒未常造術,術深恨之。」
《漢末名士錄》曰:
「術常於眾坐數顒三罪,曰:『王德彌先覺雋老,名德高亮,而伯求真
之,是一罪也。許子遠凶淫之人,性行不純,而伯求親之,是二罪也
。郭、賈寒窶,無他資業,而伯求肥馬輕裘,光耀道路,是三罪也。
』陶丘洪曰:『王德彌大賢而短於濟時,許子遠雖不純而赴難不憚濡
足。伯求舉善則以德彌為首,濟難則以子遠為宗。且伯求嘗為虞偉高
手刃復仇,義名奮發。其怨家積財巨萬,文馬百駟,而欲使伯求羸牛
疲馬,頓伏道路,此為披其胸而假仇敵之刃也。』術意猶不平。後與
南陽宗承會於闕下,術發怒曰:『何伯求,凶德也,吾當殺之。』承
曰:『何生英俊之士,足下善遇之,使延令名於天下。』術乃止。後
黨禁除解,辟司空府。每三府掾屬會議,顒策謀有餘,議者皆自以為
不及。遷北軍中候,董卓以為長史。後荀彧為尚書令,遣人迎叔父司
空爽喪,使并置顒尸,而葬之於爽冢傍。」
(4)《魏書》云攸使人說卓得免,與此不同。
(5)《魏書》曰:
「議者云表、繡在後而還襲呂布,其危必也。攸以為表、繡新破,勢不
敢動。布驍猛,又恃袁術,若縱橫淮、泗間,豪傑必應之。今乘其初
叛,眾心未一,往可破也。太祖曰:『善。』比行,布以敗劉備,而
臧霸等應之。」
(6)臣松之案諸書,韓或作韓猛,或云韓若,未詳孰是。
(7)《魏書》曰:
「太祖自柳城還,過攸舍,稱述攸前後謀謨勞勳,曰:『今天下事略已
定矣,孤願與賢士大夫共饗其勞。昔高祖使張子房自擇邑三萬戶,今
孤亦欲君自擇所封焉。』」
(8)《魏書》曰:
「攸姑子辛韜曾問攸說太祖取冀州時事。攸曰:『佐治為袁譚乞降,王
師自往平之,吾何知焉?』自是韜及內外莫敢復問軍國事也。」
(9)臣松之案:攸亡後十六年,鍾繇乃卒,撰攸奇策,亦有何難?而年造八十
,猶云未就,遂使攸從征機策之謀不傳於世,惜哉!
(10)《魏書》曰:
「時建安十九年,攸年五十八。」
計其年大彧六歲。
《魏書》載太祖令曰:
「孤與荀公達周游二十餘年,無毫毛可非者。」
又曰:
「荀公達真賢人也,所謂『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孔子稱『晏平仲善與
人交,久而敬之』,公達即其人也。」
《傅子》曰:
「或問近世大賢君子,答曰:『荀令君之仁,荀軍師之智,斯可謂近世
大賢君子矣。荀令君仁以立德,明以舉賢,行無諂贖,謀能應機。孟
軻稱『五百年而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命世者』,其荀令君乎!太祖稱
『荀令君之進善,不進不休,荀軍師之去惡,不去不止』也。」
(11)世之論者,多譏彧協規魏氏,以傾漢祚;君臣易位,實彧之由。雖晚節立
異,無救運移;功既違義,識亦疚焉。陳氏此評,蓋亦同乎世識。臣松之
以為斯言之作,誠未得其遠大者也。彧豈不知魏武之志氣,非衰漢之貞臣
哉?良以于時王道既微,橫流已極,雄豪虎視,人懷異心,不有撥亂之資
,仗順之略,則漢室之亡忽諸,黔首之類殄矣。夫欲翼讚時英,一匡屯運
,非斯人之與而誰與哉?是故經綸急病,若救身首,用能動于嶮中,至于
大亨,蒼生蒙舟航之接,劉宗延二紀之祚,豈非荀生之本圖,仁恕之遠致
乎?及至霸業既隆,翦漢迹著,然後亡身殉節,以申素情,全大正於當年
,布誠心於百代,可謂任重道遠,志行義立。謂之未充,其殆誣歟!
(12)臣松之以為列傳之體,以事類相從。張子房青雲之士,誠非陳平之倫。然
漢之謀臣,良、平而已。若不共列,則餘無所附,故前史合之,蓋其宜也
。魏氏如詡之儔,其比幸多,詡不編程、郭之篇,而與二荀並列;失其類
矣。且攸、詡之為人,其猶夜光之與蒸燭乎!其照雖均,質則異焉。今荀
、賈之評,共同一稱,尤失區別之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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