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問題] 為何諸葛亮和姜維那麼執著北伐?

[ratchet (無)]

剛好之前因為做姜維傳稍微涉獵了一點書籍，我就來引述一下別的看法。

我就先從渡邊義浩的「蜀漢政権の成立と荊州人士」以及、「蜀漢政権の支配と
益州人士」來說。

渡邊氏認為：

荊州集團部分：
1、劉備對於名士層不看重，和看重名士的諸葛亮起衝突。
2、劉備重用法正牽制荊州名士層。
3、諸葛亮開始登用旅居益州的名士層擴大自己勢力。
4、法正死後，荊州派閥開始取得優越地位。

益州集團部分：
1、劉璋政權底下，東州人和土著豪族鬥爭不斷。
2、劉備入蜀之時，土著因為對劉璋失望而支持劉備，但劉備背叛他們。
3、東州人因為抵抗劉備而遭到毀滅。
4、因為喪失荊州和夷陵戰敗，所以諸葛亮開始進行鞏固益州的考量。
5、為了鞏固益州統治，諸葛亮開始拉攏益州進入荊州名士層。

以上說法是不是和現在一般的通說非常不同？不過也別意外，畢竟這是二十多年前的
產物。針對這些論點，上谷浩一「蜀漢政権論」就有完全不一樣的論述。

劉備集團的成員有四種成分
1、劉備的老部下(關羽、張飛、趙雲等)
2、劉備在荊州時歸附的(諸葛亮、賴恭、廖立、黃忠等)
3、劉璋政權所屬的非益州人(許靖、法正、李嚴、劉巴、董和等)
4、劉璋政權所屬的荊州人(黃權、王謀等)

上谷反駁了渡邊氏所說，益州人支持劉備而東州人被劉備毀滅的說法。劉備進入
益州時，益州人包括黃權、王累、張任、嚴顏等抵抗非常激烈。而劉璋仰仗對抗
劉備的吳懿和李嚴卻投降得比誰都快。而從劉備的左將軍幕僚構成員來看，這些
東州士反而是劉備真正積極拉攏的對象。

蜀漢政權對於這些劉璋政權所屬的非益州人，在荊州陷落後更加仰仗。為了拉攏這些
人，像是廖立對這樣的情況不滿而批判，馬上就被和諧掉。而後來罷免東州士李嚴，
諸葛亮也要其他東州士的聯名才能做出處分。在諸葛亮死後，雖然出身荊州的蔣琬繼
承他的位子，但是行政是由費禕、董允把持，軍事則是吳懿、鄧芝控制，也還是維持
著拉攏東州士的作法。因此上谷認為渡邊的劉備與諸葛亮的爭執是有疑問的。

益州人情況很複雜，雖說有抵抗劉備的土著，但也有張松這樣支持劉備的人。張松是
出身自「成都四姓」的豪族，他的地位可不能等閒視之。也就是說，就算是益州人內
部，也都有不同的考量，而非只是單純和東州人對立而已。甚至可以說，就算是東州
人或是益州人也因為自己本身的利益而有更進一步的分化對立，劉璋無法收拾這樣的
混亂，所以這些人才把劉備引進來調停，解決這亂七八糟的現象。之後從郭沖五事看
到的諸葛亮實施戒嚴也是因為要解決這樣亂象所做的處置。

而之後的結果，東州人利益確保，益州人雖然沒有被廣泛重用，但是諸葛亮也並沒有
去掠奪益州人，反而採用像是開發南中，蜀錦增產等方案去避免和益州土著的利益衝
突。雖說對於益州人的參政權有限制，但是對於這些豪族給予地方官的任命，安堵他
們的舊領地，卻也是值得注意的。

總括來說，蜀漢政權的運作方式，是重用東州士，但是把他們的軍事力量向外去使用。
而州內則保護土著的利益，讓兩者避免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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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以上的說法來看，蜀漢的政權其實一直在尋求一種調和，而非荊州集團單方面去打壓
單一族群。而為什麼蜀漢不實施像是東吳那樣的本土化?我個人是認為益州土著沒有江東
大族那樣的軍事力，軍事力反而握在那些東州人手上，所以蜀漢才會一直去拉攏那些東州
人，甚至到最後把政權都交託到他們手上。

至於諸葛亮真的沒有思考過在地化？其實也不能一概而論，就如同上谷氏說的，諸葛亮
也大量起用益州人來擔任地方官，並且讓他們往南中去搶地搶資源來滿足他們。因此益
州人真的有那麼不滿?其實也可以打個問號，畢竟在史冊上看不出來。

至於諸葛亮死後的蜀漢政權運作方式，可以稍微說明一下。依照陳壽的本文來看，諸葛亮
只有點名蔣琬繼承。但如果從益部耆舊雜記來看，諸葛亮的接班包括費禕，情況就大不相
同。

先不論何者可信，蔣琬政權一開始確實先有過一段類似諸葛亮時期的獨裁期間，所有權力
都一把抓，尚書令、行都護、假節、領益州刺史，儼然就是諸葛亮的再來。然而延熙六年
，劉禪下詔蔣琬停止東征計畫開始，蔣琬的權力開始崩落，最後只能把權力分給費禕、董
允等人，再也無力維持獨裁政權。從一個層面來看，蔣琬沒有諸葛亮受託孤的地位，權力
不可能超過皇帝，所以自然也壓抑不住朝廷。另一方面，從滿田剛的「諸葛亮没後の『集
団指導体制』と蒋琬政権」來看，劉禪政權漸漸偏向保全益州，和諸葛亮的光復中原做
切割，而費禕之後的方針則正好對劉禪的味口。

費禕政權我一直覺得很特殊，費禕雖是旅居益州的荊州人，看起來似乎和荊州集團比較親
近，但是他的施政方針卻和荊州集團完全不同，甚至比較接近益州人。在他任內大赦次數
明顯增加，抑止北伐，施政也由猛變寬，更重要是益州人馬忠在他任內還代理過尚書，爬
到了蜀漢政權中樞。在我個人看來，費禕的本土色彩非常明顯，如果考量到陳壽三國志本
文諸葛亮只有指名蔣琬繼承的情況，費禕取代蔣琬的過程反而近似本土政權的反撲甚至是
政變。費禕政權安排很注重平衡，呂乂擔任尚書令是其中一點。呂乂在任內重用文法吏而
導致他評價下滑，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他和諸葛亮同樣是猛政派的人物，擺明和費禕這樣
的寬政派不同，所以這樣的人事任命是妥協下的產物。同樣為什麼會讓姜維錄尚書事，考
慮到蔣琬派系下的王平、李福等人都故去，姜維幾乎已經是蔣琬派系的頭頭，為了安撫蔣
琬一派才讓姜維扛下這個位子。也因為同樣的原因，為什麼費禕不同意北伐還會放任姜維
率領少數部隊攻擊曹魏，就是要讓姜維只專心於戰爭而不去管其他事情，也可以讓內部諸
葛亮蔣琬一系中原正統派的人怨氣得到紓解。只是費禕卻沒有想到，這樣面面俱到的安排
後來會出現問題。

費禕唯一以自己意願任命的人就是侍中陳祗，而從呂乂死後陳祗守尚書令開始，可以看見
費禕的權力也開始膨脹，終於獲得開府的許可。從這時候開始，費禕的政權爬向權力的
巔峰，似乎又有走向獨裁政權的傾向時，費禕卻被刺殺。以時點來看，有什麼陰謀確實也
說得通，再對比之前費禕為何要駐屯漢壽，那個望氣者是否和其他勢力有關係，費禕離開
成都對誰最有利?這些實在是疑點重重。不過在沒有什麼可推測材料的情況下就不要再亂猜
了。

費禕死後的政權，大致上可以理解為陳祗姜維聯合政權，只是陳祗為什麼會不限制姜維
北伐，甚至還贊成呢?我認為是陳祗對於姜維的認識不同於費禕，只單純把他當作是安撫
諸葛亮蔣琬派系的工具，而是擴大成為鞏固自己政權的工具。姜維的表現也沒有讓陳祗
失望，除了第一次北伐在洛門糧盡而退外，第二次北伐在襄武斬徐質，虜獲三郡人民而歸
，第三次北伐洮西大敗王經，斬殺敵人數萬，洮水以西從魏方切離，隴西一半被分斷。
這連串成功當然鞏固了陳祗地位，陳祗也回報姜維大將軍的位子，並且運用他的地位來壓
抑反對北伐的聲音(這段期間只有張翼在朝議上反對，但是整個朝議只有張翼反對，看來
這朝議也相當和諧)。至少在這階段運作方面是成功的。

這裡不能不提到黃皓，三國志本文記載陳祗與黃皓互相表裏，皓始預政事。但是陳祗為何
要這樣做?在專制時期，宦官幾乎就是皇帝的代理人，是真正的側近，就如同張居正要變
法也得結託馮保，陳祗如果不結託黃皓，哪怕他再會拍馬屁也無法取得劉禪的
完全信任。

256年的段谷大敗給陳祗姜維聯合政權重擊，陳祗再怎麼獲得皇帝信任也很難壓抑住反對
的聲浪，仇國論也就是這時期出現的產物。然而陳祗卻沒有捨棄姜維，繼續給予他支持，
讓他地位沒有明顯變化，甚至讓他在258年那次沒有戰果的出征後就獲得大將軍的位子。
從這點看來，陳祗是不是我們想的那樣是個只顧自己地位的小人，或許可以有不同的解讀
。至少，陳祗可以捨棄自己的盟友，學諸葛瞻他們那樣找個更被信賴的人代替，但是他沒
有。面對譙周等人排山倒海的反對聲浪，他還是站在前面幫姜維擋子彈。這些用利益來解
釋是說不通的。

陳祗死後，姜維的地位才急轉直下，少了這個內部盟友協助，劉禪和姜維這兩個人本來就
沒有任何信賴存在，自然也不會對姜維有什麼特別關愛。所以在這方面，我認為劉禪對姜
維不是先用之後捨棄，而是在少了陳祗這樣的橋梁後，兩人關係斷絕後造成的結果。陳祗
死後，本來被陳祗利用的黃皓自身勢力開始膨脹，或者換個角度來看，宦官是皇權的延伸
，也可以解讀成劉禪的勢力從這時候開始膨脹。姜維一個人根本就沒有影響政權的能力，
沒有皇帝信任的他說什麼都沒用。之後諸葛瞻和董厥也沒有起到壓抑黃皓的作用，甚至還
反過來排擠姜維，自此陳祗姜維政權也告終，而蜀漢距離滅亡也沒有幾年了。

從這三段政權來看，蔣琬換軌費禕才避免政權崩壞，費禕也得用呂乂和姜維才能維持和諧
，陳祗和姜維政權因為沒有其他人的協力到最後崩壞，諸葛亮自己一個人就能維持政權
確實很不可思議，先別說他欺壓益州人民什麼的，要當個獨裁者可也沒這麼容易呀。

最後附帶提一下益州人，近年認為益州因為反抗現有政權而興起投降論是通說。不過這樣
的理論似乎也有修正空間，就如同上谷氏說的那樣，益州人本身也不是一個整體，每個人
也都有自己的立場。華陽國志記載的柳隱，稱他數隨姜維北伐，勇冠三軍，他可是出身自
成都四姓柳家的大豪族。張翼雖然有表示過反對北伐的意見，但他也屢次隨姜維出征，官
位到達左車騎将軍，而他是留侯張良的子孫，高祖父張綱也是東漢司空。其他像是黃崇、
李球等也都有反抗魏軍的記載，這樣看來是矛盾嗎?我想到的比較合理的解釋方式，也就是
在蜀漢後期，隨著荊州集團和東州士的凋零，對於益州人的仰仗開始變深，所以許多益州
人被拔擢加入政權。然而這樣的拔擢畢竟有先後，不完全能滿足所有益州人，這也就呼應
前面益州人並非一個整體的想法。所以當柳隱、張翼、李球等人願意為這個政權賣命，廣
漢王崇也表示反對劉禪投降，處在權力核心外的譙周卻主張投降來看就不感覺那麼奇怪
了。

蜀漢政權在那時其實已經進入轉型期，從黃崇都擔任尚書郎來看，益州人之後掌尚書也不
見得是完全遙不可及的夢想，只是歷史沒有給予蜀漢證明的時間而已，要想想我們台灣的
台人參政可也不是三、四十年可以完成的事情，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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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45.173.38
推 pipidog:這篇太專業了,提供了很多史學上不同的角度跟學說,大推!
→ pipidog:無論派系如何複雜,可肯定的是,族群問題一直是蜀漢之痛
→ pipidog:比起後來盤根錯節的平衡模式,諸葛只憑一人之確實不可思議
推 ocean11:這篇不推不行
推 silverice:推　很精彩的文章！！
推 hgt:只能說諸葛在軍事政治的才能都很好 加上劉備的託付 才能一人撐
→ hgt:住蜀漢的大局
推 kim:這一筆值1000P幣呀.....
推 Byzantine:很棒！真的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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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Zsanou:推!當個獨裁者可也沒這麼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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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pipidog:起床後重讀此文,更感覺姜維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的棋子,唉~~
→ pipidog:不管誰上台,他都是只處理族群,鞏固政權的工具人,傻帽一個~
→ pipidog:這似乎是不管哪個學派,哪家說法都一致有的共同結論
推 hugo7935:專業軍人跟政客之間的差別吧XD
推 Voony:魏延感覺也差不多
推 germun:歷史上哪個軍人不是棋子呢, 張飛關羽也只是劉備的棋子啊
→ germun:對於陳祗, 我個人認為他很明白蜀漢只剩姜維有能力擋住曹魏
→ germun:所以不管怎樣都不會捨棄姜維, 很明顯姜維失勢後, 蜀漢也撐
→ germun:不了幾年了...
→ ratchet:其實換個角度想，如果姜維沒有當棋子，絕對不可能官至
→ ratchet:大將軍，還可以沒經過尚書系統就錄尚書事。以一個外來人
→ ratchet:來說，他的升遷簡直就是奇蹟，也不是完全在吃虧呀。
推 age317:太厲害了  狂推
推 zox40:專業推
推 hint:所以孔明才過勞死啊
推 hint:r 大可以另外再寫篇費禕被刺的陰謀推導嗎??
→ CVChang:大推
推 hgt:沒錯  我也覺得姜維不吃虧  都當大將軍了
→ hgt:搞不好姜維只樂愛軍事  不想搞政治 有人幫他弄  他自己說不定
→ hgt:還很高興配合
推 hcj14:推!!!
推 a7v333:推；另外也謝謝你做的姜維傳 ^Q^
推 AquariusTACO:好文推!!!!!!!! 姜維也算悲劇(死得時候)
推 meredith001:R大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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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gfneo:說不定費禕被刺和甘迺迪被刺有的比哦XD
推 knightball:只能推了  佩服
推 CCSam:推姜維傳!! 別拖稿啊XDDD(敲碗)
推 rssai:推好文，另外我也覺得姜維應該只喜歡軍事不喜政治....
推 grooving:這系列一整串好文啊!讚!!
推 godmyoh:姜維傳~~~ (敲碗XDD) 推R大
推 wazabi:大推~!
推 bulank:       中肯!!
推 jackloutter:請問一下東州的位置大概在哪阿?
推 hugo7935:非益州人
→ germun:東州應該在上庸永安那一帶吧　我猜的
推 hugo7935:英雄記曰：先是，南陽、三輔人流入益州數万家，收以為兵
→ hugo7935:名曰東州兵
→ hugo7935:主要是指移入益州的外來人，跟吳姓僑姓有點像
推 gfneo:所以[東州]是一個概念而非指實地?
推 TWcannon:推姜維傳~
推 josephhou:如果要類比的話，本土的益州人是原住民、東州人則是日據
→ josephhou:時代以前(也就是明清或更早)從中國大陸移民過來的漢人、
→ josephhou:劉備集團就是台灣光復到1949年之間來台的那批人....XD
→ josephhou:總之，東州不是一個地名，而是概稱那些比較早來的外省人
推 hugo7935:簡單的說就是外省人，非台灣本土來的就是了
推 gfneo:了解,感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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