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詩經,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也是我國純文學的鼻祖.它包含著民國紀元前
兩千五百年左右到三千年左右那四,五百年間的民間歌謠,士大夫作品,以及祭神的頌
辭;它蘊藏著豐富的語言學和社會史的資料.
二.詩經名稱
"詩經"這個名詞不甚古.古時只把它叫作"詩",或者"詩三百";和易,書,禮,春秋
一樣,都沒有"經"的尊號.
"經",這個名詞,是起於戰國晚年.禮記有經解一篇,所稱述的是詩,書,樂,易,禮,
春秋六種;莊子天運篇也把這六種叫做"六經";而莊子天道篇又有"十二經"的話語.禮
記經解篇和莊子天運,天道兩篇,不知究竟作成在什麼時候,大約天運,天道兩篇,最早
也不會超過戰國晚年;而經解一篇,則十之八九是西漢初年的作品.孟子外書有說孝經
篇,蔡邕明堂論曾經引述魏文侯的孝經傳,然而這都不足以證明戰國中葉以前,已經有
了"經"這個名詞.因為孟子外書"其義不能宏深",漢人趙岐,已經認為它不足信(今傳
本孟子外書,乃明人姚士 所作,更屬偽中之偽.)魏文侯的孝經傳,恐怕也是贗鼎,所
可是莊子天下篇說別墨:"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呂氏春秋察微篇說:"孝經云:'
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 ......'".此數語見今本孝經諸
侯章.就天下篇敘述各學派還沒有秦漢間的色彩來看,可知彼篇之著成,當在戰國晚年
;而呂氏春秋,則作成於秦八年.根據這兩段記載,可知子家之書如墨子,傳記之書如孝
經(漢書藝文志,列孝經於論語之後,小學之前,並不視之為經.),在戰國晚年或秦初年
,都已有了"經"的尊號(墨經之名,當是墨學之徒所稱,非墨翟自定.).那麼,像高文典
冊的詩,書,易......等,它們之被稱作經,按理不應該在墨經和孝經之後.如此說來,
禮記經解和莊子天運,天道兩篇之著成,即使在秦皇之後;而詩,書,易......等之被稱
作經,當也不會更後於戰國晚年.果然,荀子勸學篇裡,就有"學惡乎始,惡乎終?始乎誦
經,終乎讀禮"的話.這裡所謂經,必定是詩書易之類,由於荀子書裡,常常稱引這些書,
就可以證明;而荀子這部書,又很少有後人孱入的材料.可見當荀子的年代(戰國晚年)
,已經把詩書易等書稱為經了(管子戒篇,有"澤其四經"一語.但四經是什麼,還難斷定
;而且管子之成書,大約也不會早到戰國中葉.).
詩,書,易雖然自戰國晚年,已經被視為經;但就後世所謂十三經來說,除了孝經之
外,其初都沒有把"經"字加在書名之下而稱之為"易經","詩經"......的.漢書藝文志
,有"詩,經二十八卷,魯齊韓三家"等類的話,但那經字,應該連著下文讀,不應該接連
著上文的書名.晉書束皙傳,記汲郡發冢的事,有"易經二篇","卦下易經一篇"等語,但
那決不是竹書上原題的名字,而是後人給他的稱呼.杜預作左傳集解後序,說到這件事
時,也只說"周易",並沒用"易經"這個名詞.那麼,"易經","卦下易經"的名字,可能是
唐人修晉書時所用的稱謂;即使這稱謂係根據舊的史料,也可知把"經"字連在書名之
下的事實,不會早到西晉以前.
不過,這種情形,起初也只是見於文辭的敘述裏,卻並沒有把經字連在書名之下而
作為書的籤題.用作書的籤題,以我所知,似乎以宋人廖剛的詩經講義為最早,他這部
書,約成於南宋初年.到了元代,這種風氣漸盛;明代以後,詩經,書經,易經......等,
幾乎成了定名了.
所以,如果我們用原始的名字,應該把詩經叫做"詩"或"詩三百";但詩經這個名字
,既已沿用了幾百年,倘若忽然改變了,未免驚世駭俗.因此,本書仍舊以詩經為名.
三.詩經內容
詩經分為國風,小雅,大雅,頌四部分:共三百零五篇.以外還有南陔,白華,華黍,
由庚,崇丘,由儀六篇,在毛詩裡還存著它們的篇名,但只是"有其義"而"亡其辭".假使
連這"亡其辭"的六篇計算,總計是三百十一篇.
國風分十五國--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所收的
詩,多半是經過潤色之後的民間歌謠.
大雅崧高篇說:"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從這幾句看來,在那
時,似乎是風就是詩.詩序解釋國風說:"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又說:"
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這是把風
解作諷,恐怕不是國風之風的本義.我以為國風之風,應該解作風土之風;因為從這些
歌謠裏,可以看到各地的風土人情;現在常用的風謠兩字,卻和國風之風的本義,恰恰
符合.
國風這個名詞,不如雅頌來得古老.隱公三年左傳說:"風有采蘩采蘋."雖然已經
用到風字(荀子儒效篇也把國風稱作風),但還沒把國風兩字連用.而且左傳這句話的
上文,有"君子曰"的字樣,因此,這話究竟是左傳原來就有,抑是漢人所竄入,還不能絕
對肯定.禮記表記篇說:"國風曰:'我今不閱,皇恤我後'"!又說:"國風曰:'心之憂矣,
於我歸說.'"上兩句出自邶風的谷風,下兩句出自曹風的蜉蝣.荀子大略篇也有:"國風
之好色也,......"的話.表記的著成時代,不會早過荀子.如此說來,國風這個名辭,大
概是起源於戰國晚年.
至於國風的次第,今傳本毛詩和三家詩雖沒聽說有什麼不同,但和季札觀樂時所見
的次第及鄭康成詩譜所列的次第,卻互相歧異.鄭氏詩譜的次第,是康成個人的意見;而
且孔穎達所見的詩譜,和歐陽修所見的詩譜,其國風次第,又復不同:這裏不必談它.茲
將毛詩國風次第和季札所見的國風次第,列表如左:
毛詩國風次第 周南 召南 邶 鄘 衛 王 鄭 齊 魏 唐 秦 陳 曹 檜 豳
季札所見國風次第 周南 召南 邶 鄘 衛 王 鄭 齊 豳 秦 魏 唐 陳 鄶(曹)
季札觀樂事,在魯襄公二十九年,那時孔子剛剛八歲;我們可以說那是孔子以前魯
國所流傳的國風次第.至於毛詩--即今傳本--國風的次第,我以為可能是孔子所定;關
於這點,下文還要談到它.
從宋以來,頗有人認為周南,召南另是一事,不應列在國風之列.這個說法,我不能
贊同;將俟下面談到四始時再討論它.
雅和夏古音相近,往往通用.荀子榮辱篇:"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又儒效
篇:"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把這兩段話對照來看,可知雅就是夏.墨子天志下
引大雅皇矣篇"帝謂文王,......"六句,謂之大夏,更是顯明的證據.夏,是文化較高的
黃河流域一帶之地;各國的國風,既然是各國流行的土樂樂調;準照此義來說,雅,應該
是流行中原一帶而為王朝所崇尚的正聲.如果拿現在的戲劇來比,正如蹦蹦戲,河南墜
子,山東大鼓等之與平劇一樣.
至於小雅,大雅之分,我以為朱子的話說的很透澈.他的詩集傳說:
以今考之:正小雅,宴饗之樂也;正大雅,會朝之樂,受釐陳戒之辭也. ......詞
氣不同,音節亦異.
這些話,雖然有的無法絕對證明,但按理來說,是可信的.大小雅裏,固然多半是士大夫
的作品,但小雅中也有不少的勞人思婦之辭--如黃鳥,我行其野,谷風,何草不黃等是.
但因為樂調不同,所以被列在雅;又因為其用不同,音節亦異,於是又有小雅,大雅之分.
阮元有釋頌一文(見揅經室一集),以為頌就是容,是歌而兼舞之義,這說法是可信
的.頌,包括著周頌,魯頌,商頌三部分,它們本是祭神時頌神或頌祖先的樂歌,但魯頌四
篇,全是頌美活著的魯僖公,商頌中也有阿諛時君的詩.這些被列在頌裏,必定有特殊的
原因,此點,下文也將述及.
三百篇的時代,就文辭上看,以周頌為最早,大致都是西周初年的作品;大雅裏也有
幾篇像是西周初年的作品,而大部分是西周中葉以後的產物.小雅多半是西周中葉以後
的詩,有少數顯然地是作於東周初年.國風中早的約作於西周晚年,晚的已到了春秋中
葉以後--如陳風的株林及曹風下泉等.魯頌四篇,全部作於魯僖公的時候;商頌最晚的
也作於此時.總之,這三百零五篇詩,最早的約作於民國紀元前三千年左右,最晚的也在
兩千五百年左右.
至於各首詩的作者,有幾篇是詩本文裏自己說明的,如:
小雅節南山:"家父作頌,以究王 ."
同上巷伯:"寺人孟子,作為此詩."
大雅崧高:"吉甫作頌,其詩孔碩."
同上烝民:"吉甫作頌,穆如清風."
此外如詩序中所說的某某之作,或絕對不可信,或在疑似之間;可以確然斷定作者的,那
就寥如晨星了.
四.詩經之編集
漢書藝文志說:"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從這段話裏,
可以知道各國的詩歌之所以能集攏在一起,是由於采詩之官的采集而來.
據傳說,古代所采集的詩歌共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給它刪掉了十分之九,只剩下
三百多篇.這個傳說,始見於史記的孔子世家: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三百五篇,孔子皆弦
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
這是孔子刪詩之說之始.此說歷來雖也有不少人懷疑它,但信以為真的人,卻佔絕大多
數.我們如果以客觀的眼光來看,覺得有好多點理由,可以推翻這個說法.
第一.鄭氏詩譜序孔穎達疏云:"案書傳所引之詩,見在者多,亡逸者少,則孔子所錄
,不容十分去九;馬遷言古詩三千餘篇,未可信也".我們且就左傳,國語及禮記三部書中
引詩的情形,列表如下:
左傳所引者 國語所引者 禮記所引者
今存之詩 一五六 二二 一零零
佚 詩 一零 一 三
由此表看來,三書中所引之詩,今存的總計為二百七十八,已佚的為十四;佚詩的數量,
約佔存詩的二十分之一.即此可見孔穎達之說,實不為無見.此其一.
第二.魯襄公二十九年左傳,記季札在魯觀樂,所見之詩,已和今本略同;所不同處,
只是國風的次第(見前),以及對於頌沒說到周,魯,商之分.那時孔子才八歲,自然不會
有刪詩之事;可見刪詩之說,不足憑信.此其二.
復次,論語為政篇:"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又子路篇:"子曰:'
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孔子既屢次說詩三
百,可見三百篇必是當時魯國通行的本子.因為信而好古,而又慨歎著文獻不足的孔子,
既不會把這些可貴的文獻十分去九,也不會把自己刪定的本子,"詩三百","詩三百"地
說得那麼自然.刪詩之說之不可信.此其三.
有以上三證,可以證明孔子斷無刪詩之事.
不過,孔子雖未曾刪詩,但對於它確曾用過一番重編或整理的工夫.論語子罕篇:"
子曰:'吾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孔子自己既然這樣說,這是最可信的史
料.或者以為這是說"正樂",而不是"正詩";但,既說"雅頌各得其所";則雅和頌的次第,
必經孔子整理過,是絕無可疑的.
季札觀樂,沒說到頌有周,魯,商之分;可能在那時魯頌和商頌,還沒有編進詩裏,或
者雖已入詩,而不在頌裏.鄭康成以為魯,商兩頌,是孔子編入詩經的(說見詩譜魯譜及
商譜),這話雖不能絕對證實;但或係孔子新編入詩,或係孔子由別處抽出,改編在頌裏;
二者必居其一.因為魯是侯國,宋是亡國之餘,它們的詩既不應該和王朝的頌一視同仁
的平列.而且如魯頌的駉和有駜,絕不像頌而像國風;魯頌的泮水,閟宮,商頌的殷武,這
些阿諛時君之詩,論其體裁,也類雅而不類頌(商頌他篇,體亦近於雅).而這些詩竟都被
編在頌裏,實在不能不使人感覺著奇怪.按:春秋於魯僖公三十一年,開始書"卜郊",這
說明了好大喜功的魯僖公,可能有稱王的意願;孟子引孔子的話,說:"知我者,其唯春秋
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話說得那麼嚴重,推其原因,似乎不單是為了庶人不應該操褒
貶之權,而必有更重要的意義.恐怕公羊家"新周,故宋,王魯"之說,恰恰搔著了癢處.如
此說來,孔子把魯詩編入頌而和周頌等量齊觀,正合春秋的旨意.商頌作於正考父(孔子
七世祖)的說法,雖不足信;但,它們是宋人的作品,則絕無可疑.然而,"丘也殷人也"(孔
子語,見禮記檀弓);那麼,把這"亡國之餘"的詩歌,高抬到和王朝之頌平列,在孔子做起
來,也是人情之常.如此說來,所謂"雅頌各得其所"者,恐怕就是這個道理了.
毛詩國風的次第,和季札所見的固然不同,但和今文家的本子,則沒有什麼歧異;我
疑心毛詩國風的次第,也出於孔子所定.總之,孔子刪詩之說固不足信,而詩經孔子曾經
整理過,是沒有什麼疑問的.
西周亡於犬戎之亂,平王倉皇東遷,以那時的交通工具而言,沒有餘力來搬運許多
笨重的簡書,是可以斷言的.所以,東周時王朝所存的文物,照理不會太豐富.那時,文物
豐富的所在,在南方則有南國,在北方則有晉國,在東方則有魯國;而魯國的文物,更比
他國豐富.晉國韓宣子到魯國去,看到易象和魯春秋,曾經歎息著說:"周禮盡在魯矣!"
就足以證明這一點.這三百篇詩,在孔子以前,是魯國的傳本;經過孔子整理之後,便成
了儒家的定本.但,他國的傳本,和魯國傳本,未必然全同;而且歌謠是隨時隨地都會產
生的民間文學,既未必完全采入王朝;即使采入王朝,也未必完全傳佈到各國.因此,三
百篇之外,自然還有許多流傳的詩歌.明白了這個道理,就可以知道為什麼古書裏引了
許多逸詩.而且,就是孔子所定儒家所傳的定本,因為它的傳佈,多半憑藉著口授,又經
過秦始皇的火燒,篇章字句,也難免有許多散失.南陔等六篇不必說了,即如孔子所引的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四句,不見於今本的詩經;子夏引詩"巧笑倩
兮,美目盻兮"之下,還有"素以為絢兮"一句;雨無正篇,韓詩開首有"雨無其極,傷我稼
穡"兩句.這都是孔子以後又有缺失的最顯著的例子.
五.六義四始和正變之說
周禮太師職說:"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詩序便把它們叫做六
義.這六件事物,應該分作兩組,即:風,雅,頌是指詩的性質說;而賦,比,興則是指詩的
體裁說.
風雅頌的分別,前面已經說過,這裏不必再說.賦,是鋪陳直述;比,是假桑喻槐,這
都是人所易曉的.而問題最麻煩關係又最大的,就是興體.
毛傳於賦,比兩體都不注明,而獨標興體.但是,毛傳鄭箋,實際上都把興體講成了
比體.那就是興體詩開頭的一二句,多半和詩人要詠的本事無關,而毛傳鄭箋,卻一定要
把這開頭的話和本事拉上關係,於是穿鑿附會,不一而足.鄭樵六經奧論說:"凡興者,所
見在此,所得在彼,不可以事類推,不可以義理求也."朱子詩集傳也說:"興者,先言他物
,以引起所詠之辭也."這都是明達之論.可是朱子詩集傳遇到興體詩時,也仍然"以事類
推,以義理求",講來講去,和比體簡直沒什麼分別.
我們再鄭重地把朱子和鄭樵的話重述一遍,那就是"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
辭";"不可以事類推,不可以義理求也".試把現在流行的歌謠作例,就容易明白了這個
道理.魯西有歌謠云:
麵杖,兩頭尖.
俺娘送俺泰安山.
泰安山上鶯哥叫,
俺想娘,誰知道?
說著說著哥來叫.
問爹好,問娘安;
問問小姪歡不歡?
又一首云:
小草帽,戴紅纓.
娘說話,不中聽;
媳婦說話笑盈盈
娘病了,要吃梨;
又沒有街道又沒有集
又沒有閒錢買東西.
媳婦病了要吃梨,
又有街道又有集,
又有閒錢買東西.
打著傘,踏著泥,
買來了燒餅買來了梨;
打掉根蒂去了皮,
偷偷地放在媳婦手心裏.
"別叫老娘看見了,
老娘看見不歡喜;
別叫老天看見了,
老天看見打雷劈."
第一首是一個出嫁的女子思念母家所作,第二首是諷刺不孝之子之作.而" 麵杖"與"
小草帽",和歌謠的本意都毫無關係,只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現在流傳的此
類歌謠,固然比比皆是;而詩經一百六十篇國風之中,也大部分是類此的詩.明乎此,則
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本來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無關;說詩的人,一定要說雎鳩
"鷙而有別","生有定偶",用來比附君子淑女,既非事實,也不合詩人的本意.而許多活
生生的詩歌,卻被這些郢書燕說弄得奄奄待斃,真是可惜.
史記孔子世家說: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
,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
始,清廟為頌始.
這段話裏,記敘國風,小雅,大雅,頌四部分開頭第一篇的篇名,雖然說到了四個"始",但
並沒用"四始"這個名詞.四始之名,始見於毛詩的詩序.詩序於解說風雅頌之後,便說:"
是謂四始,詩之至也."假若沒有史記孔子世家那段話,相互參證,則詩序的話,幾乎使人
莫名其妙.詩序是不是衛宏所作,現在還不能絕對說定;因而其說是否襲自魯詩,也不能
斷言(史記當本魯詩說).此外,齊詩也有四始之說,據翼奉,郎顗所述,知道齊詩以大明
在亥為水始,四牡在寅為木始,嘉魚在巳為火始,鴻雁在申為金始.魯詩及毛詩之說,對
於詩雖然無關宏旨,但還不至貽誤後人;而齊詩則本乎五行為說,支離怪誕,就絕不是詩
經應有之意了.
梁啟超把詩經分為南,風,雅,頌四類,叫作四詩.他認為"南"是一種合唱的音樂,於
樂終時歌之,當在風雅頌之外,另為一體(其說當本於宋人程大昌).按:"南",固然是一
種樂名,但也是方域之名.二南之詩,采於周南召南之地,其聲則為南調;這和鄭詩采自
鄭國,而其樂調則為鄭聲一樣.所以,二南仍當列在國風,不應自立門戶.隱公三年左傳
說:"風有采蘩采蘋."這是古代把召南列在國風之證;召南既在國風,周南也不應該獨異
.假若說左傳此語,在"君子曰"之下,有劉歆竄入之嫌;而韓詩外傳(卷五)有云:"子夏問
曰:'關雎何以為國風始也'?"史記孔子世家也說:"關雎之亂,以為風始."可見西漢初年
人,也都以二南為國風.梁啟超的說法,是不可信從的.
此外,國風和大小雅,又都有正,變之說.毛詩序說:"至於王道衰,禮義廢,國異政,
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鄭氏詩譜序更詳細地說:
文武之德,光熙前緒,以集大命於厥身,遂為天下父母,使民有政有居.其時詩風
有周南召南,雅有文王鹿鳴之屬.及成王周公致太平,制禮作樂,而有頌聲興焉,
盛之至也.本之由此風雅而來,故皆錄之,謂之詩之正經.後王稍更陵遲,懿王始
受譖亨齊哀公,夷身失禮之後,邶不尊賢.自是而下,厲也,幽也,致教尤衰. ....
..故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於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
照鄭康成的說法,凡文,武,成王時詩,皆謂之正詩;懿王以後的詩(鄭氏詩譜所列,無康,
昭,穆,共諸王時詩),皆謂之變詩.茲依鄭氏之說,列表如下:
正 變
國風 周南,召南 邶至豳
小雅 鹿鳴至菁菁者莪 六月至何草不黃
大雅 文王至卷阿 民勞至召旻
盛世之詩叫做正,衰世之詩叫做變,這種見解是否合理,我們姑且不論.即使承認毛鄭之
說為合理,而他們所定的詩的時代,已多半靠不住--如周南召南,顯然有東周時詩,他們
都認為是周初的作品--;何況毛鄭認為豳風諸詩,皆作於成王之世,而鄭氏卻把他們列
入變風,這豈非自相矛盾嗎?
總之,正變之說,本來沒有什麼道理,只是詩學史上的陳跡而已.
六.三家詩
經學史上有所謂今古文之說.今文諸經,是用隸書寫的(隸書是漢代通行的文字),
古文是用秦以前所流行的"古文"寫的.今文經多半由於口授,到漢初才著於竹帛的;古
文乃是孔子壁中發現的先秦簡書,和侯國及民間流傳的古本.今文經在文帝時已立了
博士(申公,韓嬰為詩博士),到武帝時已有五經博士;古文經則到平帝時始立了左氏春
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四種經的博士.今古文的經文,既有些殊異;它們解說經義(尤
其是關於禮制的),更多不同.在西漢末年,劉歆想立古文博士的時候,今文博士群起反
對,在經學史上,曾掀起了軒然大波.他們所爭的,一方面固然是為了經義,但另一方面
,卻也是為了這博士的職業.
漢初說詩的,有魯申培公,轅固生和韓嬰,後世把他們的詩說叫做三家詩;他們都
是今文家.
申培公是魯人.當漢高祖經過魯國的時候,他曾經跟隨著老師謁見過高祖.後來到
長安留學,又曾經和楚元王及元王的兒子劉郢,一同作過浮丘伯的學生.而浮丘伯乃是
荀卿的弟子(見鹽鐵論.浮丘伯作苞丘子.)可見申公之學,是傳自先秦的.漢文帝時,他
和韓嬰,都以治詩為博士(說詳困學紀聞卷八),在漢代的經學博士中,算是最早的了.
轅固生是齊人,景帝時以治詩為博士.韓嬰是燕人,漢文帝時做過博士,景帝時做過常
山王的太傅.
漢書藝文志著錄了魯故二十五卷,說,二十八卷.又著錄齊后氏二十卷,傳,三十九
卷(應劭云:后蒼作齊詩),孫氏故二十七卷,傳,二十八卷,雜記二十八卷.韓詩,漢書藝
文志著錄韓故三十六卷,內傳四卷,外傳六卷,說,四十一卷.
齊詩亡於魏代,魯詩亡於西晉,(現在所傳的申培詩說,是明人豐坊偽作的.)現在
關於這兩家的詩說,已無法詳細知道:後人雖然從別的書裏,零星地輯出了一些"遺說"
(清人陳喬樅的三家詩遺說考最完備),但究竟是一鱗半爪,我們僅能藉以知道它們的
大概罷了.韓詩,到唐時還存在著(這是根據王應麟詩考所述崇文總目的說法.有人說:
韓詩在北宋時還存在著.),現在只剩了外傳十卷(唐書藝文志所著錄的卷數已是這樣,
和漢志不同.),但比起魯齊兩家來,總算是幸運多了.
漢書藝文志說魯詩"最為近之",可見魯詩比較平實,沒什麼非常異義可怪之論.齊
詩孱雜了陰陽五行之說,不免離奇怪誕;它亡得最早,這大概是主要原因.韓詩和兩家
雖然不同,但和魯詩比較接近.只是西漢的博士們,好假借經書,來發揮他們的政治哲
理(本傅孟真先生說);因為要把經學配合政治,就不得不利用經文替自己作註腳,於是
"郢書燕說"就疊見層出了.
七.毛詩
三家詩既然都早已亡佚,從宋以後,只有毛詩單獨地流傳著,毛詩,就是我們現在所
讀的本子.
漢書藝文志,在敘述三家詩之後,接著說:"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而河間獻
王好之,未得立."志裏著錄了毛詩二十九卷,毛詩故訓傳三十卷,說是"毛公所傳".這故
訓傳,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見之本.
漢書儒林傳說:
毛公,趙人也.治詩,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解延年,延年為阿武
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陳俠,為王莽講學大夫,由是言毛詩者本之徐敖.
關雎正義引鄭氏詩譜說:
魯人大毛公為訓詁傳於其家,河間獻王得之,以小毛公為博士.
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說:
毛亨作訓詁傳,以授趙國毛萇.時人謂亨為大毛公,萇為小毛公.
根據上列的史料,知道作訓詁傳的,是魯國的毛亨,而不是趙國的毛萇.但後漢書儒林傳
卻說:"趙人毛萇傳詩,是為毛詩."因而也有人據此以為訓詁傳乃毛萇所作.不過,如果
把"傳詩"解作傳佈毛亨之詩,則此語和陸璣的話,並不相悖.只是,當班固作漢書時,僅
知道有一個毛公;到鄭康成時,雖已知道有兩個毛公,但並沒舉出名字;而到了陸璣,便
知道了大毛公名亨,小毛公名萇.時代愈後,知道的古事愈詳,這點,不能使人無疑.所以
,作訓詁傳的究竟是不是毛亨,還有討論的餘地.
毛詩序的作者,更是一個聚訟不決的問題.鄭氏詩譜序(經典釋文引)說:
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有未盡,毛公更足成之.
這是說詩序乃子夏和毛公合作.陸璣草木鳥獸蟲魚疏說:
孔子刪詩授卜商,商為之序. ......九江謝曼卿,亦善毛詩,乃為其訓.東海衛宏
,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得風雅之旨.
這是說子夏序次詩三百篇,而衛宏作毛詩序.後漢書儒林傳也說衛宏作毛詩序,"善得風
雅之旨,於今傳於世".此外有說詩序是詩人自己作的(王安石說),有說大序作於孔子,
小序作於國史的(康有為說).總之,詩序究竟是什麼人作的,到現在還沒有定論.
至於毛詩序所說各首詩的大義,可信的很少.所以從歐陽修以後的學者,常常有人
批評它的錯誤.鄭樵的詩辨妄,朱子的詩序辨說,把詩序攻擊的體無完膚.從此之後,除
了少數固守家法的人之外,已很少人再全部信從詩序了.
八.歷代詩學的演變
論語陽貨篇說: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
又季氏篇說:
不學詩,無以言.
又子路篇說:
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
總括這些話語,共有三個要點:一.用詩涵養性情,以為修身之用;二.藉詩通達世務,以
為從政之用;三.用詩練習辭令,以為應對之用.至於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那可以說是
其餘事了.從孔子以後,到秦始皇以前,談詩的人,大致都不超出這個範圍.那時,似乎
沒有專門研究詩經的人(毛詩傳授源流,屬於先秦部分的,皆不可信.)也沒聽說有注解
詩經的專書.
以研究詩經為專業的,是從西漢開始.三家之學,多是憑藉著詩經來發揮他們的政
論,穿鑿附會,不一而足.毛詩雖然也很多"美","刺"之說,有諷政的意味;但它主要的
是解釋詩的本文,很少空論.比起三家來,究竟平實的多.鄭康成起初習韓詩,後來改習
毛詩,大約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康成集今古經學之大成,是漢末經學界的權威;所以鄭
箋行世之後,三家都漸漸衰微.魏王肅作詩解,蜀李譔作毛詩傳(兩書現在均已不傳),
雖然攻擊鄭箋,但皆尊崇毛傳.以後直到隋唐,雖然反對鄭氏和王氏的人都有,可是尊
毛崇鄭的人,究竟佔大多數.孔穎達等的正義行世之後,而毛傳鄭箋,更是定於一尊.只
有成伯璵(唐人)的毛詩指說,常常用自己的意見說經,而不專門依傍毛鄭,實是宋人說
詩一派的開路先鋒,可惜當時的人沒有重視他.
宋人勇於疑古,在詩經方面,糾正了許多以往的謬見.歐陽修的詩本義,蘇轍的詩
集傳,都能獨抒己見,而不迷信舊說.接著有王質(詩總聞),鄭樵(詩辨妄),和朱子(詩
序辨說)等的攻擊詩序,於是毛鄭原有的勢力,幾乎完全崩潰.朱子歿後,他所著的詩集
傳大行,經過元明兩朝,沒有人能和他抗衡.清代,朱傳的勢力雖然稍衰,可是政府仍舊
把它當作"國定教本".魏晉以後的毛傳鄭箋,南宋以後的朱子詩集傳,論它們在學術界
上的勢力,可以說是旗鼓相當.
南宋時遵信毛傳而比較重要的著作,則有呂祖謙的呂氏家塾讀書記.以讀詩記為主
,而雜采眾說,又時出己意的,則有嚴粲的詩輯:這兩部書,都是研究詩學的人所重視的
著作.此外,有王柏的詩疑,不獨攻擊毛鄭,並且刪削經文,這是疑古一派的過火之作.而
王應麟的詩考,采集三家詩的遺說,彙成一編,存古學而並不專佞其說,要算是一部傑出
的書.而且,在"輯佚書"方面,它又是開山之作,因此,就更值得人重視了.
元明兩代關於詩經的著作,大部分都是朱子一流.至於攻擊朱子的書,則有郝敬的
毛詩原解;以小序的首句為主,而參用舊說的,則有朱謀 的詩故;分詩篇的時次,而用
史實來證詩的,則有何楷的詩經世本古義.這是朱派以外比較著名的書.
清初研究詩經的人,多不專主一家.康熙以後,漢學漸漸復興;其後尊漢學,攻宋學,
成了一般的風氣,直到清代末年都沒有變.雖然朝廷的功令,崇尚朱傳,但總不能夠壓倒
那時代的洪流.清代關於詩經的著作很多,卓然可取的也很不少.其專主毛傳而功力最
深的,有胡承珙的毛詩後箋,和陳奐的詩毛氏傳疏.兼申毛鄭;而又不拘守門戶之見的,
則有馬瑞辰的毛詩傳箋通釋.在清代說詩的專書裡,我認為馬氏此書,是一部最好的著
作.至於研究三家詩的,則有魏源的詩古微,和陳喬樅的三家詩遺說考及齊詩翼氏學疏
證;而陳氏的書,更是後來居上.此外,非說詩專書而涉及詩經的,像顧炎武的日知錄,惠
棟的六經古義,王念孫父子的經義述聞,......也都有很多精闢的見解.
總之,精於訓詁,明於古誼,是漢學派之所長;而墨守家法,不知變通,是其所短.不
受古代經師的拘束,專就詩本文以求詩義,是宋學派之所長;而疏於訓詁,鑿空立說,是
其所短.詩經是如此,其他各經,也是如此.
九.我們怎樣研究詩經
傅孟真先生,在他的詩經講義稿裏,有這樣一段話:
我們去研究詩經,應當有三個態度:一.欣賞它的文辭;二.拿它當一堆極有價值
的歷史材料去整理;三.拿它當一部極有價值的古代言語學材料書.但欣賞文辭
之先,總要先去搜尋它究竟是怎樣一部書,所以言語學考證學的工夫乃是基本工
夫.我們承受近代大師給我們訓詁學上的解決,充分的用朱文公等就本文以求本
義之態度,於毛序,毛傳,鄭箋中尋求今本詩經的原始,於三家詩之遺說遺文中得
知早年詩經學之面目,探出些有價值的傳說來,而一切以本文為斷.只拿它當作
古代留遺的文詞,既不涉倫理,也不談政治,這樣似乎才可以濟事.
這不啻是我們研究詩經的一條大路.我們生當金文,甲骨文大量出土的今天,在字形,字
義和語法構造方面,有豐富的材料,可資比較;在音韻方面,現在審音的方法,既超過了
前人,又有全世界的語言學材料,可供參考;在史料方面,我們又具有了前人所沒有的社
會史和文化人類學等知識.我們既已洗淨了冬烘的頭腦,又有了這些憑藉,再加上前人
研究的成果;那麼,廓清了以往的雲霧,而探尋三百篇的本來面目,應該是不難的."譬如
積薪,後來居上",深盼當世的學人和今後的學人,共同努力.
以上所說,是對於有志精研詩經者的一個期望.至於一般的人,則為了常識起見,既
不能不略微知道這一個寶貴的先民文化遺產;為了欣賞文藝起見,更不能不讀這一部中
國純文學的開山之作.那只要略知大意,也就足以歡欣鼓舞,而發思古之幽情;對於本國
文化的愛慕之情,也就自然地更濃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