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目：《詩經》《鄭箋》與《朱傳》之比較研究
前言
《詩經》是我國最古老的詩歌總集，影響後世至?深遠，但《詩》無
達詁，解詩非易，兩千多年來纏訟不絕，其中《鄭箋》與《朱傳》乃
《詩經》註疏上卓然成家的兩本著作。康成以後，學者多宗毛、鄭，
而朱子的《詩集傳》，則是另一?人所推重之權威。今擬以現代人之
觀點，就以下三項：
﹙一﹚《鄭箋》與《朱傳》成書年代及內容概述。
﹙二﹚《鄭箋》與《朱傳》解經立場之歧異及其影響。
﹙三﹚《鄭箋》、《朱傳》解詩優劣較論與總結。
一一逐題探討。
﹙一﹚《鄭箋》與《朱傳》成書年代及內容概述
今古文之爭
《詩經》史上有所謂的今古文之爭。漢初的今文家稱為「三家詩」，
有魯國的申培公，齊國的轅固生和燕國的韓嬰。齊、魯、韓三家的經
典，是用漢代通行的隸書寫的，而《毛詩》則是用秦代之前通用的「
古文」所書寫的。今文經多半由年老的經師口授，到漢初才書於竹帛
，而古文乃是魯恭王從孔子壁中發現的先秦簡書。漢文帝立申公、韓
嬰為《詩》博士。後至成、哀之時，劉歆建議立《毛詩》於學官，今
文博士群起反對，今古文之爭乃起。
今文經學的沒落
鄭康成所處的時代背景，正是今文經逐漸沒落，古文經逐漸為人們所
重視的時候。今文家為了確保自己的地位，極力排斥古文立於學官。
當時在朝的今文家，說經漸趨繁瑣，而反觀古文家，如鄭玄，史稱其
「義據通深」﹙注一﹚，能將《詩經》的原義作詳盡之解釋，並且兼
治今古之學，如古文大家馬融、今文大家何休，皆曾盛讚其學問。
鄭箋概述
鄭康成在《六藝論》中提到：「注《詩》宗毛為主，其義若隱略，則
更表明。」《毛傳》注重字詞的訓詁，它的特色是「簡約」。康成作
《箋》的用意在探討《詩經》的原本思想，闡明《詩經》的微言大意
，故康成於《毛傳》句意較隱略的地方，皆加以闡述之。《詩經》中
的文字，往往不直接講明，而是以委婉的句子，道出「溫柔敦厚」的
詩旨，《毛傳》於此種情形，往往簡略帶過，而《鄭箋》乃多所指明
。由於康成兼注諸經，引禮記解經為其治學方法之一，雖然後世對此
褒貶不一，但推想東漢末年當時的時代背景，是以《詩經》為教化的
工具﹙注二﹚，康成公於此或有另一番深意也說不定。
朱子的思想
宋代的中心思想是「理學」，理學發展至南宋光宗、寧宗時達到極盛
，當時的朱子有「集理學大成」之美譽。朱子為學，主張窮理以致知
，涵養以踐實，與程頤一派相近。另外，他編纂的《四書集注》，在
元仁宗皇慶二年﹙西元1313年﹚，被當作科舉範本。朱子著作的特點
是平易淺近，注重思考，不拘泥經書上的文字，對當時的風氣影響很
大。
朱傳概述
《朱子年譜》記載朱子四十八歲﹙南宋孝宗淳熙四年，西元1177年﹚
時作《詩集傳》﹙注三﹚，在短時間就為社會大眾所接受。這本《詩
集傳》到底有什麼魅力呢？在理學發達，人人講求「義理」的當時，
學者厭惡舊有的包袱，喜歡獨立思考，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種風潮，
《詩集傳》與《詩序概說》便是其中的代表作。朱子雖然在訓詁上有
過疏之弊，但他不知即闕疑的科學做法仍是可取的。
﹙二﹚《鄭箋》與《朱傳》解經立場之歧異及其影響
詩序作者考
《詩序》的作者是誰，是一個千百年來聚訟不決的難題。《經典釋文》
引《鄭氏詩譜序》的話說：「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
卜商意有未盡，毛公更足成之。」這是說《詩序》乃子夏和毛公兩人合
作。陸璣的《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說：「孔子刪《詩》授卜商，商為
之序。……九江謝曼卿，亦善《毛詩》，乃為其訓。東海衛宏，從曼卿
受學，因作《毛詩序》，得風雅之旨。」 這是說子夏序次《詩》三百
篇，而衛宏作《毛詩序》。《後漢書儒林傳》也說衛宏作《毛詩序》，
「善得風雅之旨，於今傳於世」。到現在《詩序》究竟是誰所作的，還
是沒有一個定論。﹙注四﹚
鄭箋對詩序的看法
《毛詩序》說：「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
，聞之者足以戒。」康成治《詩》的目的在「通經致用」，因此不免穿
鑿附會。這是當時時代背景所限制，所以不免把《詩經》當成一種政教
的工具。他在《六藝論》中又說：「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識別也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如果他認為《毛傳》的說法有誤，只是在其下
標明己意，而所謂的己意，乃包括三家詩說，以及其本身廣博的學養。
所以鄭箋基本上是尊《序》的。
朱傳對詩序的看法
《四庫全書總目‧詩類‧詩集傳提要》說：「朱子注《易》，凡兩易稿
，……，注《詩》亦兩易稿，凡呂祖謙《讀詩記》所稱「朱氏曰」者，
亦其初稿，其說全宗《小序》。後乃改從鄭樵之說，是為今本。卷首自
序作於淳熙四年﹙注五﹚，中無一語詆斥《小序》，蓋猶初稿，《序》
末稱時方輯《詩傳》，是其證也。」﹙注六﹚朱子早年遵從《小序》，
晚年則大肆攻《序》，指稱其為後世「村野妄人」所作。但他的《詩集
傳》，還是採用了部分的《序》說。
詩序的沒落
《詩序》所說的各首詩的大義，可信的很少。所以從北宋的歐陽修以後
，常常有人指出它的錯誤。除了少數崇古的學者以外，已經很少有人全
部相信《詩序》了。南宋時尊崇《毛傳》的著作，有呂祖謙的《呂氏家
塾讀書記》和嚴粲的《詩輯》。這兩本書，都為後來的詩家所重視。王
應麟的《詩考》，兼采三家遺說，是一部優秀的著作。元、明兩代關於
《詩經》的著作，大都尊崇朱子。到了康熙以後，尊漢學，攻宋學，成
了當時的風氣，直到清末都沒有太大的改變。清代專主毛傳而功力深厚
的，有胡承珙的《毛詩後箋》，以及陳奐的《詩毛氏傳疏》。兼申毛、
鄭，而又融會各家的見解的，則有馬瑞辰的《毛詩傳箋通釋》。另外，
如顧炎武的《日知錄》，惠棟的《六經古義》，王念孫、王引之的《經
義述聞》等，也有很多獨到的見解。
毛傳鄭箋與朱傳之影響
隨著時代的變遷，三家詩逐漸地亡佚，只有《毛詩》因為有東漢末年經
學大家鄭康成的「箋」，所以至今仍完整的流傳。《毛詩》雖然有很多
「美」、「刺」的說法，但大體上還是在解釋詩篇的本文，比起三家詩
來較為平實。鄭康成初習《韓詩》，後來改習《毛詩》，大概是因為這
個緣故。因為康成集當時經學之大成，所以《鄭箋》問世以後，慢慢就
變成《毛傳鄭箋》獨尊的局面了。三國時的王肅，雖然攻擊《鄭箋》，
但還是尊崇《毛傳》的說法。一直到了隋、唐，雖然反對鄭、王二氏的
人都有，但是尊毛崇鄭的人，還是佔了多數。唐代孔穎達的《五經正義》
問世以後，《毛傳鄭箋》更是定於一尊。宋人勇於疑古，糾正了以往不
少的謬誤，如歐陽修的《詩本義》，蘇轍的《詩集傳》，都能抒發自己
的見解，不拘泥於過去的說法。繼而有鄭樵的《詩辨妄》，和朱子所著
的《詩序辨說》，強烈的攻擊《詩序》，於是毛、鄭的影響力便與日俱
減了。朱子的《詩集傳》在元朝以後，被朝廷當作國定讀本，一直到清
代今文家復興，它的影響力才稍稍衰退。魏、晉以後的《毛傳鄭箋》，
和南宋以後的《詩集傳》，在學界的勢力，可說是旗鼓相當。
﹙三﹚《鄭箋》、《朱傳》解詩優劣較論與總結
《鄭箋》、《朱傳》的優缺點《鄭箋》與《朱傳》，皆有其獨到的地方
，鄭康成公以其深厚的學養，箋注《毛傳》，千年之間，難有與之抗衡
者。至朱文公等起而指明《毛傳》之非，至今亦近千載了。持平而論：
《鄭箋》之所長，是精於訓詁之學，且東漢末年距《詩經》成書年代尚
近，其說自有其參考價值，但是受限於時空背景，不能擺脫「詩教」的
政治觀念，而以較客觀的態度來論詩，則是它的缺點。《朱傳》之所長
，是不受古代舊說的限制，專就詩篇本文探求詩義，而且《朱傳》在當
時算是相當淺近的作品，適合社會大眾閱讀。但是《朱傳》比起《鄭箋
》，則於訓詁方面較為疏漏，另外朱子動輒以「淫詩」來看待《鄭風》
、《衛風》，這也是不公平的。
傅斯年先生的話
臺大校長傅斯年先生說：「我們去研究《詩經》，應當有三個態度：
（一）欣賞它的文辭；（二）拿它當一堆極有價值的歷史材料去整理；
〈三〉拿它當一部極有價值的古代言語學材料書。但欣賞文辭之先，總
要先去搜尋它究竟是怎樣一部書，所以言語學考證學的工夫乃是基本工
夫。我們承受近代大師給我們訓詁學上的解決，充分的用朱文公等就本
文以求本義之態度，於《毛序》、《毛傳》、《鄭箋》中尋求今本《詩
經》的原始，於三家詩之遺說遺文中得知早年《詩經》學之面目，探出
些有價值的傳說來，而一切以本文為斷。只拿它當作古代留遺的文詞，
既不涉倫理，也不談政治，這樣似乎才可以濟事。」﹙注七﹚
現代學人的治詩態度
現代的學者，既沒有漢代時的門戶觀念，也不必顧忌文字獄的問題，正
可以好好地檢視數千年來汗牛充棟的經典。我們治《詩經》，當如鄭康
成公一樣，以豐富的涵養為基礎，然後還要有朱文公等的客觀態度，不
泥古，也不盲目反古，凡事皆以傅斯年先生所說的，「一切以本文為斷」
，如此，才能算是現代學人的治《詩》態度。
…………………………………………………………………………………
﹙注一﹚《後漢書‧鄭玄傳》。
﹙注二﹚參見 毛詩序。
﹙注三﹚《朱子年譜》卷之二上，此為《詩集傳》初稿。
﹙注四﹚徐澄宇《詩經學纂要》一共列舉二十四種說法，在此不贅述。
﹙注五﹚參見 詩集傳序。
﹙注六﹚轉引自李家樹所著《詩經的歷史公案》頁119至120。
﹙注七﹚轉引自屈萬里所著《詩經釋義》頁二二。
參考資料
﹙一﹚《毛詩鄭箋》 學海出版社 漢 鄭玄箋
﹙二﹚《詩集傳》 華正書局 宋 朱熹集傳
﹙三﹚《詩經釋義》 華岡書城 屈萬里著
﹙四﹚《詩經評注讀本》 三民書局 裴普賢編著
﹙五﹚《詩經欣賞與研究》改編版 三民書局 糜文開、裴普賢著
﹙六﹚《白話詩經》 聯經出版社 吳宏一著
﹙七﹚《詩經今著今譯》修訂本 臺灣商務印書館 馬持盈注譯
﹙八﹚《詩經古韻今注》 臺灣商務印書館 張允中著
﹙九﹚《詩三家義集疏》 明文書局 清 王先謙集疏
﹙十﹚《毛詩傳箋通釋》 新文豐出版公司 清 馬瑞辰著
﹙十一﹚《十三經經文》 臺灣開明書店 開明書店斷句
﹙十二﹚《詩經毛傳鄭箋辨異》 文史哲出版社 文幸福著
﹙十三﹚《詩經毛傳譯解》 臺灣商務印書館 傅隸樸著
﹙十四﹚《詩經學纂要》 上海中華書局 徐澄宇著
﹙十五﹚《詩經的歷史公案》 大安出版社 李家樹著
﹙十六﹚《後漢書》 鼎文書局 劉宋 范曄撰
﹙十七﹚《朱子年譜》 世界書局 清 王懋竑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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