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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雨困住的城市 文∕『蘇打綠』吳青峰 本文引自: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33343  這天,我在前往台東的路上開始讀一個故事。我很久很久沒有離開台北市,而目的不是 工作或表演;也很久很久,沒有在心裡期待,期待天空下一點雨。  因為我討厭下雨。  這天,台北和台東同時都下起了雨,好一陣子沒有下雨。我前往台東的安養院探望我奶 奶,也好一陣子沒有見到她,甚至連跟我同行的爸爸和姪女,我也都很久沒見到他們了。  「安養院」這個名詞在我心中沒那麼親切,我一直覺得那是個像醫院的地方。我在飛機 上一邊讀著九把刀的故事,一邊擔心、抗拒著預設的情景。  但是,故事就這樣在眼睛裡播放了。  下了飛機,爸爸還在跟司機討價還價,我已經坐上計程車。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車窗的 風夾帶著牛糞味灌進來,我看著奔跑過的樹木和柏油路,又有一點分不清楚來往的現實和 夢。我有時候懷疑,難道對其他人來說,當下、夢、回憶是這麼容易分辨的三樣東西嗎? 窗外以不一樣速度移動的前景和遠景,會讓我想到某個深夜在仁愛路奔跑時,隔著眼淚看 到的景象;坐在台東的安養院裡,我會想起奶奶在梨山上拄柺杖摘水果的模樣,也會想到 正在哭泣的媽媽,但是我分不出來我現在想到的那個場景,是在夢中出現的,還是真的發 生過。安養院背後的一條小徑,我好像在那和我的國小同學追逐過,不過再一眨眼,那可 能只是十幾年前的回憶跑出來搗亂;念大班的姪女,每次用一種像在偷看帶著害羞,又像 在瞪人帶著生氣的眼神看我,偶爾讓我膽戰心驚,記憶的抽屜就翻出一封,在無聊同學的 鼓譟、或是起鬨之下,基於惱羞成怒,從來沒有到達女孩手上的情書。這來來往往的一切 一切讓我混亂,但是我在這時候把自己寄託在一個故事上。一個,故事上。  於是,除了當下、夢和回憶,現在又多了一個讓我混亂的項目:故事,一個真實的故事 。  在九把刀的故事裡面,我常常不管週遭的人,自己點起頭來,並附以一些認同的嗯嗯聲 ;有時候大笑,從別人的眼神裡回到現實,再以尷尬掩嘴;大多時候我腦中閃過了片片畫 面,又快要搞不清楚真實生活和故事了。  例如主角柯景騰是這麼寫他在故事裡面,甄試上大學後的高中生活的:  「白天教室裡,我開始做一些很奇怪的事,例如在抽屜裡種花,把考卷撕成細碎的紙片 當雪花到處亂灑在同學頭上。此外,我老是在找人陪我到走廊外打羽毛球,流流沒有聯考 壓力的汗。」  這段讓我想到自己甄試上大學的時候,也曾扮演過雪男(相較於雪女)擾亂同學,找人做 些無意義的活動。也讓我想到自己班上同學,老是在走廊上做些無厘頭活動,可是卻樂此 不疲的生活。  有一些部分,讓我發現自己也有的一些怪癖,原來是大家都會的行為,就像主角把耍盡 心機追求女生的感想,跟月亮分享一樣:  「糟糕,我會不會太奸詐了?」我看著月亮。  「不會,你是非常非常的奸詐。」月亮說。  「不客氣。」我豎起大拇指。  原來會對著月亮講話的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而且不約而同地,我們的月亮都會回答我們 。  在故事裡,那些人物就好像在我周遭七嘴八舌著。拿原子筆戳柯景騰背的沈佳儀,好像 就坐在我隔壁排;後來莫名其妙改名變身陌生人的李小華,我好像往窗戶的方向看就可以 看到她;阿和、廖英宏、許博淳……這些人都在四周,我環視一圈,賴導就從門外走進教 室了……最後我似乎和這些故事的人物都混熟了,搞得我像是他們的朋友一樣,明明是看 故事,卻有如聽八卦一樣關心,關心後續發展,關心其他人怎麼想,關心柯景騰會怎麼做 ……他冒雨剪完頭髮的時候,我可以看見他眼神裡的臭屁,轉身的得意,但是又不得不承 認那股帥勁;他看見沈佳儀嘴唇上印著一條小白鬍,講「可愛到翻」的時候,完全可以揣 摩那句話的語氣;格鬥比賽的時候,我不經意地露出了慘不忍睹,卻想大呼小叫的表情; 男女主角最後坦承彼此的錯過時,我好像也比所有人更懊惱扼腕,放下故事覺得很悶。我 不知不覺就被這些生動的細節纏繞住了。  除了這些生動的描寫,他還說了一些很棒的話,他說:  「分手,只需要一個人同意,但『在一起』,可是需要兩個人同時的認可才能作數。戀 愛就是要這麼不確定才有趣,不是嗎?」  在他喜歡的女生希望他念醫學院的時候,他的反應是:  「醫學院……還有比這種愛情更激勵人心向上的嗎?死板的父母該清醒一下了,別老是 停在戀愛阻擋課業的舊思維,快點督促你們貪玩的小鬼頭談場熱血K書的奮鬥式愛情吧! 」  我無法列出所有我點頭如倒蒜的地方,但有很多話、很多部分都讓我深表贊同,就像看 到剛剛那段話,自己好像就跟他站在同一條線上,對著那些冥頑不靈的家長說道。  讀這個故事的時候,我人在台東的安養院,溺在情境裡頭,忽然看到『飛魚』的歌詞被 引用的地方,竟然不自覺掉了眼淚。我第一次因為自己的歌詞被引用,這麼深深感動。我 一向希望自己歌詞的故事不要說得那麼清楚,而是讓聽歌的人解讀,在他們手上完成這些 故事,而現在我讀的,不就是我希望的樣子嗎?他這樣寫:  「最近發行唱片的地下樂團『蘇打綠』,有首『飛魚』的歌詞很棒:『開花不結果又有 什麼?是魚就一定要游泳?』  沒有結果的愛情,只要開了花,顏色就是燦爛的。  見識了那道燦爛,我的青春,再也無悔。」  對我來說,自己歌詞沒有寫完的故事,在別人的掌心上開了花,顏色就是燦爛的。  讀到故事尾聲,爸爸要我連同姪女一起出去走走。我陪著他們,在安養院裡轉來轉去, 天空下著一些絲線般的雨,可是太陽卻很大,我們從魚池繞到小橋,從花園彎過卡拉OK點 唱機,最後我們在一個像是公園,有著一些簡單的遊樂設施的地方坐下。我好久好久沒有 跟家人這樣相處,我看著爸爸拿著相機,幫他的孫女東拍西拍,一下推鞦韆,一下壓翹翹 板,我想起好久好久以前的自己,已經十幾年沒有拿出親密、撒嬌來面對爸爸的自己。有 些回憶遺落著,有時候分不清楚是真是夢,但是這下,我又眼睜睜看見自己站在回憶裡的 樣子。悲傷很像影子,沒有人可以讓他隱藏淡去,有時候看起來像消失,但是當我在光下 ,悲傷就很大。孤獨也是。感嘆也是。  我正在緊張那個剩下一點點就要看完的故事,我擔心我沒有辦法接受最後的模樣。由於 沒有耐性,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認真看完一本書,但是在這個被困住的過程中,也已經把 自己的感情給葬進去,但是我卻沒有撫平土壤的能力。這點無來由的悲傷,卻在我的嘴角 上變成微笑,我看著他們,自己在旁邊蕩啊蕩的,偶爾看看天上的雨絲,偶爾看著他們入 神,偶爾隔著眼中的雨滴看著他們想過往的事,想故事中的情節。  我走在爸爸和他孫女的背後,翻索十七年前的回憶。十七,多美麗的數字。十七年前的 回憶,幾乎都是和夢混雜難分的模糊地帶了。陽光和雨也混雜難分,我好久好久沒有這麼 喜歡一場雨了,我喜歡自己被困在這,被雨困住的城市。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眼前這個六歲的女孩,以後也會這麼難懂吧,也會這 麼精采吧,我想。 -- 直接把青峰的文章節錄上來 這樣可以嗎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228.156.242 ※ 編輯: subn 來自: 220.228.156.242 (06/12 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