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於旅行
終於我（們）都看見了無路可出的困局
這種困局感從極年幼的時候便深深地困擾著我。
幼兒時，我每天坐在家中的小角落，反覆玩弄著手邊極有限的、被允許
可觸碰的少少的物品，有寫字的方塊積木，錄音機，錄音帶，很醜且很
無聊的絨毛玩具。反覆聽錄音帶直到背起來而且可以模仿主持人的聲音
；反覆將積木堆成城堡，圍城，反覆圍城，把小人放在中央，蓋起屋頂
，人在屋裡。反覆把錄音機的按鍵拆開來，裝回去。
長大一些後，反覆將廉價的手錶拆開來，研究齒輪、電池和液晶螢幕，
再裝回去。
再大一些，反覆讀同一本書，直到記起哪一頁寫什麼，如何行文，怎麼
結果，標題與插圖，錯了的標點符號與漏印的字。
生命中的第一個十年，已經聽了太多「等妳長大就可以」的廢話。我幻
想著流浪，帶著畫板和稿紙，就這樣行走天涯，看見很多很多奇異的城
市，在很大很大的天空下大聲唱歌。
那時候，每天等著升級和分班。二升三的分班，四升五的分班，國一等
國三，高一等高二，高二等升學考試，迫不及待的等著生命中每一次註
定的散會，那些暑假裡都可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第二個十年時，決定要讀研究所。但時間感已不再緩慢，雖然被允許觸
碰的東西變多了，但同質性也越來越高，生活的空間決定了視野的侷限
，視野的侷限預告了人生的不可選擇。
然後我（們）走到這裡，經過一條狹窄的甬道，進入這個黑暗的房間。
每一個閃爍著的微渺光芒都暗示著一個希望，有時是在劇場裡因為感動
而落下的淚水，一次由衷的微笑，終於克服了的一次技術性困難，美味
的便當與極度飢餓交織而成的愉悅，彼此擁抱的體溫，法蘭克福或日內
瓦或佛洛依德或彼得布魯克，看見燦爛智性的可能，看見自己有時距離
星星不遠。
但畢竟是個黑暗的房間，太多耳語在四周叨叨地唸著，唸著貧窮，唸著
他們的質疑，我（們）的鈔票不足以支付更多建築往夢想的天梯，或者
爬到一半，或者遺忘曾有的美好，或者摔跌下來滾進鈔票堆裡，再也不
去意識天梯不天梯的問題。
然後就這樣了，一雙無法行走的腳，無法飛行的靈魂。日日月月年年地
支付著房租，水電，瓦斯，網路與電話費，第四台，交通費，每天工作
十小時後的疲倦就是與電視機賴在一起，工作換來的鈔票就是支付基本
開銷，然後就這樣了。
工作這一大塊佔據生命的部分唯一的價值就是換來溫飽與房屋，沒有更
多。起先我（們）會不甘心，然後適應，然後木然。
然後我們會夢見曾經可能想去的地方，可能成為的人，可能存在的生活
。然後我們醒來，嘲笑自己當年的天真。
我們讀這間研究所為的不就是一些更私密的追求？一些飄在那兒的，與
溫飽與房屋無關？
於是難以解釋。
但每天意識到貧窮並不能轉化成為支持自己奔跑的力量，那又算什麼呢
？仍然有怠惰的部分，仍然，25歲了才大致看懂詹明信，25歲了還不具
備足夠的外語能力。那些早在五六年前就該具備的基本常識在怠惰中拖
延至今，這種落後的狀態還不構成危機感，於是難以解釋。
於是落後形成罪惡，與貧窮，心智的貧窮，物質的貧窮。
我在極度的罪惡感中醒來，在罪惡感中入睡。卻永遠恆常的無法採取任
何解決辦法，於是強迫遺忘的事情越來越多，當機造成的懈怠也越來越
多。
「存有即存於困局當中」，我偷偷的期盼那是個假設句，是個疑問句，
但顯然，生命告訴我們，那是肯定句，無可辯駁。
成長是個大謊言，因為長大，所以什麼也不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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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這樣老這樣
坐著飲茶 摳著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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