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如果‧愛 陳可辛深度訪談
【文:艾爾、林譽如╱提供:放映週報】
聯合新聞網 - 2006年1月5日
如果愛可以一言以蔽之、如果愛是那麼地單純易懂、如果愛總會兩情相悅、
皆大歡喜…,或許世上不會有人一再為了愛而柔腸寸斷、痛徹心扉,我們也
不可能一再地聽到百樣的愛情故事,或者到戲院裡欣賞著一段又一段的銀幕
戀曲!但曾幾何時,這個多變、多角、可能也多刺的愛情文藝題材,已經不
再是影迷大排長龍湧進戲院的片型,是愛情片玩不出新把戲了嗎?還是現代
人已經不再相信銀幕上的完美愛情了呢?由陳可辛執導,金城武、周迅、張
學友、池珍熙等國際級巨星擔綱主演的《如果.愛》,是亞洲近年來少見的
大手筆浪漫電影,導演引進寶萊塢式超華麗炫目的舞蹈排場,以及一首又一
首動聽且極具渲染力的歌曲,包裝他最擅長說的愛情故事,要把習慣好萊塢
聲光刺激的觀眾重新拉回戲院看文藝電影,不排斥被喻為『商業片導演』的
陳可辛,希望藉由《如果.愛》強調娛樂效果的外觀打造,而吸引觀眾進戲
院聽一個時而令人欣喜、時而令人驚嘆、又時而令人心碎的道地愛情故事,
進而從中尋得那份在大戲院裡久違的共鳴與感動!
導演陳可辛,1962年出生於香港,是香港影壇少數專以喜劇或愛情文藝片見
長的非量產導演,以《雙城故事》、《風塵三俠》,以及《金枝玉葉》等片
奠定其作品票房魅力的陳可辛,96年終於以一部《甜蜜蜜》登上其個人創作
的顛峰,並將張曼玉拱上了金馬與香港金像獎的雙料影后,後來陳可辛應好
萊塢夢工廠之邀拍了一部西片《情有千千結》The Love Letter,雖然海外
發展成績不如預期,不過重返亞洲影壇小試身手的短篇作品《三更之回家》
再度印證陳導說故事的實力,還讓一向被批為一號表情的黎明拿下金馬影帝
。終於,今年年底睽違影壇已久的陳可辛聲勢浩大地帶著新作《如果.愛》
問世,備受矚目的固然是華人影壇鮮見的歌舞場面,不過細膩動人的感情戲
才更是值得影迷期待。
1. 從《甜蜜蜜》(Comrades, Almost a Love Story)到《如果.愛》(Perhaps
Love),為何您的愛情電影從片名就表露出一種不確定感?
陳:其實我覺得愛情電影可以分兩大類,一種是傳統至死不渝的愛情,為什
麼會至死不渝,通常是因為別人不給,有外來的阻力,愛情就會變得很偉大
,可能是因為以前的愛情,會有父母不給、或者家族的仇恨,像是《Romeo
and Juliet》,或者一種悲劇亂世、戰爭災難,這些都是愛情很大的阻力,
當愛情一旦有了阻力、或歷經大時代背景,人的生命就會變的戲劇化,之後
我們就會把自己放在一個位置,比真實更大的位置,或者更浪漫化了一切。
但現實裡,愛情其實又沒有人不給,又沒有亂世,當沒有外來的阻力時,阻
力都在我們裡頭,我們就會發現其實我們並沒有那麼偉大,所以我一直都比
較喜歡拍一些現代的、比較能引起共鳴的愛情故事,其實裡面就包括了自私
、個人的考慮等很多不同的因素,我拍的愛情片都包含了這些因素,從我第
一部片《雙城故事》開始,我雖然寫的是人的缺點,可是我又覺得不應該有
壞人,愛情其實都是好人壞事,或者比較誠實地去寫人本身就是有很多猶豫
不決,所以我講的都是這些,到後來的《金枝玉葉》,《風塵三俠》更明顯
地是在說這個,甚至到美國那部《情有千千結》The Love Letter,都是愛又
不講放在心裡面。
我拍《甜蜜蜜》的時候跟張曼玉聊過一次,那次不是針對《甜蜜蜜》的愛情
故事,是聊暗戀,好像《情有千千結》裡面那種喜歡,我們都覺得暗戀很浪
漫,她就一言道破:暗戀就是愛得不夠,愛得夠怎麼叫暗戀?然後我們也談
分手,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分開一定就是愛得不夠,愛得夠為什麼會分開呢
?我一路都是按著這個東西做題材,剛剛好,這兩部戲可能是我最像的兩部
戲,《甜蜜蜜》跟《如果.愛》,其實講的都是同一個話題,這個話題在我
的電影裡面已經存在了十幾年。
2. 不過在這個夢幻浪漫喜劇大行其道的市場趨勢下,會擔心這些比較現實面
的描寫影響票房嗎?
陳:我常覺得我的電影裡面有樣東西是滿極端的,因為我是個瞭解自己的人
,也是個很實際的人,我從小就很清楚,我不會欺騙自己,無論是在情感上
、還是在人的缺點上,然後我又沒有仇恨,沒有被人傷害過到要仇恨人性、
或是對人性沒有信心,所以我覺得我有兩個極端,是很少在電影裡面出現的
,一個極端是我沒有拍《鐵達尼號》那種愛情故事,我永遠都是很寫實的,
《甜蜜蜜》也是,你細看《甜蜜蜜》,張曼玉跟周迅有什麼分別?其實是沒
分別的,只是《如果.愛》講的更白,可能《甜蜜蜜》還把一些東西美化了
點,表面上看《如果.愛》好像是很好萊塢的一部片,又歌舞又什麼的;而
《甜蜜蜜》表面上好像是很樸素的電影,實際上《甜蜜蜜》是很好萊塢的電
影,因為《甜蜜蜜》是加了很多糖衣的,《甜蜜蜜》把黎明、張曼玉都寫得
可愛一點,而《如果.愛》在宣傳包裝上可能是很好萊塢,實際上卻比《甜
蜜蜜》更來得誠實。
回到我們剛剛的問題,我覺得無論電影怎麼誠實,我永遠覺得我到最後的定
論是 Positive(正面)的,我很少有電影到最後是真的會有仇恨的,好像這部
片講一個人回來報仇,其實他根本不是回來報仇,我真的覺得他是沒有仇恨
的,他只有一路迷戀,所以他最後痛苦地在雪地上哭泣,代表他連恨她的機
會都沒有,所以這是個句點,終於結束了!
所以他這十幾年其實是一路都在戀愛,一個人在跟那段愛情談戀愛,我覺得
他沒有要報仇,他沒有仇恨,所以這一點,我認為在我的電影裡面應該是很
清楚的,當然很年輕的觀眾可能看不懂,看懂也有可能沒感覺,但我不覺得
這是部悲劇,當然這女孩到最後找到的東西,不管是她繼續上路去追尋她的
電影的成功夢想,像Scarlett在《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裡面講的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或者她想到了她老公跟青海青島,都可以,都
是很溫暖的結局。不過當然不會是金城武回來跟她在一起,這是從一開始就
知道是不可能的,從第一場戲就知道,其實這些回憶都是在腦海裡編出來的
,我不是說整個回憶都是假的,但這個回憶是他經過他腦袋的一種想法,是
不是真的十年前發生的故事,很難說,每個人的回憶都是自己營造出來的。
問:所以導演您不會擔心這麼現實的刻劃影響了票房?
陳:我覺得不是每部電影都適合八歲到八十歲,我只能說我這次很坦然地把
感情的故事說出來,比以前更加誠實,我比拍《甜蜜蜜》的時候年紀也大了
一點,我真的覺得我有必要很誠實地去拍這一部戲,既然這次做了,我就覺
得很滿足,拍這一部的滿足感是比前面任何一部都要來的大!我不是說這部
比以前的電影都好,我不知道好或不好,我只能確定拍完那一剎那的感覺,
是比《甜蜜蜜》或任何一部電影都還要滿足的。很多時候拍完電影會沒有定
論,不清楚好或不好,會緊張會擔心,這部片當然也有經過緊張的階段,因
為它是個歌舞片,人家用歌舞片的角度來看會怎樣?若用愛情片的角度來看
又會如何?會有很不同的反應,有些人喜歡前面,有些人喜歡後面,每個觀
眾的品味都很極端,我只能說這部戲拍完之後,把我多年來,一路要講的痛
痛快快地都講了,感覺很完滿。
其實我真的並不覺得那麼負面,不過有次我回過頭來看,這女的跟他在一起
,又跟那個老外,回來又跟他最好的朋友,還是我堅持最好的朋友那一段不
能改,否則不會有那個痛,後來我想,咦,這女的好像真的還滿糟糕的喔,
但其實你看電影的時候,並不那麼覺得,我不是說我熟了那個故事不覺得,
很多人看了也都不覺得,他們都還是很喜歡周迅,站在我這個立場來看,周
迅真的把這個角色演好了,她把這個人演得比劇本裡好多了,她給了她很多
層次,包括她對金城武的深愛,我曾經為此鬥爭了很久,因為一路我都不希
望我有多清楚這個女人多愛金城武,包括在回憶裡面,我剛剛在記者會裡面
也說過,愛一個人你哪裡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愛他,哪裡有理由的,沒有人知
道自己為什麼愛人。
而且最妙的是很多人都說我拍女人戲拍的最好,我都說,我沒拍過女人戲,
我拍的都是男人眼中的女人,你看這部電影,裡面有一個角色你一點都不懂
,那就是周迅,其實你看不到周迅,我不要看到她內心的獨白,因為如果我
知道她為什麼要走的話,她就不吸引人了,她最吸引人之處就是一個謎的狀
態,對金城武來講,她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她走了,抓都抓不住就走了!如
果她再解釋說她那天為什麼要走有什麼苦衷,這個人就不吸引人了,他也不
會繼續迷戀她十年,我覺得她就是一個謎。所以我拍的都不是女性電影,都
是男人角度,可能我拍的男人都很愛那些女人,連被她甩了都還是很愛她,
所以女人看了就覺得很高興,其實我真的沒有很詳細地去講女人的心態,《
甜蜜蜜》還多一點,很多女人、尤其是年長的女人都會問我,怎麼這麼明白
女人,我回頭看,《甜蜜蜜》是比這部多一些,可是也不完全是從女人的角
度。
3. 您在訪談中曾經提過,周迅是您最早確定的第一女主角人選,為什麼在您
心中孫納這個角色非她莫屬?她們有何共同的特質嗎?
陳:其實選角時我還不認識她,認識她後我可能會有不同的見解,會指定她
是因為看了她的《蘇州河》,但見到面跟她聊了之後才發覺,她是一個『唯
情』的人,就是愛情至上的人,愛情至上到一個地步,我覺得她絕對不是孫
納,她絕對跟孫納是相反的,就像我前面講的,她把我這戲演錯了,演成一
個好人,當然我不是要她演的很壞,但是我覺得要更『謎』一點,她每場戲
的眼神裡頭都讓我覺得她有苦衷,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是卻可能是她幫
我把這戲更拉近觀眾,很多觀眾出來都很同情她,這是周迅的功力,也是因
為她的那種性格,去改變了一個可能是更負面的角色。
這是我找她來之前完全不知道的,我還跟她較勁很久,我跟她說,很多場戲
你不能哭,上公車那場戲,我跟她說,你要跟他聊天聊半句,然後突然間跑
了,頭也不回地就上車了,結果她就一路回頭猛回頭,我說妳回頭幹嘛,她
說我多回頭一眼不行嗎,我說你就上車吧(眾人大笑)!我其實是喜歡楚浮的
那些像是蛇蠍美人(Femme Fatale)的片,就是你知道她永遠拿著刀你卻還是
抱著她,但周迅完全是不同的,最極端的相反。
4. 導演您是個道地的香港人,但從《甜蜜蜜》到《如果.愛》,為什麼卻都
以內地青年的愛情故事為背景?有市場考量在內嗎?
陳:其實也就只有這兩部而已。《甜蜜蜜》那個時候還沒有內地市場,這部
有。這部有內地的題材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一開始就知道背景是要放在內地
的,但我沒想過在內地拍戲會有這麼強烈的感覺,因為從以前我們想要拍一
些比較大器的東西,我們都沒有地方拍,天沒那麼大、地沒那麼大,我們想
拍一些比較epic(史詩類)的故事,卻找不到地方拍,《甜蜜蜜》是利用了香
港九七才有一點mini-epic的感覺。其實我們真的沒機會拍大場面的東西,單
純像是一個冰河的場面就沒有辦法拍,拍主角在冰河上講話,嘴裡有煙出來
,對我們,你們台灣人也一樣,是多震撼的感覺,以前我們可能需要找兩個
人跑去歐洲拍,可是那就很彆扭很假了,八零年代的藝術片都很喜歡在歐洲
取景,但其實是跟我們很遙遠的。這次突然間發現我們有這樣一個背景,對
我而言,是讓我明瞭到其實我還有很多地方沒有拍,還有很多題材以前不能
但是現在可以拍,當然那些題材可能就不限於香港,這個也需要我用很長的
時間來調整的。
5. 導演在片尾的地方不是提到了青島與青海,這是不是暗示您之後的拍攝計
畫會是往內地發展?
陳:嗯,也沒有。其實我一輩子最希望的就是你抓不到我在哪哩,因為我覺
得我是個很實事求是的人,所以我從來沒有出來講一些話是我實現不了的,
我永遠都會很實際的去做,所以我出來跟你們講這些,很多時候我會講發行
或市場,很多人會納悶你一個導演說這麼多幹嘛,但我就是要告訴你們拍一
部片就是要有這些背景,尤其就是對喜歡電影的人和想幹這行的人,我更加
希望你們了解,拍電影只是一部分,還有另外一大部分,你們要平衡這兩個
東西。所以我覺得唸電影最需要唸的就是解決心裡那個障礙,我一直在講這
些其實並不代表我很商業什麼的,我講的都是怎麼去平衡我的藝術,在這個
範圍裡面做到我的藝術,不管( 市場與行銷 )的話,結果就是沒得做。
所以我一向都是用很實際的態度拍電影,但是在一個現實的狀態裡面,我越
來越了解我還是一個創作人,所以當我回到創作崗位的時候,無論你表面或
者前期有多市場取向,當你創作的時候你還是掉回一種比較個人的狀態,那
種狀態是很無奈的,有給人逼到角落的感覺,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我一定要在
不同的地方,無論作為一個創作者也好或藝術家也好,當你沒有選擇的時候
,你的命會很苦,因為身邊都是一些不懂電影的人,投資的、發行的、謀利
的人,我當年去美國的原因沒有別的,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看香港越來越
走進死胡同,要是我不走出去為自己多開一個地方,我的創作範疇可能永遠
被侷限。所以去美國不是為了去美國,我是想告訴香港這裡有問題我可以去
美國;我也可以跟美國說美國有問題我可以回香港,那現在可能又多了一個
地方。無論我多實際,那都只是在前製期,到我做導演的時候我還是不希望
被鎖在一個空間,所以你剛剛問我,是不是去大陸發展,不,是多了一個地
方,給自己多了一份自由。
問:片尾還有提到一個簡簡單單的愛情故事,那也是導演想要拍的嗎?
陳:其實我的愛情故事簡單不到哪裡去,那只是我的台詞,很多人都覺得我
想,其實我已經拍完了我最想拍的。當年第一部戲《雙城故事》我當然想拍
,《甜蜜蜜》我也想拍,《如果.愛》這部更是,幾部加起來我要拍的故事
我都拍了,很多人都問我什麼戲想拍的還沒拍,其實我都拍了,這部戲的滿
足感讓我覺得我可以轉換跑道,我真的可以去拍別的,在美國看的劇本我都
不喜歡,一年看一兩百部劇本都沒有想拍的,我還停留在一個想要拍『自己
想講的故事』的階段,而這次因為很全面的,把我想要談的從初戀到暗戀、
或分手的痛、到回來比較像夫妻的感情都拍了,所以下次我真的覺得可以不
拍了,前一兩個禮拜我做一個訪問時談到,我可能不拍愛情片了,其實我是
很肯定,我是個不會說『永遠不』的人,這句話很傻,因為誰知道自己十年
後有什麼狀態,但是我蠻肯定的是,我不會再拍這種愛情片,因為這種陳可
辛式的perhaps、almost,我真的覺得我拍夠了,再拍的話可能也不會是這種
愛情片,可能換《鐵達尼號》那種也不一定!(笑)其實我最期待的是我下一
部戲,我當然有在準備一些題材是我很想拍的,但是我要知道我能不能拍成
,這個才是問題,我覺得我最大的一關是下一部戲。
問:可以提供一點線索嗎?
陳:我現在策劃一個劇本叫《刺馬》,張徹拍過,不過我當然不是重拍他的
戲。《刺馬》是一個清末的懸案,主角是一個叫馬新貽的南京總督跟他的結
拜兄弟,就是三弟張文祥,是個大哥謀殺二哥,三弟回來報仇的故事,中間
大哥愛上二哥的女人…,這是個簡單的故事,但它寫的人性不是黑與白那麼
單純,那年我十一歲在香港看到這部片時很震撼,哪有電影在1971、73年講
人是灰的,那時我就覺得很厲害,怎麼會有戲是這個樣子,最近邵氏重新發
行了一些片,重看以後雖然覺得不那麼好看了,可是感覺還是一樣強。
當時的時代背景是太平天國,其實都是一些流氓為國家打仗,仗打完之後,
流氓變了南京總督,身份產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參考了一些民間野史,當初
他們結義的時候是約定要把老婆殺死的,我才發現以前的人在戰亂的時候對
女人的看法是這樣,原來他們打完仗之後,整條村的人都可以強姦,這些都
是主角的行為,我就覺得原來人在不同時候的道德觀會有那麼大的變化,可
以是雙重的,老婆可以殺,兄弟不可以殺,我最想寫這個,當然到時候還會
有限制,一個戲這樣寫當然不易下嚥,但是我是真的很想拍。
第一,我想要拍一個真正戰亂時的中國,我不會拍打仗,我希望我可以堅持
少拍一點戰爭,我每一場戲都想拍打完之後的景況,就像是那張以越南為背
景的著名照片,一個小女孩在跑、後面是熊熊大火那種感覺,我希望拍出一
部有層次且對戰爭有看法的片;第二,我想要拍的是兄弟,也就是一個黑社
會片,因為我一輩子最想拍的就是黑社會,藉由這樣一個背景來詮釋。我跟
金城武合作記者會那場戲時,我覺得他的眼神很有艾爾帕西諾Al Pacino的味
道,由他來演應該會很傳神。而我最想講的,也是最難過商業電影這一關的
,應該是人的道德這一層面,在不同情況下人的道德觀轉變。我覺得裡面有
幾個好看的點,像是三個男人在一起就是形成一個權力架構,老二的角色基
本上就是一個女人,因為老二只能依附在老大身邊,同時在那個年代一個女
人的生存價值也是依附在丈夫身上,所以老二和老大的太太一定永遠有矛盾
,這些都是蠻好玩的。不過講歸講,寫完劇本之後才會知道有多少東西能被
留在裡面!(笑)。
6. 據說張學友在揣摩導演這個角色時,最主要的參考依據就是導演本人您,
您在他的演出身上有看到自己的影子嗎?
陳:他演的是個內地導演,其實內地導演是很權威的,他要是參考我,這個
角色就失敗了!但結果他也真的不太像內地第五代的導演,內地導演是他一
喊,全部人都會靜下來的,我們都很不像,所以這跟香港導演很不同,我們
頭兩天還希望學友去模仿內地導演的感覺,結果覺得不像就是不像,乾脆就
不要模仿,後來美術指導還把眼鏡掛上,衣服一穿上就更不像了,我就說把
領帶掛掛看,一掛他反而比較像大陸第一代的導演,像是費穆那個年代的,
比較斯文的氣質,因為現在內地的導演通常比較霸一點,至於在模仿上面,
我覺得角色上是沒有我的影子。
7. 歌聲是片中表現角色心境的最重要途徑之一,您是如何指導他們的聲音表
情,讓歌聲技巧不一的眾星都能恰如其分地唱出情緒與戲味?
陳:這個地方,你們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其實沒有什麼文戲跟歌舞的交錯互
動,除了『十字街頭』,而『男人本該妒忌』都是旁邊的人在跳,學友只有
憤怒的一路在走。真正有互動的是周迅的『十字街頭』,是我自己最滿意的
一場歌舞戲,那段我覺得很亮麗也很有歌舞片的感覺,同時有夠有力,但是
那場戲同時是一場文戲,對我來講是最感人的一段,那場戲是我對孫納最大
的描述,在戲中戲裡面她是妓女,這邊她一路很恐懼很徬徨;而文戲那邊她
回到吃火鍋的時候,人家一說要去俄羅斯拍戲,她眼睛就亮了,前面剛剛說
要結婚的那種笑容突然就不見了,第二天去片場探班,林建東像個粗工一樣
到處在跑,她卻馬上就跟導演拉著椅子聊天,歌詞唱著:『 世界本就邋遢,
還有什麼牽掛…』,整段詞都跟兩個畫面對上,戲中戲的她終於跨出來跳舞
。要是別人說這部片不是歌舞片的話,我也不會反對,我只會說那一場絕對
是歌舞片。
至於在歌聲上,學友的高亢渾厚嗓音恰好詮釋出最大的憤怒,也就是片中最
強的挫折感。另外我就對金城武跟周迅說,我希望你們唱得就像說話一樣,
所以我沒有安排比較要喊的歌給他們唱,如果主角不是金城武,可能後來還
會放一些歌,可是我覺得那並非必要,而且在作曲前就決定是金城武了,試
音後我們發現原來他的低音很好聽,就用他最低的音在槓低幾個key去唱。我
覺得不一定要唱的很好,唱歌這回事在電影裡面就等於是在講對白,要有感
情,不要五音不全就可以了,所以這幾個人都把我要的做得很夠,尤其是周
迅那支『外面的世界』,唱片的監製說不行用,聲音有點破,我說,就是有
點破才好,因為那天是她有點感冒的時候錄的,結果剛剛好就是我要的。
這部戲其實有蠻長的時間,不需要去趕,所以當我知道每個演員的優點跟缺
點,就跟著他們的優點缺點去寫,不要說歌聲,戲也是如此,不是寫了這個
角色就把演員拉過來硬要他演什麼角色,這樣不會成功,而是你找演員來,
讓他看了劇本,他用他的意見,你要聽多點他心裡的想法,再把這部分寫進
去,這樣他會演的特別好。我給演員很大的空間。我在美國拍戲,演員也覺
得很訝異有這麼大的空間。通常我不分鏡頭,因為這樣基本上你已經把演員
限制住了,我通常都是讓他們先走位,我再去跟他們的感覺去分,因為我覺
得鏡頭是最不重要的,講故事才是最重要的。當然有些戲是需要去細分,可
是通常不是演戲鏡頭,而是開場的第一個鏡頭,演員演戲的時候,你真的需
要給演員空間去發揮。很多時候在現場都有很多互動,還有很多是即興的創
作,當然不是即興到當天想當天演,是拍了差不多一半,知道前面是這樣,
後面就可以是哪樣。
8. 導演這次安排了說書人的這個角色,又用了戲中戲的手法,這樣的敘事方
式有何用意?
陳:其實戲中戲是一定要的,因為我一開始就知道,不能讓他們無緣無故的
唱歌,所以如果我要拍歌舞片,我一定要給一個理由,那個理由有兩種,一
種是每個人的思想都是歌,就是每個人一想東西的時候就是歌,但是我覺得
那對我來說還是太『歌舞』了,所以我還是選擇用戲中戲,更實實在在的戲
,而戲中戲本身就是他們的狀態,心裡面的狀態,我是用了戲中戲這個心理
狀態去幫我講故事,所以戲中戲的故事其實不完整,你只知道有個人失了記
憶,她給班主撿回來,同時舊情人回來告訴她她是誰,結果她原來是妓女,
而她覺得為什麼要告訴我過去,不如就讓我活在假的記憶裡,這樣就很簡單
帶入了現代的三角戀裡,希望能幫我講一些故事。
像張學友唱『你是愛我的』,這種話根本不可能在現實裡講,我最喜歡那幾
句:『你迷了我,我亂了你,你為什麼不走,你在為誰掙扎,就這樣吧,你
不用回答,我想你是愛我的。』前面還叫她說一聲,到後來說都不用說,我
知道就好,其實這些都是很感動的東西,但是我不能用對白講,這些都是他
們的狀態,所以借了戲中戲的角色去講。戲中戲除了幫我解決歌舞部分的合
理性之外,更幫我說了一些話,其實我是喜好文以載道的人,我的電影都會
有一些旁白,這樣的解決法我覺得是挺新鮮的。至於池珍熙這個角色,本來
就希望有一個說書人,最主要是把劇本的第一段話說出來,就是回憶的問題
,其實這段話是『人生本來就像部電影,人是自己電影裡的主角…』,那段
就等於書裡的頭一句話或是序,我就想找一個人實實在在地幫我把那句話講
出來,而不是秀一段字幕。除了戲中戲的歌舞之外,他還幫我帶進一些歌舞
裡去唱,因為我知道學友不能唱、金城武也不能唱、周迅也不能唱,不是他
們能不能唱歌,而是如果他們多唱的話,他們實在的愛情故事就會很虛,所
以我需要一個人去幫我唱,所以用了天使的角色。但我也承認天使的角色與
其他角色間可以多一點互動,其實他的互動是不夠的,所以有些人就覺得,
好像沒有盡量發揮他的功能,這個我也承認。池珍熙這個角色的目的是很清
楚,可惜用得不夠,除了符合歌舞片說書人的身分外,他把記憶的訊息帶給
觀眾,同時在最重要的時候去幫助演員解決主題的呈現,他是個有點功能性
的角色。
9. 我們知道您有到好萊塢發展過的經驗,與其相較,近年拍攝亞洲片或華語
片的環境是否有在進步?如果未來持續有邀約,是否還會考慮重返好萊塢拍
片?
陳:局部地在進步,就好像以前我常說,發展中國家永遠有一兩家戲院漂亮
的不得了,可是外面都是貧民窟,亞洲整體我覺得是每況愈下,但是在局部
,一年有幾部都一路往上,包括世界上的關注都一路往上,但是都僅限於幾
部,只是幾個導演的未來,而不是整個工業的未來,所以這是前所未有的不
健康。
問:所以這就是您會跨行作監製,整合亞洲人才的原因嗎?
陳:能做就盡量做囉,一個人改不了世界! (笑)至於好萊塢,我不會說回或
不回,我去的時候沒有說不回來,我回來的時候又沒有說不去,你看我十幾
年的製片夥伴都是MORGAN,我在美國的經紀人也是他,他的公司我的公司也
都還在,一年也回去幾次,他每每也常拿劇本給我看,有好的劇本我就會回
去,可是我不會回去待在那邊,這個是絕對不會的,是會回去拍戲,拍好的
戲,這是會的。
不過那邊的制度對我來講並不是很適合的。我很多年後才接受並且了解自己
的缺點,我的優缺點是一體兩面的,因為我是不可能獨力完成一個劇本的,
我的劇本都是要有很多很多互動才會好看,這種互動在好萊塢是不允許的,
因為好萊塢這麼大的製作費,是需要計算非常精密的,可是我這個人如果一
旦對拍什麼都知道了,拍的過程我就很不興奮,所以我的創作通常都是在剃
刀邊緣才會出現好東西,我一向都是這樣,而這種東西是好萊塢很難接受的
,除非有一個劇本我很喜歡,當然我也會有例外的時候,也有自己完成劇本
的時候;有時候是好萊塢也有例外,放手讓你盡情地玩,但是在好萊塢拍戲
不能當成職業。
10. 《如果.愛》片中有許多令人動容的段落,可否與我們分享哪一幕戲或
哪一段表演迄今當您每每看到,仍難掩激動?有沒有最喜歡或是最認同的角
色?
陳:還是『十字街頭』,很多人都喜歡空中飛人,那一段我反而覺得還好,
我心目中的第一是『十字街頭』;第二是金城武跑回來在雪地裡抱著周迅,
應該是這兩個。至於角色部份,我最認同的是聶文那個角色;最喜歡則是林
建東,所以其實兩邊都有我找得到共鳴的特質在!
11. 還是要請導演給讀者一個非進戲院看《如果.愛》不可的理由
陳:我覺得可能是這種愛情跟歌舞的混合,我覺得這種混合是很少會有人做
的,所以幾乎看不到,而且我們這次做了很多試驗才把這東西做出來,中間
有很多不穩定的因素,都不太肯定做出來會是怎樣,因為歌舞片在好萊塢的
電影都找得到,你也會找到很多愛情片,可是你要找到一部真實跟歌舞混合
在一起的片子,並不容易;尤其是喜歡電影的人我們叫film student,不一
定是電影學生,而是真的喜歡電影的人,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值得去看的東西
,我不是說我做的東西有多麼了不起,而是說真的是新的嘗試,可能你看完
會去批評,你會覺得這裡不對那裡不對,但是你應該沒有看過,因為沒有人
在這一方面做過,它既不是歌舞片也不是個純愛情片,所以它是在兩個類型
裡做了很多互動跟配合,在兩個極端裡面找到平衡,我覺得是一個蠻新的試
驗,從創作人角度來看是這樣,觀眾欣賞也應該會是這樣,要是大家都是那
種很喜歡電影的觀眾,想要看一些沒看過的東西,先無論好或不好,反正沒
看過,我覺得《如果.愛》就是最佳選擇!
轉自http://stars.udn.com/star/StarsContent/Content7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