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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 菲列特列加.格林希爾面對一大碟蘋果派發呆。 宇宙曆七九五年五月十八日下午三點,希瓦星域杜爾迦基地。 預定搭午夜十二點的船離開,包括任務交接、瑣事打理皆早已 辦妥,這數小時正不知如何打發。 面對基地唯一可入口的食物,沒半點食慾。 任職的新單位為「統合作戰本部情報分析課」,同時,升為中尉。 離目標更近,也總算走回正路。以「邊境星系小型基地參謀」 開啟軍旅生涯的軍官學校次席畢業生,可說絕無僅有。 背脊冷不防地被拍打,她緊張的轉過頭。 「羅素學姊?!」 「幹麼?想打死我啊?」 羅素指著菲列特列加的右手微笑-它正放在槍套上,顯出主人 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菲列特列加趕緊停止這種無禮的舉動,卻聞到女軍官身上濃重 的酒氣。 「『恐怖份子』事件剛落幕,總覺得該謹慎點。倒是學姊,執勤 時間喝酒不太好吧!」 「下午茶時間到了。」 說完八竿子打不著的回答,她以與軍人標準坐法相距甚遠的輕 巧姿勢坐下,拉近盤子大吃起來。 菲列特列加來到此地才認識她,一位美麗高佻兼且終日與酒精 為伍的軍官,但羅素,並不是個陌生的名字。 蘇西.羅素,七九零年軍官學校首席-當然,年年畢業生中都有 首席,由戰術戰略系畢業生得到這項榮譽更是家常便飯。她之所以 特別,乃因為長達五十年中唯一的女性首席之故。軍部或許並不期 待她有出色表現,但仍依照慣例分發至實戰單位。不知是否受到畢 業典禮上她耀眼的演出或是預想中光明的前途影響,七九一年度的 女性從軍人數,在「蘇西羅素效應」的發酵下,大漲了五個百分點。 奇怪的是,自七九三年三月後,她卻像是從軍中蒸發了一般,再也 沒人提起「羅素」這個名字。 去年七月,菲列特列加至這個小基地赴任,赫然發現羅素坐在 辦公室一隅,狀甚散漫地處理文書。 很大的打擊,特別當知道羅素酒不離身之後。菲列特列加為追 上「艾爾法西爾的黑髮少尉」而從軍,「想要輔佐那個人,至少要像 蘇西.羅素一樣優秀才行」,她一直勉勵自己。 現在這已變成笑話,讓想超越目標的她陷入渾沌之中,感覺並 不好受。 「基地現在處於『無政府狀態』,不趁現在偷閒,更待何時?」 肉桂的香味撲鼻而來,菲列特列加皎眉微蹙。倒不是她討厭這 氣味,而是心理上莫名的潔癖所致。 「話說回來,我們的政府不過是拿人民的錢財和生命滿足自我 膨脹政客的私慾組成之團體罷了。巡航艦『格蘭多. 卡那爾』的白白犧牲令人記憶猶新……」 為保護本國民眾而遭帝國軍擊燬的這艘巡航艦,其事蹟被國防 委員會大加渲染,成了全國軍人的「基本教材」。 「『我認為格蘭多.卡那爾所需要的不是一百枚勳章,而是一艘僚 艦。』-軍中還是有這種愚蠢的良知輩呢。」 「哪位仁兄是學姊所謂『良知輩』?」 菲列特列加對這問題的答案再清楚不過。但,她想聽聽羅素對 「他」的看法。畢竟,在這裡,有大腦的軍官太少。待十個月下來, 大腦早快生鏽了。 「楊威利,『艾爾法西爾』英雄。現在……好像是准將吧!雖是 個劊子手,但腦子倒不賴。哪,妳也來一點如何?」 一股怒氣湧上心頭,無視於推到眼前的派盤,菲列特列加猛地 站起。 「楊准將不是那種人!他肯定希望和平!」 羅素連視線也沒抬起,慢條斯理的邊抓派邊說: 「格林希爾『中尉』,我倒要問問,你認識他嗎?」 「認識」?十四歲的邂逅算不上認識,真的,算不上。 「希望和平又怎麼樣?他從事的,是合法大量殺人的行業;他 賴以升官的,是提供讓己方鮮血最有效被利用的方法。這些都是事 實。不久後和帝國間的大型戰爭,少不得他一份!」 「再怎麼高唱和平,罪惡終究是罪惡。」 憑著「直覺」-菲列特列加作事從不靠直覺-她知道楊威利這 名黑髮、擁有獨特知性氣質的男人,必然不想當軍人,更不想殺人。 依賴感情的判斷,實在可笑。她不由得坐下來。 「那學姊為什麼想當軍人?」 美貌的女軍官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酒瓶,灌了一大口。 「假定他本人就是你說的那樣,現在的局勢,可容不得擁有矛 盾性格的人長命百歲。」 酗酒者能夠保持神智清醒的極少,羅素當然不例外。但敏銳的 洞察力似乎是她的本能,而思考力折損後依然存活。在辦公室中, 看她時而發呆,時而飲酒,甚至不見蹤影,但一日下來,她能處理 的文件,不論質量都不亞於菲列特列加。 似乎不能不信羅素的預言。共事十個月,菲列特列加首次聽到 她正經地發言。 菲列特列加無法答腔。 「倒是恭喜你,晚上的船不是?格林希爾『中尉』!」 「啊……是的。」 「令尊也真是辛苦,替我捎個信,就說不才的羅素問他好。」 伴著迷濛的醉意,她滿不在乎的撥撥棕金色短髮。 菲列特列加並不想揣測被分派至此的理由,事實卻是昭然若揭 -同期生畢業成績分布在一千名之後才會被分發到同級單位。嚴肅 剛正的父親雖認可並讚許她的才幹,依然不能不顧議員可能有的抨 擊,便在分發上特別注意。菲列特列加自然不想整個軍旅生涯都「背 參謀之名,行雜工之實」-這是偏遠星系小基地用人常出現的情況。 「兩三年總免不了……」 現實往往出乎意料。 四月中旬,一名患有精神官能症的上士利用職務之便,在基地 中安裝炸藥。怠惰氣氛濃厚的基地中,幾乎無人能夠立刻反應,菲 列特列加只好央求羅素與那自認是「上帝」的犯人周旋,自己則指 揮基地人員疏散,將技術人員分為數組,四處搜尋炸彈。駐留陸戰 部隊指揮官漢彌頓上校嚇得昏過去,而基地指揮官崔准將呢?正在 基地外唯一的一條街旅館裡「休息」! 總之,在她的精確指揮下,「數百名兵員保住性命。」 這並不是多大的事件,簡陋炸彈的威力更不至於讓基地全毀, 不過暴露出管理及輔導部門的缺失。回報上級之後,卻被說成「恐 怖份子意圖顛覆」、「帝國間諜意欲破壞」等聽來離譜至極的大事! 漢彌頓上校、崔准將革職,立即返回海尼森;那上士在嚴密保護下, 送往海尼森的國立中央精神療養院;羅素升任上尉,成為基地的第 三號人物;菲列特列加除了升任中尉外,更調回統合作戰本部。 有人搞鬼。 要不是軍部的馬屁精動手腳,就是父親想的法子。菲列特列加 不肯,也不願接受第二種想法,也許她無法完全理解他,但對他的 正直本性深信不疑。 羅素只是賣弄口舌罷了,她這樣安慰自己。 「家父對學姊的才能讚譽有加,這次要不是你安撫得當,我想 事情也無法順利解決。以學姊的頭腦,若是……」 「若是戒酒的話,前途一片光明?」 以標準的思考模式推出再正常不過的建議,是菲列特列加臨別 前的贈禮嗎?羅素苦笑。菲列特列加行事從不踰矩,她絕不會干涉 或關切同僚的私事。 因此,出於好意的戒酒建議便顯得奇怪。 「妳從軍又為了誰?」 「啊?」 菲列特列加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我出身於貧民區,從軍只是獲得名與利的手段。」 充滿感情的語調,讓菲列特列加將腦海中浮現的黑髮少尉影像 抹去。這是過去所有「蘇西羅素傳奇」敘述者輕描淡寫的部分。 「不想一輩子在那種地方鬼混。再說,貧民區的人有什麼力量? 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能!」 菲列特列加沒開口。在一般人眼中,她雖不是千金小姐,但也 算是將門之後,能說什麼? 「我弟弟在我眼前死去,七九三年的事。」 平和不帶感情的語氣。這就是蘇西.羅素消失的理由。 世人所重視、讚美的才華、權勢、前途……在失去摯愛的親人之 後,很難再有什麼意義。菲列特列加稍稍動搖,自己的父親就是個 現成的例子,在軍界頗有成就,卻不復當年光彩。 但是,她仍希望羅素站起來。 為了堅定自己追求目標的意志。 「與其規劃殺人陣式,不如在這兒當閒差好。」 機械式的笑容伴隨消極的回答。想用誠心來打動無可不可的靈 魂,恐怕將徒勞無功。 「名為自由的行星同盟,卻充斥不義和不公平,社會的弱勢階 層往往是最先被犧牲的……」 「別對我說教,捍衛貧民窟,我做不來。」 「權力在這個亂世很重要,而軍職,是通往權力的天梯。」 「菲列特列加,妳哪根筋不對?我倒想反問,妳的理想是什 麼?」 八股乏味至極的發言,卻讓羅素覺得好笑而集中起精神應對, 菲列特列加感到不好意思。不過,談及理想,總不能把心事給洩漏。 她看到桌上空了大半的派盤。 「讓派更好吃!」 青年女軍官笑的前俯後仰,一頭短髮不停的波動著。 「換言之,『改善本國的經濟問題』是妳的理想?利用有效的殺 人來改良經濟……不,先用有效的殺人獲取權力,再藉權力達成目 標。真是不簡單,菲列特列加!」 自我放逐的人說不出這種話,羅素從未忘記過去胸中的抱負, 充其量,是刻意漠視而已。菲列特列加的見識不夠廣,現有的資料 只夠讓她作下這般的判定。 在搭船之前,拉浮沉於失意的偶像一把,她決意。 「上尉,要不要打個賭?」 沒有籌碼的賭局,或許能阻止本該崩毀的人生。 「我,菲列特列加.G.楊,正式告別政壇!這些年來,非常感謝 大家的批評與協助……」 「…活著遠比死去艱難,實踐不比構想容易。我,總理蘇西.羅 素僅代表自治領政府向楊夫人致上最高敬意!」 在全國還沉浸在皇帝喜獲麟兒的喜悅之中時,新帝國曆三十二 年初夏,政權和平轉移的畫面,傳送全帝國。民主的微弱燭光,在 海尼森光榮而有尊嚴的持續燃燒。 宇宙曆八三零年五月十八日下午三點,菲列特列加退休後的居 所,桌上也有一碟現作的蘋果派。 「很久沒這麼聊天了。」 羅素微笑,她穿著剪裁合身的棗紅色套裝,棕金色短髮閃耀著 光澤,完全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是啊,從那次分別以後……」 近三十年的辛勞,在菲列特列加的臉上留下鮮明的痕跡,紮著 的長髮幾近灰棕各半。 「倘若妳沒跟我打賭,這些年妳也不會那麼辛苦。」 菲列特列加微笑不語。 由羅素擔任黨主席的社會民主黨,才剛剛步上執政之路。她在 軍中逐步攀升到中校,然後退役。菲列特列加在海尼森建立巴拉特 自治領政府的同時,她像是要互別苗頭似的進入政界,凝聚各界不 滿勢力,組織反對黨,對政府作嚴密的監督和合理的批判。在菲列 特列加主政的時期裡,「蘇西.羅素」的確是個叫她頭疼的名字。 「我找著了能做的事,也慢慢地贖罪。說來,人生不過如此。」 羅素滿足地嘆了口氣。 「妳因我的話而『活』,我卻在亡夫死的那一刻就『死』了。」 仔細檢視,只有在杜爾迦基地的時光,菲列特列加為自己而活。 從進入楊艦隊開始,她便背負了十字架,其重量隨著時勢遞嬗而愈 加沉重。她的行動,再也沒有逸出常規,偏離黑髮青年的思想。 「後悔嗎?」 啜飲著醇厚的紅茶,羅素淡淡的問。菲列特列加望著窗外。 「不。」 她曾期望平平靜靜和黑髮青年白頭到老,但實踐他的理想卻帶 來超乎想像的安慰。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但她甘之如飴。 已經結束的現在,菲列特列加不需再趕往何方,不必再澄清思 慮。就讓雙腳停留在此地,咀嚼過去該當作卻未作的憑弔…… 她拿起刀子,預備切蘋果派。 「我想派一定變好吃了。」 透明、清澈,羅素調皮的笑。 「因為我們活著。」 溫暖的微笑出現在菲列特列加的臉上。 Marika 00/03/25二稿 -- --- 海鷲俱樂部 bbs.kkcity.com.tw port:20051 小羅命.高麗菜田 期待您的光臨 瑪麗嘉.馮.佛耶巴哈中尉 A2054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no-205.fd.nia.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