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回憶，不再想起……
當年輕已成為不堪負載之回憶。
那時我們都好年輕，要大笑或流眼淚都是那麼容易，隨隨
便便就可以為一首鄭愁予哭個瀰天漫地。那時老愛想一些地老
天荒的童話，想像著哪一天我們都好老好老了，在飄著蘆花的
清秋裡講年輕的故事。
因為有你，阿康。
我一直好想念法律，跟你一樣。因為我們在紅樓中發過誓的
，你說的啊，青年要壯壯烈烈為時代而活。你說你是要一手翻六
法一手翻詩集，要主持正義為理出頭。
那年你陪我去看Titanic，其實我早忘了那個baby-faced的男
主角是怎樣子的（後來有人說他很帥），可是我記得你揪出那個黃
牛的神情。怎麼說呢，阿康……你是一個很直很直的人，像你這
樣該當刀筆吏，去做春秋然後書成亂臣賊子懼。
你當詩人真的很奇怪的。
可是我好喜歡跟你坐車去淡水，對著含笑的觀音山一搭一唱的
念著：「觀音在觀音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裡。」然後相對哈
哈大笑。愁予的詩你幾乎都可以朗朗上口，逼得我在沈赫哲課上邊
算sin和cos邊偷偷翻愁予詩集，因為我想跟你講話，阿康。國文
課上到林泠的詩，老師說，林泠和愁予曾被比做詩壇金童玉女喔，
就衝著這一點，我改變主意，決定好好聽那堂課不念英文文法，
管他下一節英文考試死得體無完膚。
我真的很開心的啊，當小四他們對我跟你說白頭偕老的時候。
真奇怪，人喜歡享受青春，卻動不動愛拿「老」當誓言……好
像不這麼做誓言就不真了，好像，「偕老」就可以永永遠遠在一起似的。
然而我終於知道，有些誓言是太重了，重得不能實現……
但那時卻很天真而固執的相信著。
有一段日子我很喜歡喝麥當勞的草莓奶昔，你常常從法學院騎了車就過來，手中拎著
被飲料杯上凝結的水珠濡濕的紙袋，從學校後門的縫隙中遞給我。我們隔著鐵閘門講
話，小四說，那個樣子很像是送牢飯。我們往往為了誰才是「犯人」拌嘴。你說我被
關在學校這個大籠子中，我說才怪，我的學校是淨土，鐵閘門是隔開你們這些毒蛇猛獸的!
好風如水，佳期如夢，卻看鵲橋忍顧。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每次與你隔著鐵閘門說話，都想起這首詞，覺得閘門像是那滔滔天河，我在這岸，
你在那岸。阿康，詞中還有一句我好喜歡，金樞玉闕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遇到你也是的，真真就勝過了許許多多人間的風景啊!
那年夏天有個令人難忘的賀伯颱風，學校放學時風雨已經很大了，我的傘壞了，嘩
啦嘩啦淋個一身濕，皺著眉頭一腳踩進深及膝蓋的積水中，水嘩啦拉的流著，我舉步維
艱的走向捷運站，覺得自己好像在拍災難電影。
然後我看到你，阿康。
你在一片嘩啦拉的水中向我走來，微笑著，堅定的向我走來。
幹嘛不撐傘，你問。
我的傘被吹壞了。
喔，這樣啊。你說。
然後你把傘遞給我，從背包中找出毛巾給我擦頭髮。
我不要用你的打球毛巾，我搖搖頭。
可是我今天又沒打球，毛巾很乾淨，你辯解著。
我把臉埋進毛巾中，一股淡淡的肥皂氣味，你繼續為我打傘，雨下得很大很大，而我
覺得很幸福、很幸福……。
如果雨再大一點，我們就可以游泳回家囉，你說。
結果在捷運站你又變出一杯麥當勞得草莓奶昔給我，我實在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你在
幹嘛，雨那麼大還繞路去買奶昔……我大笑，其實是很想哭的，阿康，其實我是很想哭的
，如果不是因為某任性又動不動就耍賴不唸書的丫頭，你大可好好待在家念你的刑事訴訟
法。好了啦，笑那麼大聲，你還穿著制服耶，淑女一點，你說。
然後我們就坐在捷運站門口喝奶昔，阿康，記得嗎，是你教我背的，蒹葭蒼蒼，白露
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那天，整個城市，都是瀰天漫地的大水。你送我到家後，轉身離去，我望著你，走入
風裡、雨裡，走入瀰天漫地的水裡，走入迷濛裡。
阿康，如果我當時追上去，你會不會就留在水的這一岸？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很久很久以後的一天。
小四打來，說，阿康現在是大律師囉，允允你呢。
阿康，我在城市一隅守護我們曾經的夢想。
小四替你聯絡一干好友聚餐。
我真希望我沒去，我真希望我沒有見到你，阿康，為什麼你該
是達成夢想了，卻離那個跟我發誓的阿康那麼那麼遠……
阿康，你變了，變得好冷。
你說過要主持正義的，可是現在，那些理想似乎都不重要了，錢
啊，名啊，都重過了你對天與地的承諾。
阿康，你記得愁予嗎…….我達達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
現實中，錯誤很少美麗。
至少對你是如此。
一頓飯吃得烏煙瘴氣，沒有人有心情再聊下去，而我是徹徹底底
的知道，那個我曾經深深愛著的阿康，已經不會回來了。
飯後個人分道揚鑣，而你送我去坐車。
觀音在觀音的山上
罌粟在罌粟的田裡……
我想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叫阿康的鬼才，陪我一搭一唱念新詩。
阿康，天使長變成撒旦，而上帝沒有阻止。可是，我好希望，天使永遠
是天使。阿康，我愛你，我不要你變撒旦。
黑漆漆的夜空，雨下得瀰天漫地，有一個男孩曾天天給我送麥當勞
草莓奶昔，就連颱風天也不例外。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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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訊>十二日晚上知名律師王繼康在仁愛路發生車禍不幸身亡，據目
擊者表示當時王繼康正在等紅綠燈，遭一名女子從背後推向馬路，隨即
被一自用小客車撞倒。據警方調查，該名女子與王繼康曾是情侶，本案
純屬意外或是謀殺，仍待進一步偵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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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擁狂狷撒手棄中庸
儀透英氣青絲勝鬚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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