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和的下午 我站在樓頂的陽台上
感受隔了好幾天久違的陽光
我從房間裡搬出了椅子 放在陽台上
坐在上面晒太陽
暖暖的陽光 不刺也不傷人
聽著收音機裡放出的緩緩慢慢的流行歌
天氣真好 真舒服...
我看見了一個小女孩 大約四五歲
站起來高度正好碰到她阿嬤的肚子那裡
頭髮剪得短短的 老是像小男生一樣蹦蹦跳跳
可是遇見陌生人的時候卻總是躲在阿嬤身後
緊緊的抓著阿嬤的衣服不放 或是抱著阿嬤的雙腿
小女孩的阿嬤總是在天氣好的下午時牽著她到對面樓下的香舖聊天
往往一聊就是一個下午 直到做晚飯的時候才回去
那些人第一次見到小女孩的人 總是說"喔 親母 這是你孫子啊!"
然後小女孩的阿嬤總是笑笑的揮手說"不是啦 是我孫女啦"
當阿嬤和婆婆阿姨她們聊著天的時候
小女孩不是坐在阿嬤身邊聽她們們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話
就是和那裡養的一隻九關鳥說話
小女孩第一次聽見九關鳥說"謝謝" "再來"的時候
臉上露出難以致信的神情
她覺得烏鴉會說話真是太奇怪了
有一次她因為太靠近籠子而被那隻烏鴉尖尖的嘴啄到手
她嚇得忍不住開始大哭
阿嬤先是輕輕的責備她不該靠得太近
然後又不捨的揉揉她被啄傷的地方說
"別哭別哭 阿嬤揉一揉就不痛了 阿嬤買糖給妳吃喔"
後來小女孩每次看到那隻九關鳥
心裡總是恐懼著而保持一定的距離 不敢靠得太近
對她來說 九觀鳥總是嘎嘎的亂叫 在籠子裡亂撲
弄得黑色羽毛飛得滿天
那種霸道的氣勢讓她覺得牠一點都不可愛
不過小女孩還是很喜歡跟著阿嬤到處去串門子
她期待每一個晴朗的下午
有時小女孩會向阿嬤討一兩塊錢和姊姊一起去附近的雜貨店買東西吃
然後和附近鄰居的小孩滿街跑著玩
那時候 一塊錢就能買很多糖果和零食
而阿嬤總是給她錢 從來沒有一次拒絕的
每次她叫阿嬤買什麼給她吃 阿嬤都會答應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糖果變成一顆一塊錢
小女孩和姊姊到了阿美(雜貨店的名字)那裡
老闆說現在要一塊錢才能買一顆
姊妹倆人又手牽手的走回去找阿嬤
阿嬤二話不說又從口袋裡拿出一些皺皺的錢給姊妹倆
那天下午她們吃著甜甜的糖果笑得好開心
小女孩上了小學
每次出門的時候 阿嬤總是要叮嚀她不要忘記帶東西
便當 水壺 課本...
小女孩永遠記得那一天 她還是國小二年級
那天是個下著傾盆大雨的下午
天空蒙上一層厚厚的烏雲
打雷轟隆轟隆的巨響讓她害怕得想回家
同學一個個穿上雨衣踩著雨水回家去了
小女孩躲在校門口屋簷下望著天空望著遠方愈來愈害怕
她不曉得沒帶雨衣的她該怎麼辦
雨勢愈大 她就愈想哭
突然之間 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撐著雨傘愈走愈近
在大雨之中 那個佝僂的身影讓她覺得好溫暖
是她的阿嬤替她送雨傘來了!
阿嬤的鞋子和腳全濕了 連袖子也濕了
阿嬤帶著淡淡不悅的臉色說"我就知道妳又沒帶傘了..."
阿嬤把手上的另一把小傘遞給了小女孩
小女孩不知道為什麼留下了眼淚
是聽到阿嬤溫柔的聲音
還是後悔自己不帶雨衣還讓阿嬤冒這麼大的雨從家裡走過來
她只覺得阿嬤對她真好 她心裡雖然感激
可是卻沒說出來 只是哭
小女孩牽著阿嬤的手回家了
後來有的時候小女孩會從學校突然打電話回家
她跟阿嬤說她忘了帶東西來學校了
阿嬤總是在不久之後出現在教室門口
小女孩不知道該跟阿嬤說什麼
不善表達的害羞個性讓她默默的接過東西 直接跟阿嬤說再見
然後看著阿嬤佝僂的背影漸漸離去
五年級那年 小女孩不顧阿嬤的反對
偷偷的從同學家抱回了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狗
一進家門 她先把小狗狗藏在椅子底下
再把陽台的一個舊的養小雞的籠子清理乾淨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 進到客廳往椅子底下一望
發現小狗狗不見了 她急得開始擔心
以為被阿嬤抓去丟掉了
因為小狗狗一定是不小心發出叫聲讓阿嬤找到了
小女孩害怕的到處找著 總算在另一張椅子底下找到了
原來是小狗狗自己跑到另一邊去了
她鬆了一口氣 抱著什麼都不知道的小狗狗到陽台去
很奇怪的是 一向極力反對養狗的阿嬤後來知道家裡養了狗
反而沒有表示什麼 什麼都沒有說
或許是看到孩子們開心的樣子 心裡也跟著開心了
小女孩漸漸長大了
而阿嬤的身體也漸漸衰老了
有一年阿嬤走路不小心摔倒之後
硬朗的身體從此就不良於行了
必須有人扶著或是拄柺杖才方便行走
各種細碎的症狀從來沒間斷過的發生在身上
一愈到陰雨不止的天氣 阿嬤的手腳就會感到酸痛
高血壓 痛風 失眠
使得阿嬤不再能像以前一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很多時候阿嬤都是躺在床上的
不過心裡想的卻還是孩子們的事
經常會因為多說幾句叮嚀的話而被女孩覺得囉唆
阿嬤愈來愈需要女孩 而女孩愈來愈不需要阿嬤了
女孩也許和同學出去玩 也幾乎不會特地留在家裡陪阿嬤
只有每天早上上學要拿便當錢的時候才會找阿嬤
阿嬤的口袋裡總是裝著錢
女孩知道阿嬤對金錢沒有概念 而且很慷慨
雖然會有罪惡感 但想買多一點東西的時候
還會一次跟阿嬤拿兩次便當錢
阿嬤也擔心女孩忘記跟她拿錢而餓肚子
所以也常常會自動問女孩有沒有拿錢
有時女孩晚上熬夜 弄得很晚還不睡
阿嬤也會拄著柺杖靜靜的走進女孩房裡
跟女孩說"晚了 趕快去睡..."
而女孩總是不耐煩的回答"好啦好啦..."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間
阿嬤都一定要確定大家都睡了自己才放心去睡
阿嬤的情況愈來愈嚴重 變得更少出房間了
身體狀況不好使得阿嬤連便當錢都不用自己發了
女孩的經濟來源就直接隸屬在父母之下
而女孩也愈來愈獨立了
上了大學之後 家裡請了一個外籍看護來照顧阿嬤
女孩一天和阿嬤說話的句數用手指數得出來
阿嬤整日躺在床上鮮少下床活動
聽醫生說又有一點老人痴呆的症狀
有時阿嬤會一直叫她的名字 她只覺得煩
因為每次她問阿嬤要幹什麼
阿嬤總是不說話 不然就是說沒事
她甚至還氣得說"阿嬤!沒事就不要一直叫!很煩耶!"
然後用力的甩上門 不管阿嬤叫了多少聲都假裝沒聽見
有的時候女孩也會變得很關心阿嬤
大概是看阿嬤整日躺在床上的感覺一定很孤單
不過向來不善表達心裡感情的她還是什麼都沒和阿嬤說
偶而她會問"阿嬤 吃飽沒" "阿嬤 妳在想什麼"
"阿嬤 妳不要老是操心 我們都長這麼大了..."
有一次 阿嬤叫她進去後只是抓著她的手
阿嬤細瘦萎縮的手是那樣緊緊用力的抓住她
女孩突然嚇到了 她看著阿嬤的臉
心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阿嬤變得這麼瘦小
兩頰和嘴也都凹陷下去了
身體像個剛出身的嬰兒一樣蜷縮在床上動彈不得
雙眼不再流露出慈愛和煦的神情
只有逼近日落的悲傷而已
阿嬤看起來好像很傷心 好像有很多話想說
但卻說不出話來了
女孩的鼻酸了...
女孩二十歲那年 她畫了第一張人物畫像
一年前她因為興趣而去學畫畫
不知不覺就已經學了一年了
那一張畫像畫的是她阿嬤
大概是她還沒出生的時候 阿嬤還住在鹿港
陽光燦爛的下午坐在老家店裡拍的一張照片
阿嬤笑得很慈祥
十幾年以後女孩依著那照片替阿嬤畫了一張畫像
那張畫花了她一個多月的時間
正好是在阿嬤住院之後開始畫的
她不知道怎麼跟阿嬤說她好希望阿嬤趕快康復再回家來
不善表達情感的她將願望寄託在那一筆一畫中
那幅畫好不容易完成了
可是她阿嬤是再也看不到了
就在畫像完成的隔天 她阿嬤就過世了
阿嬤剛走的那幾天
女孩聽見的每一首歌感覺都是那麼悲傷
女孩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總是想起她阿嬤
想起自己讓阿嬤傷心難過
想起來不及跟阿嬤說她有多喜歡阿嬤
想起來不及給阿嬤看畫像
最後想起阿嬤慈祥溫柔的笑容時她就哭了
她不懂 為什麼自己總要流下懊悔的眼淚
她在夢中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牽著阿嬤的手
而阿嬤的背還是那樣的佝僂著...
阿嬤過世已經是第九天了
而我現在還是感到那麼的虛晃
到底人死是不可能復生了
只是想起阿嬤 還是很難過
太陽漸漸要下山了 坐在椅子上 我看著天空
有時發呆有時想著阿嬤
阿嬤過世之後 我才發現原來阿嬤對我是那麼的重要
我從來沒有和阿嬤說過任何一句類似我喜歡阿嬤之類的話
對於阿嬤的關心 我老是視以為常
一直到現在 失去阿嬤之後我才明白
有些人 尤其是最親近的人 更是需要好好珍惜...
阿嬤 您在天上還好嗎 是不是在佛祖的身邊呢
我替您畫的畫像您看到了嗎
我現在已經長大了 您不需要再擔心我了
我會永遠的想著您
阿嬤 真的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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