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時報 1999.9.22 第39版
-------------------------------------------------------------------------------------------------------
遺忘是傷害更深的災難 王浩威
十分尋常的夜晚，甚至於因為雨後難得涼爽的舒適夏夜，一如平日的作息，
許多人安然的入眠了。忽然一陣搖撼，不，是一波又一波的天地晃動，彷如一
隻看不見的巨手，整個島嶼被抓上天空，翻轉抖動，剎那間，安眠變成死亡和
活埋處處可聞的慘劇了。
「九二一地震」，從此台灣歷史上將會留下這個名詞。
從收音機或電視裡（如果有電供應的話），死亡的人數不斷的傳來，而且是
以跳躍倍增的速度。我們才感覺無比巨大的悲傷正迎面湧來，又聽見更多的慘
劇，「整個東勢都毀了，好像大戰轟炸﹒﹒﹒﹒﹒﹒。」「我們這邊還在挖掘，
壓在裡面的人呼叫的聲音更弱了﹒﹒﹒﹒﹒﹒。」「搶救了九十八人，壓在垮掉
的大樓裡的目前還有九個人有生命跡象﹒﹒﹒﹒﹒﹒。」「南投的災情，特別是
中寮、集集和水里﹒﹒﹒﹒﹒﹒。」
即使是最幸運的毫髮不傷的人，像我這樣坐在收音機前，恐怕也一樣陷入
恐懼和悲傷裡。一方面，生命果真是我們不願承認的那般地脆弱；另一方面，
因為人溺己溺而想要出一份力，自己的力量即使微弱不堪，也盼望能撐住任何
已經倒塌或將墜落的一切。
果真，愈來愈多的人力開始投入災區。透過收音機，死亡的人口還逐漸增
加，但救援的人力也愈來愈進入狀況。我們的心情也跟著一切，悲傷開始轉化
成力量。
於是，恐懼逐漸遲緩，悲傷還會再持續一段時間，而心中暗暗浮動的那股
生死與共的力量將會愈來愈強大。這是災難發生以後，所有直接或間接遭波及
的人們，在最初的階段應該出現的心理反應。
然而，再過來呢？如果再過十天，一個月，或半年，你我會是怎樣呢？
這個時候，同樣是這島上的居民，可能就會因為影響程度的差異，開始有
不同的心理發展。
不幸的倖存者，也許要面對自己至親家人的永遠死亡，也許是累積一輩子
的財產全部毀滅，也許，還要糾纏許久的惡夢和莫名的擔心。
然而。只是間接受到波及的人呢？
這些年來，台灣有太多大型災難了。林肯大郡的倒塌，華航墜落在大園鄉
民的家園，土石流捲起神木村的土地，還有更多個別的死亡慘劇。
事件剛發生時，我們也曾經悲傷、憤怒，然後竭己所能地付出力量，就像
此時此刻面對地震的情緒反應。只是，後來呢？我們還記得這一切嗎？還會關
心這一切天災人禍的發展嗎？
救災的活動如火如荼地展開，在第一時間內果真發揮最大的功效。這一切
救難，從另一角度來看，前仆後繼投入救災的心情，也可能是自我就贖，讓沒
有受到波及的自己，可以少一點罪惡感。
所有的激情終將消褪，媒體的頻道開始被其它新聞占領，我們的罪惡感開
始消失了，救災的熱情也隨之而逐漸褪去。我們開始以為該做的事全做到了，
也就理直氣壯地將這一切不幸且不愉快的記憶開始抹逝而遺忘。
然而，那些直接受害者的倖存人呢？大家忘了發生過的災難，也就忘了曾
經允諾的協助。這些倖存者都因為社會大眾當時兩肋插刀的正義姿態，在新聞
消失許久以後，還在殷殷期待，直到最後才開始幻滅，覺得被整個社會欺騙了，
甚至是被整體遺棄了。
熱情的助人行動當然是應該肯定的；但是，沒有堅持到最後的善心可能是
又一次傷害，而且是比災難還要更深的傷害。
大地震發生了，也終將會結束。但是，謹記：即使是令人相當不愉快的記
憶，也千萬不要遺忘。因為遺忘，雖然看不見，但可能是一股傷害更深的災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h106.s81.ts30.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