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人間咖啡館 930129
■三少四壯集---小鎮美食指南
⊙陳浩
在人生有旅行以前，我祇記得家鄉小鎮上的美食。
其實它早就不叫小鎮了。後來的行政區域擴成多大，我心裡管不著。
我叫它小鎮的地方，東起火車站，南到舊糖廠，西打從我的第一個小學
西國民，北算到父親最後教書的那所學校。出了那麼方圓大的地，就不
算我的故事版圖。
我閉著眼睛可以畫出那二十多條街巷的位置。如果有遠來的客人，我
定會招呼他們試試草地的口味，不過也就是三五食肆，有的只是小攤。
先說早餐，鎮上老兵賣的貼爐燒餅永遠也找不到了，舊市場裡也不再
有那蹲在地上吃的熱騰騰的滷肉飯，我就祇中意那家阿忠豆菜麵。
豆菜麵是下港的粗食，隨處可見。就一碗涼涼的油麵，放上一小把豆
芽菜，淋上醬油或是甜辣醬拌著吃。原來祇為出外幹活的人匆匆填個粗
飽，重點是你得配碗熱湯，一般也就是豬血湯最可口。阿忠是個有志氣
的，在湯上用了心，他店裡最出名的是苦瓜魚湯。一口熱湯一口冷麵，
粗飽吃成想念，十字路口的路邊攤做成中型店面，那招牌字寫得比小火
車頭還大。
這豆菜麵店像是西門町的那家酸菜麵，大清早開到中午以後收攤。大
年初一午前的天冷冽，我聽鄰桌說話，都是台北回鄉過年的，老小竟都
吃得香，看那阿忠一家熱鍋前拚命的幹，還真有吃不出的好味道。
走遠一點到熱鬧的街市，華味香是個老字號。高中的時候，阿丹跟我
換便當吃，他家裡生意忙，老來不及做飯，就到隔壁買碗鴨肉羹麵裝進
圓飯盒裡，上一層就裝些豆皮滷蛋，我們一星期總換那麼一兩回便當，
百吃不厭。
那年頭的華味香就已經是鬧區樓房的店面，除了羹麵滑潤細緻，各種
鴨肉滷味鴨舌鴨翅都有獨特口感，豆皮更是一絕。羹麵裡的鴨肉切得很
細，融進嘴裡，我雖不算鴨迷，但也沒吃過更妙的鴨料理。
華味香從老老闆傳到了小老闆，話說有一年看了港片雞同鴨講，西式
炸雞速食大戰港式燒鴨，小老闆大受啟發，自此致力研發他家鴨肉料理
之現代化。店面翻新，改變點菜上菜動線，鴨舌鴨翅等滷味急凍包裝，
每年回去，都有新意思，不是新推出罐裝滷肉醬，就是在新市區開了家
兩倍大店面的分店。我還是愛到老店，麵羹的味道一點也沒變。
想起那年聽他講得兩眼發光，還特意跑去看雞同鴨講，笑個半死，後
來一年一年看他搞革命，才曉得那是政治片。
民權路的新營肉圓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入夜的點心，叫兩個肉圓，
附一碗清湯，劃破厚厚的皮兒，薄薄的肉片，筍丁香菇丁，加一匙蒜蓉，
幾絲芫荽，那清湯要大口喝，再也沒有更鮮的飲品，但若沒有前一口的
肉圓，卻清淡無味。
但那攤子，一年比一年看起來小，可能是被四周圍的店擠得慌。就像
夜市裡那攤鱔魚麵，有一年如果沒去，就怕有一年可能找不到了。
我愛看那盤鱔魚下鍋時，一瞬的大火，戲法似的，抓一把麵丟下鍋去，
五鏟子就起，熱騰騰火辣辣。吃麵的椅子靠矮牆，與桌子間距極窄，抱
屈著腿吃麵最舒服，那模樣就非常夜市場。
那打雜的二手，沒有眼神，小學高我一年，一畢業就在這兒幹，從沒
聽他說過一句話。去年那次他看著我吸穌穌吃麵，靜靜的看，那盤麵沒
吃完就擱下了。鱔魚麵還是一樣好吃，我想他也一定沒認得我，但怎麼
樣就是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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