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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實在是太值得紀念的日子了,所以又一時衝動地鼓起勇氣來貼文,順便也搭一下 最近版上子青文熱潮的便車XD。若有任何不妥或冒犯之處,或是違反版規的地方,還請告 知m(_ _)m 感謝天黑請閉眼的劇組,創造出子碩這樣的角色來為同志族群而發聲。在劇中雖然不是主 軸,但子碩隨著劇情的心境轉變與成長讓人印象深刻,也傳達了不畏他人眼光,做真正自 己的勇氣,這點非常觸動我心。雖然放下沒有解答的執念,尋找自己幸福的未來,也是人 生一種很棒的答案,但還是想要看到長年的思念得償所願的美滿結局,所以就自己擅自腦 補了。雖然有點天真,但如果可以傳達一點點的正面能量就太好了。 全部十篇,大約三萬六千字左右,從三月寫到現在終於真的全部完結了(很抱歉大部分是 舊文,只有最後三篇是比較新的)。因為是一系列劇情連貫的文,雖然裡面的《眼淚》、 《在那之後》和《溫柔野獸》先前已經在這裡貼過了,不過還是在修訂內容之後全部一起 貼上來。內容很長,如果造成閱讀困難,實在非常抱歉。 以下是正文。 【眼淚】 李子碩並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每當周若青想起李子碩時,總會想 起他的眼淚。 1. 天台上,在那個失控的夜晚,當周若青眷戀不捨地分開不知第幾次的吻時,在矇矓的視野 裡,他看見透明的液體自李子碩的眼角溢出,沿著柔軟的面頰,無聲地滑落。 原先還漂浮著的微熱,被窒息般的鈍痛所取代。 在那一瞬間,第一次,他真正深刻地體會到,這個人真的很喜歡自己。 他本想伸手拭去那不斷流淌的眼淚,但是他卻無法動作。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這樣的資格 。 於是,為了避開那人太過晶瑩剔透的目光,和胸中像是罪惡感般的東西,他閉上了眼,任 黑暗覆蓋早已被酒力渾沌的意識。 他對那一晚最後的記憶,是李子碩滴落在自己面頰上的眼淚。滾燙得彷彿烙印,昭示著自 己無法消弭的罪。 2. 高中畢業之後,失去了那些理所當然的聯繫,再加上面對新的環境,想要與高中時代的友 人見面,漸漸地變得困難。 周若青曾經無數次地想過要打電話給李子碩,但每當他看著手機通訊錄裡的名字時,他總 會想起那一夜的眼淚。然後,那些被推敲已久的聯絡藉口,就忽然變得蒼白無力起來。 下次再說吧。也許今天不是時候。他應該也忙著適應新生活吧。勸阻自己的理由不停地堆 疊著,直到他終於放棄那些無意義的嘗試,不再每隔幾天就從通訊錄裡找出李子碩的名字 ,無謂地凝視著。 3. 在他大一升大二那年,生日當天的早上。 被顯然沒有刻意壓低音量的聲音吵醒,周若青在租屋處那廉價而帶著些許潮濕氣味的床上 醒來,看見他的女朋友正拿著他的手機,表情有些疑惑。 「幹嘛?」他慵懶地問著。 「有人打電話給你,我就幫你接了。」她把手機遞給他,「他說他是你的高中同學。」 他望向了螢幕上的通話履歷,上面寫著的「子碩」兩個字,讓他殘餘的睡意在一瞬間就消 失了。「你跟他說了什麼?!」 被周若青突如其來的急切嚇了一跳,但她仍如實地回答著,「他問我是誰,我就跟他說我 是你女朋友,你正在睡,有什麼事我可以轉達,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那一夜的鈍痛再次襲上他的胸口,而這一次,混雜了更多的苦澀。 李子碩打電話給他。在他的女朋友前一天晚上到自己住的地方,準備要幫他慶祝生日的這 一天早上。 「……以後不准動我電話。」他瞪了她一眼,比預期之外更冷峻的語氣,讓她露出了委屈 的表情。 我真是個差勁的男人。他自嘲地想著。他忽然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和眼前的女孩交往,但 他卻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夜李子碩的眼淚。 周若青看著手機螢幕,沉默了許久,最後,他把手機扔回床上。 他想見他,但他還不能見他。 4. 在那之後沒多久,他就和女朋友分手了。而他的手機裡再也不曾出現李子碩的來電顯示。 後來他又交了幾個女朋友。戴著眼鏡、有著透明氣質的文靜女孩;喜歡爬山,笑起來很可 愛的女孩;細心又認真負責,擔任大學社團社長的女孩……。不知道為什麼,她們每一個 人都有著會讓他想起李子碩的地方。但她們又是如此地不同。 他可以牽著她們的手,把她們抱在懷裡,而不用擔心別人的目光。 他從不忌諱在別人面前吻上她們的唇,即便每一次的吻,都恍惚地讓他聯想起啤酒花的香 氣與苦澀。 他總是想好好地珍惜每一個交往的女孩,想要好好地保護她們,讓她們能在自己的身邊安 心地笑著,像個男人該做的那樣。如果流淚了,他可以伸手為她們拭去眼淚。 但他每一次都失敗了。結果他總是成為那個讓她們流淚,卻無法安慰她們的人。 5. 大學畢業,進入就業市場,接觸社會運動。日子過得很快,接踵而來的新生活與挑戰,讓 他無暇去管交女朋友的事。即便隨著年歲的增長,父母開始叨念著「男人就是要成家立業 」、「也該找個好女孩安定下來了,我們還等著抱孫子呢」之類的話語,但周若青都只是 敷衍地應付著。 也許有一天他會結婚生子,他會為了守護自己的家而努力工作,就像被期望的那樣。但他 對那樣的生活並沒有特別的嚮往。 或許他對於愛情曾經有過憧憬,如今卻已不知遺落在何方。也許是在太多次的失敗中丟失 ,或是在現實環境中消磨殆盡。 抑或是── 他想起了天台。他想起了他沒能拭去的眼淚。 他搖了搖頭,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無論那是什麼。 6. 但過去總會自己找上門來。 在周若青二十八歲生日的那天,他接到了白欣怡的電話。 「若青,生日快樂!」 「你還記得喔,謝啦。」雖然不久前才見過面,但直到現在仍記著自己的生日,白欣怡果 然還是一點都沒變。他有些感動地想著。 「怎麼樣,有跟女朋友一起過生日嗎?」 「我又沒有女朋友。」 「真的假的!這是天崩地裂的前兆嗎?」 「靠!關你屁事啊!」 從大一升大二那年的暑假以後,不管有沒有女朋友,生日的這一天他都是一個人過,並且 總是手機不離身。即便在那之後的每一年,都印證了那不過是個無謂的習慣。 「所以你打來幹嘛啊,專程來挖苦我喔。」 「你以為我很閒嗎,社運青年。」幾乎可以想像電話那頭的白欣怡翻了個白眼,「我是想 問你九月初有沒有空,我想辦登山社的同學會。」 登山社,那個他們青春回憶的所在,在洩照事件以後,幾近分崩離析。除了白欣怡和藍毅 聰以外,他已經想不起上一次和其他人見面是什麼時候的事。 「……怎麼忽然會想辦同學會?」 「你還記得時光膠囊嗎?我們約好十年後要把它挖出來,現在,也差不多十年了吧。」 此時,他忽然想起埋時光膠囊那一晚。在殺手遊戲的中場休息時間,當他提議偷看時光膠 囊時,李子碩在一瞬間僵住的表情,游移的視線,以及那句小心翼翼的:「那天晚上的事 情,你真的不記得了?」 雖然他沒有看過帶子的內容,但以他對李子碩的了解,他也已經猜到七八分了。 他不知道十年後的現在,他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和李子碩一起看時光膠囊。 或許李子碩早已放下,他可以笑著對他說:「欸,你那時候真的很喜歡我耶」,然後換來 李子碩的白眼,以及像是:「我以前怎麼那麼沒眼光啊」之類的回應。也許大家會一陣驚 愕,但很快地就會被搞不清楚狀況的黃毓秀給逗笑。 這樣是最好的結果吧。而且,都過了十年,怎麼可能還留著些什麼呢。 但如果,只是如果,一切都還不僅僅只是過去的話── 「若青!周若青!你有沒有在聽啊!」白欣怡帶著怒意的聲音從電話的那一端傳來,終於 把他拉回了現實。 「吼,我有在聽啦。」 約好時間,又閒聊幾句之後,白欣怡掛斷了電話。 周若青長吁了一口氣,太多的回憶漸次地湧現。那些一起歡笑、一起胡鬧的時光;那些彼 此猜疑、彼此爭執的時刻。他們八人之間實在發生太多事,對於這一次的聚首,一時之間 ,他無法明確地說出自己究竟是期待著或是疑慮著。 但是,那些凝滯著的,也該是時候向前了。無論是往好的或壞的方向。 最重要的是,他很快就會再見到李子碩了。到時候,也許他可以給他一個兄弟般的擁抱, 或許不經意地,玩笑般地問著,你有想我嗎。 希望這一次,在下一個十年裡,他記住的,可以是李子碩的笑容。 【夢魘】 李子碩曾經以為那一夜會永遠地銘刻在他的記憶裡,但事實是,他甚至無法想起,那時候 ,周若青究竟是用什麼樣的表情看著自己。 1. 天台上,第一次的吻。李子碩的腦中迴響著,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第二次。他困惑著,為什麼? 然後,第三次。那些他小心翼翼地珍藏於心底的情感,終於傾洩而出。 比悲傷更疼痛,比絕望更孤獨,以及凌駕於其上的,熾熱的悸動。 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那些試圖說服自己的藉口,全都在周若青的親吻裡消融。他喜歡 這個人,就這麼簡單而已。 他想說些什麼,卻無法化為言語,只能不停地自眼角溢出。但也許在不遠的未來,他可以 看著他的眼睛,微笑著,對他說出深藏已久的秘密。 然而那些小小的勇氣,卻被周若青隔天的那句「靠,頭好痛,昨天發生什麼事啊」給打碎 了。 然後他才忽然發覺,自己根本想不起周若青昨夜是用什麼樣的表情望著自己。 看著一如往常勾著自己肩膀,絮絮叨叨地抱怨著宿醉的周若青,那些彷彿心意相通的錯覺 ,讓他幾乎羞愧得無地自容。想推開他與想依偎在他身邊的念頭互相拉扯著,最後他只是 推了推眼鏡,竭盡全力地做出了若無其事的表情。 2. 在那之後,他們的相處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上學途中,周若青還是會偶爾騎著腳踏車在自己身邊停下來,揚起下巴要他上車。 忘記寫數學作業時,周若青仍會理所當然地蹭到他的身邊,擅自(雖然他也不會拒絕)地 從李子碩的書包裡翻出作業來抄。 不用補習的日子裡,有時他們會一起回家,聊著一切高中男生會聊的話題。 但有些事情隱隱地變得不一樣了。 周若青不會在李子碩的面前,提到他收了哪個女生的情書,或和哪個女孩子在交往。 他們再也不曾在天台一起吃午餐,然後消磨掉整個午休時間。 李子碩無論怎麼想,都無法猜透那些改變究竟代表了什麼。 如果周若青不記得,為什麼會有這些改變? 如果周若青記得,那他為什麼要裝傻? 那一夜的吻究竟代表了什麼? 周若青知道那夜吻的人是誰嗎? 接踵而來的疑問,無時無刻盤旋在他的腦海裡,假裝自己只是個「摯友」這件事,也變得 越來越困難。 本來他只要能夠待在周若青的身邊就很幸福了。但是,當他知悉了被那人渴切地親吻著的 滋味之後,那些失去束縛的渴望,就再也回不去了。 在他們聊天時,他不知該如何克制自己的視線,以免踰矩地落在那曾經親吻過自己的唇上 。 當周若青搭著他的肩時,他總是不停地嘗試遺忘那手攬在自己的頸上時,恣意需索卻又極 盡纏綿的熱度。 那些情感再也無法收拾。任何一點親近的舉動,都讓他無法停止臆想。他的思緒幾乎全被 周若青佔滿,再無暇顧及其他。 他好幾次想說出口,但每當他想起那些周若青交過的女朋友,或是想像周若青用帶著鄙夷 ──或者更糟,憐憫──的眼神望向自己時,總是能讓他的決心輕易地潰敗。 於是,他只能將那些無處可去的戀慕,隨著心底最深的祈願,在錄時光膠囊時,凝鍊在靜 止的時空裡,留在了山上。 「那天晚上的事情,你真的不記得了?」 那是他高中時代最後的掙扎,但終究歸於徒然。 3. 高中畢業以後,他們不再能理所當然的見面。但對李子碩疲憊的心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 脫。 燦爛的火花總有燃盡的一天,那些青澀的愛戀,也將隨時間與空間的阻隔,漸次地歸於平 淡吧。 所以他並沒有嘗試與周若青聯絡。而不知是否該感到慶幸,周若青同樣地也沒有與他聯絡 。 就這樣就好。就算胸口疼痛著、孤獨著、悸動著。也許是不遠的未來,也許是漫長的以後 ,可以笑著對周若青說:「那時候的我真的很喜歡你呢」,那樣的一天總會到來的。 4. 但他錯了。 午夜夢迴,無數次地,他總會回到那夜的天台。 每一次的夢裡,周若青都有不同的表情。平靜的、冷淡的、醉茫的、責難的、憐憫的…… 而更多時候,是模糊不清的。 夢醒時,他會悵然若失,抑或全身顫抖,甚至讓他憂傷不能自已。無數的夢魘糾纏著,但 他卻沒有足以說服自己那並非真實的理由。 因為,他始終無法回想起周若青那夜的表情。 5. 那樣的惡夢仍在持續著,有時間隔數天,有時間隔數週。就在李子碩開始認真地考慮是否 該找精神科醫師時,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境與過去無數次所見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但這一次,周若青的表情卻異常地清晰。 他的目光矇矓著,微蹙著眉,像是在忍耐著某種痛楚;但當視線交會的時候,前一刻的疼 痛像是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溫柔的眼神。 第一次,李子碩流著淚著醒來。 他忽然沒來由地想著,如果,那人和自己有著同樣的心情呢?如果,周若青只是在等待著 ,等待李子碩能夠真正面對自己心意的那一天呢? 即便那猜想沒有任何確切的依據,但難以言喻的焦慮感仍燒灼著他的意識。他幾近急切地 找出手機,解除了螢幕鎖,時間是凌晨時分,而今天的日期他再熟悉不過。 今天,是周若青的生日呢。 出於巧合,抑或是潛意識與夢境的複雜作用,無論是哪一種,都給了他莫名的勇氣。他想 再掙扎一次,更加直接地、不留後悔的餘地。 即使是久未連絡的朋友,在生日的這天打電話說聲生日快樂,應該也是很合理的情境吧。 之後,也許可以約個時間見面,然後…… 他握著手機,反覆推敲著該說些什麼,就這樣徹夜未眠。 早上,李子碩終於等到周若青理應醒來的時間,深吸了一口氣,用微顫的指尖,按下了撥 號。 等待接聽的時間異常地漫長,他只能不停地平順自己的呼吸,以便自己等一下的聲音聽起 來能夠正常些── 「喂?」電話的彼端傳來的女聲,讓他的思緒在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連自己下意識說出 的應答話語,聽起來都有些遙遠。 「我是周若青的女朋友,他正在睡,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轉──」 等李子碩注意到時,他已經按下了掛斷。 沒有多管不知何時滑落到床上的手機,在片刻的沉默之後,他嘗試自嘲地笑了笑,卻聽不 見自己所發出的聲音。 生日當天的早上,幫忙接電話的女朋友,周若青睡在她的身旁。簡單的線索拼湊著毫無疑 義的真實,他試著不去想像那樣的場景,結果卻只是徒勞無功。 痛覺一點一點地侵蝕他的心,透過血脈,流遍全身,深入骨髓。 前一刻還癡心妄想著的自己,該有多滑稽啊。他緊閉上雙眼,倒回床上,努力地不讓眼淚 從眼眶溢出。他不想再更加彰顯自己的可悲了。 6. 從那以後,李子碩偶爾會夢見,在天台上,微笑著,對周若青說出「我喜歡你」的自己。 那是他所能想像到的,最糟糕的惡夢了。 7. 但人畢竟是適應動物,總是會找到自己的生路。 大學畢業,進入社會,工作、生活,日子就這樣地過著。 李子碩仍持續地做著惡夢,但那頻率已降低到了數個月一次。長此以往,或許終有擺脫的 一天也說不定。 比起惡夢,他最近更加困擾的,是不時地被問到「怎麼不交女朋友」之類的話題。 雖然他一貫以來總是以「交女朋友太麻煩了」這樣的回答敷衍過去,但最近,想要幫他介 紹女朋友、甚至安排相親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最近開始認真地覺得自己差不多該虛構一 個女朋友來搪塞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時光膠囊裡錄的內容,關於希望自己能夠更加勇敢的祈願,以及仍然沒有 被說出口的愛意。 如今十年的期限眼看著就要到了,結果他什麼都沒有達成。十年前的少年,看到這樣的自 己,不知會是失望,抑或了然? 前幾天白欣怡有打電話給他,提到了想把登山社的成員們聚起來的計畫。 雖然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但他仍然很期待見到大家。如果可以藉著這次的聚會弭平那些創 傷,那是再好也不過的了。 只是,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和他們、和周若青一起看時光膠囊。 如果愛已成過去,那麼他也許可以笑著對身旁的周若青說:「我以前怎麼那麼沒眼光啊」 ,或許周若青會先是一愣,然後大聲地抗議:「我沒有那麼差吧」之類的。大家一開始可 能會一頭霧水,但等他們反應過來以後,就算會有些尷尬,但終究會以歡笑收場。 如果可以這樣就好了。 然而,一切都還不只是過去而已。他一直都還在愛著。 戀慕的花朵無法枯萎,以他的血淚為養分,枝葉蔓延四肢百骸,無從根除,除了等待,別 無他法。 於是他只能祈禱,希望這一次的聚會,不會增加更多的夢魘。 【轉折】 1. 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後,他們一起看了時光膠囊。 劉澄芳安靜地靠在陸柏蒼的懷裡,其他人則是各自散開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室內只偶爾 地響起啜泣的聲音。那是當初上山時誰也無法預想到的光景。 看完之後沒多久,警車和救護車一同到來。陸柏蒼向警察自首了一切,在警察的控制下, 與其他人一起在大廳裡等待警察進行現場的拍照和蒐證。 就在李子碩為了引導醫護人員進入芳姐房間而離開大廳時,陸柏蒼望向了周若青,歉然地 說了聲:「對不起。」 周若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 雖然周若青還沒完全從震驚中平復過來,但陸柏蒼仍是他所熟悉的高中好友。想到他的動 機,他就無法只把眼前的人當作殺人兇手看待。 陸柏蒼搖了搖頭,他將視線投向芳姐的房間,然後又回到了周若青的身上。「你和子碩後 來一直在冷戰吧。對不起,是我害的。」 周若青沉默了。 「子碩在時光膠囊裡說的人,就是你吧。」 「欸!是喔!」黃毓秀不合時宜地大喊著,周若青隨即瞪了他一眼,這次黃毓秀難得很快 地就閉嘴了。 陸柏蒼垂下了頭,聲音裡滿是苦澀。「如果我早點知道子碩的心情的話,我就不會那麼做 了。」 周若青並不很確定陸柏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那聲音裡卻藏著某種彷彿同病相憐似的情 緒。 嚴格說起來,那把刀並不是導火線,但確實讓事情變得無法收拾。 即便他心理的某處隱隱理解到,私下來詢問自己的李子碩,或許只是想要排除所有不確定 的因素,好讓他能全心相信自己而已。 但他無法忍受李子碩竟然可以對他產生一絲一毫的懷疑。 我從來都不曾懷疑是你,你怎麼可以懷疑我?為什麼你會有辦法懷疑我?燒灼著胸口的憤 怒、受傷──以及他不想承認的,恐懼──那些太過激烈的情緒讓他的理智消滅殆盡。無 法忍受如此脆弱的自己,他需要取回心理上的優勢── 『我知道和天台上的事有關』。 那是他當時所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式了。 看著李子碩那震驚、不敢置信,以及比自己更加受傷的表情,在那瞬間,他甚至感到了扭 曲的滿足感。即使過了十年,李子碩竟然還能夠因為他而感到受傷。 誰叫你要懷疑我。假裝沒有看見李子碩那湛著痛楚的眼神,幾近幼稚地,他不停地對自己 說著。 但是,現在想來,他有什麼資格要求李子碩信任自己呢?收了建商的錢,出賣同學,甚至 間接造成現在這整件事的人,不就是自己嗎? 忽然從脊髓深處升起的戰慄感,讓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難。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把那些 陰鬱的想法從腦中驅逐出去。 「你的臉色很差,還好嗎?」洪曉彤關心的聲音響起,讓他終於把思緒拉回了現實。 「你的傷還沒好,等一下也讓救護車送你到醫院去看一下吧。」陸柏蒼跟著說道。 「這點小傷沒事啦。」 「什麼沒事,如果不是子碩拚死從河裡把抗生素找回來,你現在早就沒命了吧!怎麼這樣 對待自己的身體啊!」陸柏蒼皺著眉,大概是出於某種職業病般的習慣,對於不好好照顧 自己的病人,他自然地板起了臉孔。 但周若青的注意力全被指責以外的部分給吸引了。「…你剛才說子碩怎樣?」 陸柏蒼愣了一下,回想著自己剛才的發言,忽然像是理解了什麼似地,他的眼神柔軟了下 來。或許是出於某種補償的心理,他把他和李子碩找藥的經過、路上發生的意外,以及李 子碩潛入河底找抗生素的經過,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周若青。 聽著那些陌生的故事,太過複雜的情緒湧上,讓周若青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樣的表情 。他什麼都不知道。李子碩什麼都沒有告訴他。彷彿那是不值一提、理所當然的小事。 他幾乎痛恨起自己的幼稚。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失去。而且,他所擁有的,分明比自己想像 中還多。 但是,在李子碩已經知道,自己什麼都記得的現在呢? 洪曉彤告訴周若青,是李子碩主動把時光膠囊交給她的。 他想起了李子碩看完自己錄的那段影片時的表情。相較於他內心的翻騰,李子碩只平靜地 看了他一眼,任一滴眼淚靜靜地滑過面頰,隨即便將視線轉回了螢幕。 李子碩沒有企求自己的回答,彷彿一切再與他無關。那樣的李子碩,遙遠得令他心焦。 看著隨同醫護人員一同走向屋外的李子碩,不知出於偶然或刻意,始終無法交會的視線, 雖然讓他失落著,但他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他該憑什麼要求李子碩看著自己。 2. 下山之後最初的幾個月,周若青的生活被案件的偵查、媒體的追逐和親友的關心搞得一團 忙亂。和登山社的其他人雖然在警局、地檢署見過幾次面,但都只足夠讓他們匆匆地打招 呼,主要都是在群組上得知彼此的近況。 但每當他靜下心來的時候,有關登山社的總總,總是不經意地佔據了他的思緒。 一起笑鬧著的高中時代,來不及和解的關係,再沒有機會排解的衝突;那些不得不的生離 ,以及死別。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著人生的無常。 然後他想起了天台,想起了李子碩的眼淚;陸柏蒼告訴他的那些事,以及在高燒著的夜裡 ,溫柔探上自己額頭的微涼掌溫,和被細心換上的毛巾。 那些自高中以來就一直熟悉著的心情,在經歷了山上的一切之後,只是更加強烈而難耐。 打從心底憐惜著某個人,希望那人能夠一直待在自己的身邊,讓自己可以好好保護他。這 樣的心情,究竟可以被如何定義,那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卻始終令他恐慌。 他不知道當那解答終於攤在陽光下時,自己是否還能是自己想像中的模樣。 3. 在陸柏蒼案件第一審的最後一次審理期日,雖然沒有特別約好,但登山社的大家都準時地 出現在旁聽席上。 在審理的過程中,周若青並沒有很認真地在聽。那些銳利的控訴,以及幾乎是帶著同情的 辯護,都不過是來自於陌生他者的揣測與想像。在他眼中,在被告席上坐著的,就只是個 為了保護所愛之人,不惜做出任何事、付出任何代價,最後終於迷失了界線,為愛而瘋狂 的傻男人罷了。 在審理即將結束的時候,劉澄芳哭了起來。正想著自己能做些什麼時,周若青聽見後方旁 聽席傳來「這女人有什麼資格哭啊」的低語,他隨即轉頭瞪了那人一眼,直到他看見那人 瑟縮著,閉上嘴、躲開他的視線後,這才轉回了前方。 「澄芳,不要哭,都是我不好,你不要哭。」他聽見陸柏蒼焦急的聲音響起,於是他望向 了被告席的方向,見到陸柏蒼對著旁聽席伸出了手,急切地想要安慰自己的妻子。但在法 警的戒護下,卻始終無法如願。 看著這樣的光景,在那瞬間,有些東西忽然再也無法遁形。 他花了十年的時間記掛著的、李子碩的眼淚。他想做的,不過就只是為那人拭去眼淚而已 。這和陸柏蒼此刻的心情有什麼不一樣呢? 無關乎同性或異性,就只是愛而已。 終於無法再逃避的答案,卻沒有為他的思緒帶來澄明。更加沉重的窒息感,讓他只能蹙緊 眉頭,忍耐著胸口蔓延的鈍痛。 李子碩的十年。他期望自己成為的模樣。李子碩為他做的一切,以及看完時光膠囊後,平 靜地向自己投來的視線。 太多的念頭交錯著,最終只剩下那些他無法回答的疑問。 他能夠嗎? 他有資格嗎? ……他還來得及嗎? 4. 離開法院之後,目送著李子碩的背影遠去,周若青本想拿出菸來抽,腦中卻浮現了李子碩 帶點嫌棄的表情。於是他苦笑著,打消了念頭。 解除了手機的靜音模式,他望著手機螢幕,沉吟許久,最後終於點開了通訊軟體,傳了訊 息給李子碩。 『今天開庭的時候,看到柏蒼和澄芳,我想了很多。』 『你想了什麼?』 『等我想清楚以後,我會告訴你。』 他還不確定自己可以做些什麼。但即使可能已經太遲,他也不想再逃避了。李子碩還在他 伸手可及的地方,這已是多麼奢侈的事。 他想著十年前曾熟悉的,那毫無防備地、對著自己綻開的純真笑容。 如果還能夠再看到的話,該有多好。 【在那之後】 1. 李子碩走進了法庭的旁聽席,他首先看見的是劉澄芳,但她並沒有發現他,因為她正專注 地望著被告席上的陸柏蒼,即便無法交談,她也想好好地把握每一次可以這樣注視的機會 。 接著他看見了並肩坐在第二排的洪曉彤和黃毓秀,然後是坐在她們身後的周若青。他遲疑 了幾秒,最後還是走到周若青身旁的空位坐下。察覺到李子碩的到來,洪曉彤對他點頭示 意,黃毓秀用口型喊著自己的名字,周若青則是看著他,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們沒有 交談,只是靜靜地等待開庭。 在案發後沒多久就作出的法醫解剖報告,證實了陸柏蒼開槍時藍毅聰其實已經死亡,所以 陸柏蒼需要負責的其實只有兩條人命──雖然那對大多數社會大眾而言,並無損於「殺人 醫生」的恐怖與可憎程度。 至於劉澄芳,雖然藍毅聰是在與她的推擠過程中死亡,但因為無法認為有過失,所以早早 地就得到了不起訴處分。 檢察官義正嚴詞地論述被告的犯行有多麼地不可饒恕;辯護人極力地訴說著被告在當時的 情境下是如何地逼不得已,以及那動機是多麼地值得憫恕;被害人家屬聲淚俱下地訴說著 失去至親的悲痛與思念,以及對實現正義的迫切渴望。聽著這些人的發言,雖然並非全然 沒有感受到任何情緒波動,但他卻始終無法把他們所共同描繪的對象,與在被告席上安靜 坐著的陸柏蒼連結起來。 到了最後陳述的時候,一直沉默著的陸柏蒼終於開口了,沒有跪地痛哭或聲嘶力竭的道歉 ,他說:「我對藍毅聰開槍的時候,他還活著,藍毅聰是我殺的,和我老婆沒有關係。請 你們一定要查清楚。」 一旁的辯護人鐵青著臉,拉著陸柏蒼想要制止他繼續說下去,而審判長也略帶困惑地解釋 著:「這和本案沒有關係,檢察官沒有起訴這個部分,而且檢察官對劉小姐已經作出不起 訴處分了。」但陸柏蒼仍懇切地對三位法官說著:「這整件事都和她沒有關係,藍毅聰的 死是我造成的,請你們不要誤會她。」 在整個庭訊過程中一直表現得很冷靜的劉澄芳,此刻終於忍不住地把臉埋進了雙手中,雖 然眼淚不停地從指間的縫隙溢出,但她仍極力地壓抑著哭聲,直到全身顫抖的程度。於是 洪曉彤伸手環上了劉澄芳還不停抽搐著的肩,黃毓秀則手忙腳亂地遞上了面紙。 這樣的場景,讓陸柏蒼慌了起來,他轉過頭,望向了旁聽席,「澄芳,不要哭,都是我不 好,你不要哭」,焦急地說著,他伸出手,像是想安慰自己的妻子,但太過遙遠的距離, 卻讓他連碰觸都辦不到。 忍著想哭的衝動,下意識地,李子碩望向了身旁的周若青。對方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 只是專注地看著陸柏蒼和劉澄芳兩人,蹙著眉,若有所思。 因為審理已經到了最後,審判長並沒有試著去控制稍微有些失控的場面,只是用聽不出情 緒的語氣指定了宣判期日,並宣布退庭。但李子碩注意到,坐在左邊的法官,在起身離席 之前,伸手快速地拭過了眼角。 開完庭,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而且也擔心被媒體發現,所以只是簡短交談了幾句,就各 自散去。 2. 因為只請了上午的假,離開法院之後還是得回到工作崗位。在回公司的捷運上,李子碩收 到了來自周若青的訊息。不是在群組裡,而是單獨給自己的。這大概是下山以後第一次吧 。 他們置身的環境太過於倉促,雖然幾次在警局、地檢署和法庭碰面,但顯然都不是適合深 談的場合,所以直到快要滿一年的現在,始終沒有機會好好地把話說開。 『今天開庭的時候,看到柏蒼和澄芳,我想了很多。』 『你想了什麼?』 『等我想清楚以後,我會告訴你。』 那你幹嘛現在傳。李子碩苦笑著,忍下了就這麼回覆的衝動。他不知道周若青究竟想說些 什麼,但歷經了十年的徬徨,對於猜測周若青心意這件事,他也有些倦了。 有些事情一輩子都不會有答案,他只能起身向前。再刻骨銘心的愛戀,終有隨時間風化的 一天。傷口總會痊癒,無論是否能被遺忘。 李子碩收起了手機,把視線投向了窗外,快速向後退去的景色,不知何故讓他感到莫名的 心安。 3. 一個月後,陸柏蒼的判決下來了。應執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雖然符 合自首減刑的條件,但這樣的刑度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殺警惡醫逃死,被害人家屬嘆:天理何在』 『又見恐龍法官,檢方表示:上訴到底』 『司法不公?背負兩條人命竟輕判十五年』 電視、報紙、網路,批評判決的輿論鋪天蓋地湧現,李子碩關閉了手機上的新聞頁面,想 著,柏蒼確實犯下了重罪,但是,你們哪一個人真正知道柏蒼是個怎麼樣的人?哪一個人 體會了柏蒼的處境,了解他為什麼會犯錯? 然後他想起了那位法官在離席前擦拭眼角的動作,他想:謝謝你傾聽柏蒼內心的聲音。有 些東西,比冷峻的應報更為珍貴。 他打開了通訊軟體的頁面,在群組裡傳了訊息。 『澄芳,你知道判決結果了嗎?』 『我知道,律師有告訴我了。他說這個判決對我們很有利,如果上級審可以一直維持的話 ,說不定柏蒼七、八年就可以出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恭喜!』 『恭喜你的頭啦!黃毓秀,你是笨蛋嗎?不會看一下場合喔!』 『周若青!幹嘛又罵我,我又沒說錯!』 『我找到法院新聞稿了,可以看看』 每個人都在第一時間上來,用不同的方式關心著陸柏蒼的案子,雖然有些遺憾再也無法挽 回,雖然有些人永遠缺席了,但至少,這裡的大家都還在。 『我們哪天一起去看柏蒼吧。』 『好喔』 『算我一個』 『要提早跟我講時間喔,不然我會被經紀人念死』 『謝謝你們,謝謝。』 4. 知道判決結果後的一個禮拜,在李子碩下班回到家沒多久時,他再次收到了來自周若青的 訊息。 『用寫的很怪,所以我錄了影片,你看一下』 這個人還是一如往常的突然啊,稍微交代一下前因後果很難嗎。但這些轉移注意力的念頭 ,都沒能成功地緩解他緊張的情緒。 結果他還是很在意周若青,畢竟,那已經變成如同呼吸般的自然。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下一則訊息是個影片檔,他深吸了一口氣,點下了播放鍵。 影片的背景像是路旁的景觀花台,周若青對著鏡頭,視線游移,像是正在下定決心。奇妙 的既視感讓他有些困窘,但他並沒有移開視線。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跟你說。」 李子碩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他把空著的手移到胸口,感到有些呼吸困難,但他仍強迫自 己繼續看下去。 「……其實我也喜歡你。」 李子碩的思考能力停止了。 喜歡?誰?這影片是要給誰看的?我嗎? 怔然地看著已經播放完影片的螢幕,在李子碩還努力地想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剛才發生 了什麼事的時候,接連的訊息通知讓他差點沒把手機摔到地上去。 『天啊!!周若青!!好浪漫喔!!我要哭了!!祝你跟子碩永遠幸福!!』 『你終於說出口了喔,好啦,值得鼓勵,要是你敢讓子碩不幸的話,你就死定了。』 『要幸福喔,柏蒼也很關心你們呢,我會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柏蒼的。』 『你們為什麼會看到?!』 『你傳的是群組,我們當然會看到啊!』 『靠!傳錯了!』 呆然地看著這些接二連三跳出的訊息,雖然驟然升高的體溫讓他的意識輕飄飄的,還不太 能完全理解全部的現狀,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忽然湧上了心頭。 我都已經決定要放下了,你這是什麼意思?那你為什麼不在十年前就老實告訴我你其實記 得天台的事?是在耍我嗎?你以為人生有多少個十年啊? 李子碩立刻撥了周若青的電話。 「子碩…你看完…」「你現在人在哪裡?!」 打斷了周若青的話語,李子碩怒氣沖沖地問著,轉身就往大門走去。 「呃,我在…」 李子碩打開了門,看見了站在眼前的人。 「…你家門口。」 有點尷尬地把話說完,周若青掛斷了電話。「子碩,好久…不見?」 站在眼前的周若青,帶著高中時和自己吵架以後,終於受不了冷戰,拉下臉來跟自己道歉 時,完全一樣的表情。彷彿這些年來,他們只是吵了很長的一架。 十年份的光陰,在一瞬間就被跨越過去了。 李子碩本來想著在見到周若青時至少要揍他一拳,但是,當他與周若青視線交會時,太多 的情緒,卻讓他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周若青只遲疑了一秒鐘的時間,就走向前去,隨手把身後的門關上,急切地,伸手將李子 碩擁進懷裡,像是想要填滿所有歲月在兩人之間留下的間隙,那力道之大,讓李子碩懷疑 等等自己身上可能會留下瘀傷之類的。但是,那一點都不重要了。 「我明明還可以這樣地抱著你,如果不知道珍惜的話,我根本沒有臉面對柏蒼他們。」周 若青的聲音裡帶著感傷,李子碩知道他想起了陸柏蒼在法庭裡想伸手安慰劉澄芳的那一幕 。 「我喜歡你,子碩,和我在一起吧。」附在他的耳邊,周若青低聲地說著,像是想把他說 的話深深地烙進子碩的心底。 此刻,李子碩終於真正地理解了周若青的話語。 眼前是被自己惦記了十年的人。既是他的夢魘,同時也是他最甜美的夢。他從沒有一刻忘 記過。 真的可以,和這個人一起,獲得幸福嗎? 「......你害我浪費了十年,你要怎麼還我?」 「我一輩子都給你,這樣划算吧!」 「……我考慮一下。」 「欸!」 你這白痴,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那個張狂的自信家到哪裡去了啊。在心中這麼想著,李 子碩把臉埋進了眼前男人的肩頸之間,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還不敢奢望那麼遙遠的事,但就算十年的等待,只為了換取現在這一刻,其實也值得了 。 就算未來還有太多的不確定,至少,他們終於可以揮別昨日,一起向前了。 【溫柔野獸】 1. 交往後的第一次約會,他們一起去爬山。 「風景真美啊。」踏上了稜線草原的制高點,面對東北角的海岸線,萬里無雲的晴空與無 際的海原,閃爍的波光、沁人的微風,李子碩聽見身旁的周若青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因為並非熱門的景點,再加上時間尚早,整個大草原上不見其他人的身影,天地間彷彿只 剩下自己與身旁的人,他們可以恣意獨享整個世界。 周若青躺在草地上,李子碩也仿效著在他身旁躺下,仰望著純淨的湛藍,有些刺眼的陽光 讓他瞇起了眼。 「大學和同學一起來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在過去的十年裡,那樣的念頭曾經反覆無數次地出現,就像某種糾纏的夢魅,苦澀,卻同 時甜美著,即便只存在於幻想之中。 周若青沒有作聲,只是坐起身,李子碩轉過頭,看見他正注視著自己,專注的眼神,彷彿 這個世界除了自己以外,再沒有別人。一瞬間,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置身於幻想或現實 之中。 然後周若青俯身吻上他,那是一個極其溫柔的吻,卻莫名地讓溫熱的液體溢出了眼角。小 心翼翼地,彷彿執行著某種神聖的儀式,周若青用手指拭去淚跡。那是一個不甚熟練的動 作。 明明交過那麼多女朋友,動作怎麼還是這麼笨拙呢?就在李子碩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著時, 溫暖的掌心覆上了雙眼。 「你睡一下吧,今天早上那麼早起。」 需要睡一下的人,應該是騎了一個多小時車的你吧。雖然這麼想著,但他並沒有拒絕這誘 人的提議,在這令人安心的守望下,放任自己的意識沉入幽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當李子碩的意識再次浮上表面時,他發現周若青仍將手放在原先的位置上 。 「…若青?」輕喚著對方的名字,察覺到李子碩的醒覺,周若青移開了手,同時落在眼瞼 上的陽光,很快地就祛除了殘餘的睡意。 李子碩坐起身,蓋在身上的衣物隨著動作滑落,那是周若青的外套。他淺淺一笑,正把外 套遞還給對方時,他瞥見了周若青動作極小地甩了甩左手,像是在緩解肌肉的痠麻。那是 方才覆蓋在自己眼瞼上的手。 你這個人,真的是──不知該如何定義此刻這種同時想笑又想哭的感受,李子碩並沒有說 些什麼,而且這個愛面子的人,一定也不希望自己注意到他方才的動作吧。 「休息夠了,那就繼續走吧!」先站起身的周若青對自己伸出了手,那眼神沒有在山上那 時彷彿心事重重的抑鬱,清明得一如他記憶中的少年,卻多了幾分沉穩。 青春的殘影、時光的痕跡,喚起了些許的感傷與更多的想望。雖然來不及參與過去,但他 們還可以一起編織未來。如果可以的話。 李子碩握住了眼前的手,也跟著起身。他們的目的地,還在前方。 2. 第二次的約會,是在電影院。 電影是周若青選的,那是一部以探討種族歧視為主軸的電影,很顯然地不是周若青會想看 、或是適合於約會看的電影,但那是某一天李子碩在睡前和周若青互傳訊息時,曾經提過 想看的片子。 「你確定你要選這部?」 「啊你不是想看?」 「我是想看沒錯啦…」 因為周若青講得太理所當然,讓李子碩有些語塞。雖然他知道周若青並不是一個只考慮自 己的人,但依照過去──雖然已經是十年以上──的經驗,周若青在面對李子碩的時候, 通常會再任性一點才是。 他們的位置在最後一排的正中央,兩旁都沒有其他的觀眾。就在電影開始的時候,李子碩 發現自己的手被周若青拉了過去,然後被牽住。 李子碩感覺到體溫似乎上升了幾分,他看向周若青,對方卻像什麼也沒發生似地看著螢幕 。於是李子碩只好拉回了視線,祈禱自己等一下能有足夠的專注力欣賞電影。 電影散場的時候,周若青放開了李子碩的手。不想失去已經習慣的溫度,於是,當他們走 出電影院,準備往捷運站的方向移動時,李子碩悄悄地將手背輕靠上了對方;但幾乎是同 時,周若青的手退了開來。 些許的失落感湧上了心頭,但李子碩沒有再繼續嘗試下去,只是把手塞進外套口袋裡,像 是想把餘溫藏進掌心,然後假裝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3. 第三次的約會──雖然李子碩不是很確定這是否算是約會──是在大賣場。 因為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採買,所以沒有打算找周若青一起來,但周若青知道這件事後 ,自告奮勇說要幫他提東西。 「…我看起來有那麼弱嗎?」 「不是那種問題好不好,我是你男朋友欸。」 男朋友。這個被自然說出口的稱謂,讓李子碩的胸口一熱。他和周若青正在交往,周若青 是他的男朋友。他還無法習慣於這太過美好的現實。他幾乎覺得,如果他把這一切當作理 所當然的話,在某一天早晨醒來,他會發現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太長的夢。 接近打烊時刻的大賣場裡幾乎沒有其他顧客,周若青推著手推車走在他的身邊,兩個人有 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偶爾的沉默也不會是令人尷尬的無語,這是一年多以前的自己,絕 對沒有辦法想像的光景。 「若青,你上次說喜歡的即溶咖啡,是這個嗎?」拿下了架上的紙盒包裝,李子碩一邊端 詳著盒上的標籤,一邊問著身後的人。 「哪個,我看看。」周若青湊上前來,順勢就把下巴擱在了李子碩的肩上,一手還環上了 他的腰。 被突然拉近的距離,讓李子碩一愣,手上的包裝差一點就掉到地上去。雖然李子碩自己沒 有自覺,但他的雙頰已經染上了鮮豔的緋紅。 「不要用跑的!」忽然響起的女性聲音,打破了染上些許曖昧的氛圍。周若青驀然向後退 了一步,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只差一點就撞上從他身後跑過的幼童。隨後出現的中年女 性看了他一眼,接著又快步追上已經跑到另一側貨架的幼童。 李子碩眨了眨眼睛,情境的轉變太過於快速,讓他的思緒有些跟不上。周若青輕咳一聲, 有些不自然地開口了,「呃,是這個沒錯。」他從李子碩手中搶過包裝,扔進了手推車裡 。「我們走吧。」 「……嗯。」某種隱隱的不安,讓李子碩的胸口微微刺痛著。但他選擇忽略那些感受,追 上了走在前面的周若青。 4. 第四次的約會,是在便利商店的用餐區。 嚴格說來或許不算是約會,因為他們並沒有事先約定碰面。 晚上九點,被突來的加班耗盡了體力,正當李子碩有些恍神地步出公司大門時,坐在花台 處的男人喚了聲「子碩」,然後起身向自己走來。 「若青?你怎麼在這裡?」雖然有些困惑,但在意料外的時刻見到自己的心上人,他的語 調自然地輕揚著。然後他想起今天下午傳訊息給周若青時,曾經提到他今天要加班到九點 多這件事。 「…就經過,想說看看你下班沒。」像是不想被追問細節,周若青很快地轉移到下一個話 題,「吃了沒?」 「嗯…好像…還沒?」認真地回想自己上一次吃東西的記憶,似乎得要回溯到中午的時候 。突來的急件和明擺了就是要求加班的期限,讓起身覓食的時間都變得奢侈。 周若青嘖了一聲,抓著李子碩的手腕,拉著他走進了一旁的便利商店。 一進店裡,李子碩就被周若青趕到用餐區的座位坐下。幾分鐘後,周若青帶著便當、吐司 和礦泉水回到了座位區,把吐司和礦泉水推到了李子碩的面前。 「欸,我又不是病人。」 「腸胃不好還餓過頭的人在說什麼鬼話啊,你只能吃這個。」 駁回李子碩的抗議,周若青吃起了便當,太過俐落的動作,讓李子碩不禁懷疑對方是否同 樣餓了許久。李子碩咬著吐司,看著眼前的男人,不自覺地噙著笑意。那些小小的不平與 此刻的感受相較,其實根本就微不足道。 「啊,這裡,沾到了。」 「哪裡?」 「不是那邊啦。」 李子碩伸出手,想幫周若青把嘴角的飯粒拈下來,但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對方的臉時,周 若青卻閃了開來。 「呃,我又不是小孩子,這樣,很怪欸。」 李子碩頓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在此同時,他看見周若青快速地往店員的方向瞥了 一眼。 前一刻還暖洋洋的胸口,逐漸地冷卻下去。他忽然覺得沒了胃口。默默地把剩下的吐司推 向了周若青,並且無視了他的欲言又止。 和我在一起,讓你覺得難堪嗎?嚥下了這樣的問句,李子碩望向了窗外,倒映在玻璃窗上 的周若青帶著他無法解讀的複雜表情,但他卻沒有去深究的勇氣。 5. 第五次的約會,結果,他們並沒有抵達本來要去的地方。 便利商店的那一夜後,太過簡短的睡前訊息,很快地就會因為有其他事而掛斷的電話,兩 人間尷尬的氣氛持續了幾天。 到了禮拜五晚上,李子碩收到了周若青傳來的訊息。 『明天放假有要去哪裡嗎?』 『我應該會去那間新開幕的日系書店吧。』 『那明天2點我去接你。』 自作主張地約了見面時間後,周若青道了晚安。李子碩心情複雜地盯著手機螢幕,長嘆了 一口氣。 周末午後的信義區,人潮熙來攘往,商品宣傳活動聚集了人群,街頭藝人的表演不時引起 觀眾的歡呼與掌聲,輕鬆歡樂的氣氛瀰漫了整個廣場。 李子碩走在周若青的身旁,兩人之間隔著半人寬的間距,不遠也不近,那是男性友人之間 「合理」的距離。但以現在的關係來說,那本不該是他們之間的距離。 此時,迎面走來了兩位女性,外觀看來像是大學生或初出社會的新鮮人。本來並不需要被 特別的注意,但李子碩的視線卻被兩人十指交握的手所吸引了。 兩人會是什麼關係呢?姊妹、閨密,或者是戀人?無論是哪一種,她們看起來是如此地自 在。 他忽然想起了那曾經被埋藏許久,最後終於重見天日的祈願。 『我希望十年後的自己可以更勇敢,可以活出自己,可以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 這樣下去的話,和十年前有什麼兩樣呢?他想要改變,而這件事除了自己,誰也辦不到。 於是,他伸出了手,牽住了身旁那人的手。但在來得及感受溫度之前,那手就被抽離了。 那些點滴累積著的,終於潰堤了。感覺到血液緩慢地冷卻,意識卻逐漸地清明。 李子碩安靜地望向了周若青,看著對方臉上明顯的不知所措,對於自己還能夠做出微笑的 表情這件事,他感到了些許的不可思議。 「若青,我們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這不是十年前的少年想要成為的樣子,他想著,「… …我們還是暫時不要聯絡吧。」 周若青睜大了眼,像是無法理解方才的話語,但李子碩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在陰冷的暗處,不停地懷疑、否定自己,扼殺心底湧現的渴望,恐懼著一絲一縷的洩溢。 那樣的日子,他已經不想再過下去了。即便要面對風浪,他也想展現真實的自己。 他們所追求的,並不是一樣的東西。這樣下去,誰都不會幸福的。 「子碩,等一下……!」 李子碩才剛想轉身,下一秒,他就被拉進了一個急切的懷抱裡。還來不及出聲抗議,周若 青的手覆上他的後頸,幾近蠻橫地,把李子碩帶進了深吻裡。 那並不是溫柔的吻,帶著侵略的意味,熾熱的唇舌在每一次李子碩嘗試躲開時鍥而不捨地 追上,恣意掠奪;而壓在他的後頸上,不讓他逃開的手,在察覺懷中的人已無掙扎意圖時 ,移到了他的後腦,寵溺地輕撫著。 在野獸終於饜足之後,周若青捧著他的臉,抵上了他的額頭,「對不起,子碩,是我的錯 。」 爛透了,這個卑鄙的男人,這是最糟糕的溝通方式了。紅著臉,幾乎痛恨起總是輕易對眼 前男人妥協的自己。李子碩努力地想要找回前一刻的理性,但劇烈的心跳卻背叛了自己。 「你知道的,我從來沒有跟男生交往過…我只是…還不習慣。」 我也沒有啊,李子碩嘟噥著。但或許,對於一個始終認為自己很直的男人來說,需要跨越 的心理門檻,比自己所能想像的還要高得多吧。所以,在沒有旁人時可以恣意親暱,但在 那以外的時刻,任何逾越友人的親密,都讓周若青不自覺地抗拒著。 但現在,比任何言語都更真實地,周若青用行動表達了自己的覺悟,無可否認,他其實非 常感動。 雖然,現在這個情況,實在是── 「……我說,你難道不能更循序漸進一點嗎?」 努力無視著周圍不時投來的視線,甚至駐足觀望的路人,以及像是「是在拍電影嗎?」、 「兩個人都好帥喔!」、「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是…」之類的竊竊私語,李子碩無法決定他 究竟是想立刻逃走,還是把自己埋進男友的懷裡。 他知道周若青是個很容易在一時衝動下,就做出會讓人瞠目結舌之事的人。但這個實在是 太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了。 「隨便啦,沒有比失去你更糟的事了。」周若青又在李子碩發燙的面頰上啄了一下,「所 以,可以原諒我了嗎……?」 你到底把羞恥心扔到哪裡去了啊。忍住想這麼吐槽的衝動,他用一個飛快的回吻作為答案 ,然後拉著周若青,走回了來時的方向。 「欸,不是要去書店?」 「下次再說啦!」 不去在意別人的眼光,和旁若無人之間還是有差距的好嗎。在周遭眾人的注目之下,他認 真地覺得自己必須離開此處,越快越好。 周若青沒有表示反對的意見,這次換他牽住了李子碩的手,大笑起來,得意得幾近張狂。 6. 在那一天晚上,就寢前,在戀人的懷裡,李子碩發現對方臉書上多了一則『穩定交往中』 的貼文,下面只簡單地寫了一行字:『他是個男生』。 【愛與傷】 1. 李子碩所在的職場是一個對於各種性向都非常友善的公司,但在極為少數的,比方說像現 在這樣的狀況,他就忍不住覺得自己是不是微妙地受到了差別待遇。 在公司聚餐之後,幾乎是幸災樂禍般地,男同事們說著「她就交給你照顧囉」、「這樣她 也會比較安心吧」、「我可不想被她的男朋友瞪」、「你的話就不用擔心會被告性騷擾啦 」這類的話,一邊把喝得爛醉的女同事推給了李子碩。 看著被塞進自己懷裡、雖然勉強還用雙腳站立著,但身體的重心完全靠在自己身上的女同 事,李子碩嘆了口氣,好不容易才從她口中問出了「我男朋友九點會來接我」這樣的囈語 。他看向自己的手表,距離九點只剩五分鐘的時間,這讓他安心不少。至少他不用想著該 怎麼把她安全地送回家了。 於是李子碩抱著她的肩,小心地避開了一路上的障礙物,半扶半抱地把她帶出了餐廳外, 在人行道旁的座椅坐了下來,並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以免一不小心讓她摔傷了自己 。 過了九點,女同事的男朋友還沒現身,反倒是自己的男朋友先出現了。 「......那誰?」周若青皺著眉,站在兩人的面前,視線掃過李子碩身旁的女同事,然後 移到了李子碩的身上,明顯的不悅寫在他的臉上。 「我同事,她男朋友等一下會來接她。」雖然不明白周若青不快的情緒從何而來,但想辦 法把女同事平安地交給她的男友才是當務之急,「你幫我看著她一下,我打個電話給她男 朋友。」 周若青嘖了一聲,但還是在她的另一側坐下,讓她的重量靠在自己的身上,好讓李子碩可 以找出自己的手機來打電話。 李子碩看了兩人一眼,那景象忽然讓他感到有些刺眼。於是他移開了視線,把注意力轉移 到手機上。就在他尋找通訊錄時,他瞥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匆匆地向著他們的方向跑了 過來。 「對不起!工作耽擱了!」 男人向兩人道著歉,有些艱難地把他的女朋友抱了起來,然後在李子碩的協助下,把已經 完全失去意識的人送上了車。 終於完成了被託付的任務,李子碩鬆了一口氣。「那我們也走吧。」他的話才剛說完,手 就被周若青拽了過去,這讓他失去平衡地撞進周若青的懷裡。 「你幹嘛--」 「你身上有那女人的香水味。」打斷了李子碩的抱怨,周若青把臉埋在他的頸側,悶悶地 說著。環著自己的雙臂雖然力道不大,卻明顯帶著不容掙脫的意思。 「我剛才扶她出來,沒辦法啊。你討厭香水味喔?」 「......我討厭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說完,周若青咬上了他的脖子,雖然是克制了力 道的輕咬,卻讓李子碩全身一顫。 「你、你幹嘛跟女生吃醋啊!」紅著臉,李子碩嚅囁著,「如果你吃男同事的醋我還能理 解...」 「--哪一個?」周若青稍稍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他抓著李子碩的肩膀,眼神閃著某種危 險的色澤。 無法理解周若青的問句,他困惑地問著:「什麼哪一個?」 「我應該吃醋的對象。」周若青的聲音低沉著,一瞬間讓他聯想起了野獸的低鳴。彷彿只 要他給出一個名字,就要撲上去咬斷那人的脖子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或許是被壓抑太久的緣故,在束縛已全數被掙脫的現在,無論在怎樣的場合下,這男人表 現愛情的方式總是那麼地直接而本能,幾乎要讓他招架不住。 「笨蛋。」李子碩嘆了口氣,捧著他的臉,在那唇上輕啄了一下,「要是我有辦法移情別 戀的話,我早就做了好嗎?」 「我知道,可是我克制不了自己亂想。」理解了這話語裡的重量,周若青重新環上李子碩 的腰際,側著臉吻上了他的掌心,語調幾乎像是撒嬌,「還是你討厭我這樣?」 可惡,太卑鄙了,哪有人這樣問的。李子碩覺得自己的臉快要燒起來了。「總、總之不要 一直站在這裡啦,我要回去了。」 李子碩掙開了周若青的懷抱,逕自地向前走去。周若青沒有攔著,只是追上了他,笑瞇瞇 地問著:「去你那裡?」 「...隨便你。」雖然努力地用平靜的聲音說著,但李子碩知道,他的表情一定背叛了自 己。 2. 今天他們約在外面見面。起因是上個禮拜李子碩在看完旅遊節目後,不經意說出的「好想 去看海喔。」 「現在很冷欸。」把頭枕在李子碩大腿上,正滑著手機的周若青這麼回應著。 「可是夏天人就太多了。」 「是喔。」 「不過我也只是說說而已,你不用管我啦。」 其實李子碩自己也沒有特別想付諸行動的念頭。何況要是真的想去的話,其實自己去也沒 什麼問題。但一個禮拜後,周若青就真的約了他去海邊。 「你怎麼只穿這樣?」周若青打量著只在長袖T恤外面穿了薄長袖外套的李子碩,露出了 不甚贊許的表情。 「今天還蠻溫暖的啊,穿這樣應該沒問題吧。」雖然是冬天,但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暖洋洋的冬陽讓他怎麼樣也不想穿上厚重的外套。 「等一下你就不要給我喊冷喔。」 「才不會咧。」 一邊叨念著「明明很會照顧別人,怎麼對自己這麼隨便」,周若青牽住了李子碩的手,往 捷運站的方向走去。低頭看著兩人相繫著的手,甜蜜的滋味漫溢開來,李子碩不禁淺淺地 笑了起來。 他們抵達的地方是位在大河入海處的觀光港口,有別與所生活著的城市,開闊的視野讓心 靈也自在起來。 周若青抱著李子碩的肩膀,在河海交界處的大橋入口自拍後,順手就把照片傳到登山社的 群組裡。還不到一分鐘,李子碩的手機響了起來,才剛接起,劈頭就傳來黃毓秀緊張的聲 音。 「欸,你們過橋了沒?!」 「還沒,怎麼了嗎?」 「好險還來得及!」黃毓秀鬆了一口氣,接著趕緊說道:「人家說那座橋受到了詛咒喔! 如果情侶走那座橋的時候沒有手牽著手的話,兩個人很快就會分手欸!你們千萬要注意喔 !」 「呃…謝謝你告訴我們。」雖然有點傻眼,但比起那都市傳說般莫名的內容,更值得感謝 的是友人的心意。 「誰啊?」掛上電話後,周若青問著。 李子碩把黃毓秀的話轉述給周若青聽,聽完之後,周若青一臉的不以為然。「吼,那是迷 信啦!」 「不過還是很感謝毓秀呢,沒想到她居然這麼關心我們的事。」 雖然在知道兩人的事之後,表現得最吃驚的人就是黃毓秀,但她幾乎是瞬間就接受了這件 事。在她的心目中,他們在一起的事,似乎和藍毅聰與洪曉彤的交往、陸柏蒼與劉澄芳的 結婚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 雖然偶爾有點煩人,但這也是她直率性格的表現吧。他真的交到了很棒的朋友呢,李子碩 這麼想著。 他們過橋的時候,嘴上說著只是迷信的周若青,始終都沒有放開李子碩的手。雖然這因此 讓李子碩沒辦法好好拍照而有些困擾,但他倒是沒有抱怨的意思,只是若有深意地看著身 旁假裝沒事的周若青,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當他們在木棧道旁的長椅上並肩坐著,眺望閃爍著粼粼波光的海面時,陣陣襲來的海風, 讓李子碩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看吧,你穿太少了啦。」一副「早就跟你說了吧」的表情,周若青脫下自己的外套,「 總之你先穿上這個。」 「不用啦,我沒有覺得冷啊,大概是過敏吧。」 「不行,給我穿上喔。」不管李子碩的掙扎,周若青直接用外套包住了李子碩,然後站起 身,對李子碩說道:「在這裡等我一下。」隨即跑向了下方的商店區。 被包在熟悉的氣味裡,還殘留著的體溫,讓李子碩不禁聯想起屬於戀人們溫存的時刻,而 這樣的想像,很快地就讓他的雙頰染成一片緋紅。對於這樣的自己,李子碩感到了些許的 羞恥。 當周若青再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杯熱咖啡和一條圍巾。他把熱咖啡塞進李子碩手裡, 然後用圍巾密密實實地把李子碩包了起來。 「……這會不會太誇張了一點?」雖然是冬天,但在溫暖的陽光下,其實並沒有真的那麼 冷。被這麼包裹著,他幾乎感覺到有點熱了。 「我覺得還好啊,要是感冒了怎麼辦。」周若青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坐回了李子碩身 邊。 之後他們就這樣花了一個下午坐在碼頭邊,時而響起的bossa nova帶起了一些慵懶的浪漫 情懷。在無際的天空與廣闊的海洋之間,被比和煦的冬陽更溫暖的溫度擁抱著,某些深藏 在心底,曾經隱隱作痛著的地方,似乎正慢慢地癒合著、消融著。 3. 李子碩扭傷了腳踝,原因是下樓梯時不小心踩空了,單純而且有些聽來愚蠢的理由。 當李子碩從醫院回來,把這個消息告訴周若青後的半個小時,周若青就拿著鑰匙開門進了 李子碩的家中。雖然早就有了這房屋的鑰匙,但平常的周若青是不會這麼做的。據本人說 是因為「我喜歡你幫我開門的感覺」這種李子碩並不是很能體會的理由。 「若青?你怎麼來了?」正試著要從沙發上起身的時候,周若青喊了聲「別動」,然後快 步地走到他的身邊。 「幹嘛不叫我帶你去醫院啊?」周若青小心地碰著被彈性繃帶包著的腳踝,有些埋怨地說 道。 「又不是什麼嚴重的傷,我自己坐計程車去也沒問題啊。」 「你在說什麼啊,不要剝奪我身為男朋友的權利好不好。」說著聽來似是而非的論調,周 若青硬是要李子碩答應他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先找他幫忙,才心甘情願地結束了這個 話題。 之後,對於說著「你不要亂動,要做什麼跟我講」這樣的話,而幫李子碩做了所有可以被 代勞的事、甚至不讓他走路而抱著他在家裡移動的周若青,李子碩終於忍不住地說道:「 我是腳扭傷,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欸。」 「受了傷不乖乖休息怎麼會好啊。」微妙地偏離了重點,周若青並沒有認真地理會他的抗 議。於是李子碩只好放棄繼續說服的努力,放任周若青做他想做的事。說到底,被戀人這 樣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沒有人會覺得不開心的。 到了就寢的時刻,周若青把李子碩抱上了床,然後關了燈,也跟著鑽進被窩裡。 「睡吧,晚安。」低沉的嗓音在李子碩的耳邊響起,接著,細碎的吻綿密地落在他的眼角 、鼻尖、面頰和唇邊,那太過溫柔的感觸喚起了他的悸動,於是他睜開了雙眼,對上了周 若青微笑著注視自己的眼神。 看著眼前這個讓自己思念了十年的男人,李子碩想著他們的青春時代、離別與重逢,以及 交往之後相處的種種,忽然,伴隨著充盈的幸福感,那句話就這樣再理所當然不過地浮現 了。 「原來你真的很愛我呢。」 聽到這句話後,周若青的動作在一瞬間停了下來。他凝視著自己,原先的笑容慢慢地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李子碩從來不曾見過的表情。 為什麼你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呢。李子碩不禁伸手撫上他的臉,他甚至不確定這男人是否知 道他自己臉上究竟是怎樣的表情。 「……還不夠,永遠都不會夠的。」彷彿自語般,周若青低聲地呢喃著。 於是,再也無法承受那眼神裡太過深刻的情緒,李子碩將眼前無聲地流著淚的男人抱在自 己的胸口。 太多的情感在瞬間湧上,令人喜悅與令人悲傷的,如同浮光掠影般掠過他的心頭,他無法 清楚地辨識每一種,唯獨最後的那一種,比過去任何時刻都強烈地,從他的靈魂深處漫溢 而出。 「──我真的很喜歡你。」 李子碩輕聲地說著,忽然想起,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對著周若青說出這句話來。 那些因為愛而受的傷,就用更多的愛來撫平吧。 總有一天,傷口會綻放出花朵。 而那正是愛的證明。 【虹】 1. 假日前一天的晚上,屬於戀人們的時間。 周若青坐在沙發上,隨意地轉換著電視頻道,但那些大同小異的節目內容,顯然都不足以 吸引他的注意力。 「在看什麼?」 終於從浴室出來的李子碩在周若青的身邊坐下,那散發著的溫暖香氣,毫無意外地引發了 他的保護欲,以及其他更加獰猛的欲望。於是他一把將李子碩攬進懷裡,在剛被吹乾的髮 上落下了一個吻。 那人沒有抵抗,只是溫順地偎在他的懷中,耳根泛紅著,讓他忍不住又多親了幾口。 「啊,對了,有件事要問你。」 「什麼事?」 「我同事要結婚了,她要我邀你一起參加她的婚宴。」 李子碩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我是無所謂啦…但你沒問題嗎?」 「你OK我就OK啊。」 自從在臉書上公開昭示自己交往的對象是男生以後,親友們間起了一陣大騷動。除了「你 在開玩笑吧」、「別鬧了」、「今天不是愚人節喔」之類不敢置信的留言外,也有「祝福 你」、「只要真心喜歡的話都支持你」等等善意的留言,更多的是像「是誰」、「我要看 照片」、「一定很帥」這樣的留言。當然,也少不了知情的登山社成員們祝福的留言。 他並沒有在臉書上公開對象是誰,即便李子碩說過他不介意。但在日常生活中,他從不吝 於向他人介紹李子碩是他的男朋友。因為他已經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了。 「但為什麼特別要我和你一起去呢?」李子碩困惑地問著。 於是周若青告訴了李子碩一個悲傷的故事。那是關於一個同志少年因為被霸凌而自殺的故 事,而那少年正是那位同事的親弟弟。 聽完之後,李子碩抬起頭,望向了他,「我明白了,請你告訴他,我一定會去的。」 「嗯,謝啦。」周若青揉了揉著李子碩的頭髮,想起了他的同事在告訴他這件事時,那悲 傷又懊悔的表情。除了同情之外,對於李子碩能夠這樣地陪在自己身邊這件事,他再一次 地感到了慶幸與感謝。 還好,他們並沒有錯過。 2. 這天下班之後,周若青沒有回自己的租屋處,也沒有到李子碩的住處,而是回到了父母住 著的家。 「爸、媽,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迎接他的是他的母親,而他的父親,則是聽若罔聞地坐在電視機前,連正 眼也沒看他一眼。 在他們剛知道自己的兒子喜歡的人是男生時,他們的反應就如同周若青想像的激烈。他的 父親漲紅著臉,憤怒地斥責著自己的兒子,如果不是母親攔著的話,大概就要動手了;而 她的母親則是不停地哭泣著,臉上寫滿了驚懼與失望。 說不心痛是騙人的。這是養育他長大的家人,教會了他人生的道理,影響著自己的價值觀 ,他尊敬並且愛著他們。 但是,這不代表他們有權決定他的人生。他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做怎麼樣的選擇,只能由 他自己決定,並由他自己負責。 他曾經因為與父母類似的心理,而讓他無法正視自己的內心。也因此,他傷害了他最重要 的人,以及自己。如今,如同奇蹟般地,他幾乎就要錯過的人就在他的身邊,無論他的父 母接受與否,他都不會再放開這好不容易才握住的手。 但他並沒有放棄和父母溝通的嘗試。他買了很多相關的書回家,並且將諮詢機構的名片放 在話機的旁邊,他衷心希望有一天他們可以理解他的選擇,即便那或許會是一條很漫長的 道路。 在吃飯的時候,他的母親對他說著某個親戚的友人有一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兒,又 漂亮又是單身,有機會可以見個面交個朋友等等的話。 「媽,如果我想交女朋友的話,根本不用靠別人介紹好不好。」周若青只能忍住想翻白眼 的衝動,「我說過了,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他看見他的父親皺起了眉,但他終究沒說什麼。畢竟他們現在正在冷戰中,而他的父親性 格和他一樣的倔。 「唉唷,你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啦,你以前不是交過很多女朋友嗎?哪有忽然就喜歡上男生 的道理……」 「我已經喜歡他超過十年了,我很清楚我沒有弄錯。」周若青打斷了她,語氣堅定。 他的父親摔了筷子,拿了打火機和菸就走出了門外。他的母親則是沉默著,許久,她長嘆 了一口氣,放下了碗筷。 「……下次把他帶回來讓媽見見。」 這是他母親的讓步,周若青感動地想著。 「媽,謝謝你。但是,在你跟爸都能夠接受之前,我不會把他帶回來。」 「為什麼?」 「我要保護他,我不想讓他受到任何的委屈。」 為了自己,李子碩已經受了夠多的委屈了。在周若青逃避著自己的情感,交了一個又一個 女朋友的時候,李子碩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面對那些難以承受的孤獨與寂寞。想到這裡 ,他的胸口不禁隱隱作痛著。 他已經夠差勁了,他不想再讓李子碩因為自己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你真的很喜歡那個人啊。」他的母親看著他,目光裡已經沒有任何的質疑或責難, 那是一個純粹屬於母親的慈愛眼神。 「嗯,我很愛他。」 他們母子相視而笑。這是自從他的母親知道自己喜歡男生以來的第一次。 3. 到了周若青同事婚禮的那一天,他和李子碩兩個人一起搭捷運過去。因為前一天臨時的加 班,讓李子碩很晚才回到家,所以今天他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濟。 「欸,你還是睡一下好了,還有好幾站才會到。」 「嗯,說的也是。」 李子碩聽從了他的建議,把頭靠在座位旁透明的隔板上,閉上了眼睛。 「你為什麼要靠那邊啊,你男朋友在旁邊欸。」周若青把李子碩的頭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這邊才對。」 李子碩愣了一下,小聲地嘟噥著:「等一下你肩膀會痠啦。」 「我才沒那麼弱好不好。好了,快睡。」 李子碩沒有再表示其他的意見。周若青感覺到身邊的人稍微挪動著身體,像是在尋找舒服 的位置,但很快地就安靜了下來。 此時,他不經意地瞥見對面的老婦人對自己投來了詫異的視線。他只是平然地循著視線回 望,直到對方有些尷尬地收回目光。 他曾經很在意別人的眼光。出於自尊心,或是認同的恐懼。但是,當他差點因此失去李子 碩時,他才忽然理解到,比起全世界的人怎麼想,這個人在自己身邊的事實顯然重要多了 。 所以他已經不會再去管那些零碎的瑣事了。感受著肩膀上的重量,周若青滿足地揚起了嘴 角。 4. 那是一個簡單隆重的婚宴。即將踏入婚姻生活的新人們,在親友的祝福下,回顧兩人的過 去,展望未來的生活。締結了至死不渝的誓約,相愛的兩人自此互相扶持,同甘共苦,直 到人生的終點。 在新郎新娘交換戒指之後,周若青握住了李子碩的手,他看見對方眼裡閃爍著晶瑩,微笑 地回望著他。 他也想給這個人同樣的承諾。而他相信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在新人第一次退場時,沒有走中央的大道,穿著純白婚紗的新娘徑直地走向了他們的方向 。就在眾人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新娘將手上的捧花送給了坐在周若青旁邊的李 子碩。 「咦…?這是…要給我的嗎?」李子碩不知所措地望向了周若青,但同樣被新娘舉動嚇了 一跳的他,也只是呆呆地搖著頭,疑惑地看著新娘。 新娘微笑著,看著李子碩的眼神,卻帶著幾不可見的憂傷,彷彿正透過眼前的人,望著已 經不在這裡的某個人。「請你一定要幸福喔!」 然後他們同時想起了新娘告訴周若青的那個故事。於是李子碩對新娘回以一個笑容,堅定 而溫柔。「嗯,我會的,謝謝你。」 目送著新娘跟上了停下來等候的新郎,周若青伸手摟住了李子碩的肩膀,在同桌友人們了 然於心的視線中,像是要印證李子碩方才的承諾般,在李子碩的面頰上輕輕地印下了一個 吻。 5. 在離開婚禮會場的路上,李子碩拿著那束新娘捧花,雙頰仍然緋紅著。 「你的同事真的是個好人呢。希望她能夠永遠幸福。」 所以她才會極力請周若青帶著李子碩來吧。雖然也許出於某種移情作用,但那仍是最真誠 的祝福。 「不過,為什麼是給我而不是給你啊?」 「喂,我拿著新娘捧花能看嗎?」 「難不成我拿著就能看嗎?」 「很適合你啊。」 白色的非洲菊點綴著滿天星,那清淨的純白,與眼前這人清純透明的氣質非常相襯。不是 出於挖苦或戲謔,周若青認真地這麼覺得。 或許是察覺到自己說的話是認真的,李子碩本來就紅著的臉變得更紅了。 「......你這個人很討厭耶。」 「少來,明明就很喜歡。」 「你給我閉嘴啦!」 6. 回到租屋處後,李子碩的手機響了起來。李子碩接起電話,幾秒之後,他露出尷尬的表情 ,望向了周若青的方向,然後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找我的嗎?」周若青小聲地問著。但李子碩搖搖頭,繼續講著電話。雖然感到困惑,但 周若青並沒有再說些什麼,就在李子碩的身邊坐了下來。 「呃,若青他沒跟您說過嗎?」 「所以您不知道嗎?」 「我會再跟若青問問看。嗯,再見。」 掛斷了電話,李子碩放下手機,長嘆了一口氣。 「是誰打來的啊?」 李子碩看向周若青,那表情不知該說是嚴肅還是緊張。「……是你的母親。」 「我媽?她為什麼要打給你啊?」 「她問我知不知道你在跟誰交往。」 「靠,她為什麼會打給你問這個啊?」 自從兩人交往之後,他曾經帶李子碩回家幾次,當然,都是以朋友的身分。那時見到許久 不見的李子碩,他的母親拉著他聊了一陣子。所以她才會打電話給李子碩探聽這件事吧。 他希望只是因為這樣而已。 「所以你沒跟你父母說,你正在跟我交往?」 「沒有啊。我怕他們找你麻煩。我爸他還不是很能接受。」 李子碩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表情,沉默了一會。許久,像是下定了決心,說道:「我們下禮 拜找一天一起回你家去吧。跟你的父母親講清楚。」 「……認真的?」 「我幹嘛跟你開這種玩笑啊。」 周若青有些慌了。「等一下,就說了我爸他還不能接受啊。天知道他見到你會做出什麼事 情來。」 雖然無論如何他都會保護他,但想像著可能會發生的衝突,和李子碩可能會受到的傷害, 他就不想讓李子碩面對這樣的事情。 李子碩盯著他看,忽然笑了起來,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想要保護我,可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對。」 李子碩看著自己的眼神是那樣的清明澄澈,寫滿了全心的信賴,以及毫不保留的愛。 想著他們之間的種種,他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為了不讓眼淚流下來,他將眼前的人緊緊 地擁進懷裡。 這是他歷經了十年的離別,越過生死的恐懼,自我價值的動搖,好不容易才能夠擁在懷裡 的人。 他想起了即將獲得幸福、卻被硬生生奪去生命的白欣怡和陳亞正;以及好不容易才真正地 心意相通,如今卻連碰觸對方都無法辦到的陸柏蒼和劉澄芳。 他是何其幸運的人。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此刻的心情,在他懷裡的人也伸出手,環上了他的背。感受著那體溫, 周若青覺得自己有了面對一切艱難的勇氣。 為了守護所愛,任何人都可以變得無比強大。 「下個禮拜跟我一起回家吧。」 「好。」 「我會跟我的爸媽說,這是我想要跟他走一輩子的人。」 「……嗯。」 「然後再找一天,帶我回你家,讓我跟你的爸媽說,請把你們家的兒子交給我。」 「……好俗氣的台詞。」 「忍耐一下啦,這是必經流程欸。」 李子碩輕輕地笑了起來,即便那聲音染上了淚聲,但比起眼淚,他果然還是喜歡李子碩的 笑容。他願意花一輩子去守護。 漫長的風雨已然成為過去,雨過天晴,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人生才正要開始。 【冰釋】 站在周若青家樓下,李子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但這樣的舉動,並沒有 產生太多讓心情平靜的效果。 「你真的確定嗎?」站在身旁的周若青再次地確認著:「我可以自己去跟他們說,你不一 定要陪我啊。」 李子碩搖了搖頭,「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怎麼可以讓你一個人去面對呢?」 周若青看著李子碩,握住了他的手,眼底盡是溫柔。「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的 。」 「我知道。」從手上傳來的溫度,讓原先的緊張情緒似乎了和緩了些。無論什麼時候,這 個人的存在總是能讓他感到安心。 「我們進去吧,別讓你爸媽等太久。」 「嗯,走吧。」 當周若青家的門被打開來的時候,應門的周母看清了來者的身分,她眨了眨眼,露出了疑 惑的表情:「子碩?你怎麼來了?若青,你的…呃…那個朋友呢?」 眼前完全沒有把他和「兒子的男朋友」聯想在一起的周母,某種難以形容的、近似於罪惡 感的心情湧上,讓李子碩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但就在他還試著找回自己對話的能力時, 周若青伸手抱住了他的肩膀,沒有任何遲疑地,看著自己的母親,開口說道:「我說的人 就是子碩。」 看著周母睜大了眼睛,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幾乎是出於下意識地,他低聲地輕喃 著:「對不起…我…」 「幹嘛對不起啊。」他的話很快地就被周若青打斷了,感覺到環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收緊了 些。「總之先讓我們進去吧。」 還處在震驚狀態中的周母,以略顯呆滯的動作側身讓出了空間,讓兩人進了門。有些僵硬 地收下了李子碩準備的伴手禮,雖然招呼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但那臉上仍然還是原先 那不敢置信的表情。 周若青坐在他的身邊,視線還游移著的周母,則在周若青的斜對角坐了下來。周若青看了 看四周,問道:「爸呢?」 「你爸他…嗯…他說他身體不舒服,想休息一下。」周母看向了不遠處緊閉的房門,若有 所指的語氣,讓李子碩很快地就猜到了真正的原因。大概無論如何都不想見到兒子的男朋 友吧,雖然這明顯的抗拒讓他感到有些沮喪,但無可否認,其實他也鬆了一口氣。 周若青口中的父親,是個極其傳統的男性,有些威權,也很少與家人談心裡的話,只是默 默地工作養家,為他們遮風避雨,用他認為應該的方式守護著他的家人。雖然周若青嘴上 從來不說,平常也多有抱怨,但李子碩知道,對周若青來說,他的父親是重要的存在,他 的人格與價值觀,他的理想,都深深地受到了父親的影響。李子碩偶爾甚至會無法克制地 想著,如果周若青沒有遇見他的話,也許會一直都是父親引以為傲的兒子吧。 即便李子碩設想了無數的可能和應對,但他仍然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冷靜地面對那樣的指 控。也許在大家都還沒有真正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迴避也是一種不得已的面對。 但他仍有必須在此刻說出口的話。面對著周母,帶著歉意,他開口說道:「對不起,上次 沒有跟您說實話。和若青在交往的人,是我。」 「……沒關係啦。」周母的聲音還有些動搖,但可以感覺到她嘗試讓自己平靜下來的努力 。「我還真沒想到會是你。我還以為會是再更…嗯…跟一般人不一樣的人。」 就在李子碩還在試著理解周母想說的話時,周若青不滿地抗議著:「你兒子是哪裡跟一般 人不一樣啊。」 「我又不是在說你……」 「你兒子就是啊。」周若青打斷了她的話,表情認真地說著:「子碩跟我,都沒有和別人 不一樣。」 終於瞭解了兩人對話的真意,李子碩看著周若青,眼眶泛起了一絲灼熱,但他仍努力地抑 制著自己的情緒。為了領悟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彼此都歷經了太多,他們也由衷地希望他 們所愛的人也能有同樣的理解。 周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不知過了多久,她長吁了一口氣。「……是 啊,看來是這樣沒錯。」她望向了李子碩,然後是自己的兒子,最後,露出了一個微笑。 「伯母……」 聽見了李子碩的聲音,周母將視線移回他身上,那笑容並沒有淡去,而那已足以讓他感受 到被接納的欣喜。周若青原先有些緊繃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他望向李子碩,和他交換了 一個會心的微笑。 「告訴媽,你們是怎麼開始交往的?」 這次周若青的表情浮現了幾絲尷尬。「跟自己的媽講這個有點不好意思欸。」 「是嗎?那子碩告訴我好了。」 「呃…如果若青不介意的話…」 「吼,好啦,我說啦,聽你說我會更不好意思。」 於是周若青開始訴說著他們的故事:十年前的事,山上的事,還有下山以後的事。除了傷 感與感動之外,李子碩同時也親身地體認了周若青之所以不想讓他說的理由。聽著戀人用 充滿了愛情和寵溺、甚至還有一絲絲炫耀的語調,向他重要的家人敘說著兩人如何交往的 經過,一開始他還能在一旁補充幾句,但羞澀的心情最後終於上升到了讓他想把自己埋進 男朋友懷裡的程度,雖然那顯然只會讓他更加地難為情而已。 當周若青說完的時候,李子碩已經沒辦法好好地正視周母了。他盯著地板,忍不住逃避現 實地想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先告辭了。 「……看來我們家若青真的很喜歡你呢。」周母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李子碩抬起頭,對上 了一個溫柔的目光。「真是對不起啊,這些年苦了你了。」 「沒那回事…!是我自己……」 「我自己的孩子我怎麼會不知道呢,若青是個不會處理自己感情的笨孩子,雖然一副天不 怕地不怕的樣子,但是啊,一旦遇到真正重要的東西,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媽…」不知道是想抗議,還是想阻止,周若青出了聲,但周母並沒有理會他。 「雖然中間有一陣子沒見了,但你還是我記憶中那個貼心的好孩子呢。如果是你的話,我 也就放心了。」 一直忍耐著的眼淚,終於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正慌亂地抹去臉上 的淚水時,李子碩被擁進了熟悉的懷抱裡,令人安心的體溫讓那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努 力都變成了徒勞,但周母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快的樣子,只是默默地把面紙盒移到了他的 面前,然後用屬於母親的表情,安靜地守護著這樣的兩人。 花了一點時間,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淚的李子碩,不好意思地說著:「對不起…我好像太激 動了。」 「幹嘛又說對不起,這表示你很愛我啊!」 「你、你在伯母面前說什麼啊。」 「拜託,能說的都說了,還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啊。」 「你這孩子,不要欺負子碩喔。」 寵愛著自己的戀人,以及在一旁微笑著的家人,身處在這樣的情境之中,李子碩真切地體 認到,他和周若青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情侶而已。 在平和的氣氛中,三人又聊了一會。當時間接近晚餐時分時,周母有些抱歉地對李子碩說 道:「雖然我想留你下來吃飯,可是我先生……」 「沒關係,您不用介意,我還有事,也該告辭了。」很快地理解了周母的顧慮,李子碩起 身向周母道別。 「那我跟你一起走。」周若青也跟著站了起來。 「你留下來陪伯父伯母吃晚餐啦。」 周母苦笑起來,「沒關係,不用顧慮我們。而且他們父子倆這樣,等等一定會吵起來的。 」 於是李子碩不再堅持,向周母告別後,正準備和周若青一起離開時,一直緊閉著的房門終 於被打開了,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周父的身影出現在三人的面前。 「啊…伯父您好。」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李子碩。雖然有些緊張,但他還是禮貌地打了招呼 。接著周若青向前踏了一步,無視於李子碩小聲的制止,堅持地把他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周母則是擔心地望著自己的丈夫,欲言又止。 周父站在門前,皺起眉,看著他們兩人,卻始終沒有開口說話。屋裡的氣氛凝滯著,讓李 子碩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離去,但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打破 現下的僵局。或許他也只能等待而已。 許久,沉重的氣氛,終於被周父長長的嘆息聲給打破了。李子碩屏息著,看著那嚴肅的神 情,逐漸滲入了其他的情緒,最後變成了一個他無法解讀的複雜表情。周父張了嘴又合上 ,就這樣重複了幾次之後,再次地嘆了一口氣。 「……路上小心。」 那是最後被說出口的話語。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可能出於客套、也可能出於關心的道別語 。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深深地理解著這句話的重量。雖然站在周若青的身後,但從那微微顫 抖著的肩膀,他內心的激動在李子碩的眼裡一覽無遺。 於是李子碩站到了他的身旁,輕輕地牽住了他的手,隨即被更確實的力道回握著。即便不 及於那心情的數十分、甚至數百分之一,周若青胸中翻騰的情緒,卻從交握著的手流進了 李子碩的心底,引發了微顫似的共鳴。於是李子碩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微笑著,望向 了周父。 「謝謝您,伯父。」這是他的、同時也是周若青的心情。代替了從來不擅於溝通感情的戀 人,他衷心地說著。 當李子碩看見周父向他微微頷首的時候,那些隱藏的不安,終於安靜地消融了。望向眼眶 有些泛紅的周若青,他感極地想著,他們終於走到這裡來了。 兩人離開周若青家之後,才走到一樓的樓梯間,還沒走出公寓大門外,周若青就猛然抱住 了李子碩。沒有被節制的力道,讓李子碩向後踉蹌了幾步,靠上了牆壁。雖然周若青抱得 他有些生疼,但他並沒有抱怨,只是伸手回抱這個用太多的情緒擁抱著他的男人。 周若青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肩上,無聲溢出的熱流,在他的心裡漾起了溫暖 的漣漪,於是他溫柔地輕撫著懷中男人的背,深情繾綣。 就算周若青倔強地說著「我才不管他們怎麼想」,但李子碩一直知道那並不是事實。就如 同周母所說的,果然是笨拙的男人呢。而李子碩深深地愛著這樣的他。 他們並不孤獨。或許從來不曾。那些東西一直都在,不曾離去。 他們是何其幸福。 【越冬】 下山之後第三年的九月,一起經歷過那個悲傷事件的眾人,相約在劉澄芳的家裡聚會。 第一年的九月,他們一起拜訪了白欣怡的父母。白欣怡的父親用憂傷卻慈祥的表情對他們 說:「你們是我女兒最記掛的朋友,請連同她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白欣怡的母親則溫 柔地擁抱了他們每一個人。 第二年的九月,他們聚在洪曉彤的家裡,那時陸柏蒼的判決剛定讞,新聞版面與社會輿論 又再次地為了量刑而騷動起來,對事件的記憶再一次地被喚醒,大家的心裡都很不好受, 但他們沒有發語權,只能沉默地面對那些擁有正義之名的吶喊。 這一次,剛探監回來的劉澄芳,向眾人一一轉達了陸柏蒼想說的話。給洪曉彤的:「我在 報紙上有看到你的消息,看到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希望你的演藝事業可以一直順利發展 」;給黃毓秀的:「你的服飾店經營得這麼成功我也很開心,但拜託不要再寄衣服進來了 」;最後是給周若青和李子碩兩人的:「很高興你們能好好地在一起,你們一定要幸福喔 」。 「柏蒼還是老樣子呢,看來我也得更加努力才行了。」洪曉彤微笑著說道。 「欸,衣服不好嗎?那下次要寄什麼才好啊?」黃毓秀很認真地煩惱起來。 「……澄芳,你到底都跟柏蒼說些什麼啊。」李子碩紅著臉,不確定自己該感到不好意思 還是感謝。 來自舊友的傳言,讓他們的心裡都暖了起來,陸柏蒼一點都沒變,還是像以前一樣,默默 地關心著大家,於是他們緬懷起高中三年同窗的歲月,還在這裡的、許久不見的、以及再 也無法見面的,人事已非,回憶也變得格外美好而純粹。 最後他們笑著道別,並且相約了下一次的見面。 但那天晚上,周若青卻被惡夢所驚醒。 「若青…?怎麼了?」睜著惺忪的睡眼,李子碩也跟著坐了起來。 「……沒什麼,不用管我,你睡吧。」 李子碩輕嘆了一口氣,當他伸手輕撫上周若青的臉時,周若青感覺到自己繃緊的神經漸次 地舒緩;但鬱結在胸中的鈍痛卻仍未消滅,甚至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 每年九月的聚會之後,平日深藏在意識底層的罪惡感,總會鮮明地浮上意識的表面,過去 他總是一個人緩慢地將那些情緒埋回心底,但這一次,卻被他最不希望發現的人察覺了。 『你們一定要幸福喔。』陸柏蒼是這麼說的。而他們也正如此地實踐著。 在前次帶李子碩回家後沒多久,兩個人又一起去見了李子碩的父母。早已知道周若青和自 家兒子交往的事,他們親切的迎接著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尷尬或排斥。 周若青如同先前宣言般,緊張卻無比誠懇地說著:「請把你們家的兒子交給我。」李子碩 的母親只是微笑著對他說:「只要子碩好就好。」而一旁的李父也同樣面帶笑意地點了點 頭。 雖然李子碩的姊姊在旁邊瞪著他,抗議著:「我弟才沒那麼輕易就交給你咧!」但很快就 被李父一臉無奈地拉到一邊去。 「不好意思,她從小就很疼子碩,所以比較激動一點。」有些抱歉地說完,李父拍了拍他 的肩膀,沉穩的語氣裡透著信賴。「但我相信我兒子的眼光,我們都會支持你們的。」 即便聽李子碩說過,但這和自己父母全然迥異的反應,還是讓他感到了些許的意外,以及 深深的感謝。 然後是不久前,他再一次帶李子碩回家和自己的父母見面的時候,這次他的父親不再避不 見面。當他鄭重地對他們說,他想和李子碩共度一生的時候,始終沉默著的父親,終於開 口對他說道:「既然決定了,就不要後悔,一輩子都要好好保護你所選的人。」 這是父親愛一個人的方式,而看著這樣的父親長大的他,當然也會以同樣的方式愛他所愛 的人。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父親的影子,那或許是從小到大,他們父子的心靈最接近的時 刻。 一切都順遂地進行著,似乎再也沒有任何的隱憂,足以阻撓他們兩人的幸福。 但最近,三年前的往事,卻比過去更加頻繁地閃現在他的意識中,甚至是夢裡。然後他會 想起,以無法瞑目的死狀出現在腦海中的白欣怡和陳亞正,本來也是即將幸福的一對。下 手置他們於死地的人從來都不是他,但如果不是他,他們兩人或許早已成為一對令人稱羨 的夫妻。 那樣的念頭由淺至深,逐漸地令他難以喘息,他下意識地抓住了李子碩的手,想要汲取更 多的慰藉。或許是這樣的舉動,以及他的表情,透露了太多恐慌似的情緒,李子碩憂心地 望著他,許久,他柔聲地說道:「你願意告訴我怎麼了嗎?」 如果李子碩知道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件事,是否仍然會用這樣的眼光看著他?那裡會不會染 上憤怒、甚至是鄙夷的神色?想到這裡,周若青就遲遲無法開口。他不想失去這個人。他 不能失去他。 「……若青。」李子碩輕喚著他的名字,澄澈的目光注視著自己,彷彿凝視著他的靈魂深 處。「不要一個人背負著,讓我和你一起分擔,好嗎?」 那些自我保護的防線,終於安靜地瓦解了。他再也不想瞞著這個人任何事了。於是,他就 這樣握著李子碩的手,視線落在他們交握著的手上,訥訥地說出了一個他從未告訴任何人 的、關於他如何出賣了自己的舊友的故事。一個他本想埋藏一輩子,再也不去碰觸的秘密 。 當他說完之後,他沒有看向李子碩,只是默默地,等待斷罪。 在數十秒的沉默之後,李子碩的聲音終於從他的身邊傳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年來, 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自覺地,他抬起頭,望著身旁的人,在李子碩的臉上,他沒有看見他所預期的那些負面 情緒。沒有驚訝,沒有指摘,只是溫柔地包容著。 「……你不怪我嗎?」對於這樣的我,你不會感到失望嗎?第二個問句他並沒有問出口, 但他不知何故地理解到,那更加迫切的疑問,已經傳達給眼前的人。 「為什麼要怪你呢?你有你想守護的東西,也有必須做出的抉擇。無論造成了什麼樣的結 果,我相信你做的,都是你那時認為正確的事情。」 「可是,如果不是我……!」 「你並沒有希望那樣的事發生,不是嗎?」李子碩伸手捧著他的臉,將額頭靠上了他的, 輕聲地說著:「那樣就夠了。剩下的,都是命運。」 「子碩……」周若青閉上了雙眼,感受著所愛之人的溫度。他並沒有失去李子碩的愛與信 賴,僅只是這樣的事實,就足以讓胸口的鈍痛緩和下來。 「還記得白欣怡的爸爸跟我們說的話嗎?」 他當然記得。那位即使懷抱著喪女之痛,卻沒有怪罪他們之中的任何人,只是慈祥地迎接 他們的那位父親,一直烙印在他的心裡,無法忘懷。或許就是這樣的父親,所以才會養成 白欣怡那樣正直又溫暖的個性吧。而他也還記得,他曾是如何地告訴自己,那樣的寬恕不 該給他,而忍耐著不讓自己流下淚來。 「……連同白欣怡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他呢喃著,那句話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心上 。 也許在往後的日子裡,他仍然會怪罪自己,偶爾還是會想起,如果自己當初做了不同的選 擇的話,是否就能避開那些悲劇。但他知道,每當他那麼想的時候,李子碩都會像現在這 樣,陪在他的身邊,安慰他,共同承擔那些自責與悲傷。 不僅只是相愛著的幸福與歡愉而已,並且共享著彼此的脆弱和傷痛。相守一生的承諾,或 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李子碩微笑著,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個吻,輕撫著他的髮,說道:「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呢。」 周若青眷戀地看著他,伸出手,用指尖和掌心滑過了李子碩面頰的輪廓,湊上前去回吻著 ,然後重新地躺回了床上,當他對上李子碩彷彿守望般的視線時,沒來由地,生出了某種 幾乎像是想撒嬌的衝動。 「……子碩。」 「嗯?」 「在我睡著之前,可以握著我的手嗎?」 李子碩淺笑著,很快地就實現了他的願望。「那要我唱搖籃曲給你聽嗎?」 周若青知道那只是個小小的玩笑,但從掌心傳來的溫度,卻讓他在察覺之前,就已經小聲 地說出了「好」。 李子碩愣了一下,但那情緒隨即就被一個溫柔的表情所取代。「真拿你沒辦法呢。讓我想 想……」 當低緩的歌聲輕柔地響起時,他閉上了雙眼,這一次,再也不會被惡夢驚醒了吧。 在這個人的面前,他不必永遠都表現得堅強勇敢,他可以示弱,無需防備地曝露心中最柔 軟的部分。 安憩在毫無保留的愛裡,度過寒冬,等待終將到來的春天。 【歸處】 「要一起住嗎?」 在李子碩和周若青各自承租的房子租約都即將到期的契機下,李子碩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一開始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像現在這樣經常往來彼此住處的半同居生活,實在是非常浪費 房租,但當他看見周若青發亮的雙眼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做出了某種重大的建議。 最初只是想共同租一間大一點的房子而已,但當周若青提出想一起買房子的構想時,議題 變得更加重大起來。藉著周若青的職務之便,他們很快地就找到了滿意的住處,於是他們 擁有了登記共有的房子,一起負擔房貸,並且真正地展開了同居的生活。 因為半同居的生活早已持續了一段時間,他們的日常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但真正地擁有屬 於兩個人的家,卻有著全然不同的意義。一起討論空間和裝潢的規劃,挑選需要增添的家 具和日常用品,他們共同構築的不只是夢想中的家,更是往後攜手共度的人生。 搬進新家的第一晚,他們相擁入眠。雖然是早已習慣的親密,但睡在兩人一起組裝起來的 雙人床上,還是有種奇妙的新鮮感。 「幸好有下定決心買了大一點的床呢。」 「對啊,感覺很堅固,以後就不用擔心了。」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思想不純正的傢伙。」 「欸,我什麼都沒說喔,你是想到哪裡去了啊。」周若青勾起嘴角,靠近了李子碩的耳畔 ,低聲地說:「不過你要實驗看看的話,我可以奉陪喔。」 「……閉嘴,快睡。」李子碩在被窩裡踹了他一腳,雖然沒用上什麼力道,周若青還是誇 張地「唉唷」了一聲,但雙臂卻是摟得更緊了。 即便明天是假日,但還有很多要整理的東西,所以李子碩決定無視來自戀人的邀請。他把 微微發熱著的臉埋進枕邊人的肩頸之間,感受著落在髮上的晚安吻,閉上了雙眼。 隔天早上,李子碩被輕撫著面頰的掌溫,以及細碎地落在臉上的吻給喚醒。 「......早。」 看見周若青帶著笑意的視線,雖然還帶著睡意,李子碩仍自然地微笑了起來。他摸索著找 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上所顯示的是比預期稍早的時間。 「還很早呢。」 「你可以再睡一下。」 李子碩回以一個落在周若青面頰上的輕吻。「還是起來好了,等等一起去吃早餐吧。」 在梳洗完畢之後,他們一起到樓下的早餐店吃早餐。在搬家的期間,他們造訪過這間店幾 次,老闆娘是看上去比他們年紀稍長,友善而充滿活力的女性。她熱情地招呼著他們,彷 彿已把兩人當成了熟客。 在等待早餐上桌的過程中,坐在隔壁桌正看著報紙的中年男性,用無法被忽視的音量,對 著看來應該是妻子的中年女性說著:「真奇怪,為什麼要通過讓同性戀可以結婚的法案啊 。」 「不知道啊,又不能生孩子,結婚能幹嘛呢?」 「對啊,特地去保護這些不正常的人做什麼啊。」 李子碩蹙起眉,移開了視線,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無論出於自覺與否,這個世界總是會有 人用各種理由去歧視與自己不同的人們。國籍、種族、性別、年齡、職業,甚至是價值觀 ,任何的差別都可能成為歧視的理由,性傾向也不過只是其中一項因素而已,只要人繼續 存在的一天,這種事就是無可避免的吧。 雖然這麼地告訴自己,但受傷的情緒卻不是用理性就可以輕易避免的,胸口的刺痛感讓他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他試著平復心情的時候,一個安撫的吻落在他的唇上,他愣了一下,對上了周若青雖 然蘊著些許怒意,卻仍力持著平靜的視線。 「別理他們,他們不懂。」周若青握住了他的手,只這麼簡單地說著。來自戀人的溫暖與 關切,緩緩地治癒著那些受傷的感受。因為距離很近,也沒有特意掩藏或壓低聲音,所以 方才的動作和所說的話,鄰桌的兩人幾乎不可能沒有發現,但李子碩沒再聽見從那裡傳來 的聲音,而他也沒有特別想確認他們的反應。終究只是不相關的路人而已,沒有必要在意 太多,他這麼地告訴自己。 當他們的早餐上桌的時候,李子碩發現盤子裡似乎多了一些他們沒點的餐點。他抬起頭, 正要提醒老闆娘的時候,她對他眨了下眼,笑著說道:「這是免費贈送的。」然後她的視 線飄向了鄰桌,又補了一句:「只有你們有喔。」 來自老闆娘的善意,讓他的心裡充滿了溫暖。他們向她道了謝,把剛才的不愉快拋在了腦 後。 當他們離開的時候,李子碩還是看了鄰桌那對中年夫婦一眼,當他的目光和那位中年男性 相對的時候,那人尷尬地轉開了目光,雖然是短暫的交會,但那裡並沒有想像中的厭惡, 那神情反倒像是有些難為情。 或許這個世界並不那麼地充滿惡意吧。雖然不知道之後還會不會見面,但如果彼此能夠互 相理解的話就好了。他不禁這麼地想著。 花了整個上午把還未定位的各種家具和雜物歸定位,到了中午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累壞 了。隨便地買了便利商店的便當作為午餐果腹之後,李子碩癱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打算小 憩一會,而周若青也跟著挨到他身邊準備要午睡。 「我身上都是汗,不要靠這麼近啦。」 「我又不介意。」 「好吧,老實說,你身上有汗臭味,離我遠點。」 「你居然嫌棄我!」 雖然李子碩試著把賴在自己身邊的人推到一邊去,但周若青看來是沒打算讓他得逞,乾脆 直接躺在了他的大腿上,讓李子碩只能嘆氣。說到底,其實他也沒有真的想要趕周若青走 的意思。 報復性地輕捏著周若青那帶著得意笑容的臉頰,那人隨即抓住了他的手,在指節上輕啄了 一下以後,把李子碩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上,閉上了眼睛。看著戀人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 ,他無聲地淺笑著,重新靠回了椅背,也跟著放任意識沉入夢鄉中。 短暫的午睡之後,兩人把上午剩下來的整理做完,簡單地打掃了一下以後,很快地就到了 臨近晚餐的時刻。他們一起到附近的超市買了食材,回到家,便開始準備下廚。 其實李子碩對於烹飪基本上是一竅不通,他能夠利用瓦斯爐做的事大概只有燒開水和煮泡 麵這兩件事而已。不知何故,這事實讓他身邊很多人都感到驚訝。看來大家對他都有很多 奇怪的誤解和想像呢,李子碩有些無奈地想著。 相對於此,雖然說不上非常擅長,周若青有著足以應付日常生活需求的料理技能,而這同 樣地讓不少人感到意外。據本人的說法,是因為「自己煮比較省錢」這樣充滿現實感的理 由,這讓李子碩稍微地感到了慚愧。雖然他曾經試著要在旁邊幫忙,但當他不知第幾次出 錯的時候,周若青雙手按著他的肩膀,非常認真地對他說:「這個世界上有辦得到的事, 也有辦不到的事」,然後就行使實力地把李子碩移出了廚房。於是自那以後,煮飯就成了 周若青的任務,而他則負責洗碗之類的善後工作。 「果然我還是應該去學一下烹飪比較好呢。」在晚餐的時後,李子碩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為什麼?」 「老是讓你下廚好像不太公平,你上班也很累啊。」 「要是真的累的時候,我們就到外面吃就好了啊。」周若青看起來並不是很在意這件事, 「而且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做我能做的,你做你能做的,一起生活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 「……確實是這樣沒錯呢。」 周若青所說的並不是什麼特別的道理,當然更不是什麼甜言蜜語,卻彷彿昭示著未來的人 生,而莫名地讓他心裡感到一陣甜蜜的暖意。 吃過晚餐,周若青從房間裡拿出了一本看來有點眼熟的相簿,回到了客廳。 「這是下午整理雜物的時候發現的,這是你的吧?」 李子碩翻開了相簿,映入眼中的,是一張張令人懷念、卻又讓人有些傷感的舊照片。 「……是登山社社團活動的相簿呢。」 「原來你有做這個喔。」 李子碩頓了一下,才緩緩地回答:「因為我是社長啊。」 因為每次活動都有陸柏蒼在一旁錄影的關係,所以李子碩本來並沒有想把社團活動的照片 整理起來的想法,但當登山社分崩離析之後,或許是試圖想要留住些什麼,所以他開始把 那些隨意收藏的照片收集起來,好好地保存在相簿裡。他曾經好幾次一個人在社辦翻閱著 ,想著也許有一天,八個人可以再次聚在一起,看著這些照片,微笑著回想那些曾經共度 的歲月。 雖然八人齊聚的日子再也不曾到來,以後也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然而比起悲痛,此刻 他心中更多的是緬懷。傷痛或許不會消失,但他們一直在學習如何與之共存,然後繼續地 走下去。 「是欣怡…還有藍毅聰。」看著照片中的故人,周若青的聲音沉了下來。聽出了那聲音裡 的情緒,李子碩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安靜地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語。 「從高中的時候開始,我就看藍毅聰不順眼,再加上都更的事,所以我從來都沒打算認真 地去聽他說的話。」或許是想起了某個他所不曾親見的場景,周若青的聲音聽來有些遙遠 。「但是,如果我有試著這麼做的話,即使無法接受,至少我們會有互相理解的可能吧。 」 對於藍毅聰的死,李子碩的心情一直都感到非常複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念,也都可能 為此而不擇手段。即便旁觀者或許沒有資格評斷對錯,但任何人終究都必須為了自己的選 擇而負責,無論代價為何。 然而,李子碩也永遠不會忘記,藍毅聰是個曾經為了鼓勵心情低落的白欣怡,而買卡片拜 託大家寫鼓勵的話給她的人,而他知道周若青也是一樣的。 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們繼續地翻著相簿,追憶那些在記憶裡依舊燦爛的青春歲月。而無論 是哪一段回憶、哪一張照片,總是有著對方的存在,一起歡笑,或許也同樣地為了說不出 的愛戀而憂傷。 從高中時代開始結下的緣,纏繞著思念,直到了現在。再也不可能有第二個人足以比擬。 就寢之前,周若青拉著李子碩的手,來到了陽台上,欣賞他們前一晚無暇多看的美景。坐 落在城市的一隅,沒有鄰近建物的阻隔,從這裡可以遙望夜空,以及璀璨的萬家燈火。這 也是他們選擇這間房子的理由之一。 搬家的工作總算是告一段落,終於可以好好地安頓下來。從此以後,這裡就是他們共同的 家了。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喜悅或悲傷,甚至不小心走散了,最終,他們都會回到這個 地方來。 他們並肩眺望著夜空,即便在都市裡看不見滿天的星空,但皎潔的明月,以及無法被光害 掩去的耀眼星辰,仍靜定地散放著美麗的柔光。 李子碩不禁想起,一切的開始,也是在類似的夜晚裡。 那一夜,學校的天台上,他曾經以為自己的心將會永遠遺留在那裡,再也找不回來。但是 ,那夜曾經那樣地吻著自己、卻在隔天說他什麼都不記得的那人,在百轉千折之後,如今 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他們同樣都歷經了漫長的旅途,孤獨、悲傷、壓抑、自我懷疑,卻以不同的形式,在各自 的心底守著動情的記憶。 然後,在歷經了生離、死別,以及伴隨著疼痛的成長之後,淬鍊成了足以溫柔包覆一切哀 傷的愛。 「仔細想想,我們真的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彷彿心靈相通般,身邊的人這麼地說著。 「……是啊。」無需特別去追憶,也能清晰地想起,那已是他存在的證明。 在片刻的安靜之後,周若青轉向了李子碩,凝視著他的目光深邃而專注,彷彿這個世界上 再也沒有其他人的存在。就在李子碩開始感到心神不寧的時候,周若青伸出了手,緊緊地 把他擁進了懷裡。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在那懷抱之中,李子碩感覺到了強烈的心跳,無法分辨出於何人,熾熱彷彿蔓延全身,他 屏息著,聽著周若青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下一句話。 「……我們結婚吧。」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唯一而且必然的答案。他聽見自己帶著哽咽地說了聲:「好 」,之後的一切,都像是太過真實的夢境。 沐浴著銀白的光輝,在月光之底,擁抱著彼此,交換了誓言永恆的吻。 之後,當周若青輕輕地吻去李子碩眼睫上未落的淚珠時,李子碩也伸出了手,溫柔地拭去 了周若青安靜地落下的淚水。 「子碩,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這麼愛哭欸。」 「......還不都你害的。是說你覺得你有資格說我嗎?」 「呃,好像沒有。」 他們忍不住相視而笑,然後,再次的吻上了對方,這一次,繾綣纏綿。 如果人生是為了尋找歸處的旅程,那他們已無需再尋覓,不必再徬徨流浪。 他們屬於此處,屬於彼此。 這裡就是他們的歸處。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23.140.219.248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TaiwanDrama/M.1495618735.A.C55.html
Stefano : 是綾大!感謝出不了坑的日子裡還有綾大餵養Q05/24 17:47
還在子青坑裡出不來的我也好感謝有大家的陪伴QQ
Brent1yo : 超愛綾大這系列的文,在釋憲這天再看歸處這篇,真是05/24 17:51
《歸處》就是為了迎接這一天而寫的啊!現實是不用修改結局的發展,真是太令人開心了 ^_^
Brent1yo : 感動Q_Q子碩能和若青幸福著,真是太好了!05/24 17:51
Brent1yo : 喜歡您創作的文章,很感動,謝謝一直創作,且不同世05/24 17:53
wheateardoll: 接下來可以期待蜜月了對吧!05/24 17:53
我也好想看子青的蜜月>///<
Brent1yo : 界觀有不同的感動、酸楚和甜蜜05/24 17:53
我也好喜歡Brent1yo大的日常系列文!結合時事的新梗讓人有種子青一直持續著幸福生活 的滿足感啊!
lovebuddy : 太應景了!感謝綾大的作品!真的可以結婚了QAQ05/24 17:55
子青真的可以結婚了,不再只是妄想而已了QQ
knfpwx : 超愛綾大的作品,子青可以合法永遠在一起了!05/24 18:20
有法律的保障真的是很棒的一件事,相信兩個人可以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blueafloat : 謝謝綾大,一直有追隨妳的作品,讓我能在坑底有糧吃 05/24 18:28
還可以在坑底看到這麼多人真是開心^_^
iwsly : 謝謝!! 今天真的太感動了Q___Q05/24 19:02
真的是好感動啊,看到消息的時候也差點哭出來,比預期中還要更有魄力的釋憲結果真是 太令人興奮了!
summerorange: 推綾大,每篇文都好喜歡啊!05/24 19:15
alleninwar : 大推!05/24 19:19
感謝兩位不嫌棄^_^
Stefano : 所以那個…可以看到子青沖繩蜜月旅行的文了吧><05/24 19:29
我也好期待有哪位作者大人可以寫沖繩蜜月旅行的文啊~
engra : 推這個系列~跟具歷史性的今天好有同步感啊!05/24 20:05
其實我布這個局布了兩個月了...(笑)
engra : 話說鈞浩連發了2篇 頭像也有改XD 他應該蠻開心的吧 05/24 20:06
engra : 另 <導火線>雖沒發過我也蠻喜歡的 在此表白~>///<05/24 20:08
謝謝!我寫《導火線》的時候也寫得很開心,偶爾切換一下世界觀也挺有趣的^_^ ※ 編輯: gomory (111.240.61.250), 05/24/2017 20:39:25
kcetair : 綾太太的子青文是我心靈的糧倉啊啊OQ05/24 20:50
kcetair大的文也總是讓我感到很幸福,非常感謝m(_ _)m
sinonjo : 我太快樂了未看先推 子青快去結婚!!!!05/24 21:20
不過應該是sinonjo大已經看過的舊文,有點不好意思...
Leto : 真的很喜愛綾大大的子青作品,非常感謝有你們的創作05/24 21:36
謝謝,也很開心大家都還這麼愛子青啊!
marho541 : 常常複習溫柔野獸前虐結尾超可愛 但其實每一篇都超05/24 22:51
marho541 : 喜歡 居然完結了嗚嗚 可以改敲碗藍子嗎05/24 22:51
不過我能想到的藍子梗都已經被我寫完了XD偉大的原作之壁果然難以跨越...
liubeth : 喜歡綾大的作品,另也推導火線,會反覆再看,子青 05/25 00:28
liubeth : 修成正果真是太好了!05/25 00:28
非常感謝!話說《導火線》的靈感也是從這裡和lofter上的留言來的,很感謝願意抽空留 言的各位m(_ _)m
samuel046666: 綾大的文真的太棒了 很完整的一個系列作 中間落淚好05/25 14:05
samuel046666: 幾次QQ05/25 14:05
這系列主要是基於我對子青的夢想,並且希望能為子青排除掉所有不安要素而寫的,寫完 之後心裡非常滿足,而能夠有讓您產生共鳴的部分真是非常開心!
mhqiou : 看子青文腦中都會自動代入鈞浩和晏豪的臉,好 害羞>05/25 15:09
mhqiou : ///<05/25 15:09
確實會這樣啊,真的很感謝演員們把角色演活了
detect23 : 推一個 真的好好看QAQ謝謝還願意寫下去的作者們05/25 19:37
也謝謝還在子青坑陪伴的大家~ ※ 編輯: gomory (111.240.60.194), 05/25/2017 19:55:39
Angelgo : 推~雖然前面已看過,還是忍不住從頭再看一次,看完05/25 23:12
Angelgo : 滿滿的感動QQ,子青這麼幸福真是太好了,捨不得完結 05/25 23:12
Angelgo : 啊!!希望之後還能再看到綾大的作品05/25 23:13
先前幾篇劇情順序亂跳實在有點不好意思,感謝您還特地從頭看起m(_ _)m
yehmei0102 : 好好看,柏蒼法庭那段我整個看到大落淚,子青的片段05/26 01:28
yehmei0102 : 也好多讓我濕了眼眶 05/26 01:28
yehmei0102 : 好想看這些段落被拍出來啊!
05/26 01:28 正劇裡的柏蒼是個痴情的傻男人啊QQ 我相信他事後雖然不會後悔自己為澄芳的不顧一切,而且還會繼續拼命維護她,但一定會 為了讓澄芳傷心這件事而難過,想來就覺得很心疼……
summerorange: 綾大的文字一直很有畫面感,揣摩子啟青的心理活動又05/26 01:53
summerorange: 到位,一氣呵成看完全部非常療癒啊05/26 01:53
因為編導的功力和演員們的演技真的很棒,把子青的個性呈現得非常立體,才有辦法讓我 們有這麼生動的妄想啊!
Emegta17 : 推推推~希望子青永遠幸福啊~XD05/26 16:58
真的!在家人和理解者們的祝福,以及曾經一度失去而能更加珍惜的成長之下,相信接下 來的子青一定可以幸福的!
naima29 : 可以從頭到尾看子青戀開花結果真滿足,好幸福啊,謝05/26 20:51
naima29 : 謝綾大 05/26 20:51
很感謝您從頭看完,對於這麼美好的CP,真的還是會想要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好結局 啊! ※ 編輯: gomory (111.240.61.30), 05/27/2017 06:14:08
yehmei0102 : 好喜歡大家對子青的愛!包括綾大精彩又感人的創作 05/27 08:48
yehmei0102 : 還有推文的大大們 05/27 08:48
mindy201 : (這幾天沒電腦可用,看不了只好先推並表達愛意XD 有 05/27 23:47
mindy201 : 文看很幸福,謝謝綾大) 05/27 23:47
scar : 感覺好真實~下一篇就是婚後生活了吧XD 05/29 0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