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退隱江湖 寓言傳道 四之三
寒冬一過,春氣萌動。萬物復甦,草木皆榮。蒙澤再一次呈現出迷人的姿色。它卸
掉那厚重而笨拙的冬裝,穿上了輕揚飄逸的春衣,猶如一位迎風招展、亭亭玉立的少女。
春天一來,莊周便很少坐在家中。當第一道曙光從東方射出的時候,他便已來到湖
邊,安詳地凝視著太陽慢慢升起,魔鬼的暗影便悄然離去,大地上一片清朗光輝。他傾
聽水鳥的鳴叫,看水面呈現的光暈,覺得這一切比最美的音樂還美。
他細緻地觀察湖邊的各種小蟲,各種花草。他看小蟲之間如何戲耍、打架,他看蜜
蜂怎樣在花草之間傳粉。
最有意思的是,莊周還觀察到動物之間的交配。這天,莊周發現一雄一雌兩只白鶂
鳥在草地上對視。兩只鳥的眸子都一動不動,深情地注視對方。它們似乎完全忘記了對
方之外的任何外物,所以莊周走到它們附近,它們連一點反應也沒有。
然後,它們在對視之中互相靠攏。雄鳥走一步,雌鳥也走一步。鳥兒雖然沒有語言,
但是,它們的心卻是相通的。
等到走近之後,兩只鳥便交頸而戲……
他還見過兩隻小蟲的交配,也很富於詩意。雄蟲在上鳴叫一聲,雌蟲便在下應一聲,
如此往復不絕。雄唱雌應,配合默契,宛若天作之合。它們的聲音,聽起來就象一首動
聽的琴曲。
由此,莊周聯想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與人交往,如果都能做到象蟲鳥之風化那
樣毫無強求,天性自然,則善莫大焉。可惜的是,人不同於蟲鳥。人有智謀,人有意志,
而且,人總是喜歡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別人的身上。
強者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弱者頭上,是司空見慣的。可悲的是,弱者有時候也企圖
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強者身上,從而使本來就可憐的弱者顯得更加可憐。
例如孔丘,就企圖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諸侯王身上。他用詩經、尚書、禮經、樂經、
易經、春秋這六本經典作為工具,周游列國,所說者七十二君。但是,那些殘虐的君主,
誰會接受那一套無用的仁義禮智呢?孔丘游說諸侯王,之所以不能成功,就在於他是強
奸其意,而不像蟲鳥那樣是自然風化。
一天,莊周正在湖邊釣魚,遠遠看見一位衣著華麗的士,手中提著一個鳥籠,向這
邊走來。那位士走到莊周跟前,說:「您就是莊周先生吧!真是閒情逸緻,於此風和日
麗之時,垂釣於湖畔。」
莊周手持漁竿,沒有回頭:
「噓!別嚇跑了我的魚。」
稍頃,莊周覺得魚竿微動,有魚兒上鉤了,他奮力一提,一只小魚被摔了上來。
那位士稱讚道:「先生釣魚也很在行啊!」
莊周微笑道:「釣魚不是我的目的,垂釣湖畔,乃為湖光水色,乃為鳥語花香。」
那位士又道:「先生,我也十分喜愛鳥語花香。我家養了許多名貴花卉,您看,我
走路都提著鳥籠,寸步不離呢。」
莊周瞥了一眼那籠中之鳥,說:「我所喜歡的鳥是樹林中的野鳥,我所喜歡的花是
草木中之野花。」
「那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籠中之鳥,雖然華麗,卻已失天然之趣。你看那林中之鳥,或飛或
棲,或鳴或眠,天機自然。而籠中之鳥卻局限於狹小的空間,徒具其形,而無其神。」
那位士聽了莊周的話,慚愧地低下了頭。他想了想,打開鳥籠,把鳥放出來,讓它
飛走了。莊周望著漸飛漸遠的小鳥,滿意地笑了。
然後,那位士斂衽坐到莊周旁邊,虛心請教:
「先生,我今天來是向您求教一個問題:治天下重要還是治身重要?」
莊周將魚竿收起來,說:「回答這個問題,我要給你講一個故事。
「黃帝當天子十九年之後,法令行於天下,百姓安寧,人民樂業。但是,黃帝還不
滿足,認為應該將天下治理得更好一些,便前去空同山,拜訪得道者廣成子。
「這天,黃帝登上空同之山,只見雲霧瀰漫,蒼松翠柏,恍如仙境。廣成子正坐在
山巔閉目養神。黃帝趨前問道:
「『我聽說您已得至道,敢問何為至道之精?我想以天地之精氣,來幫助五谷的生
長,以養天下之民,我還想掌握陰陽變化之數,以助群生之成長。』
「廣成子微微睜開眼睛,對黃帝說:
「『你要問的東西,只不過是形而下之物,你想掌握的,只不過是物之殘渣。自從
你開始治理天下之後,天上的雲往往還沒有聚到一起便下起了雨,地上的草木往往還沒
有發黃就開始落葉,日月之光,已失去了過去的色澤。你以淺短的才智之心治天下,還
說什麼至道。』
「聽了廣成子的話,黃帝無以言對,退身回到了帝宮。他細細思謀廣成子的話,覺
得他說得確實有道理,用人的智謀來治天下,勞而無功,徒費精神。於是,他辭退了天
子之位,築了一間小屋,獨自一人住在裡邊,閉門靜養。三個月之後,他又來拜訪廣成
子。
「這一次黃帝來到空同山上時,廣成子正頭朝南在一棵大樹下睡覺。黃帝小心翼翼
地膝行而進,再拜稽首。然後說:「『聽說先生已得至道之精,敢問治身如何,而可以
長壽?』
「廣成子一聽,高興得一躍而起,說:
「『善哉!問乎!過來,我告訴你至道之精,為了讓你記住,我給你頌一首詩:
至道之精,(至道的精粹)
窈窈冥冥。(深遠暗昧)
至道之極,(至道的極致)
昏昏默默。(靜默沉潛)
無視無聽,(不視不聽)
抱神以靜,(抱住精神靜養)
形將自正。(形體自然健康)
必靜必清,(清靜無為)
無勞汝形,(不要勞累形體)
無搖汝精,(不要搖動精神)
乃可以長生。(就可以長生)
目無所見,(視外物而不見)
耳無所聞。(聽外物而不聞)
心無所知,(接外物而不思)
汝神將守形,(你的精神就會安住於形體)
形乃長生。(形體健康就能長生)
慎汝內,閉汝外,(慎守內心,閉住通口)
多知為敗。(知識多是喪命之根)
我為汝遂於大明之上矣,(我助你達於大明之上)
至彼至陽之原也。(進入那陽氣之源頭)
為汝入於窈冥之門矣,(我助你達於窈冥之門)
至彼至陰之原也。(進入那陰氣之源頭)
天地有官,(天地萬物各司其職)
陰陽有藏。(陰陽之氣各居其所)
慎守汝身,(守住你自己的身體)
物將自壯。(萬物自然昌盛)
我守其一,(守住那和諧的一)
以處其和。(就可以處於天和之境)
「『照這首詩上所說的去做,就可以長生。我已經一千二百多歲了,但是我的形體
還未衰老,就因為我守靜以養。』
「黃帝聽後,吃驚地張大了嘴,過了半天才說:『廣成先生,您可與天齊壽了。』
「廣成子繼續說:『我告訴你: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
下為土。吾與日月齊光,吾與天地為常。人其盡死,而我獨存。』
「黃帝聽後,心裡默誦著廣成子教給他的詩,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之中。」
那儒士聽後,問道:「廣成子真有其人嗎?抱神靜養真能活到一千二百多歲嗎?」
莊周笑道:「何必實有其人,唯求其意而已。信不信由你。」
稍頃,莊周又說:「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更是無跡可求的。」
儒士道:「願聞其詳。」
莊周緩緩道:「雲神要到東方去漫遊,有一天,正好來到扶搖之樹的上空。他在這
兒遇到了鴻蒙。
「鴻蒙正在地下拍著大腿象麻雀那樣跳來跳去地玩耍。雲神覺得十分奇怪,此人雖
然年過七旬,居然還像個兒童似地雀躍玩耍,真是罕見的人事。於是他停下來,站在半
空中,問道:『叟何人也?叟何人也?』
「鴻蒙繼續拍著大腿跳來跳去地玩耍,口中答道:『游!』
「雲神又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鴻蒙抬起頭來,看了雲神一眼,吐了一個字:『吁!』
「雲神問道:『天氣不合,地氣郁結,六氣不調,四時失節。今我願取六氣之精,
以養育天下之物,如何為之?』
「鴻蒙繼續拍著大腿跳來跳去地玩耍,回頭對雲神說:
『吾不知!吾不知!』
「三年之後,雲神又到東方去漫遊,途經宋國上空,正好又看到了鴻蒙。雲神十分
高興,從空中降到地下,來到鴻蒙面前,說:『您還記得我嗎?您還記得我嗎?』於是
再拜稽首,願有聞於鴻蒙。
「鴻蒙說:『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我無所知。』
「雲神懇切地說:『我亦浮游,我亦猖狂,而百姓隨我而來,我不得已於萬民之望。
願聞一言,以利萬民。』
「鴻蒙說:『擾亂天下之常理,破壞萬物之真情,故鳥夜鳴於樹林,獸散群於山澤。
草木皆黃,蟲魚受災。噫!治人之過也!』
「雲神失望地說:『那麼,我該怎麼辦?』
「鴻蒙說:『噫!你受害已深,難以開啟,快走吧!』
「雲神懇求道:『我遇到您很困難,願聞一言以歸。』
「鴻蒙曰:『噫!唯有心養。你只要清靜無為,萬物將會自然化成。忘記你的形體,
拋棄你的聰明,昏昏倫倫,與物相忘,就會與自然之洗氣同體。解其心知,釋其魂魄,
與萬物為一。歸於渾沌之境,達於無名之地。』
「雲神聽後,頓開茅塞,說:『天示我以德!天示我以德!』
乃再拜稽首,起身告辭而行。」
那位儒士聽完後,說:「先生,您講的故事可真是妙趣橫生,啟人神智,沁人心脾。
但是,這些故事可都是無稽之談啊!」
莊周說:「要聽我的故事,就必須松弛你的精神,發揮你的想象。如果只以常心常
知來聽,就如老牛聽琴,不知所雲。」
一日,莊周正在午睡,突然聽得外面車聲雷動,滾滾而來。在這樣的荒僻村野,很
少有如此震人的車聲,他便與藺且一同出門觀望。
遙見十乘駟馬華蓋的轎車從村外的大路上委蛇而來,後面揚起彌天黃塵。一群孩童
跟在後面,驚奇地打量著這長長的車隊,以為村子裡來了什麼大人物。車前的馭手甩著
長長的鞭子,口中不停地吆喝著,顯得威風十足。
車隊來到莊周家門前,嘎然而止。從最前面的駟馬高軒內跳下一位身著錦緞的官人,
在二三隨從護擁下,大踏步走向莊周師徒倆面前。莊周細一打量,原來是蘇玉。
這蘇玉便是上次跑到魏國向惠施誣告莊周圖謀相位的人。那次他誣陷不成,被惠施
閒置門客之中,久而久之,自覺臉上無光,灰溜溜不告而別。回到宋國,在睢陽城裡斗
雞走狗,仍還他無賴本色。宋君偃逐兄奪位之後,耽於聲色犬馬,專好各種新奇玩意,
這蘇玉時來運轉,竟以鬥雞走狗之術進寵於宋君。他天性諂媚,好玩權術,漸得宋君重
用,後來成為宋君的親信隨從。他這一次衣錦還鄉,便是想在父老鄉親們面前擺擺闊氣,
出一口多年來壓在胸中的惡氣。
他遠遠便從車中看見莊周站在村頭的茅屋之前。他早就聽說了莊周的傳聞,知道他
現已辭官退隱,也知道經常有人不遠千里來向他求道。
他一直不服氣惠施,也不服氣莊周,但是,宋國人一說起蒙邑的人才,便提起惠施
與莊周。惠施官居相位,莊周知周萬物,被人們稱為蒙邑二傑。
今天,我蘇玉也有了出頭之日,雖然比不過惠施,但是比一個窮愁潦倒的莊周,總
是綽綽有余了吧。
得意地想著,他便命令馭手停車,來到莊周面前,揖首道:「莊周先生一向可好?」
莊周答禮:「村野之人,唯求清靜而已。」
蘇玉故意回頭瞥一眼那長長的車隊,眉飛色舞地說:「宋君賜我十乘之車,供我省
親。」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莊周的褐布粗裳,說:「先生何必自苦若此呢?」
莊周看著蘇玉這副小人得志的樣子,覺得十分可笑,十分可悲。他本不想理睬這無
德無行新貴,但他既然送上門來,何必不趁此教訓他一番。於是莊周微笑道:「請進寒
捨一敘。」
蘇玉也不推辭,便隨莊周進了茅屋。揖讓一番坐定,莊周說:「我家貧如洗,無以
禮遇,唯有口舌,願獻寓言一則。」
蘇玉笑道:「夫子雅興若此,唯當洗耳恭聽。」
莊周緩緩說道:「有一家人住在河邊上,日子過得十分貧窮,僅憑編織蘆葦勉強糊
口。
「有一天,這家人的兒子到水中游泳,潛於水下,得到一顆千金之珠。兒子高興地
帶回家中,交給父親,說:『我們以後再也不用編織蘆葦了。』
「可是飽經風霜的父親卻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兒子,不要高興得太早了。這顆
千金之珠可是個禍害啊!趕快拿石頭來,將它砸碎,棄之遠方。』
「兒子不解地問道:『父親,我好不容易才在深淵之中摸到一顆千金之珠,怎麼能
說是禍害呢?』
「父親摸了摸兒子的頭,說:『兒子,你有所不知。那千金之珠,必然在九重之淵。
而九重之淵,是驪龍的住所。驪龍經常將千金之珠放在它的下巴之下,以防別人偷竊。
你能得到千金之珠,是正好趕上驪龍睡著了。驪龍醒來之後,必然會尋找它的寶珠,到
那時,你就無處藏身了。』」
蘇玉聽到這兒,臉上已微顯不安,目光也開始游移不定,不敢與莊周的眼神相接。
莊周繼續說:
「當今宋國之深,遠遠超過了九重之淵,宋王之殘暴,遠遠超過了驪龍。你能得到
十乘之車,肯定是碰巧宋王睡著了。
等到他醒來之後,你難道不會粉身碎骨嗎?」
蘇玉面色蒼白,汗珠從額上沁出來,口不能言。隨從們見狀,將他拖起來,挾住他
的胳膊狼狽逃竄了。他們的身後,傳來莊周與藺且爽朗的笑聲。
後來聽說蘇玉一回到家中便臥床不起,一直躺了十幾天。宋君等著他回來鬥雞,不
耐煩了,便派人來催。蘇玉強支病體,返回睢陽,宋君已有了新的鬥雞手,已將他棄置
一邊,他的十乘之車理所當然也沒有了。蘇玉氣急交加,羞憤難當,病得更加嚴重。隨
從們樹倒猢猻散,投奔新主子去了。幸虧一位老相識將他送回家中。
蘇玉這一次回家,可是丟盡了臉面。他閉門不出整整三個月,躺在榻上,輾轉反側。
莊周講的那個寓言,總是在他腦海中翻騰。以前,他覺得莊周那套學說只不過是弱者的
呻吟,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經過這一次從肉體到心靈的打擊,他也慢慢覺得莊
周所說有一定的道理。人生一世,富貴難求;便有富貴,也如曇花一現。那麼,人活著
究竟為了什麼?有沒有讓人值得追求的東西?如果有,是什麼呢?
他曾經騙過人,也曾經被人欺騙。他受過別人的鄙視,也曾經鄙視過別人。他吃過
苦頭,也享過富貴。到如今,細思量,卻如過眼煙雲,毫無痕跡。這一切,都是為何?
百般思索,蘇玉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他想去請教莊周,又怕再次受到莊周的嘲謔,
因此不敢登門。
這天,蘇玉拄著一根拐杖,獨自一人來到澤邊散步。遠遠看見莊周在水湄釣魚,數
次想過去與他搭話,卻覺得腳下有千斤之沉。
莊周已注意到蘇玉在一邊踟躕不決的樣子,他完全理解蘇玉的心情。人在經過一次
重大打擊之後,往往會產生向善之心。他的天性良心會逐漸顯露出來,他會對過去的所
做所為感到羞愧,同時對人生的未來產生疑問。這時候,人最需要幫助,最需要友情,
最需要溫暖,最需要同情。
於是,莊周收起魚竿,朝蘇玉走過去。他來到蘇玉面前,說:「你身體好些了嗎?
小心受著風寒。」
蘇玉一聽,蒼白的面上湧出一片紅暈來。他抓住莊周的手,良久,才哽咽著說:
「先生,我有愧於您,您還如此大度,我蘇玉無地容身啊!」說著,低下了頭。
莊周笑著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蘇玉抬起頭,似有所言,卻長歎一聲,欲言又止。
莊周扶著蘇玉,來到一片乾淨的草地上,兩人席地而坐。
然後,莊周說:「你好象有什麼難言之隱?請直言吧。」
蘇玉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最近,我病臥在家,經常想到:人活一世,應當追求
什麼?但是,又自慚形穢,覺得我這樣的人,也有資格問這種問題嗎?」
莊周說:「有何不能!我來給你講一個故事讓你在輕松愉快之中如雲開冰釋。
「秋天到來了,雨水增多,河流上漲,河道變寬。兩岸之間,本來近在眼前,而現
在,即使站在河中的小洲上,也看不清對岸的牲畜是牛還是馬。
「於是,河伯欣欣然樂不可支,以為天下之水皆聚於此,天下之美盡歸於己。他順
著河水,向東而行,這天,來到北海之濱,河水入海之處。
「他向東而視,只見浩瀚的大海與天相接,水天一色,茫無涯際,直看得他頭暈目
眩。相比之下,自己所擁有的那些河水真是太可憐了。
「於是,他若有所失地對北海之神若說:『我以前聽人說過這樣的諺語:『聞道者,
以為莫若己者,』說的就是我啊!我曾聽過有人以為孔子之學為淺薄,伯夷之品性低下,
我當時不信,今天我才信以為真了。今天我看到大海之無窮,才知道學問之難窮,道理
之無盡。我如果不到你這兒來,就危險了,我就會終身見笑於大方之家。
「北海若說:『井中之龜不可語之以海,是因為它拘束於井中狹小的空間;夏日之
蟲不可語之以冰,是因為它局限於夏季短暫的時間;一曲之士,不可語之以道,是因為
他局限於世俗的教育。今天你離開了自己處身的岸洲之間而來到大海,你見到了大海的
浩瀚無際,你便知道了自己以前是多麼渺小。因此,我可以給你講一講至大之理。
「『天下之水,以大海為最:萬川歸之,不知何時而滿;尾閭(相傳為水出海處)
洩之,不知何時而竭。無論春秋,不管旱澇,大海的水都不會減少,它超過江河,不知
多少倍,但是,我北海之神從來沒有因此而自以為多。
「『我自以為我來源於天地陰陽之氣,我在無窮的天地之間,就象一塊碎石小木在
大山之中一樣,是微不足道的。』
「河伯插問:『您如此闊大,還是微不足道的嗎?』
「『當然。我亦如此,何況他物。若以數計之,四海在天地之間,唯道不像四個小
孔穴在大澤之中嗎?中國在海內,難道不像積米在巨大的糧倉中嗎?天下之物,多以萬
數,而人只不過萬分之一。天下之中,有人居住,五谷生長,舟車交通的地方,也不過
萬分之一。因此,人及人所居住的世界,在萬物之中就象毫之末梢在馬身上一樣,是微
不足道的。三皇五帝以來,仁人志士所憂慮所爭奪的,不過如此。伯夷辭讓之,只不過
為名;孔子奔波之,只不過為利,都是把天下看得太重了。他們與你以前將河水視為天
下之美,有什麼區別呢?』」
蘇玉聽完,精神為之一振,滿懷希望地說:「如此,則我亦有求道之望?」
莊周說:「當然。天色不早了,你回家休息吧,明日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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