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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著書七篇 所以窮年 四之四 「逍遙游」、「齊物論」、「養生主」、「人間世」、「德充符」、「大宗師」六 篇文章寫完之後,莊周長歎了一口氣,心想:著書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天晚飯時,莊周與藺且把酒論文,興高采烈,不知不覺喝多了。 「世人若讀了我這六篇文章,並能從中領會其真意,定能神遊於六合之外!」莊周 得意地說。 「是啊!先生,這六篇文章,分而觀之,若明珠落地,閃閃發光;合而讀之,若大 江東流,一氣而下。真乃天下之至文!」 「我莊周今生今世,不材無用,唯有這六篇文章傳世,也不枉當一回人……」 話還沒有說完,便呼呼睡著了。 恍惚之中,莊周來到了魏王的宮廷之中。魏王端坐在幾案前,好像沒有看見莊周。 他手中拿著一把寶劍,對侍立一旁的文武大臣發號施令: 「集合全國所有的軍隊,向齊楚兩國,同時開戰!」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庭中回 響。 頃刻間;中原大地上,血流成河,屍骨遍野。 莊周掏出懷中的書,對魏王說: 「請大王一讀!」 魏王轉過頭去,口中說: 「那裡邊,沒寫如何做帝王!」 忽然來了一陣輕風,又將莊周吹向魯國首都曲阜的館舍。 魯侯鄙夷地看著莊周,說: 「先生,魯國的士人又穿起了儒服,我還要以仁義禮智,作為長治久安之方!」 於是,魯國的老百姓面目癡呆地互相拱手行禮,洙泗河畔,頌經之聲不絕於耳。 莊周又掏出懷中的書,對魯侯說: 「請大王一讀!」 魯侯轉過頭去,口中說: 「那裡邊,沒寫如何做帝王!」 「帝王!帝王!為什麼都要做帝王!」莊周氣憤地大聲呼喊。 「我們就是要做帝王!」 「帝王!」 「帝王!」 大大小小的君侯們,對著莊周怒吼。 「什麼帝王,你們都是混蛋!」 莊周也不示弱。 「殺死他!殺死他!」 「燒了他的書!燒了他的書!」 一群青面獠牙的刀斧手將莊周逼到萬丈懸崖前,口中惡狠狠地叫著。那刀就要砍在 莊周的頭上了,他慘叫一聲: 「啊!」 「你醒醒!你怎麼了?」顏玉抓住他的手,口中叫著他的名字:「莊周!這是在家 中。」 「我做了一個惡夢。」莊周驚魂未定,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 「你好長時間都不做夢了,今天是怎麼了?」 「我的書不能結束,我還要寫一篇。」說著,他披衣下床,點上燈,展開帛,陷入 了沉思。 顏玉見他這樣著急,也就由他去了。 是啊,我的書中沒寫如何做帝王。上起大國的君侯,下至小國的大夫,哪個不夢想 自己當上帝王呢?而我莊周卻犯了一個大錯誤,竟然將帝王之術忘記了。這也難怪,因 為我從來就不承認帝王是合乎天道的東西。 但是,天下之人,尤其是諸國的君侯們,帝王意識是非常濃厚的。他們都想如天帝 那樣,將天下的版圖、天下的財富、天下的人民都作為自己的私有物,握在自己的手掌 上。 不是嗎,他們還沒有統一天下,就紛紛自封為「王」了,而且,秦國與齊國,還自 稱為「西帝」、「東帝」。而那些搖舌鼓唇的策士們,也整天將「縱則秦帝、衡則楚王」 掛在嘴上。 帝王,帝王,帝王真是救世主嗎?什麼樣的人才能當上帝王?什麼樣的帝王才是真 正的帝王? 帝王並不是救世主,想當帝王的人當不了帝王,沒有帝王才是真正的帝王。 莊周在心中自問自答。 但是,事實上,天下之人的命運卻掌握在那些整天做著帝王夢的國君們手中。他們 可以發動戰爭,讓百姓的軀體慘死在刀槍之下;他們可以提倡仁禮,讓士人的生命消耗 在經書之中。 應該專寫一篇關於帝王的文章。這麼想著,莊周又擬定了第七篇的題目:「應帝王。」 東方已經發白。一個夜晚,莊周在沉思中度過。太陽出來的時候,他卻伏案而睡了。 藺且每天都起得很早,他要乘太陽還不毒熱的時候,到外面去打葛草。 他路過莊周房間的窗戶時,見莊周伏案而睡,覺得很奇怪。他進屋一看,幾案上展 著絹帛,上面只有三個字:「應帝王」。 顏玉也已起床,她對藺且說: 「你的師傅,可真是天下第一的怪人。半夜裡從夢中醒來,要寫文章,卻只寫了三 個字就伏案而睡了。」 莊周被顏玉的說話聲驚醒了。他抬起頭,指著「應帝王」三字對藺且說: 「這是第七篇的題目。」 「不是已經結束了嗎?怎麼又要加一篇什麼帝王的文章!」 藺且似乎有些不快。 於是,莊周將昨晚的夢,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藺且。然後說: 「吹不散烏雲,就見不了明媚的陽光;搬不開石頭,就走不了平坦的大路。帝王是 烏雲,帝王是石頭。我們雖然痛恨他,但是,他卻是道術之大敵。」 「可是,您卻要寫『應帝王』,而不是『滅帝王』。」 「這正是我文章的高妙所在。我所謂應為帝王者,卻是無帝王。」 於是,藺且便出門幹活去了,莊周提筆寫道: 齧缺向王倪問帝王之術,四問而四不知。齧缺高興地跳了起來,跑來告訴蒲衣子。 蒲衣子說:「你今天才知道王倪的品性嗎?我來告訴你帝王之術。」 有虞氏這樣的帝王,不如泰氏這樣的帝王。有虞氏雖然不發動戰爭,天下一片安定, 但是,他還用仁義禮智來教育人,表面上看起來讓人們過著人的生活,實際上,仁義禮 智束縛了人的天性,因此,那時的人,都是非人。 泰氏,他睡覺的時候安然無夢,他醒來的時候無知無慾。百姓呼之為牛,他點頭答 應,百姓呼之為馬,他點頭答應。他率性任真,品德高尚。那時候的人,雖然沒有禮義 廉恥的教條,但是,他們過的是真正的人的生活。」 這個故事,是針對那些企圖以仁義禮智來治天下的「帝王」寫的。莊周又想起了那 些專橫獨斷的「帝王」。於是,他又編了一個故事: 這天,肩吾遇到了狂接輿。狂接輿聽說肩吾向日中始學習了帝王之術,便問道: 「日中始對你講了些什麼?」 肩吾說:「日中始告訴我,統治百姓的人,只要憑自己的好惡制定出經式法度,百 姓誰敢不聽從呢?」 狂接輿說:「此乃自我欺騙的德性。用這種方法來治理天下,就像要在大海中鑿出 一條河來,要讓蚊子負起一座大山。 「真正的聖治,是治理百姓的心性,而不是約束他們的行動。讓他們憑著自己的天 性去行動,讓他們幹自己能幹的事、想幹的事。 「鳥兒見到矰戈之害,就高飛於空中以避之,耗子見到熏鑿之患,就深藏於神丘之 下以躲之。百姓見到嚴刑酷法,就跑到深山老林中以躲避。 「你難道連鳥鼠都能懂的道理也不懂嗎?」 寫到這兒,莊周的筆下又流出另外一個故事: 有一個名叫天根的人在殷陽之地游玩,這天,他來到蓼水之上,正好碰見了一個名 叫無名人的人。 天根向無名人問道:「治天下之術如何?」 無名人一聽,不耐煩地說:「走開!你這個鄙卑的小人,怎麼問起這種無聊的問題 來了,也不嫌煩人! 「我將與造物者為友,騎著那莽眇之鳥,飛到六合之外,來到天何有之鄉游玩,居 住在壙壤之野。你卻用治天下這種骯髒的事情來打撓我。真煩人!」 天根不但沒有走開,反而又問了一遍。 無名人說:「你游心於沖淡之境,合氣於虛靜之域。讓萬物萬民順其自然而行,不 要用你的一己之私心去限制他們,天下自然大治。」 那麼,究竟什麼樣的人才應為帝王呢?莊周不由想起了傳說中的那個渾沌之神。 渾沌,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它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聞不到,什麼也不會說。外界事物對它沒 有任何誘惑力,它的內心也沒有支配外物的欲望。 它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它。它是整體,它是永恆。 但是,魔鬼卻破壞了這整體,破壞了這永恆。它看見了世界,卻失去了自我。世界 得到了它,卻失掉了平衡。從此之後,世界上有了知識,有了是非,有了不平等,有了 悲哀與痛苦。 渾沌兮,歸來! 想到這裡,莊周懷著惋惜的心情,寫下了最後一個寓言故事: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 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 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南海的帝王叫做儵,北海的帝王叫做忽,中央之地的帝王叫渾沌。儵與忽有一天 共同來到渾沌的地盤游玩,渾沌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儵與忽想報答渾沌對他們的恩德, 互相商議說:「其他人都有眼耳鼻口七竅,用來視、聽、食、息,而惟獨渾沌沒有。我 們應該替他鑿開這七竅。」儵與忽每天鑿一竅,第七天時,七竅俱全,而渾沌已死。) 這不僅是一種惋惜,而且是一種期望。 他期望渾沌這樣的帝王再生,也期望儵忽這樣的帝王滅亡。 七竅開而渾沌死! 七竅合而渾沌活! 這渾沌的寓言,就成了莊周的絕筆之作。渾沌不僅像征著理想的帝王,也像征著理 想的人生,理想的人類,理想的宇宙。 人生的真境界是什麼?渾沌! 人類的真出路是什麼?渾沌! 宇宙的真歸宿是什麼?渾沌! 歸來兮,渾沌! 七篇之書寫完之後,莊周的兩鬢已添了不少銀絲。他自嘲地對藺且說: 「最懂得養生之理的人,卻最不善於養生。勞心費神,著此七篇,而能解其中真味 的人,又不知幾何?」 「先生,這七篇之書,是有文字以來最偉大的著作。它是不朽的,它將流傳萬世。」 「知我罪我,其惟七篇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75.47.11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