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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夢一覺 視死如歸 三之二 昨天,惠施接待了一個辯者。 那辯者硬說雞蛋裡面有毛,而惠施卻堅持雞蛋裡面沒毛。 「雞蛋裡面沒毛,孵出的小雞怎麼有毛?」 「你見過雞蛋裡的毛嗎?雞蛋裡明明只有蛋清和蛋黃!」 「從雞蛋裡出來的小雞身上的毛,不就是雞蛋裡的毛嗎?」 「那是小雞身上的毛,不是雞蛋裡的毛!」 「那是雞蛋裡的毛!」 「那是小雞身上的毛!」 「雞蛋裡的毛!」 「小雞上的毛!」 「雞蛋!」 「小雞!」 ………… …………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動了點肝火,但是誰也不服誰,誰也說服不了誰。 今天,惠施閒著沒事,正在整理門客記錄的昨天那場爭論。回想起昨天的爭論,倒 也覺得很有意思。反正襄王將我投置閒散,以辯論作為消磨時間的手段,也未嘗不可。 滿腔愁悶,何處發洩啊? 其實,倒不在於誰輸誰贏,關鍵是,辯論本身就可以得到一種樂趣。雖然在爭論的 時候,雙方就像兩只相斗的公雞,但是,過後細細思量,那情景,真夠刺激,真來勁兒。 過幾天不找幾個辯者來一展談鋒,他心裡就有點癢。 溫故而知新,不亦樂乎?看看昨天爭論的記錄,他想,如果再來一次,我肯定能說 服他! 惠施正在自鳴得意,忽然一個門客慌慌張張闖進來,手中拿著一本書,口中嚷道: 「先生,有人在書中攻擊您!」 「攻擊我?什麼書?」惠施詫異地問。 「一本叫《莊子》的書。」 「《莊子》?」惠施心中疑惑了一下,「拿過來我看。」 「我們準備將那幾個擺攤賣書的人轟走!」 門客氣憤地說。 惠施粗略地翻了一下,便知是莊周所著。他松了一口氣,對門客說: 「此書乃我的好友莊周所著,你們不必大驚小怪。」 「可是……」 「書中所寫,都是實情。我與他是幾十年的老交情了。你出去吧,我仔細看看。」 這傢伙,把我們倆的爭論都寫進去了!什麼有無與無用、有情與無情、濠梁之游…… 文筆倒也流暢,可惜太玄乎了,有幾個人能解其真意? 他詳細地讀了一遍《莊子》,還是受到了不少的啟發。對於政治,對於功名,不能 太執著。太執著,則失望太多,失望太多,則傷身體。這也是他幾十年來在宦海浮沉中 慢慢總結出來的,莊周說得還是有道理的。只不過,我惠施很難做到。 但是,莊周在書中反對我與辯者們以辯為樂,就是他的不是了。人總得有點活幹。 老閒著,心裡就發慌、發悶。在條分縷析的辯論中,也有莫大的快樂,雖然辯論的那些 事,沒有什麼實用價值,但是,也可暫時忘記這無邊的閒愁。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惠施的頭髮已經完全變白。他整整五年沒有見過襄王了。 襄王好像將這位自己請來的元老完全忘記了。 他數次呈上奏折,議論政事,闡述他愛民、罷兵的主張,都如泥牛入海,毫無音信。 這天,他獨自一人來到王宮前面的廣場上散步。這塊地方,他是多麼熟悉啊!他曾 經無數次地從這兒出入王宮,與惠王共謀國家大事,縱論天下局勢。當初,他是何等地 春風得意! 可如今,物在人非,花落水流。英雄失路,唯有哀歎! 他深情地望著宮門,回憶著一樁樁往事,心潮起伏,老淚縱橫。 突然,兩隊衛兵手持長槍,從宮中整齊地跑了出來。隨後,一輛雕刻著龍鳳的四馬 御輿緩緩而出。 惠施趕緊擦掉眼中的淚水,仔細一看,不禁一陣狂喜:那是魏王的車! 一看到那輛車,熱血就湧上了他的腦門。他的車,曾經跟在這輛車後二十多年! 可現在,他卻只能遠遠地看著那輛車。 不!我要見到襄王。我雖然老了,但是腦子還沒糊塗。我要向他述說我的看法。天 賜良機啊! 惠施不顧一切地沖過去,跪倒在魏王的車前。馭者吃了一驚,奮力勒韁,前面的兩 匹馬人立而起,發出了「嘶--嘶--」長鳴。 好玄啊!馬蹄再往前兩步,就踩到了惠施的頭上。 「刷!」 前邊的士兵迅速回過頭來,幾十只長槍將惠施牢牢壓住。 魏襄王從窗簾中伸出頭來,喝道: 「何處刁民,如此大膽!」 「臣乃先宰相惠施。」 「惠施?」襄王吃驚不小,這老惠施在宮門外攔駕有何事? 他一揮手,士兵們收起了長槍。 「有話起來說。」 惠施站起來,走到車窗前,對襄王說: 「大王,您忘了我嗎?」 襄王笑道:「惠公,我怎麼能忘了您呢?您可是魏國的救命恩人啊!」 「那,我給您呈的那些奏折,您都看了嗎?」 「看了。惠公,您的那套學說在十年前確實有用處。但是,眼下是武力與權謀的時 代,您的那一套已經過時了。」 「過時了?真理永遠是真理啊!」 「惠公,我勸您還是好好休養自己的身體吧!國家大事,也不用您老操心了!」說 完,示意馭手開路。 「慢!」 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惠施將御輿死死拖住: 「大王,您給我三年的時間,我會讓魏國變個樣子!」 「三個月也不用了,您還是回家休息去吧!」 魏王一揮手,馭者的鞭子在空中「啪啪」一響,四馬奮力一拉,御輿飛馳而去,惠 施差點被摔倒在地。 他突然覺得兩腿發軟,兩眼發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守宮門的老閽者,十分敬仰惠施的為人。他見魏王的車隊遠去了,便將昏倒在地上 的惠施背到自己的小屋中,給他餵了些水。 良久,惠施睜開眼睛。他感激地握住老閽者的手:「多謝老丈相救!」 「相爺,您說哪兒去了!」 「別叫我相爺了。」惠施黯然傷神地說。 「大梁的父老百姓,永遠都將您當作相爺!」 「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連一條狗都不如了。」 老閽者陪著惠施落淚: 「相爺,想開些,一切都是命啊!」 「是的,一切都是命!」 惠施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宮門,慢慢來到住宅。 莊周的書,還展在幾案上。他隨手一翻,只見上面寫著: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字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 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終生勞勞碌碌,卻沒有什麼成功,疲倦困苦,卻不知道自己休息的歸宿,這不很 可悲嗎!這樣的人,雖然沒有死,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形體一天天地枯竭衰老,而精神 也一天天地消耗殆盡,難道不是莫大的悲哀嗎?) 一句句話,就像一根根針一樣刺在惠施的心上。是啊,我在魏國苦心經營了幾十年, 有什麼成功?我費盡了心血,最後又得到了什麼?得到了滿頭的白髮!得到了滿臉的皺 紋!得到了流血的心! 「不如歸去!」 惠施對魏國徹底絕望了。魏王既然如此對待我,我還賴在這兒,有什麼意思呢?回 到蒙邑老家去吧,那兒有我的老朋友莊周,有我熟悉的山山水水。 秋風在呼呼地刮著,樹葉舖滿了大梁的街道,一派淒涼景象。 惠施的車隊,一共有七輛車。一輛裝載著簡單的行李家具,一輛坐著惠施與家小, 另外五輛,全是書,所謂「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幾個親信的門客,坐在裝書的車上, 充當馭者。 惠施不時從車中探出頭來,戀戀不捨地凝視著街上的行人與房屋,心中不勝悲涼。 第一次離開大梁,也沒有這麼淒慘。因為那時候,有張儀在中間搗鬼,惠施對魏王 還有一線希望。他堅信自己的理想會得到實現。 今天離開大梁,是生離死別。魏襄王像踢開一條老狗那樣踢開了我。到別國去重振 旗鼓,更是不可能了。 真像做了一場夢。幾十年的事在彈指之間就過去了。當年只身到魏國來闖蕩的情形, 就如同發生在昨天。 七輛馬車靜悄悄地駛出大梁東門。沒有人來為它們送行,只有城牆上的幾隻烏鴉, 發出「哇哇」的叫聲,使惠施淒冷的心更加淒冷。 這天傍晚,莊周正在與藺且說話,院子裡捶制葛麻的兒子喊道: 「父親,外面來了幾輛馬車!」 莊周與藺且出門一看,原來是惠施。數年不見,他更加蒼老了,微微有些駝背,眼 睛中流露出疲倦的光。 「您這是……」莊周一看惠施身後跟著家小,不解地問。 「辭官歸隱,投奔莊兄。」惠施有氣無力地說。 「這就好,趕快進來吧。」 顏玉聽外面有人說話,也出來了,見此光景,便拉起惠施妻子的手,到裡邊去了。 眾門客將車上的家具、書都搬到院子裡,暫時放在屋簷下。 「我打算在這附近修幾間茅屋,聊渡殘生。」 「惠兄,我一直在等著你哩!你如今才迷途知返,不過還來得及啊!就先在我這兒 擠幾天吧。」 當晚,兩位老友邊飲酒,邊聊天,回憶幾十年來的坎坎坷坷、風風雨雨,感慨良多。 第二天,莊周與惠施便在離莊周家一箭之遠的一塊平地上,規劃了惠施的住宅。因 為還有幾位門客,所以,惠施的茅屋要多蓋幾間。商議定後,便雇人動工了。 一個月之後,新居落成,惠施全家搬了進去。惠施畢竟當了幾十年的宰相,有一些 積蓄,生活倒也不愁。 兩位老友,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惠施總是發洩他那一肚皮牢騷,而莊周,總是多方 勸解,曉之以天命。 這天,莊周來到惠施家中,一進門,惠施就說: 「莊兄,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襄王又派人來請我回大梁。」 「白日作夢!」 「是啊!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的心,卻不能像你的真人那樣熄滅如死灰 啊!」 「惠兄,你的愛民罷兵夢也該醒了。這一輩子的經歷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我自己也沒辦法。我翻開你的書,就好像將一切都忘了,可是,一合上眼睛,大 梁、相府、魏王就像鬼神一樣鑽入我的腦海。我這一生,恐怕沒救了。」 說著,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莊周惋惜地搖搖首: 「只將好夢當作覺,反認它鄉是故鄉。執迷不悟啊!」 「夢覺之後還是夢,歸來故鄉無鄉情。何者為迷?何者為悟?」 「人世萬事皆是夢,故鄉只在黃土□。生便是迷,死便是悟!」 惠施微微睜開雙眼: 「如此說來,生人便不悟?悟者即死人?」 「非也。死生實是一貫,猶如晝夜交替,春秋往復。若能滲透此理,便能悟出何者 為迷,何者為悟。」 「日夜交替無數,春秋往復無數,而人生,只有一次啊!」 「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春風每次都不一樣。縱浪大化之中,何悲何喜!」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75.47.11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