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不可思議的完美
【駱以軍（小說家)】
論者或將品特置放於貝克特、尤乃斯科這一系「荒謬劇」之脈絡：存在的先驗意義
被掐熄了，舞台上發生的是令人躁鬱、困惑、不快，甚至慢慢被恐懼吞食的無意義
與暴亂，話語的邏輯齒輪鬆潰瓦解、人物變成控繩斷掉的傀偶……。但品特的劇本
在閱讀上似乎比這些當年在劇院裡引起心靈暴力和宣告形上永遠漂泊的「經典」更
多一些什麼。他更近似契訶夫、柏格曼或塔克夫斯基這些「本質性的詩人」。
他的《回家》，是我心目中（我閱讀過的）劇本的「皇冠上的那顆璀璨寶石」，不
可思議的完美。故事從遠從異鄉的大哥帶一位美麗的大嫂回家開始，一家的男人，
一開始人模人樣，沉浸於一種「追憶似水年華」之柔光。然後不知從哪一幕開始，
舞步的左腳踩到右腳，暴力躡足闖進，各人背後的陰影拉長，人們像失聰者一樣抓
不到那傷害啟動的低音鼓。品特厲害之處，在於人物的對話永遠那麼優雅、斂抑、
沒有劇烈誇張的情緒，但對話下伏流的暴力卻詩意得像象牙雕柄的剃刀讓人不寒而慄。
賴聲川老師翻譯的《背叛》與《今之昔》如今仍是我小說中「時間練習簿」臨摹「
暗影侵襲房子裡不自覺說著話的諸人」的範本。《今之昔》結構嚴謹得像一首巴洛
克賦格曲，夢遊的場景，似乎是亡魂般哀傷的故人，恍如貼滿金箔的美好昔日時光。
但人終究會被那停格回憶畫面裡撕裂破洞湧出的憎恨、醜惡、嫉妒、附魔幻影所徹
底擊毀。連自欺自罔的美好記憶虛構亦不可得。很有趣的，我至今仍會在一些電影
（像《偷情》、《命運的十三個岔口》、《愛在巴黎日落時》）會心一笑地讀到品
特的《背叛》。
【2005/10/15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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