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九尾狐妲己的歷史

[lightjoy (卓翊)]

妲己，一個絕世美女和妖女的代名詞。現今我們對她的印象，不外乎就是

「超美」、「九尾狐」、「會幻術和媚術」這些特點。只是你知道，她第

一次出現在記載上時，只是個普通的美女而已，既沒法力、也不是狐狸，

更不會幻術。如果連最早的記載都這樣寫了，後人又憑什麼推翻這種說法

，說她是頭九尾狐呢？莫非有人坐時光機回去看到她露出了尾巴，抑或是

出土了妲己墓，發現裡面埋了頭狐狸？很遺憾，都不是，這世界上畢竟沒

有法力強大的九尾妖狐。但我還是可以告訴你一個關於妲己的小故事、一

個關於九尾狐的小故事、以及一種比九尾狐的法力更強大的力量。



先讓我們把時間稍微往前推移，來到漢代。這時很多書裡都有著九尾狐的

記載。只是這時的九尾狐並不是一種妖怪，而是像麒麟、鳳凰、白虎他們

一樣，是種代表祥瑞的神獸，只要九尾狐一出現，就代表世界上出現了真

命天子。據說治水的大禹便曾娶一頭九尾白狐為妻。周文王姬昌在求教於

姜子牙的時候，九尾狐也曾跑出來，見證一名聖王的誕生。《山海經》中

記載著在大海東邊三百里的地方有個青丘國，那裡是九尾狐的家鄉。到了

唐代，由於志怪小說的流行，九尾狐也開始染上了一點神異的色彩，段成

式的《酉陽雜俎》中有這麼一段記載：「道術中有『天狐别行法』，言天

狐九尾金色，役於日月宫。有符有醮日，可洞達陰陽。」在這裡，九尾狐

多了個「天狐」的稱呼，而且毛被染成金色，並和「日月」、「陰陽」等

人類無法到達之處連結在一起。這是九尾狐第一次在「祥瑞」的角色外，

多了一些特殊的能力。敏銳的你可能注意到了，段成式說「九尾金色」，

這是不是和神魔的「白臉金毛．妲己」有什麼關係？那白臉呢？別急，看

下去你就知道了。



到此為止，九尾狐的形象都相當正面，不但是天子降世的象徵，而且有可

以通達陰陽日月的法力。可是到了北宋，這一切開始轉變，九尾狐的形象

開始染上了負面的色彩。在北宋擔任過兵部待郎、參知政事的陳彭年，綽

號就是「九尾狐」，當時人還特別強調：這並不是指他是國家的祥瑞，而

是因為他「媚惑多歧」。在他死後，還有人把他的綽號改為「九尾妖狐」

、「九尾野狐」，以強調他的惡劣形象，並不是像古書中所說的祥瑞九尾

狐或九尾天狐。頂頂大名的蘇東坡，也曾戲稱一名軍妓為「九尾野狐」，

可見這時九尾狐形象的惡化。這種轉變，可能跟佛教在唐代開始盛行有關

。那些非佛教的民間傳說生物被精怪化，失去了原本的神聖性。再加上一

般狐精在志怪小說中的不良形象，使九尾狐連帶成了受害者。



到了南宋，情勢更為惡化。因為受金人和蒙古勢力所迫，漢人南遷，許多

士大夫開始憂國憂民了起來。永嘉學派的葉適認為，後周時曾出現的九尾

狐不是祥瑞，反而是種「亡徵」（滅亡的癥兆），這點很可能和蒙古的崛

起有關。成吉思汗的白色大纛（象徵主帥的大型軍旗）下垂著九條尾巴，

所以又被稱為「九斿白旗」、「九斿白纛」，所以漢人有時會以「九尾」

、「九尾狐」來代指蒙古勢力。像陸游便有「妖狐九尾穴中國，共置不問

如越秦」的詞句，描述蒙古侵佔了宋朝的土地。葉適之所以會把九尾狐看

作亡徵而非祥瑞，只怕與此脫不了關係。



此外，南宋時期九尾狐形象開始與「女人」扯上關係。朱熹在《通鑒綱目

》中的「狐」這一條裡，引用了前人說法，認為「十歳之狐為淫婦，百歳

之狐為美女」、「狐者古先之淫婦也，其名曰紫，紫化為狐，故稱姓，自

號阿紫。」祝穆的書裡同有此說。拜朱熹所賜，雖然他說的是一般的狐，

而不是九尾狐，但九尾狐卻自此和美女、淫婦脫不了關係。很快地在元代

張憲的《玉笥集》裡，九尾狐便以「十步回頭九媚人」的美女形象登場了。



講了老半天，故事終於來到明代。九尾狐的故事開始爆炸性的蔓延。無數

的小說、戲曲中都有九尾狐的身影。而它的角色除了禍國殃民的奸巧之人

外，其實便如朱熹時所定調的，多為美女、淫婦，偶爾也會以俊男的身分

登場。這時候的九尾狐已經和一般的狐精沒有兩樣。然而，《武王伐紂記

》的出現，使得「九尾狐」和「妲己」第一次扯上關係。後來《封神演義

》的故事大綱便是以《武王伐紂記》作為藍本。讓我們來看看封神演義中

是怎麼形容妲己的吧。蘇護的女兒蘇妲己在還沒被九尾狐附身前，就已經

是個不可多得的美女，哭起來「百千嬌媚，眞如籠烟芍藥、帶雨梨花。」

而被附身後更是絕代風華，讓紂王一見就神魂顛倒：「紂王定睛觀看，見

妲己烏雲疊鬢、杏臉桃腮，淺淡春山（按：「春山」指的是眉毛的顏色，

像春天霧氣籠罩的山一般）、嬌柔柳腰，眞似海棠醉日、梨花帶雨，不亞

九天仙女下瑤池，月裏嫦娥離玉闕。妲已啓朱唇似一點櫻桃，舌尖上吐的

是美孜孜一團和氣；轉秋波如雙彎鳳目，眼角裏送的是嬌滴滴萬種風情。」

而妲己的魅力不僅只能誘惑紂王而已。楊戩捉到她之後，奉姜子牙之命派

遣手下將士將妲己斬首。「話說那妲己綁縛在轅門外，跪在塵埃，恍然似

一塊美玉無瑕、嬌花欲語。臉襯朝霞，唇含碎玉，綠蓬鬆雲鬢，嬌滴滴朱

顏轉秋波，無限鍾情頓歌喉，百般嫵媚，乃對那持刀軍士曰：『妾身係無

辜受屈，望將軍少緩須臾，勝造浮屠七級。』那軍士見妲己美貌，已自有

十分憐惜；再加她嬌滴滴的叫了幾聲將軍長、將軍短，便把這幾個軍士叫

得骨軟筋酥、口呆目瞪，軟痴痴癱作一堆，麻酥酥痒成一塊，莫能動履。」

迷得這些將士怎樣也砍不下去，後來又連換了幾批人都無法抵抗妲己魅力

，直到姜子牙親自出馬，祭出法寶才順利把妲己斬首。如此迷人的妖怪，

只怕世上是絕無僅有的了，也難怪直至今日她還能一直被眾人所傳頌著。



看到這裡你或許會問：那「白臉金毛」呢？這個神魔採用的封號是從哪裡

而來？很遺憾，這個形象並不是出自於中國古典小說，而是來自於日本的

玉藻前。在《神明鏡》、〈玉藻前〉、《殺生石》等故事中，玉藻前被描

繪成平安時代末期的著名美女，為白面金毛九尾狐所化身而成。這個形象

後來與封神演義相結合，使得今日的日本故事中常把兩人視為同一隻九尾

狐，《潮與虎》的故事中那頭法力通天的白面者，便是以她作為藍本。但

，「白面金毛」的形象，其實在中國古典文獻中還是有跡可尋。上面提到

的《酉陽雜俎》中說過「天狐九尾金毛」，而祝穆在《事文類聚》中，是

這麼描繪「狸」這種生物的：「一種面白，而尾似牛，故名玉面，又名牛

尾。專食百果。」前面我在講的一直都是九尾「狐」，但到了後來，越來

越多的人「狐」「狸」不分，甚至乾脆並稱「狐狸」，所以「白面」、「

金毛」這兩個本來分屬於九尾狐和狸的特質也因此而合併，許許多多中國

傳說中的元素集合起來，最後才產生了日本傳說中的白面金毛九尾狐形象。



聰明一點的玩家或許也會問：那妲己到底跟西遊記有什麼關係？答案正如

你心理想的：「一點屁關係也沒有！」雖然牛魔王有個小妾叫做「玉面公

主」，是頭千年狐狸的女兒。但是整本《西遊記》中從來沒提到她「白臉

金毛」，更不是九尾狐。被打死後驗明正身，還只說她是條「玉面狸精」

，甚至不是「狐狸」。但老實說，就憑神魔小組的腦袋我們也很難要求他

們什麼。連號稱西遊神的妲己都可以冠上一個日本傳來的稱號了，我們能

期待他們讀過什麼書嗎？西遊記裡唯一出現過的九尾狐是個老婦人，是金

角銀角在人世間的母親，而後被孫悟空一棒打死，哪裡跟妲己有關？西遊

裡有趣的神妖那麼多，又為何非得安插一個妲己不可？就像四方神獸配一

個饕餮，說多蠢有多蠢，除了神魔小組不讀書外我沒有更好的解釋了。



至此，或許我們該回頭看看。九尾狐形象從最一開始的祥瑞，經過各朝作

家加入了富含時代特色的想像，其中有許多誤解和偶然，卻都脫不了當時

候的背景，在前代遺留下來的概念上發展延伸。沒有人能夠憑空的創出什

麼東西來，歷史的力量就是如此強大而讓人渾然不覺，但你若忽略了他，

就會無知地妄下判斷。就像我們今日所熟悉的九尾狐，已經和一開始大不

相同了，要是你不細追源頭，還真以為白臉金毛就是妲己在西遊記或中國

小說中的形象呢。我們對於歷史人物的理解常常也是如此，因此歷史學家

的工作，就是像我上面這般抽絲剝繭，一步步還原事物本來的樣貌。要是

不經過這個步驟，你對事情就容易產生莫大的誤解，使你看不清事實的真

相。歷史如此，人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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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34.108.183
→ sobad5566:要不要考慮再排個版 = =   字好密Orz
推 cooker311:推！看ToS板長知識
→ hinakenli:這似乎是巴哈的文章，是原作者?還是有經過同意轉載?
→ lightjoy:我是原作者～但我不太會排版哈哈
推 ian90911:排版就是不要像寫在稿紙上一樣方塊分段就好了
推 hinakenli:了解~其實每行空一行就好很多了
※ 編輯: lightjoy        來自: 1.34.108.183         (07/18 00:29)
→ Axarz631:本想推但西遊神哪段讓我想噓 代表你不夠瞭解其他四神典故
→ lightjoy:願聞其詳
→ lightjoy:我已經受夠了很多人只是單純受不了遊戲公司受到批評
→ lightjoy:要是你能用典籍說服我我會很開心的
推 v6v69:買好雞排奶茶等看戲
推 tony70721:願聞Axarz631出來講解
推 darkster:三太子歸在西遊也很怪，放紅孩兒還差不多
我也覺得三太子的重要性不夠，但他最少還有出場幾次、和悟空打過一場
但妲己和九尾狐就是全然胡說八道了
推 allyoubala:白面者就是九尾....都是小馬才讓日本免於沈沒
推 DuckKid:除了神魔小組不讀書外我沒有更好的解釋了。 這句大推
→ allyoubala:還有阿虎...他也很重要！！
推 llabswollag:不是神魔小組不讀書 而是這妲己讓他們賺了好多錢$_$
推 hinakenli:真的不太讀書啊...據說處女座也有錯的樣子(只是據說)
※ 編輯: lightjoy        來自: 1.34.108.183         (07/18 00:45)
推 sobad5566:三太子至少在西遊記出場過阿XD
→ blue05:應該說他們事前準備不夠充分...
→ Axarz631:你前面有提到封神演義 怎不知道敖廣和三太子在封神也出現
→ Axarz631:難道要說封神演義抄襲西遊記嗎?西遊記不能代表中國神話
→ Axarz631:龍王和三太子的傳說最早都可追溯到唐朝佛教興盛之時
你害我期待了好久
http://www.towerofsaviors.com/6/post/2013/02/3.html
官方自己說是「西遊神系列」
你如果要硬凹官方指的是不包含妲己的其餘四人
那我要告訴你，除了十二宮外，其餘系列都是五人一組
你無法證明這組例外

喔對，感謝你告訴我三太子可以追溯到唐代
這蠻有趣的，請問有文獻或研究可供我參考嗎？
※ 編輯: lightjoy        來自: 1.34.108.183         (07/18 00:56)
推 eeleaf:幫推認真解讀文
推 darkster:以西遊記的內容來看 不是該選三藏八戒悟淨白馬等主角嗎?
推 hinakenli:以西遊記來講，不應該有妲己;以封神來說，不應該有牛魔
推 x90283:西遊神系列有個妲己真的很莫名，換成鐵扇公主多棒
→ hinakenli:這樣的話不管稱西遊系列還是封神系列都不對了XD
推 hsnublue:其實不太懂Axarz631想噓的點 不過WIKI有提到哪吒出現在唐
→ hsnublue:代筆記小說
→ Axarz631:http://0rz.tw/7AupD 已有前人整理
推 discoco:好文推 別太在意來挑毛病找碴的
推 okajo:真的...出個鐵扇公主或蜘蛛精 也都是正妹阿XDD 不過我是覺得
→ okajo:不用計較太多 畢竟這只是個遊戲
→ discoco:同樣的能力 妲己如果換成一個普通男角 價值大概少一半以上
推 luke2:鐵扇公主?
→ luke2:換成鐵扇公主呢?
→ discoco:那要看圖正不正了XD
推 v6v69:蜘蛛精感覺跟暗蛋有點重複~白骨精好啦~
→ hinakenli:唐僧也不錯啊，近代流行女性唐僧
推 u0029154:我也期待A大很久結果沒解釋只繼續放砲= =
推 xinsunzhong:推認真解讀好文看ToS長知識XDD
推 gn02052192:哪吒應該換成紅孩兒~  水的用豬八戒沙悟淨都很適合
推 yzkeroro:好文!!!!
推 llabswollag:在接觸神魔之前我一直認為悟空的屬性應該是火
→ Axarz631:http://0rz.tw/zx4b4 已有前人整理
推 hsnublue:重點是 龍王與哪吒的出處與妲己被歸在西遊神有何關係？
推 v6v69:想聽一下到底631大想噓的點到底是?
推 hinakenli:我覺得A大根本沒有指證到自己噓的部分，還是是我看不懂?
推 Novaop:給個推
→ Axarz631:http://0rz.tw/L6rRa 已有前人整理
推 derek79919:好文推推~ 長知識了
→ derek79919:話說黑傑克裡面的妖狐玉藻是不是也是來自"玉藻前"呢?"
→ derek79919:痾不是黑傑克 是神眉= =
是的，你在日本動漫中看到的妖狐、九尾狐，大多都來自於我上面舉的幾本日本古
代小說，再加以延伸變化而成
推 gn02052192:黑傑克XDDDD
推 Axarz631:MH腦殘的點並非"妲己歸在西遊神",而是"中國神誤稱西遊神"
我考據了那麼多
就是要告訴大家「白臉金毛妲己」根本就不是個中國神，而是「日本神」
因為這個形象從未出現在任何現代以前的中國作品裡
更遑論《西遊記》
而且官方都說他們是西遊神了，你又說不是他們本意
請問你是製作小組成員嗎？
→ Axarz631:這系列的五隻神怪 傳說來源都早於"西遊記"的成書時間
→ Axarz631:我相信這五張卡片的設計者是經過考究才選擇這五個人物
如果「你相信」就能解決事情
那學界那些皓首窮經的人都去死一死好了
反正你相信就夠了嘛

這些神怪來源早於《西遊記》還要你說？
不用看你引的那些非正式的網路文章我也知道
問題在於遊戲中採用的「形象」究竟是取材自哪裡
其餘四者很明顯都來自於西遊記
而「白臉金毛的九尾狐妲己」則絕對不是由傳統中國作品而來
說真的，我引原典佐證而你引網路文章，光是這點我就可以打趴你了...
→ Axarz631:但將這五位合稱"西遊神"並不合理,也不會是設計者的本意
推 PCCOCK:認真推！！
推 hinakenli:A大講了這麼多引這麼多據典，到底是跟你想噓的點那裡有
→ hinakenli:關係，就我看來你最後的推文和原文結論是一致的，那到
→ hinakenli:底是要噓啥？
※ 編輯: lightjoy        來自: 1.34.108.183         (07/18 02:54)
推 dawn90196:工讀生不爽了，我有認真看完喔!
推 v6v69:這很明顯是為了反而反XD 根本不知道自己反的是甚麼東西~
推 Pbrother:push
推 aresa:好文
推 vance6313:推推
推 aresa:其實我個人認為東方遊戲有在進步，把東方元素拉進設計裡
→ aresa:完全是一件好事，畢竟像這種混用的情形，在西方其實也有先例
→ aresa:像羅馬神話就是一個神經錯亂的例子，如果以二創的角度來看
→ aresa:其實還好，就文化推廣上的長遠發展來看，是該給幾籃牡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