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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分類為創作品專屬分類 ▄▂ / \ 無論文字 ANSI 繪圖 音樂 影片 ● ● \| _\/_ 均可分在此列 <"\ /_:╴\ 轉錄他人作品時請記得註明原作者名稱並告知原作者喔 (BTW 這個並不是文花帖專用標題 不要弄錯了唷 ^.[◎]>)   我死了。   誠如字面所述,倒臥塵埃,心臟停止,瞳孔擴散,死了。   眼前一片朦朧──我肯定、絕對、沒有例外、毋須置疑的死了。   只有失焦前的一瞬,歷歷在目:   鉛黃色的同心圓,只一眨眼就鑽入頭蓋骨。   還來不及聽到聲音,還來不及反應就倒下了。   死了。    我是被殺死的。   但是我感覺不到痛苦,彷彿是敲在打字盤上的一聲清響,嗒,脆得很。原來如此,我 每敲一次鍵盤就等於扣下一次扳機,聽來是不切實際,不過就是這個樣子呢。嗒嗒嗒嗒, 噠噠噠噠。我重複幾次打字的動作,認真覺得就是這個樣子。這麼說來我殺了不少人囉? 不管是敵人,還是同伴?嗯,確實殺了不少。所以我最後藉由自己的手,操縱他人把我槍 殺?這是自殺嗎?我不知道,至少我沒有感覺,我感覺不到痛苦。   可是,真的是這樣子嗎?   痛苦是什麼?我說不上來。我肯定經歷不少痛苦吧?或許。可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然而這就是問題。或許這是邏輯上的謬誤也說不定,我還在思考要怎麼突破盲點,卻突然 意識到自己的腦袋已經開花了。   這時,我想起她,想起他們。   或許不是一點痛苦也沒。   或許真的有感覺到痛苦吧?   是啊,就差那麼一點,就差那麼幾步,倒臥塵土,死了。   我那時想說什麼?   『逃吧!快逃吧!我們快逃走吧!這就逃到天涯海角!』   這麼說來……里子、小幸、浩太……我……   好像回不去了。   這種感覺,就是痛苦吧?   「小哥,悶嗎?」   我聽到人的聲音,就在耳後。   從未聽過,是帶點粗曠的聲音,如此有力,好像把我從什麼地方撬開,剝出來。但那 聲音其實很……我說不上來……      體貼吧?我只能想到這個形容。   於是我的眼前豁然開朗──   斜陽,染上昏黃的紅花如滔,在彼岸激出起伏;我在波光粼粼的金色河道上佇立,身 後傳來聲聲咿軋,久久不敢回首。   這會,我是上了船,要往彼岸了。   「小哥,你悶嗎?」   而後頭再問一聲,真把我問醒了:是女性,用詞不拘禮數;有七分氣焰,三分熱腸。   驀然回首,就見她杵在身後笑道:   「我看你悶死了,說句話來聽聽?」   「……這裡,好漂亮。」   「齁……」她卻瞇起雙眼,把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聲音還蠻好聽的,就可惜腦袋 打了個洞,嘖嘖嘖嘖……可惜可惜。」   所以,「我死了嗎?」      女人吸口氣,像是衡量用詞,把嘴巴噘個老高,又嘆出來:   「啊,是啦,你死了。理論上。」   「這樣……」   「怎樣小哥?你是不是心有不滿咧?我看你肚子裡一口怨氣化不出來啊?嗯嗯嗯?」 她像機關槍噠噠噠噠連番丟出一堆問題,好像她才是悶壞的傢伙:「要不要說給我聽呀? 嗯嗯嗯?像打個嗝一樣吐出來會舒服得多喔。人生喔,就是吃飽睡、睡飽吃。吃撐了就打 個嗝、睡歪了就喀擦一聲把頭喬回來。反正大不了再活一遍,樂哉樂哉。吶,小哥,你是 打算說呢,還是緘口呢?」   奇怪的人。   「說與不說有何差別?」   「會爆炸吧?」      我忍不住驚呼一聲……那讓我想到數不清的轟炸。   「怎麼,想到什麼了嗎?瞧你臉色難看的。唉呀,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不會爆炸啦小 哥,就怕你帶著這身怨氣去投胎,結果不好看啊。我是為你著想喔,嗯?反正船程也久, 你就說來聽聽。我這個人沒別的嗜好,愛聽故事而已。我保證會當個好聽眾,讓你講個痛 快喔?嗯?怎麼樣?有個現成的聽眾,你要滿足啊!」   我看著喋喋不休的女人──一身江戶風誇張的打扮,卻是充滿異國風情的紅髮,而頭 上滿是稚氣的兩個髮圈綁起的馬尾更讓我不知所見何人。   「妳是……三途川的領渡人嗎?」   「別說那麼好聽,我是司機。」   我又忍不住驚呼。她看不慣,扠起腰來:   「唉唉唉,你就想一下吧?人世間千千萬萬,有多少人生,多少人死。小哥,我擺渡 一次能載多少呢你倒是說說?」   但是才問了,   「啊,抱歉啦。我都忘了小哥你腦袋瓜兒給人打個洞,想不出所以然來。」   就又自顧自找到解答,也不介意傷不傷人。      「總之啊,這一陣子工作量大增,每天都要給她使來喚去的,能像現在這樣悠閒駕小 船已經很難得了。怎樣?我待你不薄吧?別人都是低溫冷凍直接送去自動審查又丟去輪迴 ,只有你還是遵循古法喔!唉,你就說說故事吧!我都快憋不住啦!」   是個聒噪過頭的女人啊……   「這樣吧?小哥你知道嗎?人死之前會切斷所有與塵世的連結:從最無關緊要的開始 ,像是只見過一次面的人、聽不清楚的新聞、看過就忘的景物;之後是小時候的記憶、已 經離開的家人、久久不曾連絡的朋友;再來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你的好友、你熟悉的一切 。最後剩下的往往是最不想割捨或是印象強烈到占滿腦袋瓜裡所有思路的東西。所以小哥 ,你看到什麼了?」   ……我內子,家人。但我沒說出口。   而她說著說著,放下手邊船篙,坐到我跟前。船頭給她這麼一壓,吃水緊了;我連忙 調整位置平衡。   「一般來說,都是家人愛人,或是刻骨銘心的事物吧?啊,不過就我的經驗,大部分 的人不是懷有化不掉的怨恨,就是戀物癖。之前聽過人說他可以斬斷所有人際,卻偏偏忘 不了那把重機槍──啊,印象深刻印象深刻。噠噠噠噠噠,他這麼說,噠噠噠噠噠,在船 上碎碎念個不停。我可是花了好大把勁才請他開講呢!小哥,你猜怎麼著?他第一句話就 說『我的愛人熱情如火!』呼啊!真有意思──啊,小哥,都是我在講,口也乾了,這會 我就閉嘴閉嘴換你發揮了。反正大家都在船上,你說幾句我說幾句,公平。」   她看我還是不願意談心,於是自己又嘰哩呱啦抖出料來:   「小哥呀,你猜我上一個男人怎麼死的?他是抱著過熱機槍,燙死的。啊,那叫什麼 ?浪漫?人的浪漫真是怪呀,盡愛做些蠢事。你肯定也做了蠢事,你一定做了什麼蠢事, 噗噗噗噗,搞不好比那醉雞將軍還有趣也說不定。你一定知道他,他蠢死了噗哈哈哈!」   「不要隨便說人壞話。」   「死了不都無所謂了?執著執著,放下執著。」   「可惜妳卻執著於我的故事。」   「唔……這是好問題。」女人一邊撐篙一邊笑:「嘛,我是例外。」   「奇怪的女人。」   「可不是?為了聽故事,我可是渾身解數都使出來啦!嘛,不瞞你直說了,司機就是 酷愛故事八卦的職業,不管是自己說還是聽人講都喜歡!好,換你。」   雖然聒噪,和向來以行動代替言語的里子完全不同,但我突然有了這女人也不賴的想 法……是因為人死了嗎?   「真不乾脆,小哥。」因為我遲遲不開口而鼓起臉頰:「讓女人苦等的男人,實在是 爛透了。」   她這番話讓我想到里子,只能勉強給個苦笑。   「喔,我說中什麼了嗎?你真的讓女人苦等喔?嘖嘖嘖嘖……爛透了,真爛透了。」 噴出咒罵卻又笑得爽朗:「她是誰,報上名來,待我好好教訓那個負心漢,再去和她說個 明白,叫她對爛人死了心。」   於是我笑了,這次是打從心底被她逗笑。   「我叫大介……」   「小町。」   「那麼小町小姐──」她以稱呼很噁心糾正:「那麼小町,妳有試過從一團亂中找出 頭緒的經驗嗎?」   「那當然有。」她露出和外表不相襯的苦笑:「啊,好麻煩,超麻煩的。」   「這樣啊。我喜歡那種感覺,在一片渾沌之中,聚精會神,找到唯一正解。僅僅如此 就會讓自己接近神──就算小町妳覺得噁心也沒辦法,對理想的需求往往比性慾、食慾、 睡慾、物慾還要更容易上癮,一旦嚐到那種滋味就會停不下來:技術高超的外科醫生、戰 績彪炳的王牌機師、長征於外的將軍、文學巨擘、犯罪天才、偵探、鎖匠、學者、運動員 、藝術家、企業家、政治家,以致於像我這樣的破譯員,只要在領域上面對理想或極大挑 戰,就會奮不顧身。這種人說多不多,說少卻不能小覷。對於挑戰,謙卑而行的也有,暴 躁對待的也有,冷靜面對的也有,高瞻遠矚的也有,難關難過的也有,但大抵上只是狂熱 的表象而已,本質是不會變的。」   「中毒。」   「大致如此,不過不是所有人都會承認。」   「你讓我想到不太舒服的故事了。人類真是噁心──話是這麼說,我卻偏偏愛聽你們 生前的故事,又討厭又愛,氣死我──這樣我算中毒嗎?」   「我不知道,這要看妳是否熱愛工作。」   她擺出一張臭臉:「隨便啦隨便啦!」又要我繼續說。     「我當初是被招聘到某家事務所當破譯員,主要的工作就是負責分析資料,破解密碼 ──別擺出我們賺不了幾個錢的臉啊,呀,事務所只是好聽,只要翻開股東名冊就會看見 不少大人物,而且大部分和軍方脫不了關係。換句話說就是為了掩人耳目而設的機關。」   「齁……」   「雖然是民營公司,但大抵都在處理與軍方有關的工作,所以當里子抱著小金庫來事 務所求助時,大家都傻了眼。」   「不一樣嗎?」   「她應該去找鎖匠。」我聳肩。「不過我當場就拿根鐵絲幫她解了。她問我費用,我 則希望能認識她。」   「嗚啊,真不舒服。」   「老實說,一開始只是為了排解工作壓力,像換跑道一樣把專注的對象從工作轉到里 子身上。那時候正是國際局面進入重大轉變的時候,我們的工作量也多得不可理喻。所以 --」   「你真是爛人。」   「不,並非那個意思。我只是單純把對工作的動力轉移到里子身上而已,那是十分純 粹,沒有任何惡意的方式。」   「不不不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先搞清楚替代和佔有這兩個詞的差別再回答。女人希望 在別人心裡佔有一個地位,卻討厭成為替代品。這是最基本的。」   我想了想,覺得正是如此而嘆氣:   「妳說的沒錯。里子大概也是這樣看我的吧?她總是無法和我對上視線,彷彿看到什 麼不愉快的事物。但是我熱烈追求她。」   「哇,最差勁了。」   我自嘲。「我那時一點也不覺得,一點自覺也沒有,確實如此。我專注於追求她的過 程,到了無視她想法的地步。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麼這麼坦白,也許是因為人之將死 ,其言也善吧?總之里子在我追求她的過程中認識整個事務所的人,並且和鐵平開始交往 ──他是我的同事;腦袋不錯,長得也體面,而且表現比我像個正常人。只半年,他們就 在市役所辦理結婚登記,生下兩個孩子:幸子和浩太。」   「你嫉妒嗎?」   「一點也不。」   不用小町責備,我也知道。   「我失去追求她的動力,又把心思轉回工作,做得比以前更好,很快就得到擢升。」 小町略帶鄙意,直說我到那裡都活得下去。我苦笑,只好當作讚美:「那時候工作忙,大 家都得在事務所裡過夜,絞盡腦汁與成山的電碼奮戰,而里子常常不顧鐵平反對來事務所 探班。那時候局勢不明──雖然沒有現在亂成一團,但是……總之治安很不好。我贊成鐵 平的顧慮,也常常要她別抱著孩子招搖,但她不聽,說要在這裡才有安全感──」   「停。讓我猜猜……里子又回心轉意了。」   我點頭;她重重拍上自己額頭,直罵笨女人。   「如果我早一點發現就好了,鐵平也是……不,我想他已經發現了。鐵平年紀比我大 ,所以我那時候稱里子嫂子。嫂子那時常常關心我的工作狀況,她已經可以直視我的眼睛 說話了,也直接叫我大介,而不是以前的森田君。鐵平很清楚,他常常站在嫂子後頭一步 也不肯離開。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沒辦法,工作太難了,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法破 解,正好是最適合工作狂的環境。我一進入狀況,就不再分心思考毫不相關的問題。嫂子 的改變,我也當作結婚後理所當然的改變。」   那鐵平呢?小町變得十分著急。   「他禁止嫂子再來事務所,希望她能回娘家──畢竟是大都市,容易成為目標。」   雖然小町這時候暴跳如雷,直罵我們這些沒天良的傢伙,但我還是繼續述說:   「嫂子離開了。一個禮拜後又回來了。她把孩子寄在娘家,一個人冒著風險回到這裡 。鐵平就在所有同事面前和她大吵一架,他摔文件、摔書、摔瓷器、摔桌椅──除了貴重 機器之外的東西大概都被他狠狠摔了一遍。而嫂子只是一直哭,一邊哭卻一邊更不肯退讓 。我們應該請鐵平走路的,但我們沒有。在非常時期,多一人就多一個人手,而且鐵平和 嫂子也的確無路可走。之後大家居中協調,他們夫婦最後終於達成協議。」   「離婚?」   「不是。鐵平接受事實,也試著用工作麻痺自己。」   小町又罵鐵平也是笨男人。   「變笨,就是讓自己繼續前進最簡單的方式;讓時間做主,就不用承擔做下決定的壓 力。」我苦笑──我一直在苦笑。不過那也是種軟決定。「至少可以分散壓力,不然會崩 潰的。」   我問她為什麼知道里子回心轉意。   「直覺。女人喜歡男人的衝勁,卻不一定喜歡他們把衝勁用在自己身上;比起親身感 受,觀察的若即若離更適合女人。里子就是這樣的典型。」   「我如果是女人就好了。」   「白癡。」小町毫不掩飾心情。「里子討厭的是你沒給她餘裕,沒給她空間……問題 的源頭全在你身上。」   「嗯。」   「而且你什麼都沒發現。」   「對。里子在那之後慢慢和我拉近距離。我忙於工作,對她的心意卻視而不見。而鐵 平試圖以工作麻痺自己的作法也失敗了。他無法像我一樣完全專注。」才這麼說,又被小 町罵了白癡。「說到底,他是為了逃避而投入工作,和真正的工作狂本質完全不同。然而 這樣不穩定的三角關係卻也持續好幾個月。」   「怎麼?終於有人受不了了?」   「不是。」我又苦笑。「全面戰爭已經無法控制了。」   一提到戰爭,小町就顯得暴躁不安。但她盡力維持鎮定。   「事務所因為安全考量而地下化,直接納入軍政府管制。嫂子被迫與鐵平分開,我和 鐵平原本僵化的關係也漸漸緩解,至少又能像以前一樣聊幾句了。我們的話題除了戰爭和 工作之外,絕大多數的話題還是圍繞在嫂子和他的孩子身上。他一直向我炫耀小幸有多可 愛,浩太有多聰明的。但一提到嫂子就會變得消沉。他常常要我別再用嫂子稱呼她,會害 她變老。」   「你信以為真啊?」   「嗯。沒多久,政府就來徵人了。鐵平自願加入軍隊當電報員,並寫了一封信,要我 帶去給嫂子。他非常堅持,一定要我親自送去,否則他凱旋歸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對準我的 水泥腦袋扣扳機。我答應了,一個人偷偷溜出城外,趕了五天路,終於找到嫂子。」   「後面的故事,不用特別說也很清楚了。」   「嗯。」   兩人陷入沉默。   小町人是不說話了,可她又是托著腮幫子,又是盯著人瞧的模樣總讓我不慣。為了轉 移焦點,我決定稍加側寫小町:她現在正背對夕陽,剛好擋下往我眼裡扎的光線,她的輪 廓已經不是線,而是模糊不清的一片。   小町很高,比我還高,可能將近一七五吧?雖然這是加上木屐的數字。她的打扮和個 性也正如身高,只要待在身邊,就會不知不覺被她的存在感吞噬。實際年齡和外表不合, 如果不是駐顏有術,就是從小練會一身察言觀色的本領……或者她真的是不會老的擺渡人 ……不清楚,三途川的一切,我一概不清楚。為人非常體貼,但是不願意讓人知道,所以 她總是用強勢行為掩蓋,塑造出我行我素的形象。很愛搶話,這可以解釋成她見多識廣, 喜歡用自身經驗解讀他人;另外一層解釋是她非常懂得用搶話引導別人繼續說下去的欲望 ──她也說過司機就是酷愛故事的職業……而最後一個,她對這個工作已經有抗拒意識, 雖然還不到厭倦的地步……啊……原來如此,是因為全面戰爭。   「怎麼小哥?盯著我看?」   「思考一些事。」   「何必思考?說出來聽聽啊。」   我擋不下她的攻勢,只好如實以告,卻被她一句「蠢啊你!」敷衍過去──不小心戳 到她的心事了嗎?   「總之……鐵平的死訊在兩個月後傳回老家。他搭的那艘驅逐艦才開到一半就被魚雷 擊沉,大多數的人都沒來得及逃生就死了。里子接到訊息,掉不出半滴淚,只愣愣坐在一 旁看著其他人抱頭痛哭。她最後是因為幸子和浩太沒了父親而硬擠出來的。於是我就照著 信的內容,和里子成為有實無名的夫婦。」   「原來如此。」小町揉了揉眉間:「接下來,他們找到你了。破譯員。」   「被你抓到訣竅了。」   她聳聳肩,表示三流劇情都這麼寫,是我該檢討了。   唉,這可是我的人生耶。   「那是鐵平死後一年多之後的事了。那段時間,我曾努力扮演稱職的父親角色,到處 找雜工,試著掙點什麼好養活這個家。不過說實話,當我們連鐵鍬的原料都得從敵人投下 的炸彈碎片上取得的時候,掙錢已經是空談是妄想。加上我一個外人寄人籬下,還是別人 眼中拆散里子和鐵平的禍首……現在想想,我還真好意思待那麼久。」   小町又問我是不是忙著當父親,別人說什麼話我連一點感覺都沒有。當我點頭時,她 便真的下手敲破我的頭。   「之後呢?」   「他們半夜將人包圍,強硬把人請出來了,帶到車上由一名上校開導,對我動之以情 ──要滅頂了,連浮萍都不放過,就是這麼回事吧?但看他藏不住哀戚,卻依然舉起手勢 大喊萬歲萬歲的,這才終於有了國破家何在的實感,所以我隔天告訴里子去去就回。只是 想想鐵平的遭遇,又改口我不會違背承諾,一定會回去──」   「先停下來。」小町伸手阻止我。「我有個問題,你是欣然接受還是陷入兩難?」   「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說的也是。」   她又揍我一拳,不過比上次輕了不少。我無法理解她是因為我重複錯誤還是什麼,總 之她的憤怒有氣無力的。   我知道,戰爭快結束了。我不會出海,也不會面對排山倒海的敵人,不需要用身體擋 槍林彈雨,只會躲在地下碉堡,每天和數不清的攔截電報奮戰,試圖從裡面找到什麼規則 。如此而已。何況作為代價,他們還願意提供一點補助──這不正是我希望的嗎?   「所以我這就去了。因為是我熟悉的工作,所以很快便進入狀況。」   「你有解開什麼嗎?」   「當然沒有。對方的編碼技術和資源遠遠比我們好,就算整個事務所的人都調去苦幹 也沒有用。他們肯定用了什麼特殊編碼……比如超高階的機器編碼、只有少數人知曉的方 言、簡直是惡作劇的多層重複編碼、或者最古典又狡猾的替代加移位法──真是這樣,我 也只能哈哈大笑了。」   「知道嗎?破譯員是一群自稱英雄的無名小卒。因為我們的成功要靠別人來證明。就 算真的證明了,勝利的光芒也不會落在我們頭上。所以我們比其他人更能忍耐,更能輕易 麻痺自己。」   我告訴小町在裡頭的生活:     「睜開眼,或是閉上。就這麼簡單。」   「你真幸運。別人睜眼閉眼,可是生死分野。」   「是。我也曾經想過:我一分鐘沒破解,就會多一名同胞枉死。他們躲在山洞裡、躲 在壕溝、躲在島上,或是被困在山區、困在城裡、困在船上,不然就是試圖拿一條命搏十 條──只是說實在,真的沒有感覺,一點感覺也沒有。」   小町爆怒了,她開始不分青紅皂白揮舞拳頭,在我的頭我的脖子我的胸我的腹部我的 四肢全身各處留下毫不留情的痕跡──很痛,她這次下手很重,很痛非常痛,一邊打還一 邊罵我能不能清醒一點。我不懂她的用意,只能握住船兩側防止自己被打落水──   「不准睡!醒來!把故事講完!」如此暴躁,和一開始的豪邁完全不同。   她終於停止施暴,留下我全身痛楚。   「只不過就在一天,我們攔截到一封加密電報,並且破解了。」   「喔!這不是做到了嘛!」   我苦笑。   「妳又猜錯了。是我們自家人發的電報。我們只是悶了,偷偷換個方式而已,電報沒 花多少時間就破解了,這讓我們略感安慰。不過──」   「不過?」   「內容卻使我們陷入極度恐慌。」   我大概已經猜到她接下來會更加暴躁。      「內容很長。但如果化成簡單一句話……」   苦笑。   「我們打算讓一億國民犧牲自己的生命和敵人決鬥,讓敵人失去鬥志。」   「所以我又逃跑了。」      我也猜錯了。她並沒有繼續揍人,連責備也沒有。她起身,走到船尾,拿起船篙輕撐 ,慢慢漂向終點。   「夠了。」她這麼說。   我還是無法了解她的想法。真要說,我只覺得她想的東西比我還要多,也正因為她是 個體貼的人,所以屬於她的煩惱,連一個字都不願意講。這是我對她的側寫。      但是她卻揍了我。      那到底是為我好,還是要我分享她的煩惱,實在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的,是她一貫強勢的做法。   「我一直跑、一直跑。心裡想著要和里子見面,要他們趕緊搬走,躲得越遠越好。政 府已經瘋了,所以……我得趕回去,最少也得救出里子和孩子。」   小町面無表情,繼續撐著小舟前行。   「一路上我看到好多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人有小孩,焦慮而安份守在市街,等的是 下一步。他們訓練有素,一面工作同時也一面觀察風吹草動。看到我拔腿狂奔,他們也跟 著往掩體集合──那是狂熱也是麻痺,習以為常卻又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我真想大叫, 叫他們別被政府騙了,叫他們逃吧,逃得越遠越好!知道嗎?那種握有唯一正解的感覺就 像神,只要我告訴他們政府出賣國人的事實,他們就會理解自己的愚蠢,停止麻痺。」   「可是我沒有。我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是神,不過是個再平庸不過的丈夫和父親而已。 我不是神,我是フィディピディス,我會死,但是我會讓她們活下去。我陷入狂熱,邁開 每一個跳躍般的步伐,我又覺得自己像神一樣。跑吧!跑吧!解放里子吧!不要再麻痺了 ,就這樣狼狽跟我一起逃走吧!」   「我很瘋狂,因為我滴水未進,什麼都沒吃;我很理性,因為我一直都知道家在那裡 。我要回家,我得回家。如此甚好,我快到家了。那裡是我曾經想辦法打零工的小工廠、 那裡是我曾經想辦法借錢度日的當鋪、那裡唯一還能買到甜食給幸子和浩太的雜貨店、那 裡是曾經數落過我的鄰居的家。我看見他們看著我的視線,像憤怒又像焦急,想說什麼又 說不出口。」   「我以為他們打算罵我『你還回來做什麼!』但是我錯了。」   「一顆處決逃兵的子彈,鑽入頭蓋骨。」   「然後,一切結束了。我什麼都來不及說,什麼都來不及做。我想告訴里子政府打算 拿國民當擋箭牌,我想把她帶出這個鬼島,我想好好告訴她……我……」      「大介。」   我聽到身後那聲呼喚,卻久久不敢回首。   那是里子的聲音。   她從身後抱住我,一邊顫抖,一邊痛哭。   我眼前一片朦朧,看不清楚;三途川的美景不知何時已消逝。我無法回頭,無法說出 口;在空殼裡壓住最後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懂了。   死人沒有重量、死人和塵世切斷所有關連、死人無法思考、死人不會說話、死人不會 感到痛苦、死人無法挽回任何憾事。   所以,我還沒死。   小町是為了延續我的餘命,這才和我搭話,這才要我保持清醒。她是為了讓我能撐到 最後,這才出手打人……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大介、大介、大介、大介……」   里子依然緊抱於後,不停哭訴。   而我豁盡全力,在心中喊出最後一口怨氣:   『我愛妳,里子。』   而另外一句,卻來不……   「不用謝了。」   體貼……   ─────   「小野塚小町。」      好像嘆氣會傳染似的,看她唉一聲,我也忍不住補一個有氣無力。   她從文件蓋成的要塞裡伸長脖子看著高大的我,原本想說什麼,卻改口要我坐下── 沒問題我照辦。可顯然這椅子還是壓不住我倆差距,所以她只好癟嘴,放棄一心二用,走 到我跟前:   「時間對我們也有效。小野塚小町,妳知道嗎?」   我點頭。反正彼此都知道接下來話題會往那裡帶,所以閻王大人也就不多說廢話:「 未死者不能登船。若在三途川發生類似狀況,死神可權衡選擇強制遣返或就地歸零。小野 塚小町,妳那天和森田大介未死者做了什麼事?」   「聊天。」   「當時妳的船上搭了多少死者?」   「兩萬九千七百五十二,包括我在內。」   「既然這樣,為了這些死者的安危,最好的辦法便是就地將他歸零,然而妳卻故意去 冒沉船的風險。妳總是想冒風險。上一次是抱住機槍被燙死的男人,這一次是想見妻子最 後一面的男人。妳到底在想什麼?妳為何要成全他們,拖延時間,甚至把自己拖下水?」   「……我不知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閻王大人又重重嘆了幾口氣;工作太多,她也好久好久沒睡得安穩了。儘管如此,她 仍試圖做到心平氣和:   「如果妳再這麼做,就會被調職了。上面已經關注妳很久了。」   「他們應該考慮加派人手,還有船。」   「不要奢求,不要執著。」   「……閻王大人。」   「什麼事?」   「妳是不是試圖用工作麻痺自己?」     我被她笑了。   不管是誰,都是一樣的蠢。                             -小町的物語-   -----   角川的還是來不及完成。   但是最近卻變成工作寫作兩邊都燒得更兇的狀況。   嘛,接下來該回頭準備第二本四十物語了。   這篇故事僅僅為抒發而寫。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7.160.49
dx90c:推 10/17 01:34
apaapa:292 托著 10/17 01:35
apaapa:293 側寫 10/17 01:36
apaapa:428 那裡是 漏字 10/17 01:42
apaapa:↑更正 是429 10/17 01:42
apaapa:430 我的鄰居 漏字 10/17 01:43
IbukiPumpkin:第一行看到就噴茶XD 10/17 09:59
Komachionozu:壁|ω‧‵) 10/18 00:26
KomachiO:壁|ω‧‵) 10/18 06:15
※ 編輯: REIMU 來自: 61.227.162.25 (10/18 14:32)
blasteg:27952...這是萬噸級渡輪了吧w 10/18 21:21
windfeathers:看完推XD 10/19 0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