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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篇故事幾乎徹底崩壞幻想鄉的一切美好。   它所含的毒素會是四十物語裡最兇猛,同時也最惡質的。      請小心服用,或者直接離開。              無知是福,全知是禍;   一知半解,則是罪過。   這火辣的巴掌,不只燙在信徒半邊臉上,也烙在博麗靈夢十數歲少女的心裡,留下焦 血印子。不是親眼所見,誰也不會相信博麗靈夢,在她主宰的規則,創造的彈幕戰裡,敗 給蕾咪莉亞。   一敗塗地。   如果靈夢是天空翱翔的鷹,而蕾咪莉亞是棲身水底的鯉魚,那麼當下的情況,就是獵 人從空中落下的瞬間被獵物扯到水裡溺死。   發生千次萬次。   拿出一千張符,就早一步被一千把槍撕了;   射出一萬根針,就早一步被一萬發彈破了;   放出十萬珠玉,就早一步被十萬朱血毀了;   招式被徹底洞穿,連拿手的直覺也反遭利用:本以為是生門的,卻早已封死;想要突 破,又被早一步卸去武裝;就算想逃,也被自己的直覺出賣而身陷囹圄──無處不被封殺 ,彷彿早已套好,彷彿只為讓人肆虐,彷彿注定要輸的,彷彿所有希望之河,最後卻流向 絕望之海那樣悲慘。   跟著,蕾咪莉亞膩了,撒手一揮就是滿天血花。   再一揮,就是伴著血雨落下,動也不動的軀體。   死了嗎?   不,並沒有。   靈夢沒死。   死的是博麗這個名字。   就在落敗的那一刻,這名字所代表的意義,消失了。   那不只意味著靈夢失去巫女頭銜,同時她所創造的所有規則也從此消失,不再束縛所 有幻想鄉居民。   換句話說,博麗靈夢,如今只是一介人類。多麼不幸。   然而博麗不幸,卻換得靈夢餘命:   蕾咪莉亞只留下意義不清的一句話,便離開了:   「這是妳一知半解的結果。」   最終的彈幕戰,就此劃下句點。      跟著起舞的,是伺機取命的幻想鄉住民。   當她們察覺心中有鎖,察覺心鎖已解,察覺正是靈夢鎖住她們的那一刻起,幾乎所有 住民──仙魔、神怪、靈精、幻鬼、妖物,不約而同,將矛頭指向使她們臣服的禍首。她 們打從心底顯露的,不再是靈夢規則下的愜意,不再是靈夢式的悠閒,不再是靈夢式的隨 遇而安,而是集羞恥、屈辱、憤怒、報復、仇恨於一體的敵意──太愚蠢,太反常,太大 意了,所有住民,所有幻想鄉居民,竟被人類,被這麼個丫頭馴服,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所以她們露出獠牙,撲向奄奄一息的靈夢。   而我一炮轟了她們。   就在她們面前,架好八卦爐,碰嘎──   絕妙一招,簡單又直接,把昏暗夜空照得灼灼發亮,足以爭取時間逃跑。   感謝我吧,靈夢。   還有那些按兵不動的強者們。   要不是她們猶豫了會,讓前面衝第一的天真精怪們當砲灰,我這一發恐怕就被人擋下 ,一點用也沒有了。   幸運嗎?我看不是。   就算幸運擋掉第一波攻勢,那打草驚蛇的一砲,肯定引來不少狠角色。我不得不揹著 靈夢,在密林裡躲躲藏藏的,狼狽得跟什麼一樣。      所以啦,她真的該好好感謝我!   就算她不信任我。   連好朋友的心都可以鎖起來,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呢?   算了,現在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靈夢,她得早點康復,早點制伏那些狠角色,在 事態還沒變得更差之前解決異變。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危機。而在那之前,我得擔起保護 靈夢的責任。我是人,當然靠著自己人,用三吋不爛之舌和深厚交情,好不容易才說服愛 麗絲幫忙──別看她整天只顧著玩人偶,論醫術還是頗在行的。   雖然她也想宰了靈夢。   靈夢的傷恢復得頗快,才幾天就可以說笑了。她總是笑我杞人憂天,拍拍胸說自己才 沒那麼輕易死掉……只是夜裡那幾聲夢囈可是句句叫人膽寒,聽得都闔不上眼了。沒辦法 ,靈夢終究是個少女,在蕾咪莉亞奪走巫女的身分之後,就只是個人里處處可見,早熟的 少女。     同病相憐,我也被蕾咪莉亞奪走非常重要的東西。   如果靈夢的心魔是蕾咪莉亞,那我的煩惱巧不巧正是蕾咪身邊的人。   帕秋莉和芙蘭。   這兩人啊……與其說和蕾咪莉亞住在一起,不如說是被綁在身邊吧?被惡魔契約和漫 天大謊綁住,終其生不見天日,不得自由。即使那次靈夢象徵性地解決異變,解放蕾咪莉 亞對她們的束縛,也解不開困住她們幾百年的枷鎖。   友情和親情。   正如靈夢在我心裡強加的鎖,蕾咪莉亞也在兩人身上下了命運魔咒,永遠將人留在身 邊,一同沉淪。蕾咪莉亞‧斯卡蕾特,宛如希斯克利夫在另一個世界重生。   不知道她們現在如何了?想必靈夢也在她們身上下了鎖吧?   既然如此,心鎖解開的那一刻,她們心裡在想些什麼?又會做什麼呢?   我思量甚久,卻因為嚴重睡眠不足而無法集中。   沒辦法。雖然愛麗絲肯賣我面子,但只要一不小心失了神,她就會趁隙宰了靈夢。加 上還得留意外頭還沒動作的狠角色,我再怎麼樣也得睜著眼睛,顧好病人安危。   然而我已經不敢再直視愛麗絲的眼神,不敢再多說半句話了。   即使她總是順我的意,默默完成手術看診,但每次獨處都會散發某種不甚友善、質問 與不耐的力場,把自己鎖在裡頭。而我,我的身後彷彿有無形上海拿刀抵住脖子,只要多 說半句,就毫不遲疑劃開綻開。更糟的是,隨著時間推進,她從偶爾咬咬指甲、到磨牙、 到扯頭髮、到不明原因的低吼、到血絲佈滿雙眼盯著靈夢咯咯作笑──沒有人能和那種狀 態的愛麗絲交談,沒有人。     她心中的天人交戰,看來已至極限。   這一點靈夢心知肚明,所以她也盡了最大努力與愛麗絲溝通(她真的很有勇氣。)直 到緩兵計被看破,彼此暗中翻臉為止。   兩軍交戰還有得談,但是仇人,門都沒有。   「離開,不然把她宰了。」   靈夢躺在床上,身上纏滿繃帶又掛了點滴,卻比以前更加霸道,果決得一點也不像未 成年。幸好愛麗絲這會還在廚房忙著,聽不見,否則一切都完了。   「妳怎麼選?」   「怎麼選,哪有得選?」我盡量壓低音量了,但那不足以消彌煩躁:「妳瘋了?外面 到處是恨不得把妳生吞活剝的怪物耶!」   「那就宰了愛麗絲。」   「我也拒絕。怎麼可以?」   兩條路都反對了。靈夢抿起唇,用她哀怨又無奈的眼神把我盯得太不舒服。她大概是 在責備我怎麼這麼天真,這麼沒用吧?   抱歉,我就是辦不到。   所以靈夢咕噥幾聲,說我優柔寡斷,搞不清楚狀況。我不滿,反問她是什麼狀況,卻 被「妳沒必要知道」堵住嘴巴。好傢伙,我就這樣挨了靈夢一記悶棍,心情瞬間變得十分 惡劣,有好一陣子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   「隨便妳啦!」   最後只能以氣話收尾。   靈夢則是沉默不說話了,倒下身子盯著天花板瞪,像打算燒穿兩個洞似的專注。才沒 幾天,過去靈夢在我心裡悠閒懶散好說話的印象全被抹消,換成這個霸道又專制、話不投 機的獨裁者。雖然合理推論她自己身上也有心鎖,被打敗的同時也被解開,但我怎樣也無 法認同那個只喝熱茶就會傻笑的蠢巫女,竟然藏有如此本性。   好吧,就算本性如此,我還是只能相信她,不得不相信。因為只有她能讓幻想鄉恢復 原狀,只有她,沒有別人可以。我相信她,相信她的直覺,相信她的判斷,所以最後我還 是自行打破沉默,問她還有哪裡能去。   「紅魔館。」   這答案有些意外,卻又不太意外。   「妳膽子可不小,竟然選魔王老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還以為最危險的地方就該是最安全的。」   「意義不同,差多了。」   「為什麼是紅魔館?就沒別的地方可去了?」   「不是沒有,只是在紅魔館活下來的機率最高。而且我有事一定要辦,一定要找蕾咪 莉亞,把事情做個結束。」   而其餘的一律裝神祕。換句話說,不是紅魔館,靈夢大概哪裡都不去了。我又氣不過 ,又丟了句「隨便妳吧!」便回到座位上,翻起書,試圖找點能提神的魔法。只是魔法還 沒找著,自己卻差點打起了盹,只能低吼幾句要命的東西,再次試圖分心抵抗睡魔。   我當然知道紅魔館很危險,但沒阻止;再怎麼樣,我還是信任靈夢和她的直覺。只是 一想到這,我總無法適應她遇難後也變了個性,叫我難以適應,好聽點是積極果斷,心裡 話則是獨裁混蛋……只是再想想,就算專制不是她的本性,被打擊成那樣,也該有所覺悟 ,把平常的懶骨頭都換新的吧?   也許,是我我也會變成另一個人。   「離開吧。」      我這麼說。   雖然這對愛麗絲很殘酷,但我無法忍受身邊有兩個人彼此都想殺了對方。   「白玉樓也好,紅魔館也好,什麼都好。我們這就離開。」   「什麼時候動身?」   「……嗯?喔,我想晚上吧。說老實話,再晚我也撐不住了。趁愛麗絲睡著的時候行 動。」   我並不認為這個提案可行,事實上我根本不期待靈夢會向我發問,會聽我意見。照她 現在的個性一定會要我什麼都別管,立刻照她的話做。可她沉默一會卻點頭答應了。雖然 那是靈夢原本該有的反應,但我著實不太能適應,畢竟沉默不是好事,特別是像她那種直 覺太敏銳的人。沉默不是好事……   我因為害怕愛麗絲的反應,在她面前不怎麼說話,或許那對她來說就是沉默的處罰了 吧?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愧歉於愛麗絲了。所以,在靈夢盯著天花板 的眼神變得空空洞洞後,我便去廚房探探愛麗絲的狀況。   她人在廚房做菜,因為過於專注而沒注意到我在後頭。這讓我安心不少,至少她在做 菜時不會露出駭人模樣──不不不,這樣說實在太失禮了,愛麗絲做菜時總是無意間流露 出賢慧,會讓人感到幸福而永遠也看不膩:   洗好的菇草以俐落有節奏感的刀法切成比一口更玲瓏些的大小,和淡色醬汁一起熬煮 入味。另一頭的白米飯加入高湯煮滾了,便拿湯勺來回不停攪拌擠壓,把米粒壓成乳白好 消化的糜狀,跟著再把變了色的菇草連著醬汁混入粥裡再滾一會,同時切點蔥末丟入,關 火,加入蛋汁攪勻,再悶一陣後就是好吃的菇草粥了──愛麗絲對東方的料理也蠻嫻熟的 嘛?雖然有些步驟比較奇怪。反正都是給靈夢吃的吧?所以這點心意我便代替靈夢收下。   「在煮飯嗎?」   「……」   「雖然離吃飯時間還早了些……嗯嗯,看起來不錯耶!而且好香!煮好了?」      她點了頭。      「那我幫妳端去吧?」   「……」   我從後頭試圖貼近距離。她聽了有些反應,但比我想像中冷靜得多(我原本還期待她 會不會嚇得哇哇哇叫著,同時笨手笨腳地把粥打翻。)只是當我從她手裡拿過陶碗,瞥見 她一整個心不甘情不願時便安心不少。那是她最常出現的反應,一臉不願卻不會阻止,擺 明是默認了。   於是我也樂得和她交談。   我告訴她「靈夢是我的,妳不能動手。」她勉強能接受。   我要求她「沒事離靈夢遠一點,她得養病。」她也低頭認了。   而為了保險,我又照慣例要她試吃幾口,她也照辦。   然而經過幾次測試都得到她順從的結果,我突然對她十分愧歉:雖然她在靈夢面前總 是目露兇光,但只要不見靈夢,愛麗絲還是以前的愛麗絲。何況雖然我不是讓她變得怪異 的原因,但也不該就因為她對靈夢有敵意而默不作聲,那會害她進入惡性循環,變得更加 乖戾吧?   所以為了表達感謝,同時拉近距離,我拿了根調羹勺幾次,輕輕吹氣:   「好像很好吃的樣子,那我也試吃喔。」   我看她沒說話,半張著口,一雙眼睛直直盯著看,好像有話要說。   「我說,妳沒打算害靈夢吧?」   我看著她搖頭,那對眼珠子卻反方向擺來擺去。   「那我放心了。」   我試了一口,裡頭菇草香氣以及類似肉絲的口感叫我食指大動。為了讓她高興點,我 以試毒藉口多吃兩口。於是她現在別過頭去,一聲不吭,一臉不滿,非常不滿;有話想說 ,卻又不說──就說了那是傲嬌的表現,也是愛麗絲才有的招牌行為。    所以我又趁勝追擊,看看場合誇了幾句:   「怎麼辦?太好吃了,有點不想給靈夢耶~」   「…………」   「同樣是魔法森林裡的蕈類,我採的香菇最後都變成迷藥,但妳採的怎麼就這麼好吃 咧?」   「…………」   「是講真的,很好吃,沒騙妳喔!」   「…………嗯。」   她還是老樣子,表面上不喜歡被人誇,心裡卻很高興──從她不阻止我貪嘴就很明顯 了。傲嬌不就是這麼來著?我對此非常嫻熟,也很有自信。認真的人就該給認真評價,就 該多推一把。事實上我一直把她當遇難的同船人,只是和靈夢不同調罷了。愛麗絲內心深 處總有種固執,有種自律,使她變得壓抑,使她不肯出全力,使她不願坦率。她肯定能接 納靈夢,一如以往,只是固執從中作梗,使她不願做得露骨罷了。總之有我在,她會慢慢 接受。   雖然這碗粥已經被偷工減料了,我想了想,還是端去客房給靈夢。她應該可以理解我 偷吃的理由吧?這是為了在逃走前讓愛麗絲放鬆戒備,悄悄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大膽又 不露骨。   所以我又起了頭:   「吶,愛麗絲,我是和平主義者。」   「…………」沒反應。   「所以我的特技就是嘴砲。」   「…………」沒反應?   「嘴砲就是只出一張嘴擺平事情的人。」   「…………」沒反應!   「難怪大熊要用嘴砲轟人!」   「…………」喂!   「妳應該吐槽我漫畫看太多了啊!」   還有前面所有東西都要吐槽啊!我每一句都設計得可以立刻吐槽耶!是靈夢就會從頭 吐到尾耶!『我才比較像和平主義者吧?』、『我可以把仙貝當兇器』、『給我仙貝,我 幫妳擺平,如何?』、『啊……妳漫畫看太多了吧?』像這樣無力的吐槽耶!   等等,怎麼靈夢的吐槽讓我好想吐回去啊!   啊,換成帕秋莉就更狠了,第一句就直接跳到最後一個吐槽;全部看穿,連給我表現 的機會都不肯!   如果是平常的愛麗絲,應該也蠻犀利的。   但現在的她,盯著我好一陣子都沒反應。一點反應也沒有。   傷心。   但當我打定主意搬出下個段子時,愛麗絲卻趁我兩手捧著熱粥,趁隙偷走八卦爐,把 我的嘴巴掰開,打算一口氣塞進去--   喔喔!好犀利好激烈的吐槽!   等等!八卦爐方向反了啦!   她那不知從哪來的蠻力,差點害我吞了八卦爐,差點就因為噎到而被幹掉──嗚噁噁 噁被壓到小舌感覺好噁心,差點吐出八卦爐以外的東西了,好險!不過以此代價換來的是 她久違的嫣笑,是終於忍不住發噱了吧?抓著八卦爐往嘴裡頭扭,笑吟吟的感覺完全擋不 下來。   有點恐怖,但是亂可愛一把的!    對嘛!愛麗絲就該這麼萌!   雖然很快就閉上嘴了。我想大概是靈夢就在薄牆另一頭,她不好意思笑出來吧?雖是 這麼說,但她瞬間把臉收起來的模樣還是讓我不免擔心:   「吶,愛麗絲。至少看在我的份上,妳先在外頭等吧?」   她搖頭,身體搖搖晃晃。   「如果要進來,就乖乖的別對靈夢毛手毛腳?」   跟著陷入沉默。   「那我當妳默認了喔。」      於是她點頭了,又別過頭,給金色側髮擋住臉蛋,看不見表情。   有意思。   無口愛麗絲意外很萌,把嘴巴癟成へ字的感覺很不賴。雖然和紅魔館那個話不多的人 角色重疊,不過帕秋莉只是懶得動又不想講,愛麗絲則把話說在身體語言上,小動作意外 地多,也意外別有風味。   我轉過身,敲了敲門,小心翼翼用一隻手端碗,另一隻手把門轉開。   愛麗絲就在身後。   希望她不會作怪──想太多了,她剛剛還露出一臉開心,又溫順,又聽話又安靜的, 應該沒問題吧。   但我走進房間時,同時意識到一件事:      愛麗絲太安靜了。   相較這幾天的怪異,她今天就是特別溫順,特別聽話,特別安靜。   和平常一樣。   但又和平常不太一樣。   安靜,寡言,無語,沉默,孤獨,壓抑。那是壓抑。   她在壓抑什麼?   「    ?」   回頭想問,卻沒聽到自己的聲音──不是自己沒聲音,是被蓋過去了,被陶器碎了一 地的聲音蓋過。   我看到愛麗絲帶笑的眼神:   『把靈夢宰了。』   那眼神彷彿是這麼說的。雖然我的雙眼早已一片模糊而無法確認,但她肯定是這麼想 …………太蠢了,我怎麼蠢得這麼離譜?那碗粥裡肯定放了什麼鬼東西──才不是鬼東西 ,那些菇草本來就是我常碰的玩意,就是迷藥啊。      竟然輕易中計了!   不、不是中計,是我一廂情願,是我撲上火去,是我不願面對現實,否定靈夢準過頭 的直覺,偏要相信已經不正常的愛麗絲──竟然是又萌又病!   靈夢是對的,可我真不想承認最後竟是這種下場。   碗拿不住,腳站不住,眼皮也撐不住。藥性發作,累積數天的疲倦瞬間潰堤,把我埋 了,在底下喘不過氣。   完了靈夢!   妳最好快逃!妳趕快逃!妳贏不過她!   但我還來不及警告。   愛麗絲已經一槍,從後面刺入肩頭。   我的肩頭。   痛覺沒起作用,我只有種被異物侵犯的不適,像用內皮膚嚐暴風雪,被一層一層刮去 血肉,被迫分離;像一隻手握不住沙子那樣被人從底下抽走鮮血、肉末、體溫、意識,是 什麼都留不住的厭惡感──如果可以,我寧願拿痛交換,至少痛得厲害時,就不用思考那 麼多了。   但我仍在思考。   我覺得時間被抽走了,一下子白天墮入黑夜,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自己抽搐掙扎的感 覺還在。迷失縹緲,好像身體和什麼分開了。是作夢吧?我是在作夢吧?無法動彈,無法 呼吸,無法驚醒,卻又意識清晰──是說我真的意識清晰嗎?就算如此自問也答不出什麼 。愛麗絲的臉烙在視網膜底,怎麼眨都眨不掉,想伸手卻無法施力。只能一直看著她。   原來愛麗絲想殺的人是我。   令人意外,但又不是真的那麼意外。   我是她目的裡最後一個障礙,而她不敢輕易跨過,在兩人之間左右為難。只是那種心 理壓力正如築壩攔江水,擋得了一時,撐不過一世。於是最後潰堤,她便盤算著先把我殺 了,再宰了靈夢。原來在天秤之上,我的份量還是比不過她嗎?我不由得嫉妒起靈夢了, 就算知道那是再蠢不過的想法,還是不由得嫉妒。   明明是個好人。   雖然是好人,卻比壞人更壞。   『這是妳一知半解的結果。』     我突然想起蕾咪莉亞說過的那句話。   我對靈夢好像也是一知半解,對愛麗絲也是,對什麼人似乎都是。雖然人對人、對事 物,對所有一切的認知從本質上就是一知半解,但我並不想以此當藉口。假使我不是一知 半解,那這個世界也許就不會崩潰至此吧?雖然這個問題也算一知半解。   靈夢為什麼要把大家都鎖起來?蕾咪莉亞為何會說那句話?她又是怎麼突破靈夢的枷 鎖?為什麼大家解鎖之後,個性都變了那麼多?   不知道。   我沒認真思考,只是執著於自己並不知道的挫折,那算是一種停滯。失敗的人總是在 失敗裡頭鑽研失敗。又或許是種等待,等待有人為我解答,等待時間為我解答,等待我自 己去找解答──我的確需要時間好重新取得身體控制權。   這樣,我才能揪住靈夢的領子,質問她是不是真的宰了愛麗絲。   -----   這裡是紅魔館,二樓客房,半夜兩點。我從牆上嵌有翡翠的老式掛鐘和落地窗外明月 高高掛得知地點和時間,至於睡了幾天就不得而知了。我無法從肚子餓的程度做任何判斷 。躺在備有手工紗簾羽毛被的金鑲雙人床,猩紅地毯盡顯排場,眼前列滿燙金書一字排開 的壁櫥,一旁還有安樂椅與茶几,几上有幾本厚書整齊疊放;這些傢俱木紋質地皆相近, 該是從同棵老樹取的吧?我暗忖悄悄下床,不擾一旁雙手疊枕趴著睡的靈夢。她的傷勢好 了大半,睡得大大方方。   ……果然是這樣嗎?最後還是來了紅魔館,還是照著靈夢的直覺而行。   …………   愛麗絲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我打消下床讀書的念頭了。   我也不想思考其他的事,包括右肩上的繃帶,裡頭的貫穿傷,愛麗絲的下場,我們是 怎麼來到這裡,還有睡得正沉的靈夢──她怎麼能這麼安詳?思考當下我已經在思考了, 就當不想深究。我對自己也是一知半解,連真正想做什麼都不知道。腦袋是一片混亂。這 樣很好,就讓它隨遇而安,不求混沌論來釐清,也不求有人指點迷津。   我怕自己了解太多會變得不正常。     靈夢的睡臉一如以往,是安心的保證。   靈夢。   靈,一謂巫者,事神之人;二謂鬼神魂魄;三謂庇祐通神;四謂神妙奇異;五謂機敏 先警;六謂善。   夢,謂之虛,謂之幻。   靈夢,一切盡是虛幻。   失去博麗之名的少女,本質便是如此。   改名吧妳!   我真是優柔寡斷。   想扯她前領,想對她動怒,想問她無情,想求她真相。我在心裡照做了,那手卻輕撫 她瀏海。她烏絲輕垂,覆上睡眼,和兩只微笑睫毛打交道。或許她又長又直的髮絲更適合 那對靈動杏眼,至少配色很搭。   「妳醒了?」     靈夢醒了。她悠然提首,將我凝視,雙手雙指輕輕蓋上眼,揉幾揉,眨幾眨,又回到 我看慣的靈夢──這小動作實在有萌。我這麼覺得。   「嗯……醒了。」   但是相較想歌頌她的衝動,我還是希望她能給點交代。我知道她有做什麼,卻不清楚 她到底做了什麼。愛麗絲的臉孔還印著,眨眨眼就能隱隱看見輪廓。我心裡還有哪麼點疙 瘩,想要把它除去。   「我不要。」   卻被靈夢一口回絕了。   而我,我卻沒跟著硬起脾氣,軟了心,不敢吭聲,憎惡自己。我不解靈夢突來的脾氣 ,悶呼呼像個蒸籠,一掀便燙了手,所以那只手繼續順她瀏海──她的頭髮因為落難而失 去光澤,顯得毛躁。輕撫的手或許不能順她烏髮,卻能緩了彼此的脾氣。我有種外婆疼愛 孫女的錯覺。   但疑問還在。   我繼續扮演不聞不問的受害者──或者加害者,安慰靈夢,直到那張安樂椅自己轉過 來為止。我嚇著了,但靈夢卻裝沒看到。      安樂椅上有個紫色的玲瓏身影,披上寬大紫白條紋棉袍而更顯嬌小。如果有什麼黛玉 情結困擾自己,那很正常,因為她的外型就是這樣,只是看她憔悴,就覺得任何傷慟都無 足以衡。   帕秋莉‧知識。   滿身枷鎖的魔女。我覺得那秋的音譯很適合她:蕭索、衰頹,惹人悲憫,腐朽之秋。 劇變之前她是個寡言又冷淡,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魔女;而現在,她那依然消瘦的軀殼之 下,卻隱隱有什麼不同之處。   只是,我直到她離開了,才算理解那種外冷內溫的感覺。      菩薩。   泥作的菩薩。   雖然是泥菩薩,她卻在接下來的對談,先解開了我身上的心結。   為了化解臉上驚愕,我是這麼起頭的:   「我正想坐那個位置呢。」   「是麼?」   她回得簡短,毫無起伏,十分冷淡,卻緩緩起身,讓了位。   「抱歉,我說笑的。妳坐吧。」   「是麼?」   她沒打算回座,像鵝毛隨水般漂來,坐於另一側床,背著靈夢,面著我。   「傷好點沒?」   「啊……嗯,應該吧?我不敢亂動。」我試著轉轉身子,隱隱還有點疼,膀子好像有 什麼東西卡著那樣,不好受。   「妳做的?」   「不是。」   帕秋莉以眼角餘光暗示。   是靈夢,她那張臉什麼表情都沒,只有五官掛在上頭。換句話說她正漠視另一頭的帕 秋莉。   「原來如此。」   不但自己療好傷,還有餘力為我處理……所以是靈夢留了一手?如果是這樣,那就能 解釋我們安然來到紅魔館的原因了。   但是我不能接受。   「靈夢。」我試著讓自己強硬一些:「既然妳有餘力為我療傷,為什麼當初還要躺在 床上裝模作樣,害我連夜夜苦撐不敢睡?妳真的有受傷嗎?還是只想看我夾在妳和愛麗絲 中間,兩邊不是人嗎?難道不能坦白點早點告訴我好離開那個地方……有聽到嗎?靈夢, 妳到底在想……」   靈夢瞪大的雙眼頓時紅了。     「怎麼了……」   才問完我就後悔了,因為她那是因為被誤會被羞辱,錯愕不已的臉。   「是我治好她的。」   而帕秋莉在我還來得及反應前,用這句話堵住我對靈夢進一步的傷害。   「我治好她,而她堅決親自療妳的傷。有問題麼?」   「…………不、沒有。對不起。」   我急忙道了歉,但道歉完了才知道錯在哪裡:   現在的靈夢披著霸道外皮,裡頭卻包著極其脆弱的心,那代表的是經過蕾咪莉亞的慘 痛教訓後,極力想挽回過去,卻又禁不起再次傷害的自尊。而我不經大腦的指責就這麼輕 易傷了她…………   「對不起。」我再次道歉,講得非常沉重:「然後,謝謝妳。」   但她沒反應,只把頭撇向一邊鬧自閉。我只能當她接受了。   如果是愛麗絲的話,應該會不小心露出馬腳吧?她是心裡想什麼都會下意識用身體表 達的類型,這和謹慎藏住自己的靈夢有些微妙差異。她不是會輕易接受幫助的人,就算要 接受也該是自己人--原來如此,被蕾咪莉亞的同夥拯救,被敵人救了……   不對,靈夢也接受了愛麗絲的治療。   當初是情況緊急,所以我自作主張讓靈夢接受敵人的治療,但她後來沒反對,也沒露 出不希望接受敵人援手的意圖。但是現在她卻露骨地漠視帕秋莉,以及她曾經給予援助的 事實……   …………   帕秋莉難道不想宰掉靈夢嗎?   像愛麗絲那樣?   …………   我真厭惡自己。為什麼又要自揭瘡疤?就算愛麗絲是妖怪,還是收留我們好幾天了… …她和其他妖怪不同,和其他打算立刻把我們生吞活剝的妖怪不同。那是不一樣的!   「有心事麼?」   帕秋莉卻早已看穿我的心事,柳葉般的雙眼投以關注。   「沒事。」   「跟愛麗絲有關是麼?」   「我說沒事。」我的心裡話,全給她聽見了。   「還是在想我救妳們的目的麼?」   「…………」這也猜中了。   「妳把我跟愛麗絲拿來比了麼?」   「…………」神準得令人畏懼。   「即使身在紅魔館,心裡還是向著她麼?愛麗絲在妳心裡果然很重要吧?」   「不要再說了……」不只神準,不只令我畏懼,她甚至想逼出什麼。   「妳害怕了麼?」   我轉頭試圖向靈夢求救,但她也迴避我的視線,咬緊下唇。   「妳一定有問題想問吧?」   「為什麼要救我們!」   我為了掩飾心裡的恐懼,吐出苛薄。   「妳沒有必要救我們吧?妳可是魔女耶!為什麼?憑什麼救我們?」   好悲哀,真的好悲哀。我這是什麼意思?把打算殺人的愛麗絲和實際救了我們的帕秋 莉放在一起相提並論?為什麼我要這麼袒護愛麗絲?我到底在害怕什麼?   「告訴我啊!為什麼要救我們?」     我只是想拖延事實而已。   「是麼……」   帕秋莉斜眼瞥了靈夢,而靈夢面無表情,下唇卻滲著血。我原以為那是挑釁。但事實 並非如此,那也不是鄙視,不是對敵,不是諷刺,也不是顧忌,只是單純徵求同意。   「愛麗絲死了。」   帕秋莉的口吻等同歷史一頁一角。   「這才是妳真正想問的問題。」   沒有情緒,卻有憐憫。   「咲夜趕到時,她已被千根針釘在牆上,沒有救了。」   我,厭惡帕秋莉。   「那些是靈夢的封魔針。」   厭惡靈夢。   「此外,咲夜說她身上還有不少刀傷。」   厭惡女僕長。   「我們盡了力,但沒能挽回。」   厭惡蕾咪莉亞。   「請節哀。」   憎恨自己。   「妳們還得繼續走下去。」   帕秋莉試圖表達安慰,卻被一手拍掉,同時肩上繃帶頓時染紅──我才不管那麼多。   「這算什麼!」我怒道:「這是哪國玩笑?愛麗絲死了?有沒有搞錯?她會簡單就掛 了嗎?妳不知道愛麗絲是愛留一手的膽小鬼!永遠都有壓箱寶用!她會死嗎?妳有證據嗎 ?有的話就提她屍首來見我啊!」   靈夢抓住我的手。   「照妳這樣說,是靈夢殺了愛麗絲?是嗎?妳是這個意思嗎?妳敢在她本人面前發誓 妳沒說謊嗎?靈夢可是創造符卡系統的人,不管打多兇都不會有事,妳知道嗎!妳知道的 吧!這樣的靈夢怎麼可能殺人?」   我越說,她越痛苦。      「什麼叫盡了力?那種事只要說說就能算數了,誰不會?咲夜的能力不就是操縱時間 ,她一定來得及,妳只是說說而已,誰不會?蕾咪莉亞不就是始作俑者,妳站在紅魔館, 卻打算兩面討好,這種做法,誰不會?妳們不去阻止,還有誰?妳們不去破壞,還有誰? 妳們不去改變,還有誰?妳們不是異變,還有誰?」   一再遷怒,一再洩憤。   「這一切都是蕾咪莉亞的錯!都是她的錯!她的錯!誰叫她去提那場決鬥?誰叫她拿 命來賭什麼自由?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幻想鄉一夕崩潰,愛麗絲死了,靈夢滿 手血腥。這是妳們要的?是妳們要的嗎?」   「魔理沙。」   帕秋莉喚著我的名字。   「愛麗絲的事我很遺憾。但妳只有失去一個人,而不是兩個;我們挽回兩個人的性命 ,而不是一個。在妳看來,蕾咪莉亞是整起事件的元兇;在我看來,博麗靈夢才是真正悲 劇的根源。在人類眼裡,幻想鄉就該和平;在非人眼裡,是否也該與人同?妳期望的是求 全,但是慢了;我們雖然慢了,但也求得全了。妳看見愛麗絲的死訊;我看見妳傷了捨命 的靈夢。」   「愛麗絲死了,妳們還活著。請接受事實。」   「珍惜妳剩下的寶物。她們也有可能失去。」   「言盡於此。懂麼?」   …………     於是我藏不住哽咽,掩面啜泣,因為我終於承認愛麗絲已經死去的事實。   她的最後一面還帶著笑,但是以後看不到了,不管是心口不一的愛麗絲,小動作特別 多的愛麗絲,巧手又賢慧的愛麗絲,聽話順從的愛麗絲,逗上海玩的愛莉絲,用一雙手做 六人份工作的愛麗絲,還是又病又嬌的愛麗絲,通通看不到了。   怎麼會這樣……最後竟是這種結果。   而且兇手就是靈夢。   怎麼能忍受,兩個朋友,一個死了,另一個竟是兇手。   我,我要怎麼面對自己,怎麼面對靈夢?靈夢她又是什麼心情奪走愛麗絲的生命?她 為什麼能辦到?她們原本是好朋友的啊!偶爾見面,偶爾鬥嘴的好朋友……因為這場巨變 ,變了。   無法挽回。   就是靈夢再有通天本領也辦不到。   我也辦不到。我唯一能辦到的只有在心中送她一程,而剩下的全化成疑問,像痰一樣 卡著,難受卻又不敢吐出來……會傷人的。我只能任由它刺激喉頭,低聲嗚泣。我想搆住 靈夢衣袖,她卻頹在另一頭,任由垂著雙手,垂著頭,空洞看著猩紅地毯……血紅色的, 這顏色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祥了?我不知道。靈夢的袖子上半參差暈上淡紅,那不知是靈 夢的血,是愛麗絲,還是我。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我又知道一點。   這就是一知半解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就這樣接受了事實。   老鐘的時針從上指到垂落,好像沒費多少力氣。   我盯它很久了,漸漸能感覺到指針與外頭夜色的步調:起初還不甚明顯,但越到後頭 ,我越覺得每過一分都像換一幅畫。靈夢早已面對事實,略略整理儀容,也開始在意身上 的味道,對帕秋莉的漠視也化解了點,不再是硬梆梆的雕塑。但帕秋莉自始至終都沒變過 姿勢,只一味凝視著我,大概是確認我的狀況吧?或許她觀察我就像我觀察夜色那樣,每 分每毫都能清晰分辨。   直到我終於開口之前,她都沒有變化,讓我不免生了擔心:   「我好多了。」我說。「謝謝妳。」   「是麼?」   但她還是沒什麼變化,直到我也對靈夢說了同樣的話。   某種程度而言,她也很像愛麗絲,非常固執。   「妳餓麼?」   「還、還好,應該是。」我不清楚這時是該客套點還是誠實些:「靈夢,餓了嗎?」   靈夢點頭,比我更忠於自己。   「是麼?」   而帕秋莉很乾脆地起身離開,長袍子曳在大紅地毯上,在房門一側漸漸收回,給人流 水時光倒轉的錯覺。   「等等。」   而我按了倒轉,要她回來。   「那個,我這傷能治好嗎?」   沒記錯的話,靈夢的傷該是帕秋莉治的。連愛麗絲都要花上數天時間療的傷,卻在她 手上好了大半,醫術該是十分出色吧?她真是無所不通。   「可以麼?」      帕秋莉只淺淺看了染血繃帶,隨後把視線轉回靈夢。除了不為所動的神情外,她簡直 是……看妻臉色的妾。靈夢沒迎她視線,倒坐上安樂椅,隨手抽了本書,逕自讀起。   「是麼?」   那是帕秋莉的口頭禪嗎?解開心鎖後的帕秋莉,仍是冰山,仍是冷淡,但解開繃帶的 雙手卻很溫暖,很不一樣。   傷口上有些搗爛的藥草,該是靈夢弄的吧?只是帕秋莉看了就伸手撥掉。   「等一下會有點痛……忍一忍。」   她直接把雙手各自按在狹長貫穿傷口兩側,像直接加壓止血。但我卻明顯感覺到她… …她的手心裡似乎藏了什麼,或者從裡頭長出什麼,直接往傷口鑽入。   「不是有點痛,是很痛吧?」   「這樣很好。」   施壓的手更是來勁,我從不知道帕秋莉也頗有力氣──說得也是,她是無所不通的魔 女,肉體強化什麼的怎麼難得倒她?還好施壓只是一時的,之後她洩了力,把手貼在肩上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那肩頭的破洞裡住了幾十個工人,對我敲敲打打蓋房子。   「妳也挺會醫術的?」   「不能算醫術……不過妖怪在這方面比人類強得多。」   「這樣啊……」   愛麗絲醫術也很厲害。如果不是她,靈夢早就死了……就算放著沒人管也會死,讓我 這種大外行處理也活不了。   「人類很早就學習合作,但妖怪多數是自私且孤獨的……知道原因麼?」   帕秋莉說:   「妖怪的異質性太強了。」   「人之所以可以合作,是因其同質性將人群緊密結合,在能認同的距離規則之下和諧 共存。其異質性則導致各有所長,藉分工合作互補,一如樹的枝椏,有相連處,也有分枝 點,同異相輔,於是長成大樹。妖怪是自私的,自私來自生存需求,需求源於個體異質性 ;過高異質性導致無援無友,無援者自救,自救者掠奪,於是世界弱肉強食。也就是說, 強韌生命力以及適應能力,只是作為妖怪的前提。」   帕秋莉將貼緊的手拿開,而我良久才發現肩傷已經痊癒。原因無他,帕秋莉那番話帶 有魔力,雖然不是真正的魔力,卻讓我想起愛麗絲,她下手的對象不是靈夢,而是我的原 因。同時也是我的罪過。   她是妖怪,我們是人類;妖怪無法融入人類。   以前有靈夢心鎖扣住,所以彼此相安無事……但是那被蕾咪莉亞打破了。   心鎖一開,溝渠自來。   愛麗絲是妖怪,非常固執的妖怪。她的心裡有股力量使她壓下本能,努力維持以往。   那股力量的源頭,是我。   她可以為我忍住衝動,忍下所有對靈夢的殺意,甚至為我治靈夢的傷,為我為靈夢料 理三餐,為我清理靈夢生理大小事,為我遭受我對她的疏離。雖然痛苦,但她什麼都可以 忍。只要我還在她身邊。   直到我打算離開,背叛她的忍耐……不,更慘,我不只打算離開,還要使計行騙,要 她放鬆戒心。      她果然偷聽到了……   付出了這麼多,我卻沒有感動過,所以她才打算殺我。   不,用殺這個詞也不對,不是殺人。   是殉情。   殺人衝動容易曝露,就像愛麗絲對靈夢幾乎忍不住的殺意,十分露骨;殉情卻不一樣 ,一心殉情的人會把它當作幸福終點,安詳而寧靜,可比……結婚,不,甚至遠超於上。   那不是壓抑。   那是愛麗絲在走完最後一段路前,所享受最後的幸福。   難怪亂可愛一把的!   難怪……亂可愛一把的啊……   亂可愛……可愛……可愛………………   ………………   「……先離開了。」   帕秋莉沒多說什麼,只要我珍惜眼前僅剩的寶物,但離開之前她又回頭:   「妳做得很好。」   說了這麼句話。      而我,直到再次冷靜了,才能理解帕秋莉那句話背後的意義:   『願意接受治療,就願意面對接下來的難關。』   就這一點,我做得非常正確,所以得到認同。但我還是花了不少時間以淚水緬懷愛麗 絲。想到她最後是被無數根針釘在牆上,心裡仍是難以平復,因為那種結局太有畫面感, 太容易想像了:全身各處都被細針穿透,釘上牆壁,於是整面牆,整個身軀透出鮮血的畫 面……   我決定等這裡事件結束,就回去把愛麗絲安葬……或許等早上問問女僕長也行,因為 發現屍體的人是她,她應該比較了解狀況。無論如何,希望不要拖得太晚。   於此同時,我才想起自己忘了更基本的前提。   我一直在思考愛麗絲的後事,包括在哪裡安葬,用什麼方式,要怎麼避開其他帶有敵 意的妖怪,要帶點什麼她喜愛的東西,要怎麼處理她的人偶,直到發現自己輕易相信愛麗 絲的死訊。這實在有些奇妙,因為我本人沒見到屍體,只聽得帕秋莉的片面之詞,看見靈 夢毫不辯解,就擅自認為愛麗絲已死──沒錯,靈夢的確有能力用這麼殘酷的方式殺害愛 麗絲。但她有必要這麼做嗎?她真的做了嗎?或者說……愛麗絲真的死了嗎?   無法判斷。   我曾經想過詢問靈夢,但很快就了解這時去問只會傷她的心,正如我當初顧此失彼, 把所有心思擺在靈夢上頭,反而逼死愛麗絲。      這樣的錯我不會再犯。   所以要一次解決。   靈夢早已對燙金書的內容生了膩──不如說她一開始就是為了避開帕秋莉才選擇離遠 一點。她現在正透過落地窗看著外頭晨光,看著外頭的風吹草動。我由衷希望那真的只是 風吹草動。   「現在有空嗎?」我先打破沉默,但想想開頭講得太差,所以換了一個:   「我只有幾個問題想問,請妳老實回答。」   我想,該來的還是避不過。   「是妳……結束愛麗絲的生命嗎?」   靈夢心裡肯定也是這麼覺得吧?她放棄關注窗外,緩緩將視線拉回我雙眼,幾經掙扎 後輕輕點了頭。她也知道,遲早要面對的。   「……她最後看起來……很幸福嗎?」   靈夢沒立刻應腔,但當我打算再問時,她卻開了口:   「她最後是笑著離開的。」   「這樣。」   我鬆了一口氣。   最少愛麗絲得其所願。     「可以告訴我詳情嗎?」我用堅定牢牢抓住靈夢雙眼,不給她逃避的機會:「請妳務 必坦白……然後我們就讓它過去。不能再有人犧牲了。」也不重蹈覆轍,不讓悲劇再次發 生:「不管做了什麼,都無所謂了。」   「妳這個人……不是優柔寡斷時,就是溫柔過頭。是個爛好人,也是大爛人。」   但靈夢沒有責備的意思,深呼吸幾次,平靜下來:   「知道我一定要去紅魔館的原因嗎?妳能猜得出大概吧?蕾咪莉亞擅自奪去博麗之名 ,所以我得向她討回,好讓這一切恢復原狀,勉強回復。但愛麗絲死了,無法再回到從前 ……事實上,打從一開始就沒辦法了。妖怪的生態就是露骨的弱肉強食。」   她忍著悔恨吐真心話,好像酸了鼻。那或許是靈夢掀去蠻橫外皮,露出脆弱內心的證 據。   「低等的妖精容易失去自己,回到野生動物般的本性;有實力的妖怪則多半能維持自 我,維持理性。然而不管是人是妖都得要維持基本生存能力的吧?人在面對危險,面對關 鍵時容易變得自私,而孤獨成性的妖怪為了保住自己,無論占有慾或控制欲都會比一般人 更加強烈。無論是蕾咪莉亞,是風見幽香,是伊吹萃香,是八雲紫,還是愛麗絲,都一樣 。那就是本能。」   「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那代表愛麗絲的執著更加強烈,欲望更加難耐,而心理 更加脆弱。」   「比我還要脆弱。」   「妳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嗎?」   我懂。   但是我到現在才懂。   愛麗絲是妖怪,妖怪的占有欲比任何人都強烈。她強烈地想宰掉靈夢,卻更加強烈地 希望能佔有我,而她佔有的方式竟只是簡單的順從,要我陪在她身邊,如此而已。然而她 的個性就是固執,就是不願意在靈夢……或者,競爭對手面前露出脆弱一面,所以她什麼 都不講,打死也不肯講。她對靈夢的惡劣,不全然出自作為妖怪的自尊,也有寶物被奪走 的不甘心。   但是她都忍下來了。   以一個妖怪來說,她非常努力,非常賣力。   所以最後才是這種下場。   因為我最後還是認為愛麗絲無法相信,決定離開。打從決定瞞著愛麗絲前往紅魔館開 始,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比靈夢的封魔針更傷更痛。   那全部都是唬她的呀!     她全聽到了,終於心裡平衡不住,在粥裡下了菇草,打算先把我弄昏宰掉,再去找靈 夢………………………   ……………………   還是錯了。   愛麗絲雖然很想宰掉靈夢,但既然是殉情,對象就只有我和她,不可能拉靈夢當電燈 泡。加上我雖然每次都要她試毒,自己卻從未跟著試吃,所以她也不能確定我這次會為了 安慰她而貪嘴,也不可能就這樣殉情。   所以,答案其實更加簡單,更加單純。   那碗粥,不是給靈夢,不是給我,而是給愛麗絲她自己。   她終於是忍不住了,想減輕痛楚。   只要吃了迷藥,就可以不用繼續忍耐,那雖然解決不了問題,卻能得到一時輕鬆,不 用再被我傷害,就算之後做了什麼也能減少罪惡感──那等於是止痛劑,是嗎啡,是她心 痛到不得不用的手段──但即使如此,她還是不願意告訴任何人。   就算我臨時起意,吃了它。   活該。   她已經痛得什麼都不想管了,只讓意識變得輕飄飄的。   我那時也是,大禍臨頭了還敢亂開玩笑,都是因為藥的作用啊……   「這樣妳懂了嗎?」   靈夢伸手擦掉我的眼淚,卻忘了自己的,任它滴落。   「愛麗絲最後要求我結束她的生命,的原因。」   我知道。   「她中了迷藥,神智不清,拿刀刺穿妳的肩膀,她也許是對準心臟,或許吧?妳讓所 有人都變得瘋狂。她刺了,但意識不清刺歪了,自己卻不知道。」   她的心裡到底有多複雜,有多痛苦,我根本一知半解。   「妳倒下了,她卻突然像是驚醒,又像詭計得逞,一下狂喜一下悲,瘋瘋癲癲解脫了 卻也做了傻事。她又哭又笑,拿刀往自己身上猛劃,雖然神智不清又使不上力,卻不停在 身上留下傷口。」   所以她身上才有刀傷。     「普通人像她那樣早就死了,但她是妖怪。」   所以她死不了。因為死不了,所以痛苦更痛。因為更痛,所以………     「所以她告訴我要跟妳一起走,要我看在為她做了這麼多的份上,幫她這一次。」   寧可求助靈夢,求助她想宰掉的人,也要跟上我的腳步。我的死,已經超過能夠忍耐 的界線,已經是她無法承受的境界。   「我想告訴她妳沒死,但直覺不允許我這麼做。她已經聽不了勸了,只要有任何違逆 ,三個都不會得救。」   她是一心一意求死。   「但是,順從了,我們就能活下來。」   不得不出此下策。   「所以,我動手了,豁盡全力,用封魔針,把她釘上牆壁。」   因為是妖怪,不殘酷一點就會被她掙脫,被她報復。   「她很快就斷氣了,也許沒那麼痛苦吧?」   比起我給她的痛苦,那根本不算什麼。   「我不確定,最後一擊也讓我舊傷復發,流了不少血,差點支撐不住。」   沒關係……你做得很好,雖然我講不出來,但是……妳做得很好。   「之後………………………………女僕長來了,連忙把我們帶走,來到紅魔館,給帕 秋莉治療………………………………就是這樣。」   之後,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而我將她抱緊,拍拍背,輕撫她因為悲慟而顫抖不已的肩膀。   那該是靈夢第一次殺人吧,確確實實結束一個人的生命,熟悉又陌生的境界。我知道 的,有符卡系統的對戰,不管怎麼打都不會出事,能在保障之下盡情廝殺,直到被蕾咪莉 亞奪走為止。靈夢她,她也許發現了就是平常習慣的力道,在缺少符卡系統的保護之下足 以殺死妖怪,那種不切實際的錯覺錯愕就在她的雙手上殘留,彷彿只要揮揮手,就能屠戮 任何生命……所以那是不是意味著我要她還原現場,就等於要她再殺一次呢?   沒有明確答案,但肯定是相互牽連吧?   而且這也是必要之惡。   為了能在戰場活下來,我得知道更多才行。   「妳做得很好。」   我很想這麼說,但怎樣也說不出口。我的天秤一邊擺著靈夢,另一邊是愛麗絲。愛麗 絲因我偏袒靈夢,把她冷落,所以離開了。但她在我心中的重量卻不能因此消失。所以我 說不出口,也絕對不能說出口。   「沒事了……沒事了……」   輕輕拍著,直到她心情平復,把我推開為止。靈夢比我想像中堅強,也比我想像中還 早走出陰霾……是我太軟弱了,才會以為療傷期得花很長的時間嗎?這點無法得到證實, 也沒有證實的意義和必要。但有件事卻十分明顯:   「咕──~~」   那是靈夢飢腸轆轆的鐵證。   她拉下衣襬,蓋住露出來的肚皮,我則尷尬把頭轉向另一邊,試圖裝作沒聽到,然後 又在同一時刻意識到那其實沒什麼好害羞的,啊哈哈乾笑幾聲:「生理現象嘛,正常的。 」也揉揉自己的肚子,希望它能振作點。   然而這個帶有善意的舉止討不到靈夢喜愛,反而變得沉默,落入一個人的世界。雖然 想再給安慰,但我沒忘記靈夢的自尊心,決定給她點空間:   「那個,我睡了多久?」   「………」   好像真的心情不太好……   「那……妳先在這裡等一下,我去問看看早餐如何了。」   我立刻起身,轉轉剛治好的肩膀,確定一切無虞後,穿上衣服和外袍(都沒洗,散亂 放在一旁,有點味道了──反正靈夢也一樣,忍著點。)確認懷裡的八卦爐一切安好後, 這就往門口走去。我這麼做不只是為了給靈夢一點空間,同時也要找帕秋莉了解更多現況 並確認意願。沒辦法,我不知道的事可多著了。   「妳不怕嗎?」   靈夢卻選在這時開口。   「怕?妳指的是什麼?」   「被人宰掉。」   「那就被宰掉吧。反正我已經跟著妳上了賊船,不硬著頭皮往前走也不行了不是嗎? 何況我還相信妳們呢。」   「………」   於是靈夢又沉默了。她的心情可真難懂,我實在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因為我講了『被宰 掉也無所謂』的喪氣話,是就算她做了難以饒恕的事最後卻得到原諒,還是提到『妳們』 兩個字──除她之外第二人選理所當然是帕秋莉──完全搞不懂。或許三個都是正確答案 ,也許還有第四個選項之類的?反正無法確認。   「當我說錯話了吧?」這個倒是非常確定:「至少別再沉默了,沉默不是好事。就算 妳把我罵一頓也勝過什麼都不講嘛!」   「那妳去死死吧天然加誘受。」   「妳還是多積點陰德吧。」   這根本徹底激怒她了嘛!我完全忘了,現在的靈夢是個超霸道的傢伙……真是活該。 我陷入了做這個也不對,做那個也不對的窘境,只能搖搖腦袋,夾著尾巴,先逃再說。   「無論如何,先解決肚子餓的問題。」   「兩天。」   我好像愣了一陣才知道那是答案,笑著說些那更該填飽肚子啦,今天能吃到什麼啦, 希望不要又昏昏欲睡之類推諉的言詞,連忙走向門口。   但就在我的手指即將碰到把手時,它卻先動了,往下一彎,緩緩拉開──   蕾咪莉亞‧斯卡雷特。   她就在面前。   渾帳東西!   但在我還沒伸手拿八卦爐前,她已先把它從我的懷裡掏出來,快得好像打一開始就知 道藏在那裡。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又已經把砲口對準我,貼在臉上。   「不要激動。」   並且抓住我打算反擊的右手,猛一拉把我丟向房間一角──在我察覺自己尺骨橈骨雙 雙折斷加上脫臼肌肉拉傷背傷之前就已經浮上半空。而那時映在我眼底的是憤怒的靈夢抄 起符咒封針靈珠各種寶具在狹小空間裡堆積出半圓球形的殺陣,非常密集,絕不允許任何 生機,就在我撞上牆壁,閃開包圍的同時全部擊向正中心的敵人,連絲毫生機都不准給─ ─如果她剛剛的謾罵只是開玩笑,那這玩笑實在狠得太過分了。   可是,我無法責備靈夢。   就算她打算把我犧牲,也無法責備,無法憎恨。我感覺不到自己身上有任何怒意,也 沒有任何不滿,甚至不知道自己對靈夢究竟有什麼想法。      我只知道蕾咪莉亞比靈夢還狠。   只不過是順手取下殺陣裡一顆寶玉,飛指一彈,反彈,剛好擊中靈夢後頸,昏了她, 同時張大雙翅擋下毫無力道的攻擊。前一秒還是滴水不漏的殺陣,下一秒卻成兒戲。把殺 陣變成兒戲,不是更狠,更過分嗎?   「說了別激動。妳還算理智,憤怒沖得她腦袋過熱。妳說,是不是該冷靜了?我這樣 做有沒有錯?嗯?」   我無法回答,只能抓著泛紅腫脹的手咬牙忍著。背也摔傷了,暫時站不起來。但是… …沒死。靈夢剛才絕對是帶著要我陪葬的決心下殺陣,而蕾咪莉亞順手把我搶回生天,卻 是救命恩人。   立場,變得複雜了。   「嗯?不說話?痛嗎?是我折斷妳的手痛,還是被靈夢出賣的心痛?是否似曾相識呢 ,那種一切怎樣都無所謂,死也可以的痛楚,很熟悉吧?給妳個提示,跟妳另一個好朋友 有關。妳猜對了嗎?猜對了吧?我這樣也算給妳體驗的機會呢?人不是總說百聞不如一見 嗎?親身體驗之後妳就不是一知半解了呢。我這是在幫妳,不是嗎?妳覺得對自己的罪一 知半解的人,能真正作到原諒嗎?就算得到別人諒解,妳也不會放過自己,不是嗎?」   「…………………」   「當妳發覺靈夢打算犧牲妳時,是不是覺得就算被她殺了也無所謂呢?那難道不是妳 對愛麗絲愧疚的投射嗎?妳不是想以死斷罪嗎?妳不會想否認吧?」   「…………………」   「我相信妳不會怨恨靈夢。但為了保險,還是先告訴妳個觀念如何?不管靈夢打算怎 麼犧牲妳,妳都不能憎恨她,不能報復她。要知道眼前的蕾咪莉亞,是她痛定思痛,就算 步上猶大後塵,背負所有罵名,也非除不可的敵人。可惜就是有了這樣的覺悟也辦不到, 不是嗎?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是贏不了我,妳能怪她嗎?」   「…………………」   「至於說到妳的朋友,我就好心再告訴妳一件事吧?她叫愛麗絲對吧?嗯,是愛麗絲 ,她的運氣實在不好,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能得救;而妳另外一個朋友,就是剛剛背叛的靈 夢,運氣也很差,只差那麼一點點就不用當兇手了。知道為什麼嗎?嗯?」   「…………………」   「愛麗絲斷氣的時間點,同時也是我家咲夜抵達小屋的時間點。她是挺能幹的,只要 發動月時計,無限延緩時間流,她當然可以阻止兩人命運,就可惜就晚了那麼幾秒。但妳 也不能怪她:愛麗絲死了,靈夢舊傷復發,妳也倒在一邊,她當然先選還有救的。你能怪 她嗎?」   「…………………妳騙人。」   「說話了嗎?這樣很好,沉默不是好事。沉默是讓自己變成廢物最快的方法──」   「──妳騙人!惡魔!妳騙人!挑撥離間!惡魔!」   「惡魔是嗎?就像某位大人物說過的,惡魔是依賴契約的妖怪,只要是契約的內容就 不能騙人。妳也清楚惡魔往往是藉由資訊不對稱或是讓人高估自己能耐的做法折磨人,不 會不知道吧?所以,為了避免與他們落入同一窠臼,我現在就告訴妳,對付惡魔最好的辦 法,就是徹底研究他的本質,並且找到矛盾或是趨勢,想出對應之道,將之擊退。很簡單 不是嗎?」   「妳騙人。」   「妳還在這裡打轉是不是?也行,我便命令妳吧!妳不准怨恨靈夢,也不准怨恨咲夜 ,她們都是無辜的,都是『命運』操弄的對象。知道為什麼嗎?」   蕾咪莉亞這時一改玩弄所有人的輕蔑,低聲告訴我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我要求命運,讓咲夜晚兩秒抵達現場,讓靈夢早兩秒順從直覺。三個人,一條命 ,擦身而過。懂了嗎?愛麗絲不是靈夢殺的,不是咲夜見死不救,也不是妳害她失去生命 。」   她咧出的笑臉好像不知道事態嚴重,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天真卻殘虐:   「而是我。是我賜她一死。」   又把八卦爐貼在我臉上:     「別衝動,我很困擾的,知道嗎?」   跟著把八卦爐放回我懷裡……我內心的衝動,她了然於胸。   「這樣,妳能摸清我的本質嗎?可能嗎?不可能嗎?」   「……………………」   「猜猜看吧?反正不用代價,試試也無妨?」   「……操縱命運。」   「差不多,但我更傾向『劇本撰寫』,如何?」   「……………………」   「妳正在思考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吧?其實說穿了只是框架內外的差別而已。妳可以想 像那是不同境界的同一詞彙,並且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也許妳曾思考過這個問題,也許沒有。人生在世,擁有自我意識,擁有自由思考的 能力,卻偶爾會陷入自己是否只是龐大運算裡其中一小部分的迷思。妳所有的思考,所有 以為不受束縛的想法,都只是運算出來的過程,有如一本小說,一篇故事──確實是吧? 小說裡的角色,不管再有想法,有再廣再深的思維,終究是作者賦予的要素,他的想法, 就是作者給的想法。只要把自己看成小說角色,就能理解我現在說的感覺,肯定可以的吧 ?所以拉回主題,如果有什麼東西能主宰一本小說,我認為那就是作者;如果有什麼東西 能主宰這個世界,我認為那就是命運。兩者本質上是相同的,但在境界上卻不一樣──這 點妳再去請教專家吧?我並不想班門弄斧,這樣不好嗎?」   「……………………」   「妳在想什麼可別以為我不知道喔?『劇本撰寫?那是抄襲嗎?還是致敬?』隨便妳 怎麼想。魔理沙,操縱命運的本質就是撰寫劇本,是取得劇本發展的許可,是讓所有未來 發展符合我的期待。妳了解嗎?這代表我的決定權比靈夢直覺更優先,比她擁有的博麗之 名更霸道,比她的命格更能引導故事走向──唉呀,這樣講是不是太過頭,都偏離劇本的 方向了?」   蕾咪莉亞比個手勢,在嘴唇上劃過一線,表示閉口守密。   「這樣妳懂了嗎?我才不屑與過時的惡魔為伍,用語言文字把人耍得團團轉。現在我 可是確確實實把自己的本質告訴妳,做得非常公平了,不是嗎?我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就看妳願不願意加入了。妳一定會加入的吧?妳不是想保護心愛的人嗎?嗯?請務必記 得,不准妳恨靈夢,不准妳恨咲夜,只准恨我。我的本質也只有妳知道。就算有人能推論 出來,妳還是最接近正確答案的人。懂意思嗎,只有妳能阻止我喔?」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只是離開前,她又說了早餐和醫療待會來,好讓妳 們能重新開始之類,似乎真為人著想的關心。   「順帶一提,靈夢雖然是為了搶回博麗之名而決定來紅魔館,但實際上卻是我要求命 運,要她一定得到紅魔館。妳信或不信都無所謂。事實已經發生了,不是嗎?」   只是………………………   只是我心裡卻有種失去目標的悵然,茫茫不知下一步在哪裡。   -----   愛麗絲的角色好像一到我手裡就會變得很淒慘...... 明明很喜歡這個角色的......為什麼呢...... 這篇故事的主軸在每個角色的本質,同時也試圖還原紅魔館各成員的過去。雖然用了 不夠成熟的思路和難以下嚥的發展,不過如果能不按END來到這裡的話,就當作被我拐了, 繼續看下去吧?   說到成熟,最近總是在思考成熟到底是怎麼樣的感覺。雖然我身邊的人已經給了幾個 似乎是公認的標準答案「能將優點缺點一概接受時,就算成熟。」、「覺得自己不夠成熟 而更加努力時,就已經成熟。」、「能夠掌握自己,對自己負責。」或是「傻孩子,想那 麼多,還不快去工作?」與其解惑不如說是吐槽的回答,但我心裡總有種不踏實感,總覺 得自己正好介在像個小大人似的有點熟,卻又生嫩得會被人笑,那種不上不下的尷尬。   成熟這詞的用法實在微妙:當覺得自己好像變得成熟時,我永遠能找到反駁點;但是 當落入「其實我並不成熟。」的情緒時,又會因為萌生「我要加油!我要努力!」的動力 而有了「好像也沒那麼幼稚?」的想法。周而復始,宛如潮汐。   成熟與否,從自我的角度來看,似乎是種拔河,肯定與否定間的拔河。   另外,這次FF很有可能開天窗OTZ。總之盡力寫了,也請繪師幫忙處理封面和插圖了。 如果無法順利趕成,就延到下次吧?聽起來好像在開啥空白支票的,就姑且相信幾回吧? 笨蛋的故事也會努力寫完的,就快了就快了。(自我催眠)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7.171.123 ※ 編輯: REIMU 來自: 61.227.171.123 (01/17 02:09)
apaapa:1075 似曾相識 01/17 02:34
apaapa:1076才對 01/17 02:34
RemiliaS:看完推(‵‧ω‧′) 01/17 02:40
Komachionozu:沒看完推(′‧ω‧‵) 01/17 03:14
asdfg0612:看完推 (′‧ω‧‵)b 有種微妙的感覺 01/17 03:46
lighttodie:很有耐心的看了很多頁 發現才50%就先end了 = = 01/17 03:57
ParseeM:推! 01/17 04:10
louis60401:看完推。 01/17 09:08
IbukiSuika:肉包>w< 01/17 09:39
zachary28:推!! 01/17 16:04
SakuyaIzayoi:當你會有想變的成熟的想法的時候就代表你還不夠成熟 01/17 20:54
IbukiSuika:當尼覺得自己很成熟時其實只代表尼很中二(′‧ω‧‵) 01/17 21:17
YukariYakumo:不要覺得妳可以掌握一切事;也不要覺得妳無法掌握任 01/17 23:34
YukariYakumo:何事,大約就離成熟不遠了吧。 01/17 23:35
KawasumiMai:.....聽完上面三樓....感覺只能去死了 01/17 23:35
YakumoRan: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01/18 00:07
wayneshih:Stay hungry, stay childish 01/18 00:09
iamnotgm:碼字辛苦了 何謂成熟這種問題與何謂富有是相同的 01/18 01:13
louis60401:當尼特姬覺得自己很成熟時請叫她趕快去工作 (? 01/18 02:20
KaguyaNEET:躺著也中槍...( ̄ー ̄;) 01/18 16:13
※ 編輯: REIMU 來自: 60.248.52.168 (01/18 20:34)
Lance0722:結果沒人在聊劇情? 看完推 01/19 00:47
jfurseteidce:沉重...QQ 01/20 13:03
LillyWhite:看這篇的時候 一直起立去洗手好幾次 網咖店員還以為我 01/25 13:50
LillyWhite:怎麼了 這篇還是好神呀 愛麗絲... Q口Q 01/25 1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