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IMU (蓮霧)
看板Touhou
標題[文花] 蕾咪的物語 第五段
時間Thu May 9 23:38:43 2013
曾經有固執的人想要了解妖怪,於是找上真正的妖怪請教。
妖怪問她:「妳們總以妖和怪的稱呼貶低我們,這就是妳們了解別人的態度嗎?」
固執的人吃了閉門羹,但不久後又登門拜訪。
妖怪問她:「妳們總是自以為是觀察他人,對於異己總是睜大眼睛,瞎了眼似地只看
見想看見的。這就妳們所謂的了解嗎?」
固執的人被了請回去,非但不死心,還要努力打動對方:
妖怪問她:「妳們總說要下定決心,為了體認而付出,但那種一再退讓的付出只會更
加凸顯斤斤計較。這就是妳們所謂的決心嗎?」
固執的人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低頭離開了。
但她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找上來:
「我想成為妖怪。」
妖怪見她如此誠心,還是不願點頭:「即使真心誠意,也會因為一點誘惑而變質。」
「我不怕考驗。」
固執的人如此肯定,反害妖怪笑了:「好,既然妳執意如此,我們就立下契約,取妳
一物為質:我討厭妳凜視一切的自信,把妳的表情,你的喜怒哀樂都給我。」
固執的人答應了。
妖怪又笑了:「但我又不想對妳有欠,取妳一物,自當贈妳一回;我給妳一座讀不完
的圖書館──妳想體會,我就讓妳體會妳無法什麼都體會。」
於是,固執的人被佔盡便宜,又無法成為妖怪,只能以魔女的身分留在地底。
─────
想起帕秋莉時,我忍不住想起她的口頭禪。
那一句「是麼。」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明明說得淡,說得輕,十分自然,卻蘊含某
種說不出的……自信,引我不覺想問「為什麼妳這麼看得開?為什麼妳總能給人希望?為
什麼妳總讓我想起聖人?」
即使事實上並非如此。
她並不完美,但她總能給人完美的印象。
為什麼?我說不上來,或許是她總能給我安心的感覺吧?
信我者得永生──之類的。
當然帕秋莉不會這麼做,她不是會為蒼生奔走的類型,她只顧得了身邊的人──沒錯
,帕秋莉是不假人手的實踐派,一旦要做,她便化為苦行僧,一步一步做下去。
她相信只有自己親身去做,才能真正體會。
精神令人感動,只是那種精神在蕾咪莉亞眼底等同自不量力。
正如靈夢生前提出的質疑:一切都要親身去做才算數,帕秋莉實在太小看這個世界。
蕾咪莉亞早已看清帕秋莉的執著,用一紙契約,用一座書庫,徹底封死她的信念。她苦等
百年,卻換來蕾咪莉亞更激烈的作為,以天神之姿毀了幻想鄉。她想守護僅存下來的人,
卻不知道自己也是筆下角色,只能眼睜睜看著命運擺弄。她最後作了安排,並決定以身一
試,違逆蕾咪莉亞,同時違反了契約,遭遇不測。
而她遺留下來的,全進了我的體內。
帕秋莉無法體會一切,但我卻體會了帕秋莉的一切。
這便是她最後給我的希望。
我緩緩睜開雙眼,看見自己契合於躺椅,自在而舒適;我凝視雙手,看它慢慢握緊,
又慢慢放開,早已康復。
眼前女僕長已等候多時,見我恢復精神便鞠躬致敬:
「您醒來了,魔理沙小姐。重生的感覺如何呢?」
「我不知道。」
「真有魔理沙小姐的風格呢。那麼換成帕秋莉小姐又是什麼感覺呢?」
「……妳還真好意思稱她為小姐。」
「是寄人籬下,身不由己。」
「是麼……妳的理由挺諷刺的。」
「啊,這樣就是帕秋莉小姐的感覺了──確實是諷刺,但也是事實。」
女僕長笑咪咪的,心底卻藏了什麼東西,說不出個所以然──帕秋莉的視角如此判斷
,但如果換成魔理沙,恐怕是什麼都看不出來吧?
「所以,您感覺如何了?和帕秋莉小姐相處還融洽嗎?」
「算不上,因為妳胡亂硬塞,我一整個消化不良,現在還得用切換的方式處理。」
「沒辦法,我已經盡量請您放輕鬆,能作到無副作用已經很了不起了。」
雖然女僕長這麼說,我的腦袋還是一陣一陣疼的,很不舒服。如果這樣還不算副作用
,那我真不敢想像失敗的下場。事實上,光是整理腦袋裡兩個共通的資料庫就讓我錯亂無
比了:即使我心裡少部分的問題因結合而有所解答,但大多數的狀況往往是兩者因視點和
認知不同而出現矛盾──相較之下,帕秋莉把絕大部分的心力都放在生理契合,使我能順
利重生……她到死前還在為我著想嗎?
恐怕正是如此。
是麼……我嘆了幾聲,在心裡罵她亂搞也要有限度,但換個念頭又覺得她太無私,害
我不禁覺得自己實在沒有資格接受她的……餽贈。靈夢說得一點也沒錯,她真是霸道無比
的護士,為了拯救病人連自己的命都可以奉上。然而在帕秋莉的思維下,贈與遺產不是單
純拯救魔理沙,也是為了自己在某種程度上能活下去,能夠繼續完成理想。帕秋莉是聖人
,但她同時也是凡人。一切都是視點不同,立場不同,境界不同的問題。
「怎麼了嗎,魔理沙小姐?」
「……沒事,只是正在思考。」我擦乾眼淚,還以微笑:「想著想著,就掉淚了。」
「但您掉淚之後,還是笑了。」
「是麼。這是我在妳眼底的樣子啊?」
「是的。」
……原來如此。
「咲夜,我認為越是理解,就越是諒解。」
「您方才思考並感動的就是這個道理嗎?」
「只是有所感觸。我曾經恨妳,曾經恨過靈夢,恨過蕾咪莉亞,以至於任何人,任何
事物。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恨,是恨到不想再去思考還是變得麻痺。只
是當我經由帕秋莉得到重生時,那一切都……都變得輕了,變得淡了。」
「是帕秋莉小姐慷慨奉獻,中和了妳滿心的憤恨。」
「是中和嗎?或許吧?我不知道。」我搖頭,但十分肯定:「只是她的想法,她的知
識,還有她所知悉的一切也讓我有了新的視點。老實說,我還是恨,還是不滿,還是覺得
老天有愧。但我接受了帕秋莉,得到她的想法,看見更多原本看不見的觀點,發現原本無
法理解的其實都能理解,都有跡可循,都是那麼理所當然。所以,理解越多,諒解也就越
多。我漸漸能夠接受各種奇荒怪誕,甚至認為只要全盤理解,也就能作到全盤諒解。」
「全盤理解就能做到全盤諒解嗎?這和大小姐最近碎碎念的玩意非常類似呢。」
「是麼。或許是受她影響了吧?」
「嗯……但是真的能做到全盤諒解嗎?帕秋莉小姐,您是否試圖用先入為主的理解解
釋一切,是否把接受和理解混為一談呢?還是無法解釋的事物會讓您害怕?」
「那就是魔理沙的範疇了。」
「這樣好嗎?魔理沙小姐會不高興喔。」
「沒關係,我能理解,就能接受。」
「噯,這不是沆瀣一氣了嗎?」
「是麼……挺有意思的不是?」
「呵……」
女僕長費了不少工夫思索我的說詞,但她最後還是搖搖頭:
「然而我還是無法認同,帕秋莉小姐。我不認為有人能做到全盤諒解,或者這麼說,
能做到全盤諒解,我也不再是人,而是什麼東西的組合:分子、粒子,或者更加初始的要
素。再一次,這是立場問題。我情願做不到完全理解,也不想失去身為人的立場。」
「是麼,思維非常人化呢。」
「還請您高抬貴手,別把我當成何方神聖了。」
「彼此彼此。我是魔理沙,只是單純地被帕秋莉影響而已。」
「沒辦法,之前的魔理沙小姐實在太廢,和現在判若兩人,害我以為您已經被帕秋莉
小姐取代了呢。」
「哈‧哈‧哈‧妳‧真‧幽‧默!」
我忍不住想賞她幾拳,卻被躲過了。嘴巴不饒人也是女僕長的特色,只是看她一臉輕
鬆模樣,我很無奈,帕秋莉卻更加懷疑那張臉皮底下包的是什麼樣的個性。很難講。
胡鬧過後,女僕長伸手制止我,卻問往我心底的人:
「帕秋莉小姐,您已經做到全盤諒解了嗎?」
「正在路上。」
「原來如此。那麼我已經得到您的諒解了嗎?」
「是的。」
「我沒能解救愛麗絲小姐,也得到您的諒解了嗎?」
「是的。」
「那麼,我一刀砍下您的頭,也得到諒解了嗎,帕秋莉小姐?」
「…………」
…………
…………
想起來了……
帕秋莉才離開房間沒多久,就遇上奉命行刑的女僕長。她沒有任何反抗,只交待幾句
遺言就奉出項上人頭。
記得遺言是這麼講的:
『是麼……除了魔理沙,我沒什麼惦念。妳可以把我捐給魔理沙麼?』
『敢問帕秋莉小姐,這是請求,還是命令?』
『是請求。』
『您可以把請求改成命令。』
『是麼……』而帕秋莉笑了:『我命令妳,一定要辦到好。』
『悉聽尊便,帕秋莉小姐。』
…………
我不得不佩服女僕長,她竟能周旋於兩個主子之間忠實執行命令,絕不手軟,也不失
瀟灑本色。
「沒事了。」我又加了一句:「我沒放在心上。」
「這樣,那就好。」
……………………
真的就好嗎?我不知道。我很清楚這一切也是蕾咪莉亞的安排,她要女僕長上場,咲
夜勢必要出盡風頭。我很擔心,擔心這一切的好轉只是為了跌得更深的陷阱,而這個陷阱
正如伊底帕斯的三道神喻,越是想躲,就越躲不開;越是抵抗,就越了解自己有多無力。
但我不能束手就擒。
即使連這樣的覺悟都是安排,我依然不能停下腳步。
為了對抗命運,我以帕秋莉的視角思考,尋找她遺留的籌碼。然而不幸的是帕秋莉曾
經懷疑蕾咪莉亞對命運能力的掌握,卻無法確認其程度。她盡可能留下安排,卻沒有一個
能幫得上忙──至少查覺時,我就知道那不可能派上用場了。
真是絕望。
「女僕長。」我發覺自己沉思過久,打算換個氣氛:「有些事跟妳請教。」
「我拒絕。」但她依然讓我抓不到頭緒:「除非您選擇質詢。」
某種程度,她非常熱衷於自己的角色。
「是麼……如果妳堅持。」我會意過來時,魔理沙和帕秋莉的界線已經模糊了:「妳
看過愛麗絲……妳是唯一的目擊證人……愛麗絲真的死了嗎?」
我睜向女僕長,而她也以嚴肅回敬:
「您擁有帕秋莉小姐的記憶,而我也據實以報了。難道這樣不夠嗎?」
「或許吧?有的時候人需要的不是真相,也不是詮釋,而是一種定下來的感覺。」
「我能理解。」女僕長點點頭:「那麼您得再堅強一點。」
但我默默認為真正該堅強的應該是她。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開始思考女僕長的立場。
「愛麗絲死狀甚是淒慘……她是被壓死的。」
「……是麼。」
聽見當下既是驚愕,卻也有種解脫;我見識過靈夢的殺陣,所以那股兇狠,絕不是用
『釘』就能形容的:
「請繼續,沒關係。」
「我受帕秋莉小姐命令前往小屋解救您與靈夢小姐。然而出發之際,大小姐突然出現
,要我為她準備茶點。我知道帕秋莉小姐所託至關緊急,但大小姐的需要勝過一切。」
於是愛麗絲的生機就這樣被斷了。
我知道那種絕望,所以沒有生氣,只覺得惋惜。
「我知道。她要阻攔,誰也過不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能得到您諒解,我也輕鬆不少。」
「是麼。」
「約一刻半後,我盡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前往。」
「妳沒有先時停了再去。」
「沒有。我想理由您很清楚。」女僕長看我苦笑,只得陪著苦笑解釋:「時停負擔太
大,沒抓住最佳時機,發動太晚或太早都是自殺行為。我那時進入房間,看見房間內滿是
鮮血肉末,最密集處在牆上,上頭釘滿無數黑色鋼針,集中的程度已經不是密密麻麻能夠
形容。我從僅存的金色髮絲以及碎布塊確認那是愛麗絲。」
「妳確定那是愛麗絲?」
「是的,很遺憾。愛麗絲被數以萬計的封魔針壓得再也,恢復不了。」
「是麼……」
看來真的是,靈夢比印象更殘忍,而女僕長比印象更脆弱──那真的是靈夢,是女僕
長嗎?
我不知道。
「之後帕秋莉小姐治好靈夢的心理創傷──靈夢幾乎無法接受殺人的事實。帕秋莉小
姐為了救她著實費了不少心力──嗯?為什麼不先救您嗎?因為我不想背對靈夢,就這麼
簡單。總之,待靈夢狀況穩定了,帕秋莉小姐便要求我們兩人把知道的全盤托出,並且當
下做出決定。魔理沙小姐,您已經知道帕秋莉小姐的打算了嗎?」
「對。」我不知道自己作何感想:「我全都知道了。」
女僕長說怕背對靈夢只是自我解嘲的說法;有道理,但不是全然如此。靈夢不肯讓帕
秋莉救我,是怕我醒來以後無法原諒她的作為。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但又不能坐看我死
去,只能讓我一直昏睡。而深知其軟肋的帕秋莉以此為契機治療靈夢,並以「我能讓魔理
沙原諒妳」換取短暫與我相處的機會。
或許這正是靈夢在帕秋莉面前低調的原因:大師抓刀,不懂的人就只能惦惦地看。
但靈夢不是全然不懂,她也是個一知半解的人,知道帕秋莉的動機並不單純。
她怕帕秋莉太接近我。
而事實上,帕秋莉真的打算這麼做。
於是兩人的關係變得如此複雜:彼此雖是合作,背裡卻各有算盤,在我眼皮底下較量
──不,說算盤說較量,是說過頭了,那不過兩人說不出口的心情化成無聲的語言,細述
予我而已。
那就是個無聲、無言,而且無解的問題。
『靈夢,還是帕秋莉?』
脫了口,就無解了。
我必然作不了任何抉擇──不可能的,我太清楚自己優柔寡斷的個性。
靈夢和帕秋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其中兩人,就用這種方式默默問了這麼一個難題。
而我,我也終於做出選擇。
我要求帕秋莉澄清立場,也無形中定下她命運的終點。
帕秋莉選擇成為人,而我選了靈夢。我們不說出口,卻改變了每個人的命運。
『變化之所以稱為變化,正是因為被忽略。』
我無奈地咀嚼帕秋莉的遺言;如果真看得到變化,那變化就不是變化了。
「唉……」
「怎麼嘆氣了?這樣幸福會溜走呢。」
「不知道。」
「不知道?」女僕長倒是挺訝異的:「得到帕秋莉小姐的真傳,妳竟然說不知道?」
「不是那個意思……那是種無奈,原本走在一起的,卻漸漸分道揚鑣;無論怎麼維持
,也比不上日積月累的變化……除了無奈,也沒什麼可說的。」我想了想,又是嘆氣:「
列了那麼長的式子,最後可以加總的,就是方向;不能加總的,則是無奈。」
「好奇怪的比喻。我看不出其中的道理。」
「不用介意。」我苦笑:「只是毫無意義自言自語而已。那也是某種無奈的象徵。」
「好吧……」
或許是反省吧?女僕長發出介於悶聲和嘆息的長呼,又嗯哼哼自嘲一番:
「感覺我像個傻瓜。」
「是麼?」我歪頭想了會,還是不太懂女僕長的意思。
『是麼。』但心裡卻有另一個聲音響起:『妳不只是傻瓜,而且白痴極了。』
…………
什麼意思?
「怎麼了嗎?魔理沙小姐,還是我該問,帕秋莉小姐?」
女僕長依然是那一貫的瀟灑,一貫的爽朗,但不知怎地那種感覺卻在腦裡變成不同的
信號,驚覺瞬間,是危機感襲上背脊。我的視角,我的立場,被扯下台,換上新的──那
是帕秋莉的視線,冷冷刺穿所有事物,凜然的自信。
她察覺到什麼了,同時我也感應到什麼了。
「我現在應該和誰說話?」
「是麼。妳說呢?」彷彿被人從後頭推了一把,我控制臉上所有肌肉,省去所有不必
要的情緒,以無機質口吻反道:「我現在應該和誰問候?」
眼前的人笑意更強烈了,但那不是女僕長式,爽朗毫無負擔的招牌笑容,而是某種不
甚協調,十分刻意,看得出包藏二心的糖衣,正如同帕秋莉在我心底,有人也藏在女僕長
身後。
對立的兩人,彼此都有雙重身分。
那個看不見的人,是蕾咪莉亞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帕秋莉站出來,領我向前:
「請回答我,妳是誰?我想好好問候。」
眼前的人披著女僕長的從容,好整以暇瞧著自己,看向我,望入我心裡的另一個人:
「在這之前我得先打擾您的疑慮。請問您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聲音麼?」
聽她這麼一說,我還真的什麼也聽不到,連老舊掛鐘的滴答聲也消失;帕秋莉也聽不
見,就算閉上眼,往窗外聽去也聽不到。除了我們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聲音。
「我沒聽到,這裡太安靜了。」
「是的,這裡太安靜了。」女僕長重覆我的話:「安靜得好像這世界只剩我們。」
「除了蕾咪莉亞,這裡真的只剩我們。」不知是我還是帕秋莉說的,總之這一回試探
味很重,或許正是想逼女僕長坦白:「也許她去玩捉迷藏了,是麼?」
不是或許,是反客為主,挑明了問。
但對方卻只是苦笑,自顧自地落入惆悵:
「捉迷藏啊……說到捉迷藏,我突然想起來,芙蘭小姐待在地下室的房間時也是這麼
安靜呢,靜得紅魔館的人都以為她在和大家捉迷藏。我常常在一旁觀察,偷偷看她呆滯毫
無生氣的臉蛋,很光滑,很珠潤,可愛又可憐得我總想舔上幾舔。」她深吸口氣,又重重
嘆了一聲,像個醉酒莽漢,使我無從分辨她是講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只是說歸說,我從
來沒試過,怕一不小心就賠了命。唉,您一定要這麼提防我嗎?魔理沙/帕秋莉小姐?」
「不是一定,是不得不。」
「原來如此。既然是您的意志,我自然是尊重。」
我不太了解女僕長的話中話,而帕秋莉的假設卻更加堅定──我十分不解:明明共用
同個身體,看到同樣的畫面,但她的視野就是比我廣闊,視角就是比我犀利,反應就是比
我靈敏。然而這個思緒才剛成型,下個念頭又帶來理解:不是帕秋莉搶走我對身體的主導
權,而是她的個性與思維更適合處理危機。我和女僕長談話當下,她便在裡頭觀察,伺機
而動。
她從一開始就猜到女僕長的背後正是蕾咪莉亞。
只是正因此我更猜不透女僕長,或者她背後的目的。
「……是麼。」
即使是帕秋莉也對眼前之人無可奈何,我們的思考也在她的思考範圍內,逃不掉。
「芙蘭小姐雖是蕾咪莉亞大小姐的妹妹,卻得住在地下室過與世隔絕的生活:六面禁
錮的牆和一口天井,給她要什麼就吊什麼;不准的任她呼天搶地,破壞殆盡了也得不到。
為了適應毫無變化的環境,芙蘭小姐必須把自己包在繭裡,度過漫漫歲月。」她聳聳肩,
試圖表達無謂;那話說來是同情,但聽來卻是無奈:「明明年紀一大把了,對一切事物的
經驗卻幾近沒有:不懂控制,不懂人際,不懂應對,不懂自由──被動地接受一切,卻什
麼都不懂。以一名妖怪而言,芙蘭小姐是徹徹底底的失敗。」
她最後那幾字咬得格外清楚,格外令我憤慨,卻也害帕秋莉心情格外沉重。
「所以心高氣傲的蕾咪莉亞就能囚禁妹妹嗎?」
「正因為心高氣傲,才會落得最後囚禁妹妹的下場。」
我不懂,但帕秋莉似有所應,哀慟不已。我不想被她傳染而選擇切割,卻在當下被那
沉重壓得喘不過氣,只得避開。到頭來,雖然共用同一個身軀,但帕秋莉和我思路終究無
法融合,只能透過橋梁連接。
「魔理沙小姐,請問您自認是醫生,是護士,還是病人?」
「妳連掩飾的工夫都省下了嗎?」
「唉,我只是無意間聽到您和靈夢小姐的談話而已。請別見怪。」
「……是麼。」說實話,我沒心情戳她破綻:「帕秋莉是護士,我是病人,蕾咪則是
醫生。」
「那芙蘭小姐呢?」
「她……既然蕾咪莉亞是醫生,那芙蘭也是……」
突然的意會,就像後腦被狠狠敲了一記,一瞬間失了平衡,隨後是痛楚湧上。像破了
洞的水缸堵不住帕秋莉思緒傾瀉。
「記得芙蘭小姐的能力,大家都認定是破壞一切的能力吧?力量太強難以控制,幾乎
什麼東西到她手裡就被摧毀,凶狠程度連大小姐都不敢輕忽,故得其名。」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從她瞪圓的眼裡看見自己無言以對。一向冷靜的女僕長滿身溢著忿忿然,而我心裡
為善固執的帕秋莉卻沉默陷入低潮。我不知道,我被夾在中間上沖下洗什麼都不知道。
「請容我無禮,您認為一個人連控制自己的力量都辦不到,那算得上是能力嗎?」一
字一句清清楚楚,滿是情緒:「您說呢?魔理沙小姐?您認為芙蘭小姐那種力量真的屬於
她嗎?或者我這麼問:芙蘭小姐的稱號,是大家公認的,還是有心人的安排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回答妳帶有立場的陷阱。」
「如果真有那種能力,為什麼芙蘭小姐破壞不了姐妹關係?」
「我不知道,妳何必問我?」
「為什麼芙蘭小姐會被關在紅魔館裡這麼多年?」
「我不知道。」
「為什麼芙蘭要把自己包在繭裡,變得無感?」
「妳要說就說──」
「因為芙蘭小姐根本沒有能力,她是連控制力量都不會的廢妖。她的破壞之名,不過
是操弄和誤會之下的產物罷了。而最終造成這一切的,正是大小姐。」
為什麼?
「因為大小姐心高氣傲,容不下身邊有人不完美;因為她是芙蘭的姊姊,有義務教育
不成材的妹妹;因為她站上巔峰,更希望妹妹不落人後。」
她突然收回情緒,笑著回到我認識那個特立獨行,亦正亦邪的女僕長:
「我說過,大小姐是醫生,面對的是芙蘭小姐控制不了自己的病。她要病人痊癒,芙
蘭小姐就只能拚死拚活趕上期待:學習控制自己,學習挖掘潛能,學習複雜的人際,學習
掌控事物,學習超越她的姊姊。總地來說,大小姐打算把妹妹塑造成另一個自己。」
「……另一個……」
「我請問您:一生注定要追著別人的腳步,您甘願嗎?魔理沙小姐?」
我不知道。
這句話說不出口。
我就是不想跟隨家裡既定的腳步,這才離開的。
「我想自己作決定。」
「自是如此,而這便是您與芙蘭小姐最大的差別:您走得了,她逃不掉。」
「……因為她是吸血鬼,不能見光。」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最主要的問題在於她抗拒不了姊姊。」
我知道那種感覺。
「『姊姊是對的,如果她不是對的,就不會當上紅魔館主;姊姊是為我好,才會這麼
苛責;她願意犧牲這麼多性命栽培我,如果我沒辦法作到,就太對不起那些人了;姊姊對
我是真心的,所以她到現在都沒有放棄;姊姊是對的,我是錯的,所以要改過來。』」
「『可是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改不掉。』」
「『不管姊姊怎麼千方百計,用循循善誘,用道理說服,用恩威並施,用言行暴力,
用隔離禁錮,用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用抉擇質問,然後彼此悔悟,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
但我還是改不了毛病,我學不來。』」
「『因為我一直努力遷就自己滿足姊姊。我是那個阿斗。扶不起來。』」
「『我討厭姊姊,可是我甩不掉她,離不開她。她是對的,我恨她永遠是對的。』」
「『可以不要再管我了嗎?我連放棄自己都不准了嗎?』」
我不知道女僕長怎麼模仿的,但那聲音真的很像芙蘭。
「您知道嗎?芙蘭小姐獨處時常一個人碎碎念。內容聽不清楚,也不記得了,但我或
多或少理解她的遭遇。」
「我也能理解,我能體會。」
「您可以,大小姐又何嘗不能?」女僕長很是無奈:「只是她寧可堅持自己也不願放
妹妹自由。」
「妳認為蕾咪莉亞是錯的?」
才說了,我就被女僕長盯到內疚。
「不,大小姐沒有錯。囚禁的另一面是保護,保護自己,也保護妹妹──不,最正確
的方法是結束芙蘭小姐悲慘的生命,一舉解決問題。然而大小姐卻抱著一線希望,寧可守
著不定時炸彈,寧可賠上整座紅魔館也要保住妹妹。沒錯,大小姐既專制又霸道,毅力十
足很難說服,也從來不給芙蘭小姐機會,但相對的,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知道同時保
住妹妹和紅魔館的代價,知道她扛得起風險和壓力。另一方面芙蘭小姐確實無辜,她的不
幸也不是報應,而是造物主虧欠她的,但她從未意識到生命應該有的自覺,她什麼都不知
,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學,什麼都不是。強烈對比的兩人,一硬,一軟,芙蘭小姐自然
抗拒不了姊姊。魔理沙小姐,換作是您,您做得到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任何一個行為都包含多種面向,只看一面的人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相信大部分的人都跟您一樣──很正常,很正當。這種問題不是問來求解答的。」
「是麼……」
我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放棄思考了。帕秋莉則是完全沉默,害我有種內心某部分已經
死透的錯覺。我不知道,我覺得帕秋莉似乎在害怕什麼──她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妖怪是不輕易跨越底線,同時又耐性十足的生命,就是高傲的姊姊,還是不成材的
妹妹也不例外。她們相互容忍,同舟共濟,心懷嫌隙,卻又因此給對方活下去的力量。」
說到這裡,女僕長哼一聲逕自笑開,像被天外飛來一筆岔歪了腦袋:
「好像是這麼說的吧?『人』這個字就是兩個人彼此背貼背,相互依賴。但換個方式
,『人』這個字也是兩個人在倒下之前彼此僵持,相互頂撞。也就是說沒有摩擦,『人』
是撐不住的。」
「可是那是人啊,不是妖怪。這個道理說得通嗎?」
「正因為她們是姊妹。該是各自獨立的妖怪,卻被「姊妹」這人才有的概念綁住,動
彈不得。而諷刺的是兩人也以姊妹之名彼此容忍,彼此折磨,兩人堅不退讓,賭氣頂住對
方,於是幾近不朽的生命和不願變通的固執,使她們越陷越深。」
「妳說的不朽……她們,一直都是這樣嗎?好幾百年都是這麼過的?」
「是的。」
「好幾個人輩子?」
「是的。」
「一直都是如此?」
「是的。」
「直到現在?」
「直到帕秋莉小姐加入紅魔館。」
「什麼意思?」
「嗯?您不知道嗎?」女僕長口氣溫和,目光卻銳利如劍,直直刺入眼底:「帕秋莉
小姐也有逃避的時候嗎?」
我不知道。我試著和帕秋莉對話,卻驚覺自己的腦袋好像有什麼地方轉不過來:
「帕秋莉她做了什麼?」
「她正是壓垮姊妹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突然有種近似暈眩的錯亂感。那種錯亂不是來自文字,而是感官上的──明明聽起
來無關輕重,看見的卻是雙瞳炯炯如日,閃耀得我無法避開,忘了避開。我不知道。那種
錯亂感不知持續了多久,或許三次眨眼的時間吧?愣愣幾會,終於意識到她的獵物就在我
眼後,這才築起心牆護住心底瑟縮的帕秋莉。此時我才了解那種錯亂的意圖:她用眼神綁
住我,用言語刺傷帕秋莉;縱然清徐,那一字一句卻化為刀刃,劈砍挑刺又剜入心裡,無
從閃避:
「帕秋莉小姐為了瞭解妖怪,不惜以身試火成為魔女。但蕾咪莉亞沒有放過她,除了
取走她的情緒,送她讀也讀不完的圖書館,還要她解決姊妹難題。於是,帕秋莉小姐只能
痛下決心,為兩人想出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方法,既能滿足姊姊的虛榮心,免除妹妹的痛苦
,保住所有人的性命,還能擴大紅魔館威勢。」
「……」
「她重新定義了芙蘭小姐的問題,改口稱作能力,破壞一切的能力。」
「能力……」
「是的,正是能力。帕秋莉小姐投其所好,把缺陷說成能力,說服了心力交瘁的大小
姐,於是大小姐不用再逼迫妹妹,芙蘭小姐也毋須消極抵抗姊姊。兩個人都放開了手,結
束了對彼此的折磨。」
「然後呢?」
「然後姊姊站起來了,妹妹卻倒下了。而帕秋莉小姐,她不能原諒自己,身心俱受折
磨,漸漸變成我們認識那個冷漠魔女。」
「妳可以講得再清楚一點嗎?給我妳的解釋。」
「解釋就是,大小姐說服了自已,不願意再為妹妹分心,於是她真正的本領得以發揮
;反觀芙蘭小姐得償所望,卻再也盼不到姊姊,頓失依靠。她開始又哭又鬧,試圖吸引姊
姊的注意。但大小姐鐵了心就是不肯順妹妹的意,害得紅魔館差點被掀翻,這才露面。」
現在想想,大小姐實在太壞心眼──女僕長兀自抱怨。
「妹妹看到大小姐便撲了上去,一方面是欣喜若狂,另一方面卻也是積怨已久。而大
小姐早有準備,避重就輕,任憑妹妹發洩殆盡了,再輕聲叮囑幾句就收服了妹妹。」
「她說了什麼?」
「就只是謊言和空頭承諾:『我了解妳的痛苦。』、『不是我不願意,而是不能輕易
和妳相處。』、『聽清楚了,妳的能力是破壞,那是十分特殊的能力,要小心,別輕易使
用。』、『妳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底牌。』、『到該妳上場時,我一定讓妳盡情發揮。好
嗎?』芙蘭小姐本就依賴姊姊,對這幾句期許更是毫無抵抗力,乖乖待在地下室等待。」
「蕾咪莉亞不可能給她機會。」
「是的,原因一如以往:監禁,同時保護芙蘭小姐,以防節外生枝。只不過這一次的
代價就不只是心力交瘁這麼簡單;那種決定別人命運的罪惡感會永遠佔據大小姐心裡的某
個角落,取代芙蘭小姐成為另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都會發作。相信正直如您,必然清楚
騙得了人,騙不了自己的道理。」
這句話是在暗諷蕾咪莉亞,是帕秋莉,還是我自己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種感覺很不好受,特別是再也無法彌補的罪,更是一輩子糾纏不清。
「蕾咪莉亞……她有後悔過嗎?」
「至少從未在人前後悔。大小姐的個性就是這麼硬,只要決定了,就會不顧一切做到
底。她對芙蘭小姐是如此,對紅魔館是如此,對您,對帕秋莉小姐,對靈夢,以至於自己
,都是如此。她說一,在被人扳成二以前,都不會變。」
「竟然有人扳得動?」
「──噗」才問了,就聽女僕長失聲而笑,咯咯咯地忍不住笑岔了腰,一臉受不了。
我無法理解她的笑點,心裡總有種被輕蔑的不快:「哎呀哎呀,您真逗呢!」
「……我當然知道是帕秋莉。」
「是您喔,魔理沙小姐。」
「我?」
「哎呀哎呀,您可真──是一點自覺都沒有啊。嗯哼哼哼……」
「……什麼意思──不是,妳不是說帕秋莉說服了蕾咪莉亞嗎?為什麼又變成我?」
「我確實說過,但帕秋莉小姐終究是大小姐的戰利品,她會採納帕秋莉小姐的意見,
但不會把她當一回事。真正改變她的,不是別人,正是您,霧雨魔理沙小姐。」
「我做了什麼?」才自問,答案便立刻浮現:「是那次異變,我打破地下室,還和芙
蘭打了一架。我贏了。」
「您是第一個撐過芙蘭小姐全力攻擊還全身而退的人,她甚至拿您一點辦法也沒有,
輸得徹徹底底。這代表芙蘭小姐意識到除了姊姊之外,還有更值得她探索的事物。更重要
的是,您轉移妹妹的注意,也減輕大小姐的負擔,她的罪惡感。她不需要再強撐自己束縛
芙蘭小姐。」
我想起那時的激戰:芙蘭好幾次把我逼到絕境,卻被硬打回去;駁火間,我看見她既
困惑又興奮無比的雙眼閃爍光芒,把所有彈幕都比了下去。除去那驚人的破壞力,她就是
隨處可見的好奇寶寶,丟出成千上萬彈幕,丟出問題,只為了測試我的反應,我的底線。
那才是她真正感興趣的事物。
但我遠比她們想像得強,得到兩姊妹的認同。
「您的實力堅強,無庸置疑。不只芙蘭小姐興致勃勃,就是大小姐也讚賞不已──當
然是我的猜測。她從不對下僕說心事的。但我十分確定她鬆綁對芙蘭小姐的限制,默許她
索討,默許外人拜訪紅魔館,默許帕秋莉小姐和您胡搞,默許您在她的地盤上為所欲為。
您一定沒發現,大小姐對您可說是禮遇有加啊!」
這是真的嗎?我不知道。我根本沒想過。我都快忘了,原來以前的我有這麼厲害。
「毋須懷疑,您就是這麼厲害:芙蘭小姐又變得活力十足,總是關心那個騎掃帚的人
類什麼時候會來;帕秋莉小姐依然冷漠,但她時常抱怨偷書賊到處搞破壞,比起先前毫無
感情的冰山魔女已經改善不少;大小姐則是有人為她分憂解勞,終於能夠悠閒地喝下午茶
。您對紅魔館的貢獻太大,竟沒有人質疑過您。」
女僕長說得好聽,但我從她眼裡看不到任何喜悅。
「質疑我什麼?」
「質疑您對芙蘭小姐的責任感。」
……責任感?什麼意思?我聽不懂,但心頭深處卻被什麼東西觸及,像墨珠染了一池
清水,蔓延擴散。那是帕秋莉傳染而來的情緒,待意會時早已擋不住珠淚潸潸。
「……咦?為什麼會、會會這樣?」我不知道,但鼻頭一酸,也顧不得思考,只想安
撫帕秋莉的情緒。我不懂,帕秋莉到底是慈悲無畏,還是漠視一切?我不懂,我對芙蘭沒
有責任感?她不是早被蕾咪莉亞抹殺了嗎?為什麼我的認知和其他人總有出入?「妳告訴
我……為、為什麼……會這樣?」
「魔理沙小姐,您知道吸血鬼的體質,是不能曬到太陽的。」
我點頭。我隱隱約約知道什麼,但不敢正視。
「您知道大小姐與眾不同,她是極少數照射太陽只會過敏的特例。」
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我想開口,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您也知道芙蘭小姐是體質異常,破壞力極強的吸血鬼。」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但為什麼,我不知道。
「那麼,是什麼邏輯,讓您認為芙蘭小姐和她姊姊一樣,能夠抵擋陽光?」
她沒等我聽懂,再次進逼:
「又是什麼原因,讓您留下芙蘭一個人,離開了紅魔館?」
「我、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一天,剛好是大小姐出門的日子,她接到靈夢的通知前往神社,我也一起同行。
那是關於祭典的事前準備,靈夢小姐嚷著一直為幻想鄉消災解厄的太費氣力,要所有人─
包括紅魔館在內-都去幫忙。」
其實只是懶惰而已──女僕長又是老大不客氣損人。
「寧願花更多心力和大小姐周旋也不幹不想做的事,靈夢老是抓不到節省的要點。」
但靈夢就是覺得這樣才省事。換句話說,一切看她心情就是了。不管是強硬還是東拖
西磨,靈夢就是個蠻橫無理取鬧的傢伙。
「離開之前,大小姐曾要妹妹顧家。我記得芙蘭小姐喊了好幾聲『好!』,既笨拙又
可愛。大小姐還是不放心,臨走前又要站門的和帕秋莉小姐幫忙照顧,再三叮嚀後才出門
。您知道嗎?她還是放心不下,左思右想的,要我也回去看守。」
「她真的……很愛芙蘭嗎?」
「肯定是,但大小姐不肯承認,她總是用『在意』代表彼此關係。總之,我才剛要回
去,卻看到靈夢小姐突然現身,一臉不耐煩地把兩人拖去神社。她一邊拖,一邊大聲抱怨
我們浪費她的時間,還害魔理沙小姐逃跑。唉……這巫女個性就是這樣,平時總是嬉笑怒
罵不痛不癢的,但真硬起來了,誰也拿她沒辦法。」
「……我跑走了。」
「是的,您也不喜歡做苦差事,逮到機會就溜。」
我很困惑,卻也十分清楚;女僕長竟然比我更了解自己,甚至我不知道的她也記得十
分清楚。我不會被騙,也不想受騙,但是心底卻有一絲幽晦承認那是事實。
那是真的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情緒比火苗更輕易煽動。
「結果您哪裡不去,竟然去了紅魔館。」
女僕長笑了,但那氣息介於感嘆和憤怒之間,是又好氣又好笑:
「就為了到地下室避避風頭,竟和門衛吵了起來,甚至一炮轟得她爬不起來。」
「我有這麼過分嗎?」
「反正您認為那只是彈幕,對方又是妖怪,皮厚血多傷不了。」
「……」
「總之,您左顧右盼的,來到地下室,看見芙蘭小姐在那裏東楞西楞的,轉頭就瞥見
您晃著高帽子,以為是大小姐為她準備看家的節目,大開雙手歡迎。唉,芙蘭小姐實在太
可愛了,她左一句『魔理沙陪我玩!』右一句『姊姊對我最好了!』繞著您又跳又笑,天
真爛漫的叫人好想偷捏一把。雖然您沒那閒情聊天,倒也耐心聽她說完──同樣是妖怪,
怎麼您標準不一樣呢?」
「我不是以物種作為區別的類型。」
「我知道。噯,魔理沙小姐,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可以嗎?重點是,您對芙蘭小姐很
不一樣。您從她身上看見了什麼嗎?」
「我不知道。妳說的故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無從談起。」
「但您對芙蘭小姐是真的有感情吧?」
「……」我知道,這種事不可能瞞得過,即使沒有經歷也十分清楚:「她很像我。我
們賴以前進的對象都不是自己。」
「原來如此。」說得好像她都不知道:「或許這也是原因吧?」
我沒問她,也不想了解。帕秋莉躲在一邊看著,卻也贊同女僕長的話。我試著思考女
僕長贈送遺物的用意,卻始終找不到合理的解釋,只能擱著不去想。
「總之,芙蘭小姐越說越高興,計畫都排滿了。眼看節奏就要被她牽去,您這才打斷
她,說自己是為了躲靈夢而來的。果不其然,芙蘭小姐一聽到事實,一下子失去興頭,愣
愣半會,卻開始抱怨姊姊,左一句姊姊一點都不體諒她,右一句我做什麼都不對,說著說
著竟一頭栽入自己的情緒。」
「所以我沒得選擇,只能奉陪了。是嗎?」
「溫柔如您,是不會讓芙蘭小姐失望的。」
我注意到自己討厭女僕長。要說為什麼,我想不是因為作者身分,而是因為她什麼都
知道吧?這和我當初離開家門是一樣的情況。
「總之,您在不得已之下和妹妹打了起來,一開始打得不情不願,但隨著芙蘭小姐步
步進逼,您也漸漸變得專注。說老實話,看過這麼多彈幕戰,就屬您和芙蘭小姐的對決最
驚魂動魄:兩人都以爆發力和速度見長,每次交戰就像暴風雨:激起彈網密如暴雨,又一
躍如閃電穿梭其中,不見人影只聞鏗鏘雷響;一波未艾,一波再開,兩人又散出更多更強
的彈幕,層層疊疊竟無止境,掀起彈浪翻湧。唉,就是因為太過激烈,所以您和芙蘭小姐
只能專注彼此,都沒注意到愛麗絲小姐中彈倒地。」
…………
「什麼?」我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怎麼會!為什麼!然後呢?」
「然後,當您注意到愛麗絲小姐和她滿身的血時,嚇得臉色蒼白,也管不著彈幕戰了
,就用最快的速度攫起她的身軀往外跑,倉皇求醫。」
「她受傷了?愛麗絲受傷了嗎?然後呢?後來怎麼樣?」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女僕長卻一臉沉重,緊咬下唇,深深吸氣:
「現實總是不盡人意……您還沒來得及找上帕秋莉小姐,真正的愛麗絲小姐便立刻現
身,將您五花大綁,押回神社了。」
「……嗄?」
女僕長試著保持嚴肅,但她邊頰微微隆起,勾住嘴角,一副忍笑忍不住的模樣。我沒
聽懂,又嗄了幾聲,這才想到:
「……耍詐?」
「很明顯不是嗎?愛麗絲可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啊。不過一來您當時過於專注,
二來愛麗絲也是您十分在意的對象,被騙也是理所當然。」她清清喉嚨,娓娓道來:「噯
,愛麗絲小姐和您一樣,都被叫去幫忙祭典雜事。不過她和您不同,是個慣於隱藏自己的
人,不管靈夢丟多少活也默默承受;就省力而言,她寧可費心費力也要隱藏情緒,也是十
分浪費的傢伙呢。但她一看您逃走,就立刻自告奮勇來逮人,反而成了行動派──按下開
關就會出人意料的行動派。她到了紅魔館,看見被一砲打昏,倒在外頭的門衛;到了圖書
館,看見館裡冷視自己,不刻又投回書海的帕秋莉小姐;在地下室時又聽到時而歡喜,時
而生氣的芙蘭小姐。不久後,兩人果然打了起來;只覺飛星爍爍,煙硝濃濃,炮火隆隆的
,昏天暗地把您和芙蘭小姐的身影埋沒了。唉,普通人不是嚇得奪門而出,就是盡可能阻
止對決,但愛麗絲只是冷冷在一旁觀察,看準時機,放出人偶接下彈幕,再給您抬出戰區
,完成綁回神社交差的任務。」
「難道我都沒發現嗎?」
事實上,整個事件我毫無概念,毫無印象。說到這個,我從剛才就想稱讚她故事說得
很棒。
「您應該在意的是她心中的盤算。」
只是她這一說,害我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
「這孩子工於心計,常常做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就以捉拿魔理沙小姐一事來說吧
,您認為愛麗絲真是那種樂於助人,主動管理秩序的好孩子嗎?」
「不可能。」我很清楚:「她不是那種人。」
「所以她不是為了靈夢小姐或是秩序挺身而出。既然如此,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您了
。那麼,假設您是愛麗絲小姐,您是為了什麼而去追魔理沙小姐呢?」
「我是……為了追回……我?」
「從誰的手上?」
「……芙蘭。」
「如果您當時找的是帕秋莉小姐,我相信愛麗絲小姐也會想盡辦法討回來。換個方式
講,愛麗絲異常積極,不是為了抓您回去,而是為了從某人手上把人搶回來。」
「但是,她怎麼會知道我要去找芙蘭?」
「天生直覺吧?」
我恨不得一砲轟爆她的爛嘴。
「開玩笑的,不管是誰都知道您和芙蘭小姐,和帕秋莉小姐走很近。這已經是前提了
。她到了紅魔館,意識到館主和女僕長不在,門衛不省人事,帕秋莉小姐又不理不睬,於
是猜到您正陪著芙蘭小姐。」
「然後她就照妳說的把我搶回去了。」我不太了解她想表達什麼:「有問題嗎?」
「她為什麼早不作,晚不作,偏要在妳們打得正熱時出手呢?」
「因為……這樣成功率最高吧?我打得太專心,很難察覺破綻。妳自己都說了。」
「是沒錯,但還不夠。我無法接受過於單純的理由。愛麗絲小姐選在這個時間點,肯
定還有別的目的。」
「那妳就說啊。」
此時我已經十分不耐煩了,一方面是女僕長刻意把重點押在最後,另一方面我心裡也
十分忐忑:
「愛麗絲到底在想什麼?」
「我認為,愛麗絲小姐想給芙蘭小姐下馬威。她是故意選在這個節骨眼,要您在兩人
之間作抉擇。」
「……抉擇?」
「是的。而結果您想都沒想,立刻帶著愛麗絲就醫,等於選擇了她。」
「不是,我……是正常人都會選愛麗絲吧?她受傷了耶!」
「但芙蘭小姐不是正常人。」
「怎麼可能──」還沒說完,我卻倒吸口氣:「先入為主!是嗎?是先入為主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現場煙硝滿佈,視線不良,您沒看清倒臥血泊愛麗絲的真假,而
芙蘭小姐沒看清楚愛麗絲是否受傷──不,即使注意到了也無所謂,您終究帶走了愛麗絲
而丟她一個人,她起先或許十分困惑,但只要湊足蛛絲馬跡,順著假設,順著情緒去想,
就會得到『魔理沙寧可陪她也不願意跟我玩。』的結論;畢竟您一開始也是不情不願。」
「那是兩回事啊!」我吼道,卻發現此時發洩情緒一點意義也沒有:「這太扯了。」
「一點也不扯。即便正常人也會意識到自己正在天平翹高的那一端,更不用說芙蘭小
姐會偏激得以為您不要她了。愛麗絲小姐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動手,就算說她別有居心
也不為過,畢竟她一開始就衝著芙蘭小姐來。」
「但芙蘭還只是個孩子啊!即使活到這個歲數了,她終究是個孩子,怎麼可能了解這
種事?」
「或許也正因為是孩子,才會釀成這場遺憾吧?」
「什麼意思?」
此時我已無法按捺心裡的不安,彷彿答案隨時都會蹦出來嚇人:
「我不知道,妳說我對芙蘭沒有責任感,是什麼意思?」
「您想知道嗎?您願意了解嗎?」她卻歪著頭,半就不就的讓人惱火:「就是字面上
的意思──您一點也不了解芙蘭小姐。」
「我當然了解!」我吼道:「她跟我很像,一直仰望某個人,一直在學習,一直想跟
上!我剛剛說過了!我知道!芙蘭一直努力迎合姊姊,我也一直跟在靈夢後頭啊!」
「但您看過芙蘭小姐極端危險的一面,看過她極端脆弱的一面嗎?不,您沒有,您和
她的關係就是打發時間,任她怎麼發洩也不會壞掉。老實說,魔理沙小姐,您真是個奇蹟
,竟然能陪如此恐怖的對象玩鬧,還從未輸──從未受傷過,一根小指也沒傷過,完全地
,壓倒性地,作弊般地打贏芙蘭小姐。或許正是如此吧?您奇蹟似地毫髮無傷,卻也奇蹟
似地一點也不知道芙蘭的恐怖。」
「我知道!」
「但您也認為那也是死不了人的彈幕。」女僕長抓住我一時語塞,繼續痛批:「您聽
過芙蘭小姐的名號,知道她極端危險,但就是沒親身體驗過。您知道芙蘭小姐隨手一揮就
能毀去半座城池,知道地下室經過帕秋莉小姐設計得以中和彈幕,但您不知道在這那之前
有多少人,多少事物在她手下灰飛煙滅。您疼惜芙蘭小姐,知道她是大小姐最最牽掛的妹
妹,但您卻不知道她到底有多脆弱……」
嗄然而止,是女僕長也陷入苦悶的沉默;即使看不見情緒,卻也知道她心裡十分難受。
「芙蘭她……她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
「啊?」這句話聽在耳裡萬分諷刺:「什麼意思?」
「從您和愛麗絲小姐離開之後,我們便再也找不到芙蘭小姐了。她失蹤了。」
「失蹤?怎麼會?到底怎麼回事……妳快說啊,芙蘭她,她真的失蹤了嗎?」
「我也希望只是失蹤。」
「妳不要再賣關子了啊!」
我越是著急,越是逼,就越是害她痛苦,顫抖咬了唇上一排齒痕。但她終究是平了自
己的息,一字一字緩緩道出:
「假設您是芙蘭小姐,您很在意魔理沙,整天殷殷期盼,就是在夢裡也要拉她作陪。
您看到魔理沙小姐就在您眼前,和另一個人,手牽著手,轉身離開。您會怎麼做?」
「我會追……」
………………
………………追上去。
然後蒸發。
………………
………………
「魔理沙小姐,沒有責任感並非不願負責,不是全然不覺,而是一知半解的結果。」
「您的一知半解,使我們暫時,可能有好段日子,或許以後都見不到芙蘭小姐了。」
「大致,就是這樣。」
在那之後,就是一整頁的空白。
第五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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