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IMU (蓮霧)
看板Touhou
標題[文花] 蕾咪的物語 第三段
時間Mon May 6 19:47:19 2013
本篇故事就是要人致鬱
人會怠惰,是因為還有後路;我會鬆懈,是因為心裡還有一絲期望,期望帕秋莉就在
門後,推著車,裝著滿滿的失敗作品,戴上藏不住靦腆的面具,問我『保險買好了麼?』
然後不由分說要我履約。
不可能的事。
即使知道不可能,卻還心存僥倖。
結果呢?
不結算得失的人生,得到的正是期望,以及終究失望。
不設停損點的人生,得到的正是痛苦,以及更加痛苦。
蕾咪莉亞‧斯卡蕾特就在我面前。
她就在我面前。
她就在我面前。
她就在我面前。
渾帳東西!
然而當我意識到必須拿出八卦爐時,蕾咪莉亞已先從我懷裡掏走,快得好像打一開始
就知道藏在那裡。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已把砲口對準我,貼在臉上:
「不要激動。」
並且抓住打算反擊的右手,猛一拉把我丟向房間一角──在察覺自己尺骨橈骨應聲折
斷加上脫臼肌肉拉傷背傷之前就已浮上半空。那時映在眼底的是靈夢憤然抄起符咒封針靈
珠各種寶具在狹小空間裡堆積出半圓球形殺陣,極端密集,黑壓壓的一片,就在我撞上牆
壁,閃開包圍的同時全部擊向正中心,絲毫生機都不准給──如果這就是靈夢宰掉愛麗絲
的手法,那我必定譴責她非人般的殘忍。
可是,我無法譴責靈夢。
就算她打算把我犧牲,也無法責備,無法怨懟,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恨她什麼。
因為,蕾咪莉亞比靈夢更狠。
只不過順手取下殺陣裡一顆寶玉,飛指一彈,反彈,剛好擊中靈夢後頸,昏了她,同
時張大雙翅擋下毫無力道的攻擊。
不過如此。
前一秒還是不留生機的殺陣,下一秒卻成兒戲。
把殺陣變成兒戲,不是更狠、更過份,更殘忍嗎?
「說了別激動。妳還算理智,憤怒沖得她腦袋過熱,是不是該冷靜了?我這樣做有錯
嗎?沒錯吧?」
我無法回答,只能抓著腫脹的手咬牙忍著。背也摔傷了站不起來。但是……沒死。靈
夢剛才抱著決心下殺陣,打算連我一起犧牲;而蕾咪莉亞順手把我搶回生天,卻是救命恩
人。我的立場,更複雜了。
「嗯?看來我這門開得正是時候,不是嗎?」
蕾咪莉亞抖落翅膀上無數扎不夠深的寶具,傾鈴鈴像鐵打的瀑布四濺。她看我瑟縮一
角,眼珠子卻瞥著靈夢不省人事,於是踩過針山珠海,來到我跟前:
「順手把妳救了,是不是該說聲謝呢?」
「…………………」
「不說話?痛嗎?是我折斷妳的手痛,是被靈夢犧牲的心痛,還是連死都不准的命運
痛呢?」
答案是以上皆非。
蕾咪莉亞伸手提起我兩邊嘴角,當作我笑認了:
「真正讓妳痛的,是到死前還不確定罪在哪裡。嗯?沒錯吧?妳覺得對自己的罪一知
半解的人,還有原諒可言嗎?就算得到別人諒解,妳也不會放過自己,不是嗎?」
「…………………」
「發覺靈夢打算犧牲妳時,妳是否覺得就算被宰了也無所謂呢?那不是妳想逃避身懷
大罪的證據嗎?妳不是想以死斷罪嗎?妳不會想否認吧?」
「…………………」
「妳恨靈夢嗎?我猜妳連恨都不敢吧?因為妳最恨的人是自己,不是嗎?妳甚至希望
那些殺陣就衝著妳去,省得計較怎麼還妳的債,妳的罪。倒閉比慘淡經營輕鬆多了,不是
嗎?妳不會覺得死了反而能鬆一口氣?嗯?」
「…………………」
「不過說到怨恨,我倒要給妳個觀念。妳或許不敢恨靈夢,但心裡肯定這麼想『靈夢
為了宰掉蕾咪莉亞,而犧牲了我。』,就妳個性肯定把犧牲當贖罪,不是嗎?嘛,這也無
可厚非,畢竟妳得為自己的無能找個開脫,找個補償。只要是人,是爛好人,就有這種傾
向。只是用不了多久就不會這麼想了。當妳開始思考,開始為自己討公道時就會扭轉語序
,得到『靈夢犧牲了我,只為了宰掉蕾咪莉亞。』的解答。妳能認同吧?生命本就自私,
只是曾不曾體會,願不願承認,時機成不成熟的問題罷了。也就是說妳現在再怎麼數落自
己,不久也會變質;妳不願意恨靈夢,但是很快妳不恨也得恨。不是嗎?」
「…………………」
「所以我要矯正妳的觀念。妳不願意恨靈夢,是不是?那就不該心心念念都是犧牲贖
罪,妳要轉移,把它都給我。了解嗎?靈夢不是把妳犧牲了,而是就算把妳犧牲了,也於
我無可奈何。妳眼前的蕾咪莉亞是她痛下決心拋棄一切後,依然動不了一根寒毛的人物。
妳能怪靈夢嗎?嗯?妳忍心對她落井下石嗎?當她的決心可比猶大時,妳還有什麼好恨的
呢?」
「…………………」
「心胸放開點,真正的禍首可是我,不是嗎?妳可別被靈夢的小罪小惡迷惑了。嗯?
怎麼?不認同嗎?魔理沙啊,妳的心也挺狹窄的。我的確說過她的決心可比猶大,但換句
話說那充其量也只有猶大的程度而已,不是嗎?」
「…………………」
「妳對靈夢很執著是嗎?是不是想著就算要恨靈夢,也要給她夠響亮、夠妳恨的罪名
呢?哈,果然沒錯,妳很不擅長說謊,不是嗎?所謂死有輕如鴻毛,重如泰山,妳當然希
望靈夢死得轟轟烈烈,烙在妳心底──比如爆炸……嗯?哼哼哼……人不就是在心裡幻想
願景,勾勒藍圖,決定方向,試圖實現的動物嗎?妳應該痛恨靈夢的,本質而言妳該恨她
,但妳找不到足以恨她的理由,所以只能等待,等待時機成熟,等到妳想通為止。魔理沙
,妳真的願意恨靈夢嗎?或者在那之前把妳的恨都給我呢?嗯?」
「…………………」
「不願意嗎?那我們做個交易吧?妳把恨都給我,我給妳情報?嗯嗯?不錯吧?這可
是互惠互利呢!還是不要嗎?怎麼擺這麼張臉呢?沒關係,我有雅量,吃點虧無所謂。妳
的朋友……記得叫愛麗絲吧?嗯?愛麗絲嗎?對對對就這名字。知道嗎?她的運氣實在不
好,差那麼點就能得救;而妳另一個朋友,就是倒在那裡的靈夢,運氣也很差,差那麼點
就不用當兇手了。妳想知道為什麼嗎?嗯?」
「…………………」
「還是不願意交易?嘛,也行,試著思考看看吧?我把靈夢打成重傷了,為什麼她還
有力氣宰掉愛麗絲?」
「…………………」
「因為有愛麗絲,所以靈夢漸漸康復了?嗯?妳有這麼天真嗎?魔理沙,妳忘了妖怪
近乎奇蹟的治癒力嗎?妳沒想過愛麗絲有能力立刻治好靈夢嗎?如果她辦不到,那會是什
麼原因,應該不用我多說了,不是嗎?愛麗絲不是無法救人,是不願意也不敢喔!否則她
怎麼能繼續陪在妳身邊,怎麼能牽制靈夢呢?所以重傷的靈夢竟能宰掉愛麗絲,會是什麼
情況?愛麗絲先被宰了,而兇手靈夢也在下一刻舊傷爆發而死。哼哼哼……妳抓到癥結了
嗎?」
「…………………」
「愛麗絲死了,但靈夢和妳卻活下來,原因自然是我家那口子要求咲夜去救人,不是
嗎?啊啊,說到我家咲夜,她是挺能幹的,只要發動月時計無限延緩時間流,自然能阻止
妳們三人的命運。可惜晚了幾秒,沒能全部挽回,只好抓還有救的回紅魔館,不是嗎?妳
也可以選擇恨咲夜喔,因為她來晚了嘛,哼哼哼……妳會恨她嗎?我想不會吧?她這麼努
力。」
「…………………」
「所以妳該思考到底該恨誰了。誰有權限阻止咲夜呢?妳應該清楚吧?我,或是帕琪
──妳不介意我繼續用這暱稱吧?嗯?再想想吧?帕琪要求咲夜救援,絕非延宕禍首,所
以自然是我了,不是嗎?啊啊……說來諷刺,不過是要咲夜泡杯紅茶,她就立刻拋下手邊
急事,為我停留。多久是不清楚了,至少長得足以致死了,不是嗎?」
「…………………」
「妳憤怒嗎?妳很憤怒,但妳的憤怒卻來自我任意搶去『兇手』之名,不是嗎?可惜
這樣還是無法構成交易──比起恨我,妳更恨自己積極而荒唐地想成為害死愛麗絲的元兇
。對於妳以這種形式佔有愛麗絲,我該遣句愚蠢,還是讚聲佩服呢?嗯?或許是我多心了
,但妳連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在生氣什麼,在恨什麼,都是那麼一知半解呢!」
「…………………」
「妳還是選擇沉默。沉默涵蓋兩種意義:回答以及被踩在腳下。妳覺得自己偏向哪一
方呢?嗯?還是不喜歡嗎?那麼換回前一個話題吧?說到惡,同是殺死愛麗絲的元兇,是
妳的罪深,還是靈夢呢?妳肯定想過這個問題,我沒猜錯吧?妳肯定想過,並且無私又自
私地想負起所有責任。在妳心底,動手的靈夢不過是最後一根稻草,而妳才是導致一切悲
劇的罪人。」
「但妳錯了。關於愛麗絲的死,沒有妳一絲絲一點點責任,沒有。我可以保證,不管
妳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在不在場、甚至存不存在,都無法撼動愛麗絲必然被靈夢殺死的
命運。甚至不管靈夢以什麼心態、用什麼方法殺死愛麗絲,都毋須負任何責任。這樣能理
解嗎?不能理解嗎?」
「…………………」
「那就打個比方吧?假設我拿了一把刀砍下帕琪的頭,置她死地。妳覺得該負責的是
那把刀,還是我?」
「…………………」
「妳一定覺得該負責任的不是刀,而是我吧?同理,既然妳們都逃不過命運的擺佈,
還要責怪自己嗎──別激動,妳是不是有話要說呢?」
「…………………她在哪裡?」
我最後還是受不了誘惑,問了。
「帕秋莉在哪裡?她在哪裡!」
即使知道那正是惡魔的圈套,我還是忍不住出了聲。蕾咪莉亞聽我急切呼救,難掩心
裡得意而咯咯作笑,也把我的臉捏成她的形狀──開心點吧。她竟用這種方式為我打氣。
「妳的佔有慾比我想像來得強啊,魔理沙。她對妳有這麼重要嗎?」
「快說!她在哪裡!」
但蕾咪莉亞卻像聽不懂人話似的,歪了頭思考:
「她對妳有這麼重要嗎?」
「還給我!把她還給我!」
「好啊。」但不是爽快答應:「請妳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妳選擇拋棄靈夢,是因為帕
秋莉比較重要,還是因為她快死了?」
我沒有回答。我用盡全身力量,像壓到底的彈簧,爬起身撞她。
下一刻,我撲了空,倒在猩紅地毯上,兩對腿骨已經被折斷,喀喀幾聲,像擰毛巾一
樣順手。我不想讓她聽到哀嚎,所以咬住地毯猛扯,然而這個舉止又讓她起了興頭,到我
身旁蹲著,捏起後頸子好咬咬耳朵,再三要求不准激動:
「很痛苦嗎?很後悔嗎?啊啊是嗎是嗎,因為被說中心事而憤怒啊?所以呢?妳還是
貪得無厭,不是嗎?妳想守護每一個人,卻是顧此失彼:妳想保護靈夢,卻失去愛麗絲;
當靈夢宣布她已經是妳的人了,妳卻背叛她的期待;而妳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找帕琪時,
又發現來不及了。妳為什麼這麼貪心呢?」
妳怎麼會懂──我擠出聲聲嘶啞,卻換得她一聲冷笑:
「妳還真有膽問我是嗎?人類老說妖怪佔有欲強,卻從不質疑自己追求更好的執著。
妳也是,靈夢也是,帕琪也是。不是嗎?妳希望留住所有人,靈夢想要創造樂園,帕琪則
打算全身全心都成為妖怪──這不是妳們貪心的證據嗎?」
「妳不也一樣!」
我反駁,同時換來最後一隻手也被折斷的代價。
「很可惜,差遠了。」她瞪大雙眼,是為了看清我臉上每一條記載痛楚的紋路,而又
細又輕柔的聲音,則證明了她的反派角色:「人類和妖怪最大的差別,就在於妖怪非常清
楚自己的能耐。妖怪不會做超出能力的事,人類才會。」
愛麗絲無法自殺,但是靈夢可以超越自身極限,所以愛麗絲才會命令靈夢下手。
事實上,許多妖怪的壽命比人類長出許多,也是因為謹守本分而然。
雖然生命會為了生存而探索,但只有人類會一而再,再而三,向未知挑戰。
「這樣妳了解了嗎?能了解吧?我只是充分利用自己的能力,如此而已,不是嗎?」
「所以魔理沙,妳認為我做了什麼?在妳看來,我不過是強留了咲夜,害她來不及救
出更多人;在我看來,是我寫好劇本,要靈夢屈服直覺,要咲夜遲到,讓兩人都錯過時機
。也就是說,愛麗絲不是靈夢殺的,也不是咲夜見死不救,更不是妳害她失去生命。」
「而是我,賜她一死。」
「……………………」
「妳可以一再逃避,但無法否認我操縱命運的事實。愛麗絲的死,元兇是妳,動手的
是靈夢,來不及的是咲夜,惋惜的是帕琪,但是操縱這一切的是我。」
「或許妳還不夠明白操縱命運是怎麼回事吧?到底能操縱命運到什麼程度,是我也說
不清楚。就算有人如此形容命運:『基於所有人類的整體意識而形成的潮流』我還是不予
認同。這句話本身可以再簡廣化,也就是基於所有要素的位移而形成的變遷。但這樣的解
釋又和我的能力不合,挺讓人困擾的,不是嗎?所以我想了個詞:」
「劇本撰寫。」
「妳正在思考這和命運有什麼不同,不是嗎?其實說穿了只是框架內外的差別而已。
妳可以想像那是不同境界的同一詞,並且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足以操縱一切──不,我
要修正,是世界以我為原則而轉。」
「也許妳曾思考過這個問題,也許沒有,都無所謂:人生在世,擁有自我意識,擁有
自由思考的意志,卻陷入自己是否只是龐大運算裡其中一點碎塊的迷思。妳所有的思考,
所有以為不受束縛的想法,都只是運算的過程,有如一本小說,一篇故事。確實是吧?小
說裡的角色,不管再有想法,有再廣再深的思維,終究是作者賦予,使故事繼續進行的要
素,不是嗎?只要把自己看成小說角色,就能理解我現在說的感覺,肯定可以的吧?所以
拉回主題,如果有什麼東西能主宰一本小說,我認為那就是作者;如果有什麼東西能主宰
這個世界,我認為那就是命運。兩者本質上是相同的。」
「無論妳從哪個角度看,主宰都是我,蕾咪莉亞。」
「只要化身成作者,就能讓一切照自己的意願走。無論是扭曲價值,還是隱藏事實,
突顯虛假,都做得到;再怎麼荒誕不經的劇情,都能在作者一意孤行下成章,不是嗎?所
謂的故事,就是足以傳達真相的連篇謊話,不是嗎?」
蕾咪莉亞身為作者,能做到何等恣意妄為,那不可一世的酸氣就是捏著鼻子也聞得出
來。
「所以愛麗絲的死能告訴妳什麼真相呢?乖乖聽靈夢的話?不要輕易鬆懈?不要自作
主張?還是不要輕易拈花惹草?嗯?或許妳更需要了解自己的罪究竟是何物。」
蕾咪莉亞從後頭輕輕拍了我的臉頰,與其說是叮嚀,不如說是溫柔的威脅。她自己則
坐上帕秋莉那張搖椅:
「我確信原罪。」
以愉悅的語調起了頭,與先前通篇反詰截然不同。
「原罪,生而有罪──多麼鏗鏘有力。我喜歡這個詞。原罪。就是再多說幾次也可以
。原罪。啊~比鮮血更令人陶醉。」
「呵,原罪。」
連聲音都帶有笑意,到了叫人渾身不舒服的境界。
「很矛盾是不是?一個吸血鬼竟然對原罪這麼著迷?別誤會,雖然立場迥異,與那些
侍奉神的人,和思索哲學的人本質有差,不能相提並論,但我其實非常贊同他們提出的原
罪之論,甚至也覺得自己也是如此。只是同樣捧著原罪,我們手裡的重量卻截然不同:人
類手上的原罪沉得足以驅使說服、教導別人分擔重量;我手裡的原罪則輕得讓我一身舒暢
。妳能理解嗎,那種感覺?無法理解是不是?沒關係,我說給妳聽。」
她話越說得清淡,在我心底的姿態就越是高調。
「原罪,就是生而有罪。記得是這樣吧?侍奉神的人說人的祖先違背神的旨意,吃了
智慧樹的果實,於是能夠分辨善惡,也把罪留在心底。也就是說,人有了智慧,有了罪,
此為原罪。」
「思索哲學的人不把原罪當罪,而認為是種天生容易失序墮落,導致行惡犯罪的狀態
:人有先天本能和後天行為,需要學習的是後天行為,不需要的則是先天本能。而人不用
學習就知道自私、知道嫉妒、知道計較、知道搶奪、知道一切導致罪惡的本能,那便是原
罪。」
「而這兩者都主張人必須盡一己之力去避免、去修正、去彌補、去建構、去推廣,甚
至去影響別人的一生。正因為是智慧,是原罪,使他們有動力成就其罪,也壓抑其罪。」
「但不管是那一種主張,都無法解決問題;別說根本,就連零頭也解決不了。」
因為她根本沒有打算要我理解,只不過是藉由自言自語以刺激我的思維。
「懷有智慧之罪,就像欠了一筆債,一輩子也還不完。」
「如果人的智慧,人的原罪,是人向天上欠來的債,那麼行使智慧就是人的投資,而
保有智慧則需要付出利息。為了支付利息,就必須投資;而投資當下,又會有更多利息因
此而生──了解了嗎?使用智慧需要額外再加計利息。也就是說,人雖然能靠投資創造財
富,但也會因為投資而付出更多難以彌補的代價。」
「這個代價就是人的罪行。所有人類以智慧發明的事物,都是罪行的證據。」
她的話語於我而言,只有「蕾咪莉亞不是人」的意義。
「應該不難吧?就算是妳不足長的人生,也能理解這個道理。」
「人們為了彌補代價,又會尋求智慧解決,同時欠下更多債;還債積債債滾債,從空
間累積到時間。人們運用智慧所欠下的債,或許不會在一個人輩子垮下,但歷經三個、五
個、十個、五十個、一百個人輩子之後,那趨勢就會越加明顯;而相對應的,一個人感覺
不出,一千人難以察覺,一百萬人視而不見,到了十億人,則會難以招架。」
「妳能理解嗎,這種讓人愛不釋手,又捧到喘不過氣的原罪,像垃圾食物、像甜食、
像任何妳們人類創造的惡性循環──這妳應該能理解吧?」
我懂,但我不想點頭;理解是一回事,堅信則是一回事,走向立場又是一回事。蕾咪
莉亞的立場,不是人類願意就辦得到的。
一旦放棄智慧,人類就會立刻被一手創造的文明壓死。
「所以我才說妳們手心裡的原罪重得不像話。」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理解她這些話的用意,這與我四肢皆斷的痛楚無關,單純只是
蕾咪莉亞太不切實際──不,她就是站在觀察人類的冷眼立場上,才能提出太過基本、太
過龐大,大到無法可解的問題:
因為溝通不良而認為語言本身有瑕疵。
因為必須借助科技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而認為人類演化不足。
因為人類壽命有限而責備其無法體會更多真實的無知。
這些都是事實,但幾乎沒有人會去正視;會去正視的,不是極端不切實際,就是不是
人。蕾咪莉亞的責難很有道理,但毫無意義;辦不到的就是辦不到。
她之所以能把原罪看得一身輕,正是因為自己只是旁觀者──或許做為妖怪,她還有
其他方法卸去責任,或撇清關係,我還是覺得她能嘲笑所有人,只是單純因為她非是人類
的立場。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我不是她。
我只知道自己的思緒輕易地被她拉來拉去,前一刻還在憤恨池底,下一刻就被拖往她
的個人哲理。這也是命運的力量嗎?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被眼前的人擺弄,毫無自
主可言。
「想不想知道從債務中解脫的辦法?」
我勉強轉頭,試圖以眼神表達拒絕,但蕾咪莉亞不肯正確解讀我的語言。她把身子靠
向前,雙手搭起拱橋盛起項上人頭,以及若有似無的淡笑,用無聲語言表達『有件私事要
跟妳商量。』
「方法非常簡單,簡單到妳想破頭也猜不出來,卻能輕易接受。」
「就是理解。」
「只要能真正做到理解,就不會再為原罪所苦。理解──其實我更傾向用解理代替理
解,因為解理,就是先解再理。只要能夠做到解理,就會發現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我這麼
說妳能理解嗎──啊,看來這也是解理的問題,理解理解,解理理解……」
「不過戲言,哼呵。」
我無法體會蕾咪莉亞的想法,但顯然也無法理解;我不知道,我只能做到一知半解。
「妳不用特別在意理解和解理的差別,那只是我個人的喜好而已。」
「回到正題吧?看妳都快進入拒絕理解的境界了,不是嗎?哈……」
「既然都提到拒絕理解了,就用它當例子吧?文豪川端康成說過:『死亡等於拒絕一
切理解。』我對他的說法不表褒貶,僅只是惋惜而已。我認為他並沒有真正理解死亡,而
只是走到一半就力竭,無法繼續下去。如果他擁有妖怪般的壽命,並且無法自殺,大概就
能突破瓶頸了吧?所以很可惜,或許他在死亡當下以身體會死亡,卻無法做到理解。」
「死亡是可以理解的──或者解理。」
「解理,就是將所有事物拆成最容易吸收的無數碎片並且消化。舉例來說,從A到B
之間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看起來非常難走;但只要把微分觀念代入,在A與B之間再
設無限多的中繼點,就會發現A到B之間也不過是極易達成的碎片組合,變得極為好走。
這代表什麼?這代表無論再難解的事物,只要徹底分解,就能轉成極易消化的碎片。」
「這個觀點可以套用在所有事物上,任何妳想得到的事物都可以:死亡可以解理,原
罪也可以解理,妳身為魔理沙的構成可以解理,我的世界,靈夢的世界,世界的世界,所
有的一切,都能解理──並得到『理所當然』的答案。」
這個世界正是靠著理所當然的堆疊而運行。蕾咪莉亞如此說道:
「既然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那麼妳身上的原罪,人向天借來的智慧,以及債務最終必
然到期的的結果,都逃不出理所當然的定數。」
「既然逃不掉,那就欣然接受,不是嗎?」
欣然接受……是要我無條件接受一切,放棄痛苦嗎?包括打垮靈夢,害死愛麗絲,毀
掉帕秋莉?是這個意思嗎?
「不,妳連痛苦都無法自己決定。」蕾咪莉亞早就看穿我的想法──不,是她要我這
麼想。她是作者,作者沒有辦不到的事:「妳能做到的,就只有在痛苦當下將自己解離,
並且抱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意念觀察自己,那正是欣然接受的表現。妳不會因此而死
,也不會因此得到解脫,只會因為突然了解太多事物而將痛苦沖淡。」
「這就是我所謂的理解/解理。當妳一口氣全想通了,那麼即便是原罪、是死亡、是
任何事物、與之相比,皆無足輕重,只是龐大的碎片組合而已。妳懂嗎?那種將一切量化
的感覺:妳感覺得到空間的構成,感覺得到時間的流動;彷彿一捧就能將之掬起,彷彿揮
手就將之斬斷。這種奇妙,妳懂嗎?」
我不懂。
我只懂蕾咪莉亞那一瞬露出的厭惡。
她的厭惡不是出自於我,而是自己說過的話。
那種感覺,就像是罵人當下,突然發現自己也是同類,不得不接受的挫敗感。
蕾咪莉亞察覺到我的察覺了,但她沒再折斷我身上任何一個部位,只是看淡似地笑了
笑,無聲自嘲:
「但就算能做到如此理解/解理,也逃不過命運的擺佈。如此自以為的看淡,自以為
的理解/解理,都只是命運的運算罷了。我一開始就說了,人生在世,擁有自我意識,擁
有自我意志,卻偶爾會落入一切都是運算的迷思:妳的自我,屬於妳,同時不屬於妳。」
哈,果然又是戲言──蕾咪莉亞這次笑得開懷,彷彿想通什麼了。
「妳能理解/解理嗎?如果妳的自由意志不屬於妳,而是龐大運算的碎片時,那會是
什麼情況呢?妳不會擁有自我,卻又能觀察自我,影響自我,彷彿虛數一般玄妙。很有趣
吧?」
我並不覺得,因為我一知半解,好像聽得懂,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心裡有股被看不
起的無名火──這一點也不有趣!我不會因為眼前難以理解的問題而忽略妳的所作所為!
「放不開嗎?還是放輕鬆點吧。解理與否足以影響妳對所有事物的觀點。」
為了助妳解理,我就再想個例子吧──蕾咪莉亞笑道:
「有人說過『故事就是一種用來述說真實的謊言。』記得是舞城王太郎吧?我挺欣賞
他的,特別是對他虛與實交錯揉雜的灰暗讚嘆不已──別這樣,我欣賞的人類不算少;就
算是帕琪,還是靈夢,或是妳,都有足以讓我提及的特質,不是嗎?扯遠了,我要說的是
故事純屬虛構,是種謊言,卻能傳達現實所做不到的真實。虛數不也是如此嗎?明明是無
法存於數線軸的任何一方,卻能忠實傳達實際存在的負數;真是高明啊,妳說是不是,魔
理沙?妳還跟得上嗎?妳並不存在,但妳可以影響存在的事物;妳雖然存在,但你所有的
行為都不是自己,而是理所當然堆疊起的運行進程。妳懂嗎?妳能理解嗎?妳能解理嗎?
這種不切實際卻隱隱蘊著真實的世界。」
故事是虛構的,但它的影響力卻是真實的。
「妳的罪,正是因為妳的出現而出現──那與妳任何作為、任何行為、任何想法都無
關,而是妳本身就有罪。雖然乍聽之下與宗教或哲學思想家的原罪不同,但追究本質之後
就會了解,那源頭根本是一樣的。」
只要微分了都一樣──蕾咪莉亞說了,卻像聽了什麼有趣的事而咯咯作笑。
我無法理解,或像她說的,解理笑點所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神一般的存在;只要知道這樣就夠了。
我害怕去理解,害怕去體會。了解越多反而越是混淆;知道越多就越會被惡魔迷惑。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我陷入膠著了,因為腳下的世界毫無立足點可
言──這就是蕾咪莉亞命運的能力嗎?讓一切變得如此混沌不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
道,我只想回去,我受不了了,渾身不自在,那自然與肉體的痛楚無關,而是因為無處立
足而焦躁,而害怕,像身在夢魘;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不知道這一切能不能挽回。
蕾咪莉亞把話題拉得太廣,反而害我不知如何應對,只能默默容忍──我不該繼續容忍的
,因為這麼做了,我就會一再被惡魔的呢喃迷惑。
「吶,魔理沙,還有興趣聽我說話嗎?」
我不能再忍了──妳說得沒錯,沉默就是讓人踩在腳下的證明。如果可以,我想戳破
兩邊耳膜以證明決心,但雙手盡斷的當下就連摀住耳朵也做不到。蕾咪莉亞,妳是事先想
到這點才折斷我的手腳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因為不用真的戳破耳膜而心裡鬆了口
氣,而這副窩囊剛好給予更多沉默藉口。
「如果智慧之罪對妳太過沉重,或許我們該討論另一個話題。」
「魔理沙,殺人有沒有罪?」
我答不出來。
明明再清楚不過了,卻說不出口;明明腦袋動得飛快,轉念就能想出各種方案,卻堅
持一聲不吭,在心裡默默應答:『在妳的世界裡,殺人怎麼會有罪?』如果這是我的世界
,我會說殺人無罪,然後若無其事把她宰了。
但我真的做得到嗎?即使真的出現我的世界,我能這麼輕易宰掉她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笑了,唇邊淡淡一抹:
「妳不需要揣摩我的思維,也不用管我那一套,儘管用自己身為人類的看法吧?」
「回答我,殺人有沒有罪?」
她果然知道我的心裡話。
「還是不願意回答嗎──我剛剛才說過吧?沉默是允許別人踩在腳下的行為。魔理沙
,妳這麼喜歡被蹂躪嗎?」
她真的踩到頭上,一邊扭腳,一邊慢慢加重力道。我並不覺得很痛,那只是一種形式
而已,但就算她動了真格,我想必也不覺得,因為死掉的人不會痛。
但真的不會痛嗎?我不知道。如果真的不會痛,那也不錯,至少殺了人就等於讓他再
也不會痛──我知道這無法構成不該殺人的理由,只是藉口歪理強說詞罷了。
我找不到任何能殺蕾咪莉亞的理由,因為殺人就是有罪。
「回答我,殺人有沒有罪?」
我回答了。
「……殺人有罪。」
「本來就有罪。」而她反駁了,非常乾脆。我覺得那五個字背後的意義正是白癡:「
只是,即使殺人有罪,每一個人都能蠻不在乎地看待殺人,大量殺人,屠殺,滅絕──沒
錯,蠻不在乎,只要蠻不在乎就行了。」
我不喜歡蕾咪莉亞的視點,也不喜歡她的思維,更不喜歡她睥睨我的方式,但我最討
厭的是她兜圈子說話的做法。我感覺得到,她說了這麼多,卻藏了最重要的事沒講。這種
方式就像把最愛吃的食物留到最後的孩子,心裡滿是期待。但那對我正是折磨。
「沒錯。除非本質特殊,能夠做到『殺人』、『體會殺人』,以及『胸懷殺人』,否
則一般人無法輕易跨過殺人關卡。只有擁有如此本質,最純粹的殺人者,或是進階的殺人
鬼才辦得到。其他能跨過關卡的人,必須靠以立場、信仰、理由,甚至逃避、藉口等方式
說服自己,才能做到『殺人』和『體會殺人』,但這些人不只無法胸懷,甚至連正視殺人
都做不到,只能用轉化的方式渡過。但更多根本跨不過殺人關卡的人,無法『胸懷殺人』
,也無法『體會殺人』,卻能夠做到『殺人』。因為他們根本不在意自己殺了人。」
「吶,魔理沙,妳了解嗎?殺了人,卻又不在意自己殺人,以及真正殺人,兩者的差
別?」
蕾咪莉亞話裡帶笑,像滿嘴糖水流了一地,就是不靠舌頭,靠耳朵也能飽嚐甜膩。
而那股甜到發膩的嗓音就在我耳後:
「就是境界呀!」
境界。
八雲紫的能力。
為什麼是境界?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不理解,我不解理,我不接受,我想知道,不想知道,我不
知道,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拒絕思考為什麼。為什麼,太奇怪了,為什麼是境界?為什麼這
件事跟八雲紫有關?真的有關嗎?我不知道。思考當下我強迫自己不要思考,卻在不去思
考當下進行思考。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思考能力。我是真的打算思考嗎?還是不要?我不知
道,我真的不知道啊!但為什麼,明明只要告訴自己不知道就好,我卻忍不住一再質疑自
己的想法。我控制不住自己,像潘朵拉的盒子開了就收不回來;像墨滴入水無法回到澄清
。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我害怕知道我不知道的事物,但我控制不了明明害怕卻想
知道我那理當不該知道的好奇心。我不知道,我好害怕,我怕了解更多就越逃不出惡魔掌
握;太恐怖了,明明是我的想法,我的思維,卻有種不屬於我的錯覺。
而我的錯覺正領我走向早已設好的終點。
「妳正在思考,不是嗎?」
我沒有思考,我沒有思考,我絕對沒有思考,我思考的是我不能思考妳的事,與妳無
關。
「呵……很努力呢。但魔理沙,這是妳逃避不了的事實。境界。對,就是境界,與八
雲紫的能力同一詞,即使我討厭她……算了,那不是重點,我不需要自以為聰明的角色。
魔理沙,妳覺得神離妳有多遠?」
我不想回答。這個世界的神就在我身後。
「那妳覺得地上的螞蟻離妳有多遠?」
我也不想回答。那些螞蟻就在我眼前。
「螞蟻離妳多遠,神就離妳多遠。魔理沙,妳能解理嗎?人總以為神高高在上,離他
們很遠,卻不知道神就在所有人身邊,只是無法察覺,察覺了也無法真正確認,僅只能用
自身境界的感知和思維去推測罷了。螞蟻能察覺人類行為對牠們的影響,但牠們的思維無
法觀測人類;人類能察覺世事多變,並將之歸諸為天上的旨意,卻永遠也猜不透老天爺的
脾氣。妳懂嗎?這就是境界,這就是境界隔閡。事實上任何妳想得到、說得出的事物都有
其境界,而也正因為境界之力,所以人生於世,對所有事物,對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一
知半解。」
「靈夢在想什麼,妳一知半解;愛麗絲在想什麼,妳也一知半解;帕琪在想什麼,妳
還是一知半解;甚至就連妳自己在想什麼,妳依然是一知半解。為什麼呢?魔理沙,妳做
為一個人,或許自以為了解自己,但換成若干臟器、兆億細胞、無限粒子的組合,妳還能
了解嗎?魔理沙,這就是境界隔閡,妳解理了嗎?妳之所以一知半解,正是因為境界不同
的關係。」
「那麼,回到原本的話題。魔理沙,為什麼明明有罪,人卻仍能輕易殺人呢?因為境
界差異會造成認知思維的差異,於是殺人不一定是殺人,會在消長之下被其他概念取代:
指揮官因為發動戰爭而殺人,有罪,但在戰爭境界下有理;為了延續生命而犧牲體內無數
生命,有罪,但在生存境界下有理;殺人魔為了符合某些條件而大量殺人,有罪,但在滿
足境界下有理;一部機器會吃油吃電,有罪,可是在其運作的境界下有理;我們這片大地
在其運作下必定造成傷害,有罪,可是在自然之名的境界下有理。我可以再提更多例子,
但魔理沙,妳應該能了解吧。不,其實妳很清楚,只是還沒進入境界而已。我們再換個角
度看看吧?魔理沙,妳有看過那些沉迷於電玩的玩家嗎?他們操縱角色砍殺無數敵人。妳
不覺得他們也在殺人嗎?雖然這些行為在遊戲境界內合理,但進入故事境界後,就是殺人
,大量殺人,屠殺,滅絕,人間煉獄。這些人有罪嗎?當然有,但是他們不知道、不清楚
、不認為、不覺得,甚至不贊同。何解?一知半解的人只會本著既有的認知認知世界,他
們若不能認清境界的本質,跳脫既有的思維,就永遠認不清自己背負的罪──啊哈哈哈哈
哈,妳有罪,我有罪,大家都有罪,這世上的一切都有罪,哈哈哈哈哈哈……魔理沙,妳
不覺得之前那個叫四季映姬的角色話很多很煩嗎?我原本還不覺得,直到進入她那多話的
境界,搞得連自己都嫌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蕾咪莉亞的聲音像洩了氣的氣球,硬是笑到最後一口氣,乾了才停下來。她的笑聲讓
我聯想到孤寂,彷彿渴望有人為她潤喉。喔,這麼一來,她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不就變成牢
騷了嗎?我不知道,或許她只是炫耀成為了神而已。總之,我不會再給她任何回應,因為
我聽不懂,我也不想懂;或許我早懂了,只是抗拒罷了,因為那種認知我做不來。蕾咪莉
亞是神,擁有操縱命運的能力,那代表我不管做什麼想什麼,都是她冥冥之中早決定好的
行為,為此我只能消極抗拒,任由她踩在頭上。
我以為她會就此閉嘴的,但沒有,只是換氣而已。該死,我快不行了。
「又離題了。想起一些有趣的往事。那麼,魔理沙,既然都有玩家殺人了,作者殺人
想必也不過分吧?嗯?是不是?為了推進劇情而賜死筆下角色的作法,在編劇境界下想必
合理,即使本質上也是殺人。我把這種現象命為隔境殺人。那麼,妳對隔境殺人有什麼看
法?妳認為那是真的殺人,還是隨口胡謅的玩意?嗯?聰明如妳,應該已經發現問題了吧
?如果妳認為隔境殺人是真殺,那麼妳所擁有的世界觀將徹底被打亂,再也回不去原本的
世界;如果不是,那我以命運控制,玩弄、殺害這個世界的任何一人,或是所有人,都是
可以接受的事囉?魔理沙,妳真的願意接受自己的命運嗎?面對愛麗絲和帕琪的遭遇,妳
還能淡然嗎?可以嗎?」
蕾咪莉亞究竟想表達什麼,我現在終於弄清楚了。
所以,我怎麼能接受?但我又怎麼能不接受?
蕾咪莉亞是神,也是作者,不折不扣的作者。她對我作的所有惡毒事,都只是稿紙上
的異想天開罷了!對,她挾持、控制了所有筆下角色,所作所為盡是非人非道,但又如何
?胡思亂想能定罪嗎?玩家在遊戲裡屠戮萬千生命,能定罪嗎?作者在稿紙上殺害幾十億
人,能定罪嗎?
根本不可能!
所以她根本不介意,那對她來說連一點工夫都不算。
好噁心,實在太噁心了。所謂的作者,所謂的玩家,竟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作者殺人只在轉瞬之間,任何一個想法都是惡行的實現;
玩家殺人只在彈指之間,任何一個動作都是屠戮的證據。
他們不在意,因為對他們而言,我們只是角色、只是虛構人物、只是橫豎幾撇、只是
符號數據、只是過目即忘、只是不值一眼、只是恆河一沙,甚至只是……連只是都算不上
邊。我們有多渺小?只要說得出來,我們就會是這麼渺小。
然而,我們也能思考,也能幻想;我們也會殺人,正如靈夢在我懷裡垂死當下,我選
擇站在她那方,也在思考境界裡將她殺害。
可笑嗎?
太可笑了。
但我笑不出來,因為蕾咪莉亞加諸於我的,正是相同的殘酷。
而她正打算將此殘酷,贈與下一人:
「可以的話,下一個是靈夢。」
我沒有反應。
我來不及消化。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或者我只是不想動,因為不管怎麼做都將落入蕾咪莉亞的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等會意過來時,蕾咪莉亞早已拽著昏死的靈夢衣領,正往門口而去。
靈夢要被殺死了。
她要被殺了。
我不能,我不想,我不信,我不願,我不要,我不允,我不准──
對,我不准,我不准妳帶靈夢走。
靈夢是我的。
是我的!
我的!
靈夢是我的了!
我不知道怎麼辦到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必要知道。我只要知道我辦到了。
我揮動早已折斷的四肢,划水般摩著猩紅地毯匍匐前進,像拿著掃把一樣拿著自己的
手,勾住靈夢,但那早已腫脹失去作用的雙手雖然搆住了靈夢,卻搶不回來,於是用咬的
,卡著靈夢裙擺,像毛毛蟲曲了身,推自己前進,再咬衣裳,再推,然後咬住蕾咪莉亞的
手──可惜沒咬中。蕾咪莉亞早一步把手放開,躲過了。這樣正好。我趴在靈夢身上,盡
可能把她抱緊,不能抱緊的就齜牙威脅。只是我的威脅在她眼裡只有鬧劇的份,看了噗哧
大笑。
「魔理沙,瞧瞧妳狼狽如斯的模樣,像生怕肉被叼去的狗,只差沒吠幾聲了。妳知道
嗎?妳比自己想像得還要自私,還要傲慢,還要更加虛偽。為了好好矯正觀念,魔理沙,
我要再問妳相同問題:」
「妳救靈夢,是因為她很重要,還是因為她快死了?」
我沒有回答。
我也無法再以行動代替回答。
蕾咪莉亞搶在我之前先撂下狠話:
「這個問題只有二選一,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我心中已有定見,就看妳怎麼選。選
對了,我改寫劇本,讓靈夢陪妳留下;選錯了,我可以保證,妳會為了不再看到任何慘劇
而挖掉自己兩顆眼珠。另外,如果妳敢選第三條路,我就再狠上十倍──反正幻想這檔子
事,要多少有多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從來沒聽過這麼乾涸的笑聲──與其笑聲,還不如說是因為痛楚而發的慘鳴。然而
蕾咪莉亞是認真的,她鐵了心,就是逼我一刀把腦子剖開也要選擇其中一半。
「說吧,妳選哪個?」
我選不出來。
「魔理沙,妳選什麼?」
看也知道,我選不出來。妳沒看出來嗎──但這只是氣話,是心底的明知故問。
「再問一次。妳選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在心底咒罵:『妳若真是作者,就替我作選擇啊!蕾咪莉亞,妳不是
能控制我的一切嗎?這麼簡單的事妳不可能辦不到吧?』話雖這麼說,但我非常清楚:我
的想法,我的思考,我的察覺,以及建立在察覺上而質疑的一切,全是蕾咪莉亞的安排─
─就連這個想法也逃不出她的布局。
我沉默,但沉默無足以抗。
我必須開口,讓劇情繼續推進。
我搶在蕾咪莉亞揮手斬了靈夢前,開了口:
「她快死了。」
蕾咪莉亞停下身子,輕輕「嗯?」了一聲。她要求我說得更清楚點。
「……因為她快死了,所以我才救她,她快死了!快被妳殺死了!所以我才救她!帕
秋莉也一樣,因為她快死了,所以才救!如果我知道愛麗絲也快死了,我也會救!我什麼
人都想救!但是快死了才想救!我不是人!我只想維持以前那樣!我──我不知道!我什
麼都不知道!不要問我!」
我說得激動,連自己都搞不清楚重點在哪裡。
重點是,不管是靈夢、是帕秋莉、還是愛麗絲,對我都不夠重要。我救人,但我不是
為了別人的生命而救,而是為了挽回自己早已習慣的生活。真正重要的不是我身邊重要的
人,而是身邊有重要的人相伴的日子。我自私而傲慢,傲慢而虛偽。我不知道蕾咪莉亞是
否存心,但她導了這齣戲,卻逼了我認清自己。
我失聲哭又笑。原來靈夢自私霸道的個性,愛麗絲摸不清本質而危險的特質,帕秋莉
鐵菩薩的心腸,甚至是我的優柔寡斷,都源自蕾咪莉亞。她從靈夢身上搶走了創作的權利
,成為神,成為作者,硬把故事改成自己期望的模樣。
這是蕾咪莉亞的創作。
這是蕾咪莉亞的故事。
這是蕾咪莉亞的同人。
這就是蕾咪莉亞在我眼底的真相。
而在眼前的真相,是蕾咪莉亞,以左手抓起靈夢,以右手貫穿靈夢胸膛。
……貫穿。
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前不久才遇過……視角不同,但是本質一樣。
被貫穿了,鮮血擋不住地直流。
那代表什麼?代表……中間的東西,沒了,不見了,被挖空了。
也就是說──
「妳猜對了。」
鮮血濺上蕾咪莉亞稚嫩的薄臉,她舔了舔,回眸笑了笑:
「但是太可惜了,魔理沙。妳又葬送一條生命了,不是嗎?」
什麼意思?
「我說還給妳,沒說活著還妳,沒錯吧?」
什麼意思?
「但就算說了活著還妳,我還是可以把她弄個半死不活,到妳手上就死了;就算說了
照妳的期待還妳,我也可以寫出靈夢醒來後自殺的劇本;就算妳用盡各種語言之能事,阻
止我殺害靈夢,我還是有辦法把她毀了。魔理沙,妳解理了嗎?語言文字就是這麼信不過
的玩意。」
什麼意思?
「『把靈夢還我。』妳是否思考過這句話的前提到底有多少?靈夢是誰?誰是靈夢?
我是誰?誰是我?怎麼個還法?生的?死的?肉塊?還是名片?我也可以設自己為『靈夢
』還給妳。妳解理了嗎?這句話的意義究竟有多窄?妳使用的文字,妳認為的常識,妳相
信的真理,究竟是多少前提堆疊出的成果?」
什麼意思?
「妳還搞不清楚嗎?」
什麼意思?
「和惡魔交談沒有任何意義。」
我問妳這是什麼意思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意思?妳這不是選了最好的結果了?猜對了,靈夢就只會死去;猜錯了,靈夢
會以妳挖掉眼珠也不忍看的方式被毀;選第三條路則會更慘。我早說了,我要妳恨我。妳
不恨我,我就想辦法讓妳恨,否則接下來妳只會更恨靈夢,不是嗎?我毋須證明,只要斷
言就行了。她沒死,妳接下來必然恨她入骨,不只是做過的事,還有她接下來要做的事─
─妳信得過我嗎?恐怕沒辦法吧,是不是?然而我說過,我改劇本就是為了避免靈夢接下
來的行為。我已經阻止了,妳相信嗎?妳懂嗎?妳解理嗎?我殺了靈夢,妳會責備;我不
殺,妳到時也會怪罪。解理了嗎?這就是人生與創作境界的差別之一。妳的無知來自妳我
的境界差異,我早說了,不是嗎?」
是不是什麼的,我不知道啊……我,我只要靈夢回來。
靈夢回來了。
蕾咪莉亞放下軀體,就在我面前。靈夢至今依然昏迷,一動也不動,好像睡著了。但
那個窟窿實在太大,血不停流,讓我想起扭開水龍頭的畫面。
好恐怖。
這樣也是殺人。
扭開水龍頭也有殺的意味在。
我不懂,我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
如果這樣也算殺人,那我怎麼可能活得下去?
太殘酷了。
「殘酷嗎?」蕾咪莉亞卻出聲質疑:「還有更殘酷的,妳想聽嗎?」
我不想知道。
我真的不想知道。
拜託妳,把我的手接回去,讓我自己瞎了雙眼,讓我自己聾掉雙耳。我不想知道,真
的不想知道。拜託妳。
「我原本是想寫芙蘭進去的──妳知道的,原本設定是我的妹妹,芙蘭朵露‧斯卡蕾
特的那個角色。我很抱歉,因為劇本被改寫,用不到了,所以她消失了。這世界上沒有芙
蘭。」
…………
「還有。幻想鄉裡其他的勢力也都因為不需要而不存在。雖然在靈夢的世界裡存在,
但來到我的世界就抹消了。」
……夠了。
「我還說不過癮。」
「夠了!」我怒道:「妳怎麼能害我這麼痛苦?」
「因為我要妳痛苦。」
蕾咪莉亞說得斷然決然,沒有反駁餘地,好像那就是她活著最重要的目的:
「我要讓妳體會痛苦,體會妳無法體會的痛楚。」
「到此,妳總算知道妳存在的目的了嗎,魔理沙?妳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在我面前受
盡折磨,失去所有希望。妳要好好體會,不要辜負我為妳準備一連串的驚喜。」
蕾咪莉亞伸伸懶腰,弄響每一個能弄響的關節,包括背後黑亮亮的翅膀,重新燃起幹
勁:
「那麼,妳準備好迎接下半場了嗎?魔理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已不知該何去何從,悵然看蕾咪莉亞邁步離開。
─────
我曾經抱著一絲『這一切都是惡作劇。』的希望,因為聽人說愛麗絲死了,帕秋莉也
死了,我卻沒看見屍體。直到蕾咪莉亞在我面前證明絕無兒戲,這才知道我太天真。但可
笑的是不過半小時後,我已經接受,已經習慣,已經麻木。
人真的可以很快適應環境,快得連自己都不敢領教。
靈夢的鮮血全交給猩紅地毯,而冰冷的軀體就躺在一旁漸漸硬化。
不過頭髮不會。
所以我用嘴花了不少時間為她梳理。
至於怎麼做到的,則是秘密。
整理完畢,靈夢像沉睡的白雪公主一樣美。我是說,呃……感覺像白雪公主,除了身
體是紅的,而薄唇是白的之外。好吧我承認我偷親了幾次──幾十次,外加拔掉她幾根頭
髮吞下肚。嗯……這樣很變態嗎?好像有一點……其實是很變態吧?但我無所謂。既然知
道自己受人控制,那麼不管做什麼都不是我的錯了。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現在終於擁有靈夢。
我捫心自問:我恨蕾咪莉亞嗎?
說真的,我不知道。或許看見她還是會心生憎恨,但問到恨她哪一點時,我就說不出
口了。我恨她,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恨,或許我連恨是什麼都不太了解。
因為境界造就一知半解。
真可悲。我都被整得死去活來了,竟然還會贊同她說的話。這是作者威能嗎?是我被
設定成超M,亦或是我真的這麼認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靈夢的頭髮還蠻長的,吞嚥並非易事。
曾經有人說過:「積思成言,積言成行,積行成習,積習成性,積性則成命。」一個
人的思維,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我曾經非常贊同這段話──其實我現在還是非常贊同,
只是經過蕾咪莉亞的肆虐,我想……這道理也能逆著講:
命運會決定一個人的思維。
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但我以自己為例,總覺得十分貼切。
這就是「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的失敗版本吧?我如此自嘲。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我曾經為靈夢的死哭泣,但沒那麼悲慟;我曾經想過靈夢能復活,但沒那麼期待;我
曾經回憶靈夢與我之間種種,但記性沒那麼好;我曾經試著紀念靈夢,但我沒有那種文采
。說到底,當靈夢只剩名字時,羈絆也就淡了。
人就是這樣,拿起書看,就會建立關係;放下了,關係就會漸漸消逝──我並不覺得
自己無情,但相對的我也不覺得自己有義;我只是載浮載沉,如此而已。
第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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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半前就是寫到這裡。
記得那時候故事已經將近完成,只差最後收尾和交代。但因為發現裡面有嚴重缺失,
所以一口氣把後面的故事全砍了,前面的部分也要重新構想。原本的故事是讓靈夢活下來
,並且延續魔理沙的惡夢。但因為一口氣砍了太多,整個故事的走向也跟著有所變動,導
致當初判靈夢生的,這次改判靈夢死。
於是我也把這一段意外插曲也寫入故事裡,一方面是紀念被我砍掉的劇本,另一方面
也是為了呈現蕾咪莉亞的能力。
這篇故事不只討論蕾咪,不只要詮釋操縱命運的能力,還要呈現作者和角色之間的關
係。看似作者構想故事,雕塑角色,完完全全單方面的創造,包涵於內的互動總是遠遠比
看到的更複雜更難解。而我一直很想把這種奇妙的感觸寫成文字,寫出畫面;我一直在嘗
試讓作者和角色的關係更加超乎想像--包含寫這篇作品的我本人在內,也是一項要素。
第三段已經來到重口味的主菜,想詮釋的的概念已經由蕾咪莉亞文字化。但下一段,
故事不會延續肉類的感觸,而是再次轉變口味,就像大學時某位恩師說的"It's the
matter that you twist the story and push it to the next le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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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1.253.215.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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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babylina:有看有推~ 05/06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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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asd780710:看完在推!!! 05/06 20:59
推 ysanderl:前半段有種小五蘿在審問的感覺 全都是蕾咪一人講全場 XD 05/06 21:14
推 lc85301:我很確定我看過…只是現在找不到了 05/07 03:44
當初重寫的時候請版主移除砍文了。
不過備份有留在精華區裡。
感謝,真高興你有印象。
※ 編輯: REIMU 來自: 111.253.215.185 (05/07 21:55)
推 YakumoRan:推! 05/07 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