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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篇故事為致鬱系。   我醒了很久,卻遲遲無法理解眼前事物,直到牆上嵌有翡翠的老式掛鐘以滴答滴答提 醒我人生還在向前。落地窗外是灰紅滿月高掛於夜,蔽了星芒。我又凝視許久,直到被自 己心跳聲吵醒──不,我不是真的被吵醒,只是訝於它還能運作的堅強。   原來如此,不是心臟被刺穿了還能活,而是歪了,中了肩胛而已。   愛麗絲或許透過迷藥解放自己,但也失了準頭,沒能把我宰了。   真是諷刺。   我吐了吐鼻息,苦笑幾聲──不是笑愛麗絲,而是笑自己。我怎麼還沒得到報應?   不,這才是報應。這麼簡單就死,未免也太便宜我了。   笑不出聲,只有悶哼哼的鼻息,眼角旁的痕跡,還有怎樣都無所謂的自己。   這裡是紅魔館,二樓客房,半夜兩點。我躺在覆有羽毛被的金鑲雙人床,看著猩紅地 毯以及眼前列滿燙金書一字排開的壁櫥,沒什麼感覺。一旁背對著我的是安樂椅與茶几, 几上有幾本厚書整齊疊放,一看就知道物主是誰。我暗忖悄悄下床,不擾一旁雙手疊成枕 趴睡的靈夢──看她肩頭起伏規律,就知道睡得安穩,八成傷勢好了大半。   ……果然是這樣嗎?最後還是來了紅魔館,還是照著靈夢的直覺而行。   …………   愛麗絲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我打消下床讀書的念頭了。   我也不想思考其他的事,包括右肩上的繃帶,裡頭的貫穿傷,愛麗絲的下落,我們來 到這裡的方法,深入蕾咪莉亞的地盤,還有靈夢睡得正沉──她怎能這麼安詳?思考當下 我已經在思考了,就當不想深究。   我對自己也是一知半解,連真正想做什麼都不知道。   腦袋是一片混亂。這樣很好,就讓它隨遇而安,不求混沌論來釐清,也不求有人指點 迷津。我怕了解太多會變得不正常。      既是如此,只靠直覺就活得下去的靈夢算不算正常呢?   所謂靈夢:靈,一謂巫者,事神之人,二謂鬼神魂魄,三謂庇祐通神,四謂神妙奇異 ,五謂機敏先警,六謂善;夢,謂之虛,謂之幻。 靈夢,一切盡是虛幻。   失去博麗之名的少女,就只剩這樣的本質,不如毀了。   只是做不到。   想扯她前領,想對她動怒,想問她無情,想求她真相。我在心裡照做了,那手卻輕撫 她瀏海。她烏絲輕垂,覆上睡眼,和兩只微笑睫毛打交道。或許她又長又直的髮絲更適合 那對靈動杏眼,至少配色很搭。   「醒了?」   靈夢醒了。   她悠然提首,皺了眉,像台不管用的相機緩緩對焦,雙手雙指輕輕蓋上眼,揉幾揉, 眨幾眨,又回到我看慣的靈夢。這小動作實在有萌。我一邊譴責,一邊順從自己。   「嗯……」   但是相較想呵護她的衝動,我還是希望她能給點交代。我知道她曾經做了什麼,卻不 清楚她做了什麼。愛麗絲的樣貌還印在眼底,眨眨眼隱隱看見輪廓。我心裡還有哪麼點疙 瘩,想要把它除去。   「我不要。」   卻被靈夢一口回絕了。   而我,我卻沒跟著硬起脾氣,軟了心,不敢吭聲,憎惡自己。我不知道靈夢這突來的 脾氣,悶呼呼像個蒸籠,一掀便燙了手,我只知道繼續順順她瀏海。她的頭髮因為落難而 失去光澤分了岔;輕撫的手或許不能順她烏髮,卻能緩了彼此脾氣。我有種外婆疼愛孫女 的錯覺。   但疑問還在。   我繼續扮演不聞不問的受害者──或者加害者,安慰靈夢,直到安樂椅自己轉過來為 止。我嚇著了,但靈夢卻裝沒看到。   安樂椅上有個玲瓏身影,包在寬大的紫白條紋袍子裡而顯得嬌小。如果有什麼黛玉情 結困擾自己,那很正常,因為她的外型就是這樣,只是看她憔悴,就覺得任何傷慟都無足 以衡。   帕秋莉‧知識。   滿身枷鎖的魔女。我覺得那秋的音譯很適合她:蕭索、衰頹,惹人悲憫,腐朽之秋。 劇變之前她是個寡言又冷淡,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魔女;而現在,她那依然消瘦的軀殼之 下,卻隱隱有什麼不同。   只是,我直到她離開了,才理解那種外冷內溫的感覺。   菩薩。   肉身菩薩。   泥巴作的菩薩。   雖然是泥菩薩,她卻在接下來的對談,先解開了我身上的心結。   為了化解臉上驚愕,我是這麼起頭的:   「啊,我正想坐那個位置呢。」   「是麼?」   她回得簡短,毫無起伏,十分冷淡,卻緩緩起身,讓了位。   「抱歉,我說笑的。妳坐吧。」   「是麼?」   帕秋莉沒打算回座,像鵝毛隨水般漂來,坐於另一側床,背著靈夢,面著我。   「傷好點沒?」   「啊……嗯,應該吧?我不敢亂動。」我試著轉轉身子,隱隱還有點疼。肩膀上頭纏 了繃帶,裡頭好像包了什麼,鼓鼓的不好受。   「妳做的?」我問道,該是帕秋莉處理的吧?   「不是。」   帕秋莉以眼角餘光暗示。是靈夢,她那張臉什麼表情都沒,只有五官掛在上頭,漠視 對方當作不存在,生硬得十分可笑。   「她很保護妳,什麼都自己來。」   帕秋莉見靈夢不肯回應,只得自己圓場。靈夢默默移開視線,臉色比方才更沉。而我 盯著靈夢,心裡卻有種情緒滿了出來。   「所以妳有力氣照顧我了。」我沉道:「真好呢,靈夢,妳該去盡未完的義務了,不 要花時間在我身上啊,我這個人根本不值得妳浪費生命。」   「……」   「不是嗎?妳可是靈夢耶,堂堂神社之主,大結界的守護者,幻想鄉的老大,精通各 種符術,專治各類異變。妳很重要,重要得我攀不起。」   「魔理沙。」   「很簡單不是嗎?」我制止帕秋莉,卻制止不了自己:「如果妳還有力氣,就去剷平 異變,而不是在這裡陪我,我不要妳回報,只希望妳趕快把這裡恢復原狀。妳懂嗎?我照 顧妳,不是為了妳,是為了我自己。如果妳還藏了什麼法寶,就不要顧慮我盡量用啊!如 果妳還有力氣揹我到紅魔館,就趕快解除異變啊!」   「不是這樣……」   靈夢伸手,卻被我拍掉,啪得一聲紅了。   「不要碰我!妳要碰就去碰蕾咪莉亞把她宰了啊!不然把我宰了也可以啊!妳不是只 要想做就沒什麼辦不到的嗎?宰一兩個人很簡單吧?把手一揮唰唰兩下就解決了吧?妳明 明做得到的吧?不是嗎?蕾咪莉亞到底算哪根蔥,妳又為什麼不動手,反而守在這裡照顧 ……」   突然閉口不語,只是盯著靈夢不肯放開。可是當我意識到自己咬破下唇,腥味滲滿口 中時,才意識到諷刺為何物。   「我不知道啦,孬種。」   連憤慨都斥得心虛。我想,排解和發洩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此吧?   把一切情緒灑光了,只剩空虛,無助地等待再次填滿。      但帕秋莉斟上的,卻是滌淨心靈的溫暖。   她只是翻了我的手,輕輕地摩著手心,那半酥半癢的觸感使我意識到自己還有感覺。   「好點了沒?」   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就是那做錯事的孩子,把頭壓低了,不敢再盯著人看。   「待會咲夜來了,妳要感謝她。是她拖了妳們兩人的命回來。」   「知道麼?」   被帕秋莉催了,我趕緊點頭稱是。   果然誤會靈夢了──我早就有感覺會是這種狀況,只是知道了,也壓抑了,裝作不知 道,徘徊在兩者之間。覷了靈夢,卻看她從憤恨難解化為不願原諒,咬牙獰了我一眼。我 退縮了,也了解到她比我想像中更為脆弱,即使披著霸道的皮,裡頭卻包著傷痕累累的自 尊。或許那代表的是經過蕾咪莉亞的慘痛教訓後,極力想挽回過去,卻又禁不起再次傷害 而猶疑。   而我所做的就是踹她一腳洩憤。   …………   「對不起。」我再次道歉,講得非常沉重:「我錯了,對不起。」   但她不願收下,把頭撇向另一邊生悶氣。我轉向帕秋莉想討解方,她也是什麼都不說 ,不幫助任何一方,於是想了想,只能當靈夢不肯坦白卻接受了而接受。      這種感覺好像愛麗絲啊!我打心裡這麼覺得。   愛麗絲是個禁忌很多,防衛心很重,卻在人際上處於被動的人;她喜歡聲東擊西,就 是暴露秘密也是如此,她總是用小秘密滿足他人好奇心,好藏住更大的秘密。所以愛麗絲 就像洋蔥,要了解她,就要一層一層剝開,忍著剝開,直到剝得徹底,剝到心了,這才發 現所有的洋蔥圈合起來才是完整的洋蔥,所有的秘密合起來才是完整的愛麗絲。   只是到了這個時候,洋蔥已經解體,愛麗絲也回不來了。   「有心事麼?」   「──沒事。」   驚覺眼眶紅了,趕忙擦掉裝沒事。我不喜歡帕秋莉突然插嘴,柳葉般的冷眼容不得我 迴避,即使要求一個人靜靜也趕她不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帕秋莉的想法,也不知道靈 夢的想法──根本一知半解:為什麼靈夢堅持要去紅魔館?為什麼她會接受帕秋莉的治療 ?帕秋莉為什麼又為何動用女僕長救我們?她是為了什麼治靈夢的傷?她應該也想宰掉靈 夢吧?就像愛麗絲那樣?   「妳在想愛麗絲是麼?」   「我說別煩我!」我的心裡話給她聽見了。   「還是在想我救妳們的目的麼?」   「…………」這也猜中了。   「妳把我拿來跟愛麗絲比了麼?」   「…………」神準得令人畏懼。   「愛麗絲對妳很重要,是麼?」   不只神準,不只令人畏懼,她甚至想逼出什麼。我被逼到角落退無可退,只能面對。   「妳為什麼救我們?」我提高分貝掙扎:「妳可是魔女耶!妳憑什麼、憑什麼救我們 ?妳應該像其他妖怪一樣發瘋想宰掉靈夢吧!妳說啊!」   卻一點用也沒有。帕秋莉閃也不閃,實實受了我的怒氣、我的不滿,我的心慌意亂。   「妳很害怕麼?」   我轉頭試圖向靈夢求救,但她卻迴避我的視線,咬緊下唇,也在忍耐,也在害怕。   「妳很想念愛麗絲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只想拖延事實。   「是麼……」   帕秋莉斜眼瞥了靈夢。我循視線而去,就看見她面如死灰,緊咬下唇滲出紅來。我以 為那是挑釁,但不是,那也不是鄙視,不是對敵,不是諷刺,也不是顧忌,沒有任何敵意 ,只是單純徵求同意。   「愛麗絲死了。」   帕秋莉的口吻等同歷史一頁一角。   「這才是妳真正的心事。」   沒有情緒,卻有憐憫。   「咲夜趕到時,她已被千根針釘在牆上,斷氣了。」   「那些是靈夢的封魔針。」   「我們晚了一步。」   「請節哀。」   「妳們要堅強,繼續走下去。」   帕秋莉試圖表達安慰,卻被我一手拍掉,肩上繃帶頓時染紅──我才不管那麼多。   「這算什麼!」我怒道:「這是什麼玩笑?愛麗絲死了?有沒有搞錯?她會簡單就死 了嗎?妳不知道愛麗絲是愛留一手的膽小鬼!永遠都有壓箱寶用!她會死嗎?妳有證據嗎 ?有的話就提她屍首來見我啊!」   靈夢攫住我的衣角。   「照妳這樣說,是靈夢殺了愛麗絲?是嗎?妳是這個意思嗎?妳敢在她本人面前發誓 沒說謊嗎?妳知道吧?是靈夢創造符卡系統,不管打多兇都不會有事,妳知道的吧!這樣 靈夢怎麼可能殺人?」   我越說,她越痛苦。   「什麼叫晚一步?那種事只要說說就能算數了,誰不會?咲夜的能力不就是操縱時間 ,她一定來得及,妳只是說說而已,誰不會?蕾咪莉亞不就是始作俑者,妳是紅魔館的人 ,卻打算兩面討好,這種做法誰不會?妳們不去阻止還有誰?妳們不去破壞還有誰?妳們 不去改變還有誰?妳們不是異變還有誰?」   我知道,但我失控了,管不住自己。   「這一切都是蕾咪莉亞的錯!都是她的錯!她的錯!誰叫她去提那場決鬥?誰叫她拿 命來賭什麼自由?幻想鄉一夕崩潰,愛麗絲死了,靈夢滿手血腥。這就是自由嗎?這是她 要的?是她要的嗎?妳說啊!」   真過分。我害死愛麗絲、傷了靈夢,還反咬帕秋莉。   但她沒被刺傷。      不,她被刺了,卻更加凜然。   「直接下重藥了,可以麼?」   我還來不及反應,帕秋莉便制住雙肩,將我壓倒在床,連肩膀疼了給應一聲都不允。 她紫髮披覆,將我包成了繭。我沒有退路,只能被她看不穿的冷眼鎖死,眨都不敢。   但下一刻,她卻將我抱緊。   「妳不振作,還有誰?」   她輕聲在耳邊,而共鳴在心底,哄孩子般輕輕揉我緊繃而僵直的背胛。   「妳是打算懺悔,還是咒罵我麼?」   即使她那張面具般的臉白得毫無血色,   「妳要懺悔,就不該滿嘴惡毒;妳要咒罵,就不要滿臉珠淚。」   冷硬如石的瞳孔透出無機質色的智慧。   「我認為妳兩者都不想,只是希望早點振作,是麼?」   我當下才意識到,原來她方才的強硬,只是為了拉近彼此,披散的紫髮如繭,是為了 給我空間,而繭裡她的生硬面容,只是笨拙地不懂變化。   她是魔女,但我幾乎忘了她是。   所以我屏氣,壓下痛楚,點兩次頭。   「那麼,妳要哭一場,然後珍惜剩下的寶物。」   閉上雙眼。   「她們也有可能失去。」   嚶嚶啜泣。   愛麗絲死了。      而且兇手就是靈夢。   怎麼能忍受,兩個朋友,一個死了,另一個竟是兇手。   我要怎麼面對自己,怎麼面對靈夢?靈夢她又為什麼奪走愛麗絲的生命?她為什麼能 辦到?她們原本是好朋友的啊!偶爾見面,偶爾鬥嘴的好朋友……因為這場巨變,變了。   無法挽回。   就是靈夢再有通天本領也辦不到。   我也辦不到。我唯一能辦到的只有在心中送她一程,而剩下的全化成疑問,像痰一樣 卡著,難受卻又不敢吐出來……會傷人的。我只能任由它刺激喉頭,低聲抽噎。靈夢就頹 在另一頭,隱約能從紫繭裡探見她的衣袖,探見她垂著雙手,垂著頭,空洞看著猩紅地毯 ……血紅色的,這顏色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祥了?我不知道。靈夢的衣裳半參差濺上點點 深紅。我看著它,卻不知那是靈夢的血,是愛麗絲,還是我?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我又知道一點。   這就是一知半解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終於接受了事實。   ─────   老鐘的時針從上指到垂落,好像沒費多少力氣。   我盯它很久了,漸漸能感覺到指針與外頭夜色的步調:起初還不甚明顯,但越到後頭 ,我越覺得每過一分都像換一幅畫。有好幾次我以為時間過得飛快,卻總被滴答滴答規律 往復的老鐘點醒。   我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麼堅強,已經能坦然面對。   反觀靈夢早已面對事實,整理儀容,有些在意身上的味道,對帕秋莉的態度化解了點 ,但也只是從無視到忽視的程度而已。至於帕秋莉,她從那之後便刻意保持距離,彷彿銀 貨已訖,不再相欠。話雖如此,她對我的關注仍殷切得讓我很不自在;或許她觀察我就像 我觀察夜色那樣,每分每毫都能清晰分辨。     我已經好很多了,稱不上走出陰霾,至少能暫時放下;或許真是放下了的原故,我那 不爭氣的肚子自己便開口索求。   「餓麼?」   「還、還好,應該是。」   我不清楚這時是該客套點,還是誠實些,便問問靈夢當作應對。靈夢緩緩把目光拉向 帕秋莉,再拉回我身上,略略點頭。   看來她比我更忠於自己。   「是麼?」   帕秋莉很乾脆地起身離開,長袍子曳在大紅地毯上在房門一側漸漸收回,給人流水時 光倒轉的錯覺。我希望她留下,卻說不清楚為什麼,或許她在身邊會安心點吧?她不打算 叫妖精女僕們準備早餐嗎,還是自己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知道她伸出援手的理由 ,卻說不出口。   「有事麼?」   「呀,那個……妳幫我療傷吧?」   又把話塞回心底了。我還是很害怕,很怕問了就會改變什麼,迂迴地走出第一步。   「……可以麼?」   詢問的對象不是我,而是靈夢。雖然帕秋莉表現得像看妻臉色的妾,卻很直接。靈夢 沒迎她視線,卻坐上安樂椅,抽本書逕自讀起。   「是麼?」看樣子是默許了。   帕秋莉還是那番不苟言笑的魔女,默默檢視傷口,只是她的不苟言笑不讓人覺得隔閡 ,倒有種背著太陽的溫暖。我想解開心鎖後的帕秋莉,仍是冰山,仍是冷淡,只是她解開 繃帶的雙手十分暖和,很不一樣。帕秋莉似乎是個心胸寬大的行動派。   她看傷口上有靈夢敷上的藥草,伸手便撥掉。   「等一下會有點痛……忍一忍。」   她直接把雙手各自按在狹長貫穿傷兩側,像直接加壓止血那樣施力,但我明顯感覺到 她……她的手心裡藏了什麼,或者從裡頭長出什麼,直接往傷口鑽入──好痛!   「這哪裡是有點痛啊?」   「那很好。」   又是不容逃避,她施壓的雙手更是起勁,掙脫不了。帕秋莉的力氣比想像中大,和印 象一點也不合──說得也是,既是無所不通的魔女,肉體強化怎難得倒她?還好痛楚只是 暫時的,她很快洩了力,把手包覆於肩,告訴我裡頭正在重新增生,一會就能治好。   「妳也挺會醫術的?」   「與其醫術,不如說是存活之術,痊癒之術。非人在這方面比人強得多了。」   「這樣啊……」   愛麗絲醫術也很厲害。如果不是她,靈夢早就死了,就算放著沒人管也會死,讓我這 種大外行處理也活不了。或許正如她所說吧?非人對活下去的能力遠遠比人類還強,這不 僅僅是性格上的差異,同時也是生理運作的差距。   那麼,愛麗絲死前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活下去嗎?不想被殺掉,所以竭盡全力活下去嗎?   既然如此,那麼狠下殺手的靈夢又是什麼心情?   妳殺了魔理沙,我宰了妳?   好狗血的劇情。   真的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又哭了,哭得很壓抑,或者該用抑鬱這個詞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哭, 這其中參雜太多理由,多得我只得用『這個世界就是逼我掉淚。』來帶過。這麼說來我會 哭,最大的理由就是自己了嗎?或許吧,畢竟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跟著劇情,跟著別人 ,受人擺佈。   我是個無知的人。   但我又知道一些事。   我知道愛麗絲死了,知道是靈夢下的手,知道是帕秋莉救了我們,知道是蕾咪莉亞害 所有人變得如此。我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我是一知半解的傢伙。   真是要不得。   想到這裡我又忍不住了。   「魔理沙,妳知道這次的異變的意義麼?」   帕秋莉生硬地想改變氣氛,但我不知道,也沒有力氣知道。我已經很努力控制情緒了 ,只能搖頭婉拒她的好意。   「是麼。」      她聽了,不說了,耐心等。   我原以為她會強迫我繼續聽下去,就像方才強迫我承認愛麗絲死訊,但她沒有,放任 我繼續哭。我不想用文字表達心情,那太難看了,全是嗚嗚吸吸的低泣。我甚至抱著帕秋 莉,在她懷裡擦眼淚抹鼻涕的再次把持不住。到頭來我還是沒能走出陰影,看著愛麗絲深 烙眼底。愛麗絲很少開懷,她總是抿著把嘴角提起,笑得含蓄。她應該更開朗點的,可惡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到頭來我又在洩憤了。我抓住帕秋莉雙臂硬是推開保持距離 ,盡可能忍下不安,顫抖地用情緒用鼻音用口吃的狼狽模樣,要她全盤托出,一次講完, 給我個痛快。   寧可受更多傷,也不要繼續萎靡。   「是麼。」她還是淡淡的那句口頭禪:「妳願意嗎?」   她詢問的對象不是我,而是靈夢。靈夢不回答,也不阻止。帕秋莉就當她默認了:   「妳覺得這次異變的主因是誰?」   我認為是蕾咪莉亞,但那絕對不是正確答案。   是靈夢。   「蕾咪莉亞的確是巨變禍首,但追根究柢,若非靈夢創造幻想鄉這舞台,也不會有她 造亂的可能。比起蕾咪莉亞,靈夢的責任反而更大、更要不得。」   我幾乎氣到昏了頭:   「這什麼意思?妳…妳想把責任都賴在靈夢身上嗎?妳知道,這種說法,等於,等於 為了徹底杜絕犯罪,而把全人類都關起來,根本毫無意義嗎?妳想包庇蕾咪莉亞嗎?」   「是麼……」她還是看得淡淡的,什麼指責都起不了效:「魔理沙,妳蠻遲鈍的。」     我快瘋了,又氣又急,連話都說不清楚,但還是耐下性子。   「請妳講清楚。算我拜託妳,講清楚。」   「……確實,不先提蕾咪莉亞,反而責備靈夢,是太跳躍了。」她淺淺吸了口氣:「 那麼,魔理沙,妳認為異變是什麼?」   「異變……?」   這名詞太熟悉,熟得反而有種陌生感,又陌生得讓我不得不重新找回當初的熟悉:   「是各種妖怪,用奇怪的理由製造各種奇怪的現象嗎?就像紅霧、永夜、百鬼、地震 、噴泉等等的莫名其妙的東西……我不懂妳想表達什麼。幻想鄉裡總是有閒到發慌,老愛 找樂子的妖怪啊!難道不是嗎?」      「那麼,一個小小的幻想鄉裡擠滿這麼多妖怪,就不是異變麼?」   「………」   「魔理沙,如果妳對妖怪還有些了解,就該意識到有這麼多非人聚集在這裡,本身就 是怪異了,不是麼?」   我無話可說。   「群聚於人是理所當然,但對妖怪,卻是極端異常。妳認同麼?」   我無法否定。   「人類很早就學習合作,但妖怪多數是自私且孤獨的……知道原因麼?」   我不知道原因。   不對,我其實知道,只是漏掉了,故意漏掉了。   「妖怪的異質性太強了。」   「人之所以可以合作,是因其同質性將人群緊密結合,在能認同的距離規則之下和諧 共存。其異質性則導致各有所長,藉分工合作互補,一如樹的枝椏,有相連處,也有分枝 點,同異相輔,於是長成大樹。妖怪是自私的,自私來自生存需求,需求源於個體異質性 ;過高異質性導致無援無友,無援者自救,自救者掠奪,於是世界弱肉強食。也就是說妖 怪必須不停索求、不停掠奪、不停征服,不停佔有,甚至不停犧牲他人,才活得下去。知 道了麼?妖怪不可能群聚而居,愛麗絲的佔有欲也遠遠比妳想像得強。正因此,她才一個 人住在森林裡,過著孤獨的生活,拒絕任何接觸。」   「那她為什麼能接受我──」     「──因為有人強行把她,把所有妖怪轉成人類。」   帕秋莉想說什麼,我現在終於懂了。   「這個人就是靈夢,用結界鎖住所有居民的異質性,冠上圓潤的相處之道。懂麼?妳 能和愛麗絲聊天打鬧,能和幻想鄉所有居民相處,全是因為她們被扭曲成人類。她們像人 類一樣生活,像人類一樣交往,像人類一樣遵守決鬥規則,像人類一樣和平共處,全是因 為靈夢希望如此。」   我忍不住瞥向靈夢身影,她的身影依然埋沒於精裝書中。但我知道,她聽到了,她正 在忍耐,她不想發作,她不想阻止帕秋莉繼續譴責,她也不想讓我窺探她的內心。   為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很害怕,害怕靈夢突然放下書,突然露出猙獰,突然出手……     好恐怖。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我連哭都不敢。恐 懼會逼得人連心跳都想暫停。知道真相為什麼會讓我這麼恐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啊……   但帕秋莉才不管那麼多,她打算用同樣方式逼我了解。她是菩薩,但是菩薩的慈悲心 腸也能冷硬如鐵,又熱情又無情──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愛麗絲死後我就亂了方寸 ,變得什麼都怕,面對什麼都遲鈍,又什麼都接受;只是以為自已麻木不仁了,又敏感得 什麼都碰不得。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樣妳懂麼?誰才是真正的異變?是靈夢,是她讓眾多非人聚集在此,是她改造所 有居民的思想,是她擅自讓妖怪過著人類的生活──」   「──那又是為什麼!」   我大吼,我在抗拒,我在洩憤,我在害怕。   「還記得靈夢的稱號麼?」   「………」   「樂園的美麗巫女。」   樂園。      靈夢想創造一個樂園,創造妖怪也能和諧共處的樂園。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啊!費 了這麼大把勁,就是為了創造心目中的烏托邦嗎?而且還完成了?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 ,為什麼帕秋莉要先譴責靈夢,而不是蕾咪莉亞;為什麼蕾咪莉亞會對靈夢說她根本一知 半解;為什麼這麼大家都想宰了靈夢。如果靈夢創造的幻想鄉本身就是異變,那麼幻想鄉 居民所發起的異變,充其量只是為了抵抗真正異變的掙扎。   宛如兒戲。   根本兒戲。   可笑兒戲。      然後被當成異變解決了。      真是可笑。   有夠可笑。   未免可笑。   她們的怒氣就這樣被處理,被壓抑,被輕忽了。毫無反駁餘地,靈夢之所以能輕易打 贏所有人,正是因為她就是樂園的管理人,擁有至高無上的權限,能夠輕易主導幻想鄉劇 情,宛如神的存在。就算把自己設定得懶懶散散也能駕輕就熟。   是這樣嗎?還是她想要悠閒地參與其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熟悉的幻想鄉到頭來竟是假象。太可悲了,這世界滿是鑿痕 ,我卻什麼都沒注意到,只一味相信那就是真實。大家也沒注意到,就算有誰存疑,做了 點小小違逆,發動小小異變,也被靈夢輾平。   我是幫兇。   天啊我是幫兇!   我轉向靈夢,她還是一聲不吭埋在燙金書皮後頭,看不到喜怒──算了吧,看見了也 讀不懂她。靈夢到底何許人也?我可以問嗎?「靈夢到底是誰?」我眼前這個披上靈夢外 皮的人是誰?還是說那張外皮就叫靈夢?我不懂啊!我連自己是誰都不懂了!所以以前的 我是假的嗎?現在這個窩囊廢才是我?我是什麼時候被洗腦、被修去記憶的?我……   「我……我是誰,我是魔理沙,我應該是魔理沙吧?」   「妳就是妳,妳是誰就是誰。」   「但我不是魔理沙啊!魔理沙應該是更、更帥氣的傢伙才對。」   「魔理沙,不要否定自己,也不要侷限自己,別往回看。」   「我該怎麼辦?我忘記自己的角色,不知道該扮演誰。」   「照我的話做,魔理沙,別再想了,妳會一直鑽牛角尖,走不出去。」   「我停不下來,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愛麗絲死了,靈夢是兇手,我不是我 。妳要我別再想,我只會一直想著別再想,跟著病得更重。妳要我怎麼辦?」   「不要激動。」   「不要命令我!」   我怒吼,頭痛欲裂,腦子裡滿滿的都是訊息,講出來的卻總是辭不達意。我多麼希望 有人能發明一種不用交談、不用溝通的魔法,說不出來就用心聲傳遞──我不知道,這也 是種兜著圈子不去思考的方式。   我知道,我只想發洩,把什麼都丟光。   「妳也不是帕秋莉啊!真正的帕秋莉才沒妳這麼溫柔!她是真正的魔女,什麼都知道 ,什麼都不作!妳是誰?竟敢披上她的外皮──」   「──妳要的是無情的帕秋莉麼?」   「妳這不要臉……」………直到話脫口了,我才知道該後悔,而沉默。   「妳說呢?」   「……我不要。」   「那妳要什麼?」   「……我不知道。我連自己是不是魔理沙都不知道。我迷失了。」   「是麼。」     除了應聲之外,帕秋莉也無話可說了。沉默反突顯老鐘緩慢的步調,滴答滴答地信步 向前,把活著的全拋在後面。我不只是迷失,還被遺忘了。   或許是不想活埋於沉默吧,我清了清喉嚨,試圖做些什麼。   「妳能證明自己是帕秋莉嗎?」   「可以,但毫無意義。」   我睜大雙眼。   「我能以各種方式證明自己,妳也能以各種方式否定我的證明。我們之間找不到絕對 準確的證明方式,證明自然毫無意義。」   「不要和我講那麼多,妳到底能不能證明?」   「是麼。」我激動,反襯托她的冷靜:「魔理沙,愛麗絲的死已經使妳無法信任任何 人,也無法承擔風險。然而人與人之間沒有絕對,沒有公式,沒有定律。知道麼?再怎麼 不願,妳與人相處,就得承擔風險,每一步都是付出,每一步都有危險。」   「我不想聽。」   「但妳還是聽了,因為妳還活著。人活著就會付出,就會冒險。」   帕秋莉又把我攬在懷裡。是體溫的關係吧?亦或是她在耳邊暖暖的鼻息,使我意識自 己依然存活的事實。我還活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魔理沙,但我還活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一知半解,我不知道。」   「每個人從本質上都是一知半解,沒有人能真正做到全知。我做不到,靈夢也是,蕾 咪莉亞也是。」   「蕾咪莉亞也是?」   「蕾咪莉亞也是。」眼相對,帕秋莉又一次攪動我心池裡的思緒:「只要被賦予角色 ,就無法成為全知,成為一知半解。我有我的角色、妳有妳的角色、靈夢也有,蕾咪莉亞 也有,我們都因為角色而與全知無緣。神也是如此,就是全知全能的神,在人們賦予祂名 號當下,同時失去。知道麼?只要是講得出來的,形容得了的,觀測得到的,都與全知全 能無緣,而成一知半解。」   也就是說,大家都是一樣的,沒有區別。   她想說的就是這個嗎?   或許吧?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心裡有兩種情緒混雜:一個是受到鼓舞而試圖振作,另一個是被人看穿而心 虛。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翻攪,混亂得使我不得不推開帕秋莉好圖個沉靜。   「是麼。」      但她對我突來的行為一點也不驚訝,很乾脆地挪開身子,坐到床邊。   我很感謝帕秋莉,但她強硬的行徑卻也讓我非常困擾。而且……或許是我的錯覺吧? 帕秋莉似乎非常在意靈夢,即使兩人少有互動──不,正因為互動太少才更奇怪,就像兩 人很有默契地忽視對方的存在。但這麼講也不算對,帕秋莉雖然一直主導話題,也曾譴責 過靈夢,卻總有種預設事項的不自然感,而這讓我覺得她更像是謹守本分的小妾。   兩人私底下的關係似乎比我想像得更複雜。   這讓我想起一開始的疑問:靈夢為什麼要來紅魔館,而帕秋莉又為什麼會救我們?   「還有心事麼?」   「我不知道。」我又覺得煩躁:妳明明和靈夢關係複雜,明明知道我想不出所以然, 卻還是故意這麼問:「妳認為我有什麼心事?」   「這次是我和靈夢之間的關係。」依然神準,所以更煩。   「既然如此,妳又為什麼要救我們?妳是以什麼立場,為了什麼目的,要救我們?」   「…………」   帕秋莉卻明顯不想提,唇瓣閉合把心裡話鎖死了,但她雙眼眸子卻是秋波橫生,傳的 是譯不出的言語。我不知道,但她的行為讓我很不平衡,甚至是不滿。   「我以為妳有言必應。」   「我並非完美。」   「不,我的意思是妳要敢做敢當。既然妳能逼我面對,我又為何不能請妳吐實?這應 該很公平吧?」      雖然不滿,但我至少清楚帕秋莉和靈夢之間存有合作關係,必須分清楚:   「我不喜歡咄咄逼人,我知道被強迫的滋味。我只是、只是希望在這個環境下,彼此 開誠佈公,才不會心存罣礙。我應該沒說錯吧?」   「沒錯。」她想了一會,決然同意了,絲毫不見動搖。方才的心神不安已然不存。   「對啊,妳也同意。」只是這樣我更是搞不懂她在想什麼了:「所以我問這個,不過 份吧?」   「一點也不。」   「所以,為什麼?」   「…………」帕秋莉依舊沉默,只是和前一次不一樣了,變得更加內斂。   「妳要解釋清楚,不然我得懷疑妳的目的。外面所有的居民都想宰掉靈夢,坦白說妳 也不是例外。請原諒我為了保護自己人,必須提防妳。」   「是麼。」內斂到了某種程度,眼神變得銳利,態度也轉得淡了,甚至有些冷漠:「 很公平,很正確。」   「所以,妳,是以什麼立場,為了什麼目的,要救我們?」   又一次質問。我不喜歡逼迫,一個字一個字催會讓人有虧欠對方的錯覺,但我知道帕 秋莉的沉默必有內文,我非知道不可。沒錯,帕秋莉無法證明她就是帕秋莉,但我必須釐 清,即使知道毫無意義也要釐清。   畢竟我們還不是同一陣營的人。   事到如今,我必須相信靈夢的直覺。如果她防著帕秋莉,那麼我就該是合理懷疑:   「請妳告訴我。」   即使是恩人,救了我們,也不該掉以輕心,因為帕秋莉是魔女,是蕾咪莉亞最要好的 朋友。她們有可能聯手把我們坑了──沒錯,我不該輕易相信帕秋莉。她知道靈夢的目的 ,不可能坐視靈夢復仇,她一定有什麼目的。   但是,我又無法百分之百確定。   我其實也很害怕,害怕我到現在還活在戲裡,活在她們編的劇本裡。   「妳想得到我的信任,就請告訴我。」   她回答了。   她的回答讓我無地自容。   「……我是人,當然幫自己人。」   帕秋莉一如以往的無機口吻裡摻了情緒,正如瓊脂入了清水,漸漸凝出她藏於心底的 面貌。而那面貌既不是黑,也不是紅,而是離透明不遠的清白。   「……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靈夢蓋棺論定般的口吻打斷我所有辯駁,啞口無言。   我竟用小人之心,測她如菩薩般的度量。   自己有多麼愚蠢,實不待言。     ─────   帕秋莉是魔女。      這是早已知曉的事。   但她成為魔女前的過去,卻鮮少有人知道。或許,她也不想讓人知道。   然而稍加思考成為魔女的方法,就不難猜測她曾面對的困境和抉擇,進而理解她不想 讓人知道過去的原因,那根本是我身為女巫難以理解的境界。   就字面而言,女巫和魔女只是一義多詞的差別──雖有巫與魔的區分,整體雖是相似 ,但本質卻有絕對性的差異,那便是與魔法的關係。   我是女巫。   帕秋莉是魔女。   我保留人類的身分,繼承女巫。   而她捨棄了人類的身分,化為魔女。   成為女巫意味著致力融入魔法,具體而言就是掌握魔法的術士。   成為魔女等同將身體獻給魔法,具體而言就是成為魔法的工具。   兩者級別截然不同。   想要熟習鋼琴,女巫的做法是學習研究鋼琴的歷史、構造、製作、技巧、物理、音色 、旋律、傑作、名家等等。用一生學習,用一生鑽研,用一生演奏,更用一生與它交流。   而魔女就讓自己成為鋼琴。   或許前者能夠成為琴師,寫出動人旋律,得到眾人喝采,死後傳誦千古,甚至成就圓 滿自我,或許吧?只是面對是否真正能懂鋼琴的問題時,前者的答案往往是「仰之彌高, 鑽之彌堅。」   只有後者最能接近鋼琴的本質。因為正是鋼琴,所以最能體會。   兩者境界完全不同。   如果女巫是修煉的成果,那麼魔女就是煉化的結晶。   我若不走她那條路,就永遠也無法體會成為結晶的滋味。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這條魔女之路十分辛苦,或許用辛苦也無法詮釋、痛苦也不行……或許地 獄吧?但我沒去過,不知道箇中滋味,就算講得貼切也無法體會。   魔法少女肯定也不能體會吧?   她們只靠一紙契約就能擁有強悍無匹的魔法,就算面對抉擇時同樣煎熬,過程還是截 然不同。以朝聖比喻的話,如果成為魔法少女是坐直達班機,那麼帕秋莉走的就是三步一 拜之旅。   其心堅定無比。      所以我更疑惑了   她是為了什麼而變成魔女?又為什麼會被蕾咪莉亞束縛?這之間又有什麼關係?更重 要的是已經成為魔女的帕秋莉,為什麼最後會捨棄身分,與人同一陣線,拯救我們。   著實耐人尋味。   我不敢繼續問下去,把所有疑問都堆在心底──我不想再讓她受傷了,只能愧歉。   「沒事。」而她,只一句便化消所有心結。   雖然不小心碰了不該動的佛龕,但帕秋莉終究是度量遠遠超乎想像的菩薩,根本不介 意我的冒犯。對此我只有把感恩放在心底──還不完的,那種恩情,不可能還得完。只是 我沒有因此感恩,而是更加煩躁。那種情緒正是因為無法回報,無法還清人情債,默默升 起的無名火。我面對恩人,接受鼓勵,卻不由得斤斤計較了起來。我不知道,或許我是在 對自己發脾氣吧?   不,不只對自己,也對別人。   就像生命之水往低處流,受洗之人卻想把水往上推,反倒弄得水花四濺,那樣愚蠢。   即使本質只是出於回報,只是希望站在相同的高度,反而導致傷害。   我深知這個道理,才會離開霧雨家,才會找上靈夢。正因為靈夢不是會輕易施捨,公 平卻又自私的傢伙,我才能和她平起平坐,在計較較量當下找到自己的立足點。   然而面對帕秋莉,卻讓我想起過去還在霧雨家的過去。   她太無私了,一點都不像人。即使說出「我是人」的當下有了人味,也在轉念間藏了 起來。   只有聖人才會違背人性。   身為魔女,又說自己是人,但帕秋莉的所作所為,卻是聖人。然而作為聖人,卻自投 魔女之路,與惡魔以一紙契約連結。最後在此當下竟又捨棄魔女,用人的身分救了我們。     眼前的帕秋莉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她領我走出愛麗絲的陰霾。雖然心裡有說不出的感謝,我卻希 望帕秋莉別再雞婆。我希望走出低谷,又不願擺脫愛麗絲的陰影,就算讓她的遺憾結成痂 烙在心底,也不打算擺脫,更不該。這種道理等同教人騎掃帚,最後一定要放開手;手放 不開就教不會。同樣,我也不打算讓帕秋莉一起承擔。愛麗絲是我的責任,或許也同時是 靈夢的責任,但不會是帕秋莉的責任。   只有站在相同高度的人才算同伴。   所以我推開帕秋莉,拍拍她顯得單薄的肩,向她證明自己已經成長,趁著朝陽升起, 催她快去準備早餐:   「我想吃妳親手煮的料理。我不想吃妖精女僕煮的料理,也不想吃女僕長煮的,更別 說蕾咪莉亞。只能是妳。」      「因為妳是恩人。」   「我欠妳太多,不知道怎麼還,只好繼續欠下去。」   「是麼。」   帕秋莉雖然無奈,也只能似笑非笑地接受提案。   太強烈的情緒不適合她,但只要些許變化就能讓帕秋莉變得很有魅力。若笑容是化妝 品,那麼她得化得輕,化得淡,那才好看。   比如現在有些困擾的模樣就很不錯。   她卸下沉穩,換上看似平穩,實則僵直的不安,向我和靈夢詢問菜單。   我點了常吃的楓糖鬆餅和熱紅茶,但靈夢卻故意挑釁:   「妳真有辦法做,我隨便妳。」   「是麼。」   帕秋莉微微吐了點氣,反而輕鬆不少。面對靈夢挑釁,她更顯得從容。   「先說好,這是我第一次下廚。」   「第一次?」     我的確沒看過她做菜,但沒想到真是大菜鳥。她以前如果不是聖人,就是千金大小姐 吧?不過話說回來,靈夢竟然比我還了解帕秋莉……   「很意外麼?」   「我以為妳什麼都會。」   「是麼……說得也是,都活了這麼久了。」   帕秋莉隱隱露出一點自嘲,不仔細看就認不出來。只是比起表情變化,她似乎更在意 不會作菜這種旁枝末節,沉默半响(在我看來是扭扭捏捏的極小值)後總算開口:   「我做菜可能很難吃,行麼?」   「只要妳做的我都吃。」   「連失敗品一起麼?」   「一起,一起。」   「我很有耐心的,可以麼?」   「那我也只好奉陪了──」我突然想起她所謂的耐心,就是失敗上百次上千次也不罷 手。她太有耐心了,不加但書就會被逼死:「但別把我餵胖,行嗎?我很喜歡現在的身材 。」   「……是麼。」   她哼了一聲,像笑又不像的,感覺很新鮮。該不會把屁話當幽默看了吧?帕秋莉喜歡 這種幽默啊?真意外……或許成為魔女之前的帕秋莉真是千金小姐也說不定……釋迦牟尼 也曾是無憂無慮的皇子,直到看見人間疾苦才決心修行。   「開玩笑的,妳做多少,我就吃多少。」   我突然改變主意了。   如果帕秋莉注定要當聖人,那我想當她故事裡其中一個小配角,吃她做出來的各式餐 點,然後豁然開悟,一起得道成仙……。我暗自嘲笑這癡愚妄想,但內心深處卻希望真的 實現。   「是麼。」   「唉,妳就只會回這句嗎?」   「是麼。」   「唉……」   語氣是改了那麼點,但我還是憂心她貧乏的表達能力。   「妳就和靈夢分著吃,行麼?」   「真要準備那麼多啊?」   「嗯,很多,非常多:酸的、甜的、苦的、鹹的,我通通會試,做出很多很多,多得 妳們得分著吃,吃一輩子。」   我只能苦笑了。      「這是包養嗎?」雖沒安心到忘記這裡是紅魔館,但也沒擔心到無法說笑。   「在吃下肚之前都算。」   「妳把我當漢賽爾嗎?」   「我希望妳是葛麗特。」   「這樣啊……」   是因為同是女性嗎?那被比喻成小男孩的靈夢不就太可憐了?我瞥了靈夢,發現她無 動於衷,捧著書看,心頭也不那麼忐忑。   「有心事麼?」   「沒……有。」這句應答用來形容我的心情,是再適合不過了:「妳變好多。」   「是麼。」特別是這句口頭禪,我還是不習慣:「變化之所以稱為變化,正是因為被 忽略。」   「……聽起來怪怪的。不過我的確忽略太多事了。」   又是苦笑,又是自嘲──她是說愛麗絲的遺憾吧?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啊?我或 許沒那麼痛,但也稱不上痊癒。太早了。   「是麼。」   我的心事她早已看透,但她的我到現在還是不懂,而這足以成為我暗自抱怨的藉口, 即使那種抱怨連文字化都辦不到──只能心裡悶啊!   「我不想忽略任何細節,但我是人,還是個一知半解的人。」   「我知道。」她沒再回口頭禪了:「我會幫妳注意,幫妳處理。」   我不得不苦嘆了。雖說聖人都有包容一切的心胸,但我實在適應不了那比犀利更銳利 的魔女帕秋莉竟一口氣鈍到如此地步。變化之大,大得我不得不佩服靈夢扭曲每個人個性 的功力。   我向她道謝,但她又回到那句口頭禪,害我得花好大力氣才忍下吐槽。   「妳快去準備早餐吧。」   「是麼。我知道了。」帕秋莉聽了,像終於等到正確答案的機器人,用手指扳出兩邊 嘴角又笨又拙,不自然的笑臉:「希望妳們不會等太久。」   「慢慢來吧。」   「是麼。」是妳妹呀!   我再一次忍下吐槽,看帕秋莉凝視著靈夢,好生悠哉的,還真不知道她暗裡搞什麼把 戲。   「魔理沙還妳了。」   只知道她留我和沉默的靈夢獨處,以門外輕脆的一聲鎖建立密室。      密談的空間。      還親切地以上鎖提醒我,接下來就是兩人世界了。她簡直和媒婆沒兩樣嘛,是打算體 驗任何跟婆有關的職業嗎?或許我得提防她當產婆的意圖……   「雞婆。」   啊,原來是雞婆啊!      不,這句不是我講的,是那個粗暴把書闔上丟一旁,十分不快的靈夢說的。她咒了幾 句,癱在安樂椅上,任由重力晃著她前前後後的,那一雙眼閉了又張,加以不時嘆氣,就 是再遲鈍的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情。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靈夢又跟之前不太一樣,似乎老了不少──不不,不是年紀,而 是無精打采,老態盡展的神貌。怎麼了呢?之前霸氣凌人的模樣全消失了?難道帕秋莉對 她做了什麼嗎?雖然大致猜到她們互有心結,卻沒料到程度比預料來得嚴重……是因為我 顧著和帕秋莉撒嬌,又把她冷落了嗎。我不知道,或許那該是原因之一吧?真正的原因還 得回溯到我醒來之前。   帕秋莉肯定對靈夢說了什麼。   「靈夢?」   「讓我靜靜。」   她作勢阻止我說話,又看向上鎖的門一聲不吭,是悲是喜我根本無從得知。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心底堆起那生人勿進的堡壘,在我昏迷期間被帕秋莉瓦解了。或許,帕秋莉 於我是鐵石心腸的菩薩;於靈夢則是閻羅,半句之間定生死。   她到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才能讓靈夢一聲不吭呢。   或者,一句話也不敢講。   我早該注意到了,面對數次踩線,靈夢沒理由噤言。雖然帕秋莉曾多次低姿態詢問, 但想想那不過是護著對方面子的行為,為了讓靈夢保有最後一點尊嚴,至少把表面做足。   她到底說了什麼?搞不懂……      想問帕秋莉,卻怕破壞她獨留兩人的美意;想問靈夢,又看她一副無所謂的消極;我 試圖振作,想還原真相……   蕾咪莉亞打敗了靈夢,奪走博麗之名。我帶著瀕死的靈夢向愛麗絲求援。愛麗絲雖然 想宰了靈夢,卻因為我而不敢動手。我順從靈夢的要求,打算哄住愛麗絲好半夜逃跑,卻 失敗了。愛麗絲最後打算宰掉的人是我,但沒有成功。我們後來在帕秋莉的保護下總算痊 癒,得知是她派出女僕長救我們。另一方面,她肯定對靈夢做了什麼,導致她現在這副模 樣。她也強迫我接受愛麗絲死去的事實,揭開靈夢建造樂園的私慾,告訴我妖怪的本質, 又鼓勵我繼續走下去……她是魔女,但她同時也是人;是慈悲為懷的菩薩,也是毫不留情 的閻羅……   好複雜。     我和靈夢、和愛麗絲、和帕秋莉之間,似乎有著巧妙架起的關係:   我是徘徊徬徨,一知半解的從者。   靈夢是折了雙翅,一蹶不振的強者。   愛麗絲是被內心擊垮,刀劍相向的弱者。   帕秋莉則是通透人心,義不容辭的智者。   ……毫無意義。     就算知道起因,知道結果,我也無法理解其中的化學變化──連愛麗絲下了迷藥也看 不出來,不是嗎?如果我是那油膩長髮的學生,可能會得到「葛萊芬多,扣十分。」的綽 號。是說我這樣算葛萊分多嗎?我覺得自己比較像赫夫帕夫,就像第二男主角,不過他和 女主角結婚了,令人羨慕。   ………………   完蛋了,竟然會羨慕小說裡的人物……我是不是沒救了呢?   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再想下去也於事無補,不如狠下心來真正著手解決難題。帕秋莉就是這 麼教我的。雖然沒說,卻身體力行,告訴我道理……只是她積極鼓勵了我,卻刻意打壓靈 夢;即使保全了面子,也搶了底子。只是帕秋莉這種個性,照理不會為了大小眼而勾心鬥 角……   ………………   唉!我懂了,難怪靈夢要說她雞婆。她就是故意讓靈夢難堪,好做球給我安慰。正因 為靈夢內心是攻不破的堡壘,拒所有人於門外,所以她才一次把她毀了,再交給我重建; 另一方面,面對異變的兩人如果各懷鬼胎,無法坦誠,無法合作,也不會有將來。這正是 她對我說過的重話:   『妳要珍惜剩下的寶物。』   如果我不珍惜靈夢,就過不了蕾咪莉亞的關卡。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只是理解的同時也心生不滿──帕秋莉肯定能想到更兩全的辦法吧?她既然能夠瓦解 靈夢,也一定可以凝聚三人吧?她作了球給我,自己卻跑了,合理嗎?啊啊,這種蠻橫, 恐怕連靈夢都吃不消吧?   所以雞婆這詞形容得還真貼切。   苦笑幾聲,暗自罵了幾句,幫她收爛攤子:推推搖椅,輕輕撫著靈夢長髮,以手指捲 起幾綹,慢慢滑下──比起幫靈夢整理頭髮,我更傾向享受頭髮在我手裡的觸感。   我是戀髮癖。   我應該是戀髮癖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帕秋莉吩咐了,所以我照著辦──才怪,那是藉口──不,或許 一半一半吧?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心裡有股聲音,有種慾望,乞求我待在靈夢身邊。她 宰了愛麗絲──不,她殺了愛麗絲,我卻不能因此恨她;或許我是恨她的,但又不得不依 賴;或許我一點也不恨她,但心裡的佔有欲卻要我吞了她的頭髮。   我好混亂。   有那麼一陣子,我連自己在做什麼都沒察覺,即使知道何去,也不知道何從,在動身 與否間拉鋸掙扎,痛苦不已。   ………………   不,我想太多了。想太多反而會阻礙前行。慎重決定還不如先踏了再說,因為人總是 期望最佳的情況發生。   我不該奢求。     「我不會恨妳。」所以我打破沉默,開口僭越:「雖然很想,但沒辦法。」   就算被宰了也不會懷恨,反而會感謝吧?至少不用掙扎,反正掙扎也改變不了什麼。   但靈夢不一樣。   如果用恆星比喻的話,我就是太陽,而靈夢則是至少八倍九倍於我的超新星。我會生 氣,會有情緒,會喜歡人,也會恨人,但我最終只會從紅巨星慢慢降溫縮小成為白矮星、 棕矮星,甚至是幾乎看不見的黑矮星。   但靈夢會爆炸。     她會內燃、會自我擠壓、會自我塌陷、會瀕臨崩潰。然後,會爆炸。   耀眼無比,卻也極度危險。   那是強者的終點。   加上她又是極度壓抑自己的傢伙,肯定會炸得更徹底。   很難想像,靈夢竟然同時擁有霸道又壓抑的極端個性。乍聽著實矛盾,但我能理解: 如果霸道就是超新星的顏色,那麼壓抑就是為了供應亮眼外表不停燃燒的內核,被自身質 量支配……她的「樂園」某種程度也證明了個性吧?為了達成目的,強硬壓抑、扭曲所有 居民。   而下場,就是更加猛烈的反噬。   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陪她,盡可能分擔、延遲她的爆炸。   即使終點不會改變。   或許吧?我不知道。   不知道靈夢是怎麼想的?她知道我的內心變化嗎?雖然沒有帕秋莉閱人的功力,但她 的直覺肯定也能助她理解吧?   「妳不會恨我,但我恨妳。」   她卻傷透我的心了。   「雖然不想,但沒辦法。我恨妳。」話脫口了,眼神隨即掃來,銳如刀割,炙如火烙 ,灼得我好痛:「妳總是恣意妄為,無視別人的想法,毀掉別人的用心。妳什麼都不知道 ,卻還敢和帕秋莉有說有笑……真的,不想恨妳也難。」   「……」   「回答呢?」   「對不起。」   「何必道歉?這一點都不像妳。是魔理沙的話就繼續掙扎啊?」她試圖保持平靜的語 氣反而更顯憤怒:「只要妳想要,我可以讓妳再搞砸一次,讓所有人看妳義不容辭啊。」   「對不起。」我避開鋒頭,就是不和她眼對眼。我知道的,靈夢不是真的恨我,她和 我一樣只想發洩積怨,平衡壓力,如此而已。   但我的作法又害她更氣。   「不要對不起啊,妳就盡力狡辯,盡力避開責任,盡力痛哭流涕啊!」   「……這個我辦不到。」   「快點做!」   她一把抓住我衣領拉到眼前,而我這就順她的意,四眼相對:   「辦不到,因為妳不是真的想看我掙扎。」   「快點做啊!」   「妳可以繼續命令,或者咒罵,但妳不會得逞。」   「快點做!快點做!快點做快點做快點做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做──」   「如果這能讓妳早點死心的話……我會一直說對不起,但不會屈服。」   我把她攬在懷裡,默默承受她強加的惡毒:起先只是咒罵,但看我無動於衷就改又抓 又咬,把我的臉弄花了,身上也多了好幾排齒痕。她一邊咬,一邊狠狠盯著我不放,猙獰 得像把雙眼留在最後咬掉似的。   「對不起。」我這麼說:「但妳不會得逞。」   靈夢咬得更兇了,有好幾次我痛得以為真被啃去肉片。她滿嘴是我的血,與她的眼淚 交駁:我的血裡有她的淚,她的淚裡有我的血,但我們血淚不交融,只能骯髒和在一起。 我們竟用這種方式分享體液,又腥又鹹。我試圖用傷痕累累的手止住她的瘋狂,撫順她的 頭髮。   好一副極端,血淋淋卻又溫馨的畫面。   是啊!誰看了都覺得靈夢喪心病狂,失去理智,我卻深信靈夢沒別的意思,只想發洩 情緒,也只有我能發洩,如此而已。   …………   我打從心裡感謝尼采和愛因斯坦──這是跳躍性思考,但我毫無意義地突然想感謝他 們,即便那只是我膚淺而欠缺深入的一廂情願。無所謂,痛楚已不再是痛楚,而是平復靈 夢的代價。我心中有了寬慰,好像能接受一切,只要她高興就好。   靈夢最終是放開了。   她沒能咬掉我任何一部分的身體,就算咬出不少鮮血,也沒到致死的地步。      我額頭頂著她的額頭,細細摩弄。她不喜歡,頂開了,反倒像個小動物舔起我的傷口 ,彌補方才的過錯,又輕又柔的反而有點癢。   我知道,她終於洩光恨意,屈服了。   我曾經覺得靈夢是強者,但我錯了,那是一廂情願的看法。靈夢是弱者,比愛麗絲還 弱的弱者;正因此她才會更汲汲營營創造「樂園」。她很純真,為了實現純真願望,於是 手段更加強硬。某種程度,我是戳破她的純真,要她面對現實的兇手,而帕秋莉是安排這 場局的幫兇──其實她才是主兇,因為戳破我軟弱的人也是她。   真是雞婆。   但也因此拯救了我們兩人。   她會不會是因為自責沒能解救愛麗絲,所以才更積極協助我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她很偉大,就是下跪,就是五體投地也無法報答。我實在太自大了,竟把自己比喻成太陽 ──那個喻體合該是帕秋莉啊……唉唉,我實在太自以為是了。   總之積極也好,雞婆也好,帕秋莉都做了球給我:她扮黑臉,在靈夢心頭打了孔,又 扮白臉要我堅強,於是我扯破靈夢的弱小,拯救她,兩人互舔傷口,互相扶持走下去。   所以……所以就算不能還清這筆債,我也要以一生回報帕秋莉。   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做:   了解真相。   昏迷那段時間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帕秋莉肯定知道,但她就是故意給了頭,要我自己找到尾。為此我先讓靈夢卸下心防 ,讓她發洩,讓她知道我不再是從者,而是夥伴。我故意製造衝突,因為衝突能讓兩人決 裂,也能更緊密結合,不再隱瞞。 而我賭贏了。 告訴我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宰了愛麗絲,但她是妳害死的。」   靈夢是消了氣,但沒有原諒我,緊盯的譴責不在話下,眼神彷彿閃著紫焰:   「妳對她做了什麼,還需要我說嗎?」   我做了什麼?   我騙了愛麗絲。   「錯了,被騙的是妳。」靈夢冷笑道:「妳被騙,卻把她逼瘋了。」   …………我被騙,卻把愛麗絲逼瘋了?   「妳知道她的遺言是什麼?」   遺言……   「聽清楚,我只說一次,妳不准再問,因為那是我一輩子的屈辱。」   也是妳一輩子的傷痕。   靈夢又回到剛睡醒的平靜,說得事不關己。但我很清楚,她已經取回壓抑又強橫的面 具。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扶持關係,已經為了她接下來這一句,毀得徹徹底底:   「『為了成全魔理沙,妳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把我宰了。』」   「就這樣。我不想說了,讓我靜靜。」   隨即以精裝書拒絕重啟溝通橋梁,在密室裡再製造密室。我不得其門而入,只好一個 人傻愣愣坐回床,摸索遺言的意義。   我馬上後悔了。   越是思考,就越是後悔,後悔沒有思考。只是現在思考或後悔都毫無意義。遺言曝光 的那一秒我已知道自己的罪。   …………     愛麗絲不是她殺,而是自殺。只是她命令靈夢動手,所以兇手不是她本人。   她自殺,是因為受不了我有意無意折磨,言語上的,行為上的,一切的一切對她都是 。因為我自始至終只想擺脫掉她。   她什麼都知道,正因為什麼都知道,所以更痛苦。   我每一句安慰,每一句關懷,每一個貼心的行為,對愛麗絲而言都是把把穿心的利刃 。我知道那種感覺:越是裝作沒事,就越是怨恨對方毫不知情,反而心越痛。難怪靈夢那 時命令我:『離開,不然把她宰了。』她的直覺就是這麼準。而我,我竟然毫不知情,否 定靈夢,選擇最糟糕的做法,把愛麗絲逼到極限。   所以那碗粥。   沒錯,我在調羹上頭抹藥,愛麗絲的菇草粥本身也是迷藥。   我下迷藥是為了迷昏愛麗絲;她則是為了打破僵局而下了變數。我吃了,愛麗絲也是 ;我把持不住自己亂下決定,愛麗絲則是拋棄她的堅持,放任本性發揮。   所以她鼓起勇氣想把我宰掉,失手了,被靈夢反殺。   …………     錯了。   完全錯了。   愛麗絲是妖怪,妖怪最厲害的正是痊癒。縱使藥力再強,愛麗絲也會很快恢復──   「靈夢。」我倒吸口氣,驚覺心中假設多麼駭人:「愛麗絲還說了什麼?她做了什麼 ?」   「妳想知道嗎?」   靈夢見我慌張,遂露出一抹冷笑。乍看是她得逞,但仔細瞧,那冷笑摻了心酸,卻是 好氣又好笑,好恨又好哀:   「她呀,」明明是咯咯作笑,卻更像自暴自棄:「明明是殺人兇手,自殺的時候卻笨 拙地什麼都辦不到呢!妳真該看她猛刺自己,鮮血直噴,卻怎樣也死不了的拙樣!那實在 太有趣,太好笑了!吶,魔理沙,妳看過這種奇觀嗎?明明是極其成功的魔術,但魔術師 那張臉卻慌得快要哭出來,妳看過嗎?這種魔術我還是第一次看!」   靈夢突然打開話匣子,一口氣翻倒,洒了滿屋子嘈雜,沒有我插嘴的餘地。   但我看過類似的矯情。   為了藏住心事而拚命試探別人,那正是我給愛麗絲,給帕秋莉演過的彆腳戲。換了觀 察的角度,就知道彼時的我,現在的靈夢,有多麼可笑。   愛麗絲是妖怪,復原能力太強,連自殺都辦不到,所以她轉頭找上靈夢,以命要脅:   『妳不動手,我就讓妳沒手可動;妳不讓我死,我就讓妳生不如死。』   靈夢屈服了。   被踩在腳下,被威脅生命,被命令殺人。不是兒戲,而是真的抹消生命,置之死地。 我茫茫然看著靈夢滔滔不絕,想像她拖著殘敗身軀,卻狠毒地一招釘死愛麗絲。我不知道 ,她是什麼心情下的毒手。我搞不清楚,靈夢殺愛麗絲是因為恨,還是害怕。   或許兩者都有吧?   我不知道,那正是貓箱,開匣前任何假設都有可能是真相。   或者每個人的每個行為都包含多重意義,只有組合所有意義才算得是真相。   又或者這世上根本沒有真相,只有觀察得來的詮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我害死愛麗絲,而靈夢手刃了她。   我,靈夢,兩人,用不同的方法,包圍、夾擊、坑殺、斷絕愛麗絲的生路。   我該恨誰?是我嗎?還是靈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在命運的分歧點上走錯路,越行越迷,越趕越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們回不去了。」靈夢不知何時已回安樂椅,身骸與其融成一體,好像紮了根:「 吶,魔理沙,我們回不去了。我滿手鮮血,而妳滿身罪惡。我們是半斤八兩。」   「但我還是想知道真相。」我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愛麗絲想殺的 人到底是誰?她到底是真的被迷昏了,還是假裝的?她是不小心刺歪,還是故意的?她究 竟是怎麼威脅妳?妳又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   但我的急切被她淡然一笑,抿走了:   「吶,魔理沙,妳老說我霸道。但妳不覺得帕秋莉才是個無比霸道的人嗎?」   她不想再談愛麗絲,鋒頭一轉,轉到帕秋莉身上:   「嗯,她就是這樣的人,毫無疑問。要我形容的話就是正義感特別強的護士。」   方才的矯情早已蕩然無存。相較談論愛麗絲的遮掩,靈夢對於帕秋莉卻是毫不避諱:   「妳說呢?妳的看法和我一樣嗎?我覺得啊,醫生相較於護士,就是前者對症,而後 者下藥,對吧?對於治療,醫生擁有權力、擁有技術、卻離病患很遠;護士沒有權力,技 術也不足取代,但是離病患很近;醫生會做合理的判斷,但護士會選擇合情的方法。」   「吶,魔理沙。如果妳是護士,妳會聽從醫生指示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還心繫愛麗絲。但我點頭,因為我也在意帕秋莉,任她繼續說:   「那麼當妳的技術已經好得能媲美醫生,同時又比他更懂病患時,妳會聽話嗎?」   我會,因為決定權在他身上。   「那麼,如果這個醫生做了合理卻不近人情的決定,比如用盡所有辦法,延續病人生 命以及痛苦。妳還會聽他的話嗎?」   我同意了,即使決定如此艱難。   「哼,我想也是。」她竟露出鄙夷:「帕秋莉會拔掉所有插管,毫不猶豫。她就是會 自作主張,正義感極強的護士。」   只是,她的鄙夷卻是針對帕秋莉而去:   「我們都是帕秋莉的病人。接受了帕秋莉式的正義,命運判我們死,她卻硬是拉了我 們一把。她救不了愛麗絲,就把所有壓力都往我們身上倒,強迫妳接受愛麗絲的死訊,強 迫我接受永遠失去博麗之名的遺憾,強迫我和妳繼續扶持走下去。」   她略略轉頭對準我,凝視瞳孔,卻聚焦於後方。我覺得腦袋被她當書一樣翻著瞧:   「傻子,妳被我騙了。就算去了紅魔館,就算打倒蕾咪莉亞,也回不去當初的幻想鄉 。那與愛麗絲死不死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很單純回不去了。妳知道嗎?我恨蕾咪莉亞, 更恨帕秋莉;我恨蕾咪莉亞奪走樂園,更恨帕秋莉自以為是的正義。」   「但我還是最恨妳。」   「妳為什麼要給我從不存在的希望呢?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很好啊,我得到違逆自 然的教訓,她們也能出一口氣,有什麼不好呢?難道因為妳是人嗎?」   因為,我是人。   帕秋莉那一句「我是人」,到底代表什麼?   我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又陷入困惑了。我一知半解,什麼都不知道。這是晦暗不明的 世界,這世界發生的事,在不同人眼底各自有不同的解釋。   不會有真相的,只有不同的詮釋爭相發聲。   「我恨妳,我不想恨妳,但我還是恨妳。妳覺得我恨妳嗎?嗯?妳不知道對不對?蕾 咪莉亞笑我不知道她的想法,我也笑她不知道我的想法。妳也不會知道,妳只知道妳什麼 都不知道。對不對?我也是,我到現在還是不了解自己是不是真的失去一切了。帕秋莉要 我們繼續走下去,妳覺得她心裡的算盤是什麼?妳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真相永遠不會大 白,但我有自己的解釋。」   她突地起了個身,把拳頭握個喀喀響,又活動身體做操。我以為她想打架,但她只是 沒來由地興奮起來:「想知道嗎?」而且笑了,篤定我會點頭。   我想知道。   我必須知道。     「我剛剛說過帕秋莉是正義感強烈的護士,而我們是病人對吧?」   「那醫生是誰?」   我,一瞬間停止了。   當機。   被排山倒海的思訊弄得當機。   重新啟動。   雞皮疙瘩,從裡到外渾身發顫,我的心被什麼壓縮而跳得慌猛,從手心到鼻尖都滲出 濕汗滴入猩紅地毯,大腦飛快運轉有什麼打通了但身體卻僵直動彈不得,想說什麼想反駁 什麼想要立刻證明什麼都辦不到坐看它發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但是我又知道可是我怎麼 會知道我到現在才終於知道,帕秋莉為什麼強迫我們為什麼說自己是人為什麼湊合我們為 什麼離開為什麼製造密室為什麼要我們繼續走下去卻沒提到她自己。   那是因為,蕾咪莉亞就是醫生。   帕秋莉想做什麼,這不是水落石出了?   她是正義感極強的護士,她不只要違逆醫生,還要推翻。   因為她是人,所以幫自己人。   因為她是護士,所以同情病人。   因為她和靈夢不和,所以不可能留在身邊。   因為她救不了愛麗絲,所以無論如何都要保住我們。   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命運,所以至少最後也要再見我一面。   因為我們需要振作,所以她死也要逼我們面對現實。   因為我對她撒嬌,所以她也對我撒嬌。   因為她是智者,所以選擇退出,從我和靈夢之間抽離,從此不再有牽扯。   因為她最後要以人的身分面對結局,所以說了「我是人。」   因為她帶給我們希望,所以她賭上自己的命,也要我們看見那道曙光。   她是菩薩,泥做的菩薩,在沉入水,化為泥之前都是菩薩。   我要去救她。   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 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 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 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 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靈夢妳別攔我我要救帕秋莉我要救她如果連她都救不了我對不 起她對不起愛麗絲對不起我自己對不起妳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准。」   靈夢用針把我釘在牆上但我撕破肉也要救她,但我的四肢都被她釘上細針脖子被她掐 著說不出話,連血都流不出來只能在心裡吶喊快點放手讓我做該做的我不想再留下遺憾。 靈夢吃了秤砣再加數針刺得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我不知道自己身痛還是心痛我只知道再不 去救就來不及了我好痛,痛得停不下哀嚎只能嗚咿嗚咿流淚代替流血,我哭著求她,但不 知道是為了求饒還是求她救人,我只知道自己平凡一知半解有太多事做不到。我心裡滿是 遺憾:能理解時懊惱不能體會,能體會時卻懊悔已經走到這一步。我很痛苦,身心皆是, 但同時又有種解離感:當痛楚臻至極限時反而會被屏除於外,使我冷靜下來計較得失。   我放棄了。   痛到最後,只剩嘴角唾沫和喃喃重複投降,癡顛只餘半步。   「後悔了嗎?這是妳執意要帕秋莉坦白立場的結果,不是嗎?如果帕秋莉還是魔女, 她就還是蕾咪莉亞最要好的朋友,但現在她是人,自然是除之而後快的敵人了。面對吧, 這可是妳的選擇,反正妳也救不了她,也沒那個毅力。妳不過是隨波逐流的傻子罷了。」   靈夢拔去細針,還不忘再次弄痛傷口,嘲弄我決心不夠堅定。我倒在猩紅地毯上,眼 前一片模糊是淚水也是失焦的傑作,霧濛濛的。我勉強把頭撐起,勉強認出那門的輪廓。 我可以再挑戰一次,再站起來,再衝出去,衝破它,救帕秋莉。   但我沒有。   我放棄了。   去了也沒用。   因為被靈夢阻止,所以我做什麼都沒有用。我沒有用。   「你不只什麼都不知道,妳也什麼都做不到。」   「像我一樣。」   「我不准妳一個人偷跑。」   她把我抱緊並舔起傷口,像隻小狗:   「妳是我失去一切後唯一剩下的所有。妳要知道,我能宰掉愛麗絲,也能輕鬆宰了帕 秋莉,是她用所有條件交換了我才願意忍耐。妳去了,我早妳一步,早蕾咪莉亞一步,先 下手。」      說了,卻仔細以舌尖舔壓每一處傷口,雙唇輕含,啵一聲輕輕帶過,往下一處;靈夢 樂此不疲,一個接一個吻,吻遍我的四肢,好像在進行什麼儀式。這代表什麼?我傾了頭 ,卻細聽耳邊有兩道聲音,分不出左右耳:一個聲音說『魔理沙是我的。』,另一個則說 『對不起,剛剛很痛吧?』   哪個才是靈夢的心裡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溫柔與殘忍竟能同時發生……肯定可以的吧?我真笨,上一個這麼做的人不 就是帕秋莉了?我突然想起她批我太遲鈍。想想,還真的是。   現世報來得太早了呢?不過是幾分鐘前的事啊……   「妳不會離開我吧?」   靈夢跨坐於身,全身重量壓在肩膀,又是磨蹭又是左右搖擺的,十足依偎樣。我勉強 舉起依然陣陣抽痛的手,盡力做到平順,撫過她長髮。她笑了,發自內心,於是臉頰微鼓 ,像掀簾子般給齒白出來見客。難得,難得靈夢也有開心的時候,就是異變前的靈夢也沒 能笑得那麼甜。以前的靈夢會笑,但那多半是自然而毫無防備,任何時候都能平靜面對, 自信的淡笑;現在的靈夢卻像孩子被問到最喜歡誰時,害羞回答「媽媽。」靦腆卻暖心的 燦笑。      我搖頭表示不會。她不滿意,要我說出口。我說「我不會」,她又說騙人,要我發誓 。當我試著舉手立誓時,她又把手拍掉輕斥「我才不相信妳。」十足善變地逗我玩,令人 頭痛。   靈夢心裡早有答案。   而且她是對的。   我想離開她,可是我辦不到。   她想擁有我,可是她辦不到。   因為人在一方,心繫一方。   我們各自擁有一半破鏡,卻不願退讓,不願成全,使它重圓。我們從破鏡看見彼此的 模樣,輕聲嘆著「這就是妳。」卻不願照著自己「這就是我。」   只因為我們戴著面具。   我們可以輕易認出別人臉上的面具,卻無法辨認自己的。就算知道了,也摘不下來。   所以,戴上面具的我們,都是虛偽的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少了這一份面具,我們也不會是我們。   「妳覺得帕秋莉很偉大嗎?」   我同意,畢竟是她救了我們,給我們活下去的動機。   「妳真的覺得她是聖人嗎?」   犧牲自己,成全別人。我們都做不到的,她卻辦到了。難道不是嗎?   「是嗎?」她這聲質疑太清淡,淡得連我都以為她同意:「我說過,帕秋莉是正義感 太強的護士,我們是病人,而蕾咪莉亞是醫生。那麼,妳有沒有想過,醫生被推翻之後會 變成什麼呢?」   「是病人喔。」   她不等我思考,直接解答:     「就像我一樣。」   「蕾咪莉亞不過是把我的世界推翻了,換成她的世界罷了。而帕秋莉不過是照此模式 ,想要再次推翻蕾咪莉亞,推翻醫生。她很有可能失敗,但是成功了,就會成為另一個蕾 咪莉亞,或是另一個我。」   「吶,魔理沙,妳可以保證帕秋莉推翻蕾咪莉亞後還能維持妳認識的那個聖人嗎?」   我還來不及說,又被靈夢按下:   「妳可以保證,因為那是妳受到幫助,作為回報的證明;我不能保證,因為她也有私 心,就像我,就像蕾咪莉亞;我是為了樂園,蕾咪莉亞是為了取回自由,取回本性,那麼 她呢?她的私心會是什麼?妳知道嗎?」   ……不是為了得到更多知識嗎?   「是為了更接近妖怪。」     不待我說,靈夢又早一步提出看法:   「肯定是為了更接近妖怪吧?不然她為什麼要當魔女呢?妳不也聽她說了,女巫和魔 女的差別就在對魔法的切入點:前者是理解,後者是體會。同樣是魔法,帕秋莉為什麼不 選正規的女巫體系,而偏要走最痛苦的魔女之路?因為女巫作為人類,只能理解妖怪,再 怎麼登峰造極也只能理解,不能體會。於是,她只有捨棄人類身分,走向魔女之路,才會 離妖怪更近。」   靈夢越是說,就越是露出探人隱私,嘴巴也拉得越開:   「結果呢?雖然比起人類,她離妖怪是更進一步了,但魔女等於妖怪嗎?不,絕對不 是。魔女既不是妖怪,也不是人類,更不是兩者之間的中途站。人類無法成為妖怪,兩者 之間沒有互通的橋樑;換句話說,她的一切努力全是白費功夫。所以妳猜怎麼著,她竟然 用了另一種方式接近妖怪。那就是和蕾咪莉亞簽下契約,成為她的摯友。」   我從來不相信說人壞話會使人心情愉快,但我錯了。靈夢又是咂舌又是舔嘴的,露出 惹人不快的愉悅,隨著惡語傾洩而出,將心中壓抑一次清空:   「哈,做為摯友,蕾咪莉亞還真的送她一棟圖書館,裡頭藏書多到一百年也讀不完, 果真是惡魔的玩笑。妳能理解嗎?我再也想不到這麼適合帕秋莉的懲罰了。」   「我無法理解……那不就是蕾咪莉亞軟禁帕秋莉的方式嗎?」   「軟禁?」靈夢愣了一會,隨即像個氣球炸開大笑:「哈啊啊啊……魔理沙,妳真的 很遲鈍,難怪會一而再、再而三犯下同樣的錯。妳會失去愛麗絲,失去帕秋莉,或許也會 失去我呢!」   她又繼續嘲諷,輔以安慰,使我又怒,又怒不得,又不得不低頭認錯。   「魔理沙,妳知道帕秋莉最討厭什麼嗎?」   「她最討厭書。」   「我再說一次,帕秋莉最討厭書。」   「我沒說錯,帕秋莉最討厭書了,不管是當中的知識、資訊的整理提供、應用學習的 工具、還是作者虛構的謊言,都一樣,都是她最討厭的東西。」   「妳很驚訝嗎?那個終日與書為伍的帕秋莉,竟然有這種內情。妳一定很驚訝吧?但 是不用覺得孤單,因為直到想通以前,我也完全被蒙在鼓底,什麼都不知道。這是只有蕾 咪莉亞才想得出來的天大玩笑。」   「妳想問我為什麼?魔理沙,妳就不能動動腦袋嗎?帕秋莉到底是什麼個性的人妳還 不了解嗎?連這一點都不了解的妳怎麼還有臉救她?妳是她的什麼人?啊,是了,妳一直 活在我構築的樂園裡,從來不肯放開,所以妳對帕秋莉、對愛麗絲、對我、對任何人都是 那種想法,難怪妳會一直失去。反正我無所謂。帕秋莉和我的契約已經結束了,她怎麼樣 都與我無關,所以沒有必要為妳解答。」   「或者妳也可以跪下來求我。」   「不,舔我的腳。」   「還是算了。」她對我一再玩弄,又狠狠踢開:「妳越想舔,我就越不給。」   「呵呵……這就是無知又無能為力的感覺,妳體會了嗎?」   「妳覺得我很過份嗎?妳不覺得的吧?就算所有人都指責我,妳也會站在我這邊。」   「因為我只剩妳一個人了。」   說完又把我抱緊,輕輕揉著她在我身上新造的瘀青,一吻再吻:   「這樣好些了沒?嗯?」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知道靈夢快崩潰了。     她知道我遲早會去找帕秋莉,知道我遲早會離開她,所以不顧一切耍狠耍賴耍脾氣。 想要安撫,卻被她咬傷了手;縮回去,又看她疼惜不已。我看她幾近癡狂,卻不自覺羨慕 起來──不,我並非也想瘋瘋癲癲,只是單純羨慕她能不顧一切,變得成熟而已。我覺得 豁出去就是成熟的表現,那並非行為上的成熟,而是種……奪人眼目的閃耀,彷彿那一刻 就只為他而生,彷彿做為人,做為人格,都因這一豁而耀眼。雖然籠統來說所有事物都是 為了下一刻而成熟,但做為人、做為人生的轉捩點,果然是轟轟烈烈得好。   就算代價是失去生命。   我好羨慕靈夢、好羨慕愛麗絲、羨慕帕秋莉,至少她們最後是那麼閃耀動人,我卻做 不到。除了活下來,除了事後懊悔之外,我什麼都做不到。   「妳知道嗎?魔理沙,有一種人就是只會鑽牛角尖,追求不切實際的夢。」   她說的那個人就是帕秋莉。   「那魔女曾經說過,書只是用來理解的工具,真正自己能掌握的必須親身體會。吶, 魔理沙,這樣說夠明白了吧?蕾咪莉亞就是知道她想成為妖怪的意圖,特地送來一座讀不 完的圖書館,好諷刺她永遠也無法完成的理想──不只諷刺,蕾咪莉亞就是要她用一輩子 去體會她不可能什麼都體會。吶,妳不覺得嗎?憑她魔女的本事,憑她媲美妖怪的治癒力 ,怎麼可能被病痛折磨,憔悴如斯呢?那根本是她長年被逼著看她最不想碰的書,心裡滿 是壓力,悶出病了吧?」   「哼,說起來那魔女只堅信自己親眼看到、親手摸到、親自做到的事,卻不想想她自 己堅持的路本身就是自相矛盾:她吃的食物不是自己做的、她在紅魔館的服務也不是自己 的、她使用的文字不是自己發明的、她連自己的身體都不是自己培育的。這種滿是破綻的 思維,不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卻一天到晚想要取代巨人的矮子嗎?她不就是任憑一股正 義感胡作非為的護士嗎?妳真的認為她是聖人?妳真的以為她能給妳救贖?魔理沙,我問 妳,妳真的感謝那個魔女嗎?妳是因為從她那裡取得希望,還是被強加欲望呢?妳現在緊 握的願望真的是妳的嗎?魔理沙,妳真的認為她沒有私心嗎?妳能保證她奇蹟似地推翻蕾 咪莉亞之後,能放棄她長年想要成為妖怪的希望,而照妳的方式讓我復甦樂園嗎?妳真的 以為過去的一切還有救嗎?或者妳真的甘心繼續被我騙嗎?妳又真的願意被她騙嗎?她一 直逼我們面對事實,但她不也拒絕面對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真相嗎?誰是偽善,誰是真惡 ,妳到底清不清楚?」   她丟了那麼多問題,卻不等我一一消化,直接歸納:   「妳要的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回到無所適從,有太多想法梗在喉裡,張著半嘴說不出半個字。   「我要的很簡單,就妳一人,全身全心獻給我。」   「如果那個魔女給的是虛無飄渺的希望,那我就給妳看得見終點的絕望。她是偽善人 ,我是真小人,而妳是爛好人;正因為是爛好人,所以妳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想挽留,什 麼都不敢得罪,卻害死愛麗絲,害我變成兇手。我問妳,妳還想救所有人嗎?妳在愛麗絲 與我之間做了最爛的決定,嚐到苦頭了,妳現在還要重蹈覆轍嗎?」   我……我不知道。     「妳還是下不了決定嗎?那好,我就問妳,妳當初到底是為了什麼救我?」   為了什麼……      因為,我也是人,當然幫自己人……   但我同時也是為了回到過去的幻想鄉才救她……   我,我把兩個願望混為一談,看成是同一個。   而今,我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幻想鄉,所以答案只剩一個。   我是人,我當然幫自己人……   ………………   ………………    ………………   所以,我也要救帕秋莉。   因為她最後也說了她是人,不是魔女。   我要救她。   我要救她。   我要救她。   我把靈夢推開,使盡全力推開。   沒錯,帕秋莉是菩薩、是恩人,同時也是偽君子,是投機而不切實際的魔女。   可是她說了,她是人。   所以我要救她。   靈夢是人,帕秋莉也是人;只要是人,我就要救。   愛麗絲是妖怪……雖然和其他妖怪不一樣,但她本質就是妖怪,佔有欲太強烈的妖怪 。我就是因為連她也想救,這才會失敗,才會害了所有人。   愛麗絲,對不起,我放棄了妳;我要成全的是人,我要解救的是人。   不是妖怪。     我忍住身上所有傷口隱隱作痛,忍住靈夢在後頭欲哭無聲,除去清淚只餘恨的憎惡, 忍住做下決定,既嫌棄又噁心的自覺,緩步往前。   我終於下了決定。   我的人生在這一刻有了轉捩。   我不用再羨慕靈夢、不用再羨慕愛麗絲、不用再羨慕帕秋莉。   我做到了。   我作為人,作為人格的靈魂也該成熟了。   哪怕代價是失去生命。   我才不怕。   因為這是我真正秉持的信念,不屬於帕秋莉也不屬於靈夢,是我自己下的決定。   這一刻,我是我,不是誰,是我,是我自己,是我,我。   我很自私,我到底講了幾次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必須堅守信念,我自己的信念。   那扇門就在前方不遠,被我拋棄的靈夢就在後方不遠。   好熟悉的感覺。   啊,沒錯!我暗暗自嘲愛麗絲殷鑑不遠,卻在沒多久後再犯同樣的錯。我應該回心轉 意嗎?不,我不該回心轉意,我要對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死亡的代價。這一次我是真的 該死了吧?畢竟靈夢不像愛麗絲,還會歪掉準頭,刺不中心臟。她肯定能一針斃命,或是 千針萬針把我殺得支離破碎。這代價不錯,我害愛麗絲被千針萬針釘死,最少也該挨個幾 針才行。嗯,這樣很公平。只可惜命運捉弄,我先是拋棄了愛麗絲,跟著又要與她重逢。 這是現世報嗎?肯定是吧?或許待會帕秋莉也會一起來吧?靈夢都說了,她會搶在我前面 先下手。她會下手嗎?肯定會吧?   嗯,肯定會。   帕秋莉為我們上鎖的門就在眼前。   她是不是早已預料這個結果,所以上鎖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門把自己動了。   有誰比我先開了門。   就在我手指碰觸之前,那把手自己動了,往下一彎,緩緩推開。   是誰?   是帕秋莉嗎?   是她做好早餐,回來了嗎?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帕秋莉是真的去烤鬆餅了啊?嚇死我了,原來我又被騙了。對 嘛,帕秋莉是聰明人,怎麼可能做傻事呢?我真傻,怎麼會相信靈夢一派胡言呢?那傢伙 可是全幻想鄉的居民都能拐走的大騙子啊!   所以我退後,讓開身子。   帕秋莉到底做了多少鬆餅呢?十個?五十個?一百個?她說各種口味都會做,要我們 一起分著吃。沒問題,多少我都吃,吃到撐死也吃,吃到肥死我也吃。只要妳說聲「啊」 ,我做鬼也要為妳嚐。   但是我沒看到大蓋子,我也沒看到大餐車,沒看到身著紫袍的嬌小身影,沒看到那張 有如冰山,看不出心情的樸克臉。只看到能以「冷峭」一詞形容,彷若月光下的雕塑,既 秀而妖的臉龐,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嫣唇,比帕秋莉嬌小更嬌的纖細身軀,以及大得不成比 例,漆黑卻反射近似甲殼光澤,代表妖異的不祥雙翅。   蕾咪莉亞‧斯卡蕾特。   她就在面前。                                第二段   -----   原本寫蕾咪的故事,是因為想嘗試推理性質的作品。   但真的下筆了,才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麼天分。   加上現實生活上一些變故,所以慢慢地改成現在兼具投射和翻案性質的作品。   有時候寫小說,是因為有了靈感:也許是一個畫面,也許是莫名湧上的感悟,也許是 事物碰撞摩擦而閃耀的火花。於是想把那一瞬間透過文字化的敘述分享給大家。   才發現,想到的畫面很美,為了譜出畫面而需要的前提很多,多到有挫折感。   只有這時候才會發現,原來文字化是一件這麼困難的工作。   即使是說話,當聊天時有很棒的想法出現,也會困擾該怎麼講,什麼時候講,用什麼 方式起頭?是要搶著說,還是等人告一段落?他會不會聽不懂我想表達的概念?如果是這 樣,那我應該怎麼應對?還是說,我想講的東西他早就知道了,那我該不該避免自己變得 像夜郎自大?還是乾脆別說了?   甚至會有種願望,希望別人只看我的眼神,就知道我實際上在想什麼;那是毋須透過 文字化的翻譯,非常直接的,零變質,零耗損的交流。   事實上,當我現在為了打段落感想時,也在祈禱看這到這裡的人,能只看銀幕,就知 到我到底想講什麼。這樣我也用不著花這麼多時間,打了好幾萬字,直到現在都還在鋪陳 ,就只為了呈現那短短三兩句的概念。   所以,我很羨慕那些非常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已經做了什麼,想做什麼,接下來要 做什麼,做了什麼會帶給別人什麼的人,非常羨慕,他們能夠將困難的文字化,一氣呵成 ,在任何時機,任何場合,面對任何對象,精準地表達他們想表達的任何事物。   而笨拙如我,只能靠費時費力的寫作,來構築我心中那個畫面,那個概念。   希望我花了那麼多時間,表達出來的東西也夠值回票價了。   這一篇是第二段,像是前菜或跳水前的猶豫期。   真正主角蕾咪莉亞的出現,意味著下一篇將會真正切入主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53.215.185
YakumoRan:推! 05/05 23:46
ShikiEiki:推! 05/06 00:14
a9999992:蕾米終於登場了~ 05/06 00:41
melzard:推! 05/06 00:54
babylina:看完推..見到神了XD 05/06 01:11
asdfg0612:好看! 好棒! \(′‧ω‧‵)/ 05/06 01:17
bear5025:這麼好的故事 一定要讓我賣 哈 05/06 02:09
ysanderl:黑白心中預設的大魔王忽然冒在眼前..好想看後續啦(滾滾滾 05/06 07:16
kaosie1219:這篇讓我想起有部同人裡面 靈夢不會輸 因為他有接關.. 05/06 14:06
※ 編輯: REIMU 來自: 111.253.215.185 (05/06 20:15)
asd780710:推 這真的好棒!! 05/06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