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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鐘的價值在於報時,不在鑲於其上的翡翠;人的價值在於羈絆,不在那身皮囊。   然而我能辨明掛鐘價值,卻分不清靈夢與所抱之物的差別。   我抱著靈夢,但我是抱著靈夢的屍體,還是抱著屍體,把它當作靈夢?   我不知道,我連這之間的差別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眼前的門打開了,女僕長在我抗拒不了誘惑而纏住靈夢時進了門。   「……」   我錯愕迎上她視線,一方面是自己四肢盡折卻賴在屍體旁磨蹭的詭異行徑被目擊,一 方面則是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人逃得過蕾咪莉亞魔爪。   或者她就是蕾咪莉亞的爪牙。   是那邊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就盯著我好一陣子。   「早安,魔理沙小姐。」看得出她很刻意:「您看起來精神還不錯,這樣我也安心不 少。雖然和平日的順序不同,請容我先整理房間再上早餐。」   不等我反應,女僕長已拉來推車。她環視房間,推開窗戶推開透透氣;疊在桌上的磚 塊書也一一歸位,叩叩叩地斜著放上書架,扶正,推進去,節奏十分鮮明;沾血床單從厚 墊底下抽起,一折,再折,三折,收歸於手,換上新的;散落一地的垃圾也彎身一一撿起 。步調輕快,一點也不在意房間裡異樣的狀態。   於是我心底有種不悅。   那種不悅來自被人無視,也來自得不到同情的自卑感,或者講更精確點:『妳對靈夢 很有意見嗎?她死了讓妳很愉快嗎?』我在心裡唸了,卻閉嘴盯著女僕長,奢望她能聽到 我的心裡話,或者期望蕾咪莉亞給予她聽人心音的能力,進而理解我的不悅。真可悲── 啊,當初我對父母也是這樣:他們總是為我打點一切,沒有任何插手餘地,所以我學習用 沉默的抗議面對。   嗯,女僕長縱使是女僕長,也沒那種通天本領,與我父母如出一轍。   沉默就是讓人踩在頭上的暗示。   但女僕長也不說話,所以我們兩個半斤八兩。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最後多半也逃不過被賜死的命運吧?蕾咪莉亞把人留下一定有她的用意, 只是那種用意多半不是好事……我不知道,我不介意,其實我十分介意,但也改變不了什 麼,反正一切都沒有救了。   女僕長對於無法更換地毯十分困擾。   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裡所有的家具,以及活著的,逝去生命的軀體,都壓在上頭 。縱使搬去所有家具,處理所有屍體,也難以面對活著的我。她理該內疚,內疚她坐視兩 個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消逝,她不能,也不該逃避間接殺害愛麗絲和帕秋莉的事實。   我盯著她,盯到她不得不正視我的雙眼。   「什麼事,魔理沙小姐?」即使如此,女僕長仍舊淡然處之。   「沒事。」而我壓住內心熾熱,表現冷淡:「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嗎?」她像試圖吞嚥口香糖般,咀嚼我言外之意。   「妳不問我為什麼好奇嗎?」   「為什麼,魔理沙小姐?」   「為什麼?妳沒看到我受傷了嗎?」   「喔──原來如此。」竟是配合演戲:「請稍等。」   女僕長轉身就要離開,但我才不會輕易放她走:   「妳不問我那裡受傷嗎?妳不問我為何受傷嗎?」   「那麼,請問是那裡受傷?又是怎麼受傷的?魔理沙小姐?」   「在那之前,妳不問倒在這裡,已經斷氣的人,她是怎麼死的嗎?」   「請節哀。」   「有必要嗎?」我一問,她便閉上雙眼,低頭深呼吸。她也在壓抑心裡怒氣嗎?我不 知道,我毋須知道,我只要知道她罪無可赦:「人死了就死了。節哀也只有自己哀,妳說 是不是?」   「我不清楚。」   「那妳清楚什麼?」我追問:「妳該不會想說妳什麼都不知道吧?」   「請節哀。」   「妳給我閉嘴!」   我吼出來,她噤了聲,卻用唇語表示『悉聽尊便。』我好想衝上前去咬掉她動個不停 的嘴唇,但猛然提身同時又意會自己早已斷手斷腳,而且趴在靈夢身上磨磨蹭蹭的十分難 堪,頓時失去動機。真可笑,明明人還盯著女僕長生氣,心裡卻又已解離觀察自己:我沒 必要生氣。說到底我只是蕾咪莉亞為了推前劇情的棋子,沒有自我,也沒必要生氣。一切 都是安排而已。   然而換了境界,來到我是魔理沙的思維,我卻恨不得將她拆了吃了。   …………   太滑稽了,這主觀和客觀間的切換。我泡著三溫暖,體會境界概念帶來的改變;我能 體會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像搔不到癢般,無助地朝滿身瘡痍又空虛的心靈繼續 挖洞。   無知是福,全知是禍;一知半解,則是罪過。   於是,我誠心期望女僕長正是那無知的幸運兒。如此她毋須知道自己在事主心底到底 是如何卑微。我恨她,但這恨一點意義也沒有,不過遷怒,不過安排罷了。   「…………」   於是我沉默了,原諒她了,讓心底享有片刻寧靜。   但那真是寧靜嗎?   我不知道,思緒跳得飛快,快得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在思考,或者有人代我思考了 一切。這種感覺很怪,是種從心到肉都不屬於自己的束縛感,像螃蟹換殼前的掙扎,或者 患了幽閉恐懼症。我或許很想尖叫,但那沒意義;我或許很想弄痛自己,但是算了吧。   「妳是否曾覺得自己不像自己?」我沒來由地問了這麼不知所云的問題,連自己也說 不上懂:「比如說人有自由意志,但某天妳突然發現自由意志根本不存在。妳有這種感覺 嗎?」   「沒有。」   女僕長回得非常乾脆,這讓我有點不快。      「我的意思是,或許妳自認很有想法,能夠獨立思考,一切全操之在己。但妳會發現 妳的想法其來有自,妳的獨立思考也有跡可循,而非獨力完成。換句話說,真正的自由是 不存在的。」   「我不覺得。」   「但我沒說錯啊。妳所有的行為難道不是來自內外的影響嗎?基本如進食、排泄、活 下去等的生理需求;穩定、避開風險,免於威脅等的安全需求;與人連結,得到隸屬或擁 有的社交需求;成就、名聲,或自我價值等的尊重需求;到人生境界、自我實現的需求。 妳每一層的需求都其來有自,而非無中生有──妳懂我意思嗎?如果自由意志意味著一切 全操之在己,那麼我身為人,妳身為人,根本不可能擁有自由意志,妳那所謂的意志,不 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都不是完全發自於己的行為。一切都只是極巨大進程下的極微 小過程罷了。」   那已經是照抄蕾咪莉亞了,真是可悲。或許我可以更蕾咪莉亞一點:   『我是神,我控制妳的命運,精密到妳一舉一動都在我思量之下。妳的察覺,對察覺 的察覺,以及更其上的察覺,都是我的傑作,絲毫沒有妳插手的餘地。』但我還是不說了 ,因為女僕長是個無知的人,沒有必要讓她知道,沒有必要讓她一知半解。   「不,魔理沙小姐,我不覺得。」   是嗎?   我該尊重她的意見,不予置評,但我心底有小小的優越感想透露真相──真醜陋,我 這是好為人師,也是想把她比下去的心態。   「所以妳認為自由意志存在?」   「相信自由意志,它就存在。」   真愚蠢,我好想打擊她沒來由的自信。我或許是一知半解,但總比無知來得強。   「即使妳的想法是受我問題的刺激而構成,也是自由意志?」   「笛卡爾說過我思故我在。」   「但他的思考也不是完全的自由意志。」   「您可以不用追求完美,魔理沙小姐。太執著完美會寸步難行。您可以選擇相信。」   「妳不了解自由意志的本質,相信就是妥協。」   「反過來說,您用了丈量宇宙的標準來檢視人類。您的標準太高了,高得沒有人辦得 到。」   我不喜歡女僕長的說法,那代表她根本沒抓到重點,只滿足於眼前的小天地:   「所以妳選擇相信,選擇盲從,把生命託付給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   「您和人保持距離,害怕太接近會失去自我。」   「結果呢?妳的主子這不是一個接著一個把人殺了?」   「而您沒能堅定,後悔地看著她們一個接著一個死去。」   我真不敢相信。   「妳懂什麼?妳以為我喜歡嗎?蕾咪莉亞殺人,妳要把責任怪在我身上?」   「我認為應該怪您,因為您後悔了。」   我後悔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魔理沙小姐,您後悔了。您不後悔,就不會一直活在過去。」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安排好的劇本,妳要我不後悔?妳知道被人控制命運是什 麼情況嗎?就是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屬於自己,像綁線傀儡那樣毫無自由。我很痛苦, 但我連痛苦都不屬於自己;我很後悔,但我連後悔都不屬於自己。妳懂嗎?十六夜咲夜, 妳懂嗎?」   「請容我拒絕以您的思維思考。」   「所以妳根本不知道,蕾咪莉亞是作者!她是這個世界的作者!她有權決定一切,妳 不知道,妳根本不知道!連妳毫無來由的自信都是她的安排!妳沒見過地獄──」   「──如果這樣就是地獄,那我還真小看了它。然而魔理沙小姐,您在說服別人之前 是否曾經想過是不是自己成見太重了?您是否認為一定要說服別人,認為每個人都要理解 妳的痛苦?」   「我沒有這個打算,我只是──」   「──只是什麼呢?表達意見嗎?還是發洩?各自表述?魔理沙小姐,請您先認清所 謂的言論,所謂的言論真相,就是為了說服,就是為了影響。這是溝通的本質。」   「妳為什麼要一再打斷我說話?我的意思是──」   「再下去就是無意義的爭辯了,魔理沙小姐。」   「我沒有要跟妳爭辯!我──」   「──恕我直言,魔理沙小姐,您已經陷入爭辯的迷思了。我認為在您心中的爭辯是 種拔河,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觀念在拉鋸,但您錯了,爭辯是穿針引線的細活。爭辯的理由 往往不是大方向的不同,而是小細節的歧異。爭辯的人不是因為觀念不同而生氣,而是因 為事態總與期望相背,線頭總是穿不過針眼,無法理解那些許的差異,好幾次擦邊而過, 漸漸失去耐性而生氣。魔理沙小姐,您已經心浮氣躁了。」   「我心浮氣躁也是因為妳一再打斷我說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說個話有這麼 難,我只是很簡單想表達什麼──」   「──但我不會輕易順從。說到底,我大致了解您的想法,但一點也不贊同。您可以 試著繼續發言,打斷我的思維,但我確信您不會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您的本質是尊重,是原則,是秩序,是順從,那是十分高尚的德性。只是德性 再好,也不見得每個人都能配合。請您了解在妳爭我奪的世界裡,高尚德性等同羔羊。」   「我不是羔羊,我也沒有德性!妳聽我說,我只是想表達自己什麼都──」   「──但您從來沒打斷過我說話。即使我一再搶走發言權,您還是堅持把話聽完。這 就是您的高尚德性。」   「我……」   我沒再反駁了。因為我認識的自己,不認識的自己,都在女僕長眼中無所遁形;太自 大了,明明一知半解,卻恣意曲解他人;以為不被了解,卻不知早被看透;以為了解更多 ,卻總在未知上吃更多虧。   我真是……太丟臉了。   「就連您認真思考別人的一言一語,也都是高尚德性的表現。」   「……」   我想問她是不是刻意誇我,但我不敢。我已經徹底被看破,徹底退縮了。   「魔理沙小姐,我認為您是隱性的完美主義者。您希望一切能在原則之下發展,一切 能有合理解釋,一切的一切都回能回溯到最簡單的一點。您是為了探索道理而努力的愚者 ,這點即使經歷挫折後依然不變。恕我直言,這是您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致命傷。」   「……」   「魔理沙小姐,您是非常容易相信他人的類型,感受力強,優柔而寡斷;您能對許多 事物感同身受,能夠加以融會貫通,納為己用;另一方面您又太過鑽牛角尖,在尋找道理 的路上屢屢為人停步,為人用心,為人煩惱,甚至是為人後悔。只是諷刺的是您處處用心 ,處處留情,最後還是回到尋找道理的路途上;您的溫柔多情往往也是殘酷無情。」   「……妳又知道了。」   「很不巧,我就是知道。」   「…………」   「您是否又在思考了呢?您是否一直拚命思考我剛剛說過的話呢?」   「……別問了……」   「那就再一個問題。您剛剛與我爭辯,是出自您的自由意志,還是更其上的安排呢? 您不覺得方才的爭辯很有您的個性嗎?」   「咦?」   我嚇到了,忍不住脫口。   「您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思索甚久,卻想不出解答,因為我找不到這兩者間的界線, 我分不清楚那裡自由,那裡不自由。我無法為自己歸類,我不懂。   「我認為不管是自由意志,還是安排,都說得通。」   而女僕長這就迎上錯愕,送出同理:   「既然都說得通,那麼我所有思維,所有反應,所有行為,既是自由意志,也是冥冥 之中的安排。也就是說,一切只是立場的問題。」   「立場……」   「是的,魔理沙小姐,只是立場的問題。我只是在此議題上堅定了自由意志的立場, 而您正被宿命論動搖,無法堅定自己,卻又想說服我。如此而已。」   「……宿命論。」   「是的。」   「宿命論?」   「是的,宿命論。」   我反覆唸了幾次,宿命論,宿命論,宿命論……宿命論,笑了:   「原來如此,原來這叫宿命論……」   我忍不住苦笑,不停苦笑,笑自己實在太鑽牛角尖,笑自己太過孤立,連這叫宿命論 都不知道。我還以為自己是唯一嚐到命運可怕的人……啊,太忘我了。直至意識到女僕長 還在旁邊,嘎然而止。   「僭越了,魔理沙小姐。」   「……」   丟臉丟到家了。不只糗態被看見,更糟的是又被人說服。為什麼我總是說不過人……   「那麼,魔理沙小姐,您現在還會痛嗎?」   她指的是我的斷手斷腳。我不想承認被她說服,所以撇過頭去,略略點了頭。   「我去準備材料,在此期間請您耐心等待。」   女僕長說完,轉身就走。我一度想挽留,怕她一離開就回不來,但心中被打敗的不甘 以及順從的惰性使我不吭一聲,默然看她推車離去。   而且還「喀」了一聲鎖上。   那一聲有如當頭棒喝,使我領悟一件事:   我後悔了。   我怎麼會輕易放她離開呢?不應該讓她離開的啊!女僕長──不,十六夜咲夜比任何 人都了解我啊!她不像愛麗絲,什麼事都要我挖才肯坦白;不像靈夢,無論悠閒或霸道, 永遠走在我前頭;不像帕秋莉,因為太了解本質而呆板刻薄又不近人情。咲夜……她了解 相處之道,善解人意,知進退,而且能適時伸出援手,簡直是漫畫裡溫柔的鄰家姐姐。如 果……如果以後再也遇不上她,該怎麼辦?如果她像帕秋莉那樣永遠回不來,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啊!   我只知道自己後悔得不得了,連靈夢都不顧,往門的方向爬行──我得面對自己,我 會膩著靈夢,是因為需要陪伴。沒有人陪,沒有人與我連結,我會寂寞而死。我像隻兔子 窩在門邊,因為搆不著門把而伸頸焦等:「會回來嗎?她會回來吧?拜託一定要回來!」 我很害怕,當我意識到靈夢已經不是人,而是一具軀體時便更加恐懼。世界上最遙遠的距 離不屬於空間,而是境界;會意時我已不覺潸然落淚──那會流乾嗎?我不知道,也不想 知道。未知的事物就讓它未知,別去了解,別去體會。可是不對,我想變得像咲夜那樣勇 敢,那樣堅定,那樣從容,那樣瀟灑──對,那就是瀟灑。真正的瀟灑正如咲夜那樣忠於 自己,不為所動。她用自己的方式活著,並且影響其他人,甚至是第一次見面的我──我 在說什麼啊?我不是和她很熟了嗎?我印象中的女僕長似乎不是那麼開朗的人:她只說必 要的話、只做必要的事。她很細心,很有耐心,總能看穿別人,加以付諸行動,但那往往 是職責上的行為。她是工作狂,一天到晚都在忙。她對紅魔館、對蕾咪莉亞有種隱隱悶燒 的狂熱,使她願意付出青春,付出人生,付出全心全力。我很了解女僕長,了解她的工作 ,了解她對工作的用心,但我不了解她卸下工作的面貌。   那就是女僕長──那就是咲夜的本性嗎?   坦白說,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種本性是出自工作裡外差別,還是靈夢或蕾咪莉亞式的設定,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是前者。     咲夜是這麼說的:如果有一件事,兩種說法都有道理,那麼我可以選擇其中一個堅定 地作為自己的立場,自己的人生觀。   我很想相信自由意志。   只是相信了,同時也變得更加擔憂。   因為這個世界,這個故事終究由蕾咪莉亞譜寫。無論咲夜的志向多麼堅定,多麼偉大 ,那終究是撰寫出的假象。如果這個假象是以推翻為前提,將會更加恐怖。沒錯,沒有什 麼比咲夜在我眼前被毀還更恐怖了。我被咲夜影響,被她說服,但她卻被殺的話……那… …那我好不容易重新鼓起的勇氣,將會再次被摧毀,比以前更慘──沒錯,如果蕾咪莉亞 要我痛苦,那麼殺害咲夜絕對是最簡單也最方便的手法。   我又害怕了。   咲夜終究無知,即使我告訴她蕾咪莉亞是這世界的神,告訴她這裡是地獄,她也不會 因此動搖,因為她根本不相信那一套。她是如此堅定自己的人,以至完全不知變通。   咲夜會被殺。   她會被殺。   被虐殺。     我要救她!要救她!要救她!要救她!可是我辦不到,為什麼我的手腳都斷了啊!可 惡!可惡!可惡!可惡!快開門啊!快開門!我不想再痛苦了!不想再痛苦了!快開門! 不管妳是芝麻開門還是綠豆開門都給我開,如果搆不到門把,就用疊的,這裡有什麼東西 可以疊?這裡有書、有床、有椅子、裝飾品,還有靈夢的軀體,我試著翻身滾動,用嘴巴 打開書櫃(是誰把書放回去的?──女僕長!)從裡頭抽出如磚塊般的精裝書,再咬著滾 回門邊。嘴巴好痛,下顎被撐開了;斷掉的手腳也好痛,一邊滾還會一邊發出喀喀喀的不 自然,整本書都沾滿唾液。只疊一本不夠,我又回頭再咬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整齊 平放──這些是要當基石的,得疊密一點。我不能再像帕秋莉那次失去機會,看她離開。 我要把握,不能放開機會,於是往回匍匐,咬第五本──用肩膀和大腿施力比用滾的還費 工夫,但至少能準確朝方向前進,於是我改用這個方法──我咬住第五本,那是簡述英國 各時代文學的巨著(說是簡述,裡頭卻高達三千多頁的細密文字。我驚覺文字的重量、文 學的重量竟是如此的沉,沉得再厚再大的書也無法承載。)總之我褻瀆了那本書,用盡心 力將它拖到門口,正煩惱該怎麼疊上去時,門開了。   不,正確來說,是鎖開了,但那扇門要往內推才會開,所以外面的人一推就會卡住, 無法動彈。   「嗯?」外面的人語出疑惑:「魔理沙小姐,魔理沙小姐,您怎麼了?」   「……」   「魔理沙小姐,您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   「……」   「魔理沙小姐!」   「啊……啊啊啊,我沒事,我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很好,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想起來,那是女僕長,那是十六夜咲夜的聲音。她還活著!我 趕緊吐光嘴巴裡的書頁,呸呸呸幾聲清一清,胡亂頂開當作基石的磚塊書,快快把人請進 來。   「……您還好嗎?」   咲夜一進門,就把包括我在內,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巡一遍;我也是,我上上下下打 量她,從頭頂看到腳趾頭,確認都沒缺角了,這才安心。   「呃,我很好。」如果雙手還安好,我這時一定是難堪地搔著後腦勺乾笑:「不是, 還好啦,只是有點不知所措,哈哈……」   「您擔心我的安危嗎?」   「沒有啦……」我想了想,決定坦白一點:「只有一點點。」   「如果您給我的工作也只有一點點就好了。」   「……非常抱歉。」我退縮了。   「妳可以把抱歉換成感謝。」而她蹲下來,輕輕摩了我的頭。   「非常感謝。」我改口了。   「不客氣。」   她淡淡笑了,收下坦白,轉身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她真是魔術師,輕易化解我心中不安。我覺得……我,呃……   我好感動。   咲夜還活著,而且她那溫柔帶點詼諧的口吻也活著。我真真切切體會了有人可以依賴 是多麼幸福的事。再早個幾年,我甚至會對她撒嬌吧?也太奇怪了,明明是這個年紀的女 孩子,卻擁有超越大多數人的早熟,那肯定是我現在最需要的淡然與堅定。我不知道,但 我好羨慕她。   咲夜的推車上多了些簡易醫療耗材,如碘酒繃帶之類的。她把東西搬上床,把書本置 於推車底下,然後轉過身,一臉慎重:   「我們現在要面對問題了。魔理沙小姐,那會很痛。」   「沒關係,我不在意,疼痛什麼的早已見識過了。」   「會說這種話,表示您還沒準備好。」   「會嗎?」   「會喔。」   她直直看入我的雙眼,好像能從眼底看見什麼。   我猜是她自己。   女僕長評估傷口時臉色很不好看,越深入,就越發凝重:   「嗚啊……您真是不折不扣的M。」      開玩笑的,這是我的想法。   「正常情況下是救不回來了。」她語帶保留,但那無礙我理解傷勢的嚴重性:「只能 說您很幸運,還能活著等待救贖。」   「我應該高興嗎?」   「您自己決定,魔理沙小姐。您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仍是一派輕鬆,輕手輕腳抱我上床,快手快腳割破衣服,退去所有衣物。我在心底 小小驚呼,那是作為少女底線被觸碰的不安,但看女僕長慎重觸診,又覺得自己太小題大 作,只好眼不見為淨,默默等待結束到來。   「會害怕嗎?」   她問了,我點頭,眼睛閉著。我無法確認自己是否真的點頭,女僕長的手弄得我又痛 又麻的,痛楚和快感交錯,分不清兩者差別,只知道心也浮了,氣也不定。   「害怕很正常,您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地面對自己,看待自己,然後照著我的話去 做:放輕鬆,再放輕鬆,再放得更輕鬆,更輕鬆……」   我試著深呼吸,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張,但咲夜卻笑了:   「不是這樣,那不是我要的放鬆。我要的是另一種,盡可能解放開來,把所有您在意 的東西都丟了──不要排擠,不要害怕,不要掩飾,不要說謊,不要遲疑,不要拒絕,把 自己解離,好好看待自己,同時把自己交給我。」   讓出身體的控制權──咲夜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我起先怕有詐,怕咲夜會對我不 利,屢次嘗試放鬆都失敗了。」   「別想那麼多。簡單就好。您總是想太多,就像在算式上加加減減,排得好長一串, 卻忘了按下計算。魔理沙小姐,從來是簡單的東西推得動,而不是複雜。別想太多。」   她說得對。   我都到了這個地步了,再反抗也沒有意義,於是坦然交出自己。   「對,這樣很不錯……再放輕鬆點。」   咲夜的臉就貼在耳邊,輕輕透出濕熱鼻息,一雙手在頸肩附近輕娑,像風吹,像水流 ,涼得很。我心想她可能塗了什麼料,但沒問,她也沒說,只是重複輕逗。   「嗯……」   漸漸地忍不下,連我自己的呼吸都嘆出鼻息;時輕,時重,愉悅和痛楚混在一起,攪 得一池靜水起了皺,起了波,起了浪,起了濤,靜不得。   「不要忍耐,放輕鬆,自然讓聲音出來……慢慢的,慢慢的。」   到底,想做什麼呢,咲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裡被什麼東西充斥,滿了我情思, 甚至鼓起來,把外頭撐到繃了──啊,又是那種感覺,自己不屬於自己的奇妙。我將自己 解離,於是世界又好像回到我面前:我看見自己扭動身子,眉頭鬆又皺,輕輕吟出霏語, 身心都得不到平衡。   「這樣很好……很好,放輕鬆,把身體都交給我,好……很好……」   她把我逗得酥軟,身子裡熱而外紅。我想睜開雙眼,卻被她叮囑別亂動。我想忍耐, 卻應她要求叫出來。   「不要……」   「什麼不要?」   「不要……再下去了……」   從肩頸到胸側,到腰間,到下腹,咲夜將我全身摸了個透,很輕,很柔,很舒服,很 難受。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知道身裡心裡有什麼東西快滿了,漲得很不舒服。我又叫 了,輾轉不得休,只能靠四肢仍存的痛楚維持自己。咲夜,咲夜好像拿了什麼東西……奇 怪的東西,不知道。我無法抗拒,只能順從,給她抵著。   「交出自己的感覺怎麼樣?」   「啊……」   我回不了話,也動不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了;輕飄飄也不是,重甸甸也不是。 我無法控制自己,也無法回頭。   而這時女僕長的語氣變了:   「自己的命就在別人手上,感覺怎麼樣?」   她又摸了我敏感之處,揉上幾揉。   「您知道什麼最難受嗎?就像現在這樣,什麼都無法掌握,什麼都改變不了的感覺最 難受,您說是不是呢?魔理沙小姐」   她的聲音好細好細,分不出是溫柔還是冷漠:   「知道嗎?魔理沙小姐,做出決定,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知道,這時候我應該害怕而起身抵抗,至少也要掙扎,或是悶哼幾聲。   但我沒有,我不知道,我沒辦法。   「代價可以是時間,可以是金錢,可以輕得毫不在乎,也可以重得永遠忘不掉。」   我感覺得到,她的鼻息就在耳邊,濕濕溫溫的:   「比如生命。生命的重量,生命的代價,從來沒有您想像得輕。魔理沙小姐,您認為 生命有多重,它就永遠比您想像得更重。」   我不知道,我感覺不到,我解離了。   「魔理沙小姐,您想不想知道生命的重量到底有多少?」   但我好害怕   「我現在就讓您體會。」   我不知道,但什麼東西擋住了光線,即使閉上雙眼的我也感受得到變化──什麼東西 ,很沉,很重,很是沉重。我不用摸也能感覺到它。   那是什麼?   是……刀嗎?還是劍?冷冰冰的,是武器嗎?還是石頭?木樁嗎?還是斷頭台?我要 死了嗎?我終於也要跟在愛麗絲,跟在帕秋莉,還是靈夢後面,一起死了嗎?是嗎?   「要進去了。」   是這樣嗎?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到底錯過什麼,我後悔了嗎?我是不是後悔了?我不 知道。是什麼東西會進去?那是什麼?我不知道,是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什麼──   刺進去了。   來不及理解,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意識,來不及察覺,什麼都來不及就發生了。   太快了,快得我根本分不出來。所有的事物全縮在一瞬間完成:   被強行壓制,被強行突刺,被強行塞入,然後被強行撐滿。   我的胸膛。   似曾相識。   靈夢。   靈夢也是這樣,胸部被打穿一個洞,活不下去。   我也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什麼東西都變快了,好快,好快,好快,好快!跟不上,被拖著往前奔馳,奔馳,奔 馳,奔馳,奔馳!由不得我決定,由不得我做主。我不知道,那是血嗎?我不知道,我只 知道全部集中到胸口──好熱!太熱了!雙肺皆是熾熱,呼吸系統正在燃燒,一吸一吐即 是紫焰,焦灼叫人生煩;心臟也是,明明被刺穿了卻如脫韁野馬恣意博動,循環系統正滾 燙,裡頭的血全煮沸,如蒸氣機般強行推向全身──我不知道,我知道,那是熱騰騰的生 機。我能感覺到,即使感覺也被煮熟──管他的,那就是種把自己解離的觀察,我觀察到 自己從心開始改變,脾肺接著腸胃,腺體以及淋巴,全部,全部泡了熱湯,發生質變。   然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折斷的四肢,就這麼乾脆地爆開。   奔騰熱血只那麼一推,我壞死的四肢就受不了,脫節了。   五馬分屍只差一個頭。   但我沒有因此昏厥,因此死去,沒有。失血的速度遠遠不及造血。新生的滾燙奔流一 從缺口濺出便立刻冷卻,照著生命藍圖各自凝結:骨骼、肌理、神經、管路、關節、筋腱 、淋巴、皮質、外膚、內液等,各有組織,各有行動,又層層包疊,協調無間,構出登峰 造極,構出無盡造詣,像蛻皮,像脫殼,像重獲新生,擺脫陳舊自我。   然後。    然後然後。   奔騰之血算準時機,流向大腦。   「!」   我又尖叫,痛苦吶喊,煎熬受難,意識一下子潰散。   那是衝擊、是擠壓、是斬斷、是粉碎、是瓦解、是分崩、是坍頹、是凋敗、是焚燒、 是酷寒、是碾軋、是摧挫、是削弱、是撕裂、是扯開、是扭曲、是刺穿、是磨平、是腐爛 、是褻瀆、是變質、是毒害、是厲疾、是窒息、是鉤抽、是烙印、是沖潰、是浮災、是山 積、是封印、是干戈、是寂冷、是燥熱、是分裂、是融合、是消滅、是屠戮、是謀害、是 生患、是濫觴、是行歹、是赴死、是遭妒、是排擠、是背叛、是誤解、是迷惘、是怨恨、 是分化、是爭訟、是鄙夷、是遺忘、是拋棄、是欺瞞、事嗤詆、是妄想、是自薄、是負俗 、是反間、是慣縱、是附會、是違逆、是爭辯、是無信、是猜疑、是譏諷、是唱衰、是鬧 事、是揣測、是無良、是逆耳、是詈罵、是便佞、是自私、是誇大、是滑稽、是胡謅、是 懸思、是鬧劇、是斥叱、是辱抹、是躊躇、是埋怨、是不滿、是難平、是瘋狂、是傲慢、 是背晦、是憤怒、是嗔念、是癡痴、是歧視、是寂寞、是不解、是缺乏、是過度、是尤詬 、是貪心、是游移、是盲從、是多慮、是放肆、是欲望、是觀色、是憂惙、是苦悶、是挫 折、是煎熬、是喪志、是悽悽、是老殘、是慘澹、是逞強、是南柯、是隱憫、是不遇、是 悔艾--   ……是寫不完的業障。   一切的一切只在一瞬化為悲嚎。這聲悲嚎,值三千頁紙,載滿大悲大難。   然後頓悟,重生。   我又忍不住哭了。就算理解了一切,還是擋不住情緒──喜極,悲極,還有無奈,此 刻盡化潸珠淚。那是我作為人,作為受捐贈人,最強力的註腳。   因為咲夜給我的正是帕秋莉的遺物。   而她的遺物,就是她的一切。                              第四段   -----   我常常在想,一個人犯了錯,然後悔改,是怎樣的過程。      一開始是不願意面對,拒絕坦白,質疑,否認,甚至憤怒。   等到氣頭過了,發現癥結,冷靜下來,列出所有因素,加加減減的好長一段。   再來是思考,猶豫:到底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前因是什麼,後果是什麼?怎樣才 是正確的,怎樣又是錯誤的?要付出嗎,還是不要?能夠承受,還是不行?所有的考慮都 在向你吶喊,所有的計算式在按下ENTER之前都得不到解答,糾纏不清。   直到某個時刻,推向頂點,按下計算,無法後悔,無法回頭;像雲霄飛車,又像平行 宇宙產生的那瞬間,一切的一切突然快速變化--心境不一樣了,想法不一樣了,視角也 不一樣了,好像全新的自己就此誕生。   然後開始行動,往下一步邁進。      改變想法,就在那麼一瞬間,但這一瞬間卻動了很多很多事物:說得出來的,說不出 來的,都有。   多麼精巧。   我對自己不熟,也不了解自己的腦袋是怎麼運作的,但至少我很敬佩,很感謝有它的 運作,才有現在打字的自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53.215.185 ※ 編輯: REIMU 來自: 111.253.215.185 (05/07 22:38)
asd780710:推!! 05/07 23:05
YakumoRan:推! 05/07 23:07
ysanderl:人柱魔理沙...(抖) 呃...期待後續... 吧... (躲棉被 05/07 23:51
ShikiEiki:推 05/08 00:11
babylina:看完推~~不過我思故我在其實是個流傳許久的美麗翻譯錯誤. 05/08 00:13
babylina:原本意思是他因為質疑他所認知的一切都是魔鬼給他的幻象 05/08 00:14
babylina:但他懷疑到最後,發現必然有一個「我」在懷疑,換言之我 05/08 00:14
o07608:樓上喜歡被魔理沙一直用屁股轉轉轉 05/08 00:14
babylina:的存在是「懷疑」存在的前提,而確信了自己的真實存在 05/08 00:15
babylina:所以和思考 自由意志其實沒什麼太大的關係.. 05/08 00:15
o07608:某個自稱發明家的貪婪鬼的某句話也常常被誤解阿:D 05/08 00:24
babylina:那個「我」其實也有爭議..不過會扯太遠了 順便再推一次! 05/08 00:34
liouji:推。爭辯那段寫得真好。 05/08 10:35
※ 編輯: REIMU 來自: 111.253.234.17 (05/11 15: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