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Touhou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妳知道什麼是Tragic flow嗎?』   與現下活在我心底,捨己救人的帕秋莉有別,印象中的她總是埋在書山之中,惜言而 冷漠。除了偶爾投來銳利眼神外少有互動,更別說主動攀話了,十隻手指頭已綽綽有餘。   所以這個問題使我印象十分深刻。   『悲劇性的……流動?』   『或者改成Tragic flaw會比較好理解,是麼?』   『所以是悲劇性的缺陷。』   『悲劇之下的角色,因為自身的缺陷、個性、特質,而導致其最終走向悲慘結局。』   『哦……』我不知道,這時候是該思考問題,還是突然開了金口的帕秋莉:『妳從哪 來的靈感?』   我問了,就看帕秋莉欲言又止。   『沒事。』   『……少騙人,妳才不是那種類型。』   『是麼……』   她難得拉起嘴角,淡淡的,卻有種說不出的憂鬱──啊,就是這臉蛋,憂憂懨懨的像 燭上黃苗,叫人不覺屏息,生怕一不留神便熄:   『謝謝妳。』   『嗄?妳今天很奇怪耶,是不是吃錯藥了?還是書看太多終於發瘋了嗎?』   『謝謝妳今天不搗蛋,給我好心情。』   『屁。』   我想再問個清楚,但她又閉上尊口拒絕交流,只好作罷。帕秋莉不想講的,怎樣都無 從得知,打死也不會知道。所以我很識相地把她頭髮弄亂,嘻哈幾聲當作句點。   想想,那時候真是太聰明,太把它當一回事了。   ─────   站在房間一角的我,心裡住著帕秋莉。   而在另一頭的女僕長,背後則是蕾咪莉亞。    蕾咪莉亞掌握我們所有人的命運,精準精確地等同作者;她先是害死愛麗絲,處死帕 秋莉,又在我眼前賜死靈夢,幾乎把我折磨殆盡。然而後來出現的女僕長,卻拯救了我, 贈與帕秋莉的遺物,又娓娓道出芙蘭消失的來龍去脈。   我不知道眼前的女僕長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我只知道蕾咪莉亞是為了復仇而來。   我們害死了芙蘭,而蕾咪莉亞要我們付出代價。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同時我又知道說不知道是騙人的。我知道的,心裡有股直 覺,知道這一切有所起,有所繼,有所終,沒有我想像這麼簡單;但它又十分簡單,正如 蕾咪莉亞說過「一切的一切最終都會回歸理所當然。」簡單而不簡單,我不知道,我的心 好亂,思緒像鏡頭下拼命繁殖的酵母菌,前面的思考還沒想透,另一個思考便已現世,然 後又是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無止無盡。   但最終有再多問題,還是會回到出發點:   「芙蘭消失了?」   不知道又隔了多久,或許一分鐘,或許一個晚上。我問了,而女僕長沒能回應:   「為什麼這種事會發生?我不懂……就算沒有責任心,就算一知半解,也不至於到這 種程度吧?芙蘭她,真的消失了嗎?」   「我們再也找不到她了,一點蹤跡也沒有。」   「怎麼可能?那不可能──」   我突然想到了!這是不可能的。   「等一下,不是還有帕秋莉嗎?她有辦法設計地下室,一定也有辦法關住她吧?」   質問女僕長同時,也試著詢問帕秋莉,但…我不知道,每次敲她房門,一次竟比一次 沉重,彷彿要吸走我的活力:   「她做了什麼事?」   「她還是不願意出來嗎?」   女僕長見我搖頭,又是一陣嘆息,好像她比帕秋莉更關心:   「原本以為只要把帕秋莉小姐塞給您,您就了解一切了。但現在看來,帕秋莉小姐的 個性並沒有那麼堅強……或許是設定如此吧?」   設定如此?這是什麼鬼?   「她到底做了什麼事?」   「帕秋莉小姐,真的可以嗎?無論如何我都要說出自己的假設了。」   想不到她還是這麼重視職場關係,對此我也只能佩服女僕長的堅持了。   帕秋莉最後還是沒有出來。   「帕秋莉小姐做了什麼。」女僕長重複我的問題:「她什麼都沒做,只顧著看書,放 空系統,眼睜睜看著芙蘭小姐消失。什麼都沒做。」   我差點沒睜破雙眼:   「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認為該這麼做。」   「哪有這種事!」   「您忘了嗎?靈夢小姐是怎麼形容帕秋莉小姐的?」   「她說帕秋莉是──」我馬上就懂了:「──說她是正義感強烈的護士。」眼前一片 金星:「醫生會不惜一切延續病人的生命和痛苦,但護士卻會拔掉所有……」等到會意時 ,鼻頭已然酸透:「她早有預謀……了嗎?」   「從一開始。對她而言,只要芙蘭多活一天,兩人的痛苦就只會繼續延續。帕秋莉小 姐為了成為妖怪而犧牲芙蘭,她一直想彌補──我知道這很離譜,但魔理沙小姐,被奪走 情緒也意味沒有人能發現她對芙蘭小姐的意圖,即便是大小姐也沒發現。」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忍不住吼了出來,不只對女僕長,也對躲在心裡的 那個人:「為什麼?不只蕾咪莉亞,我也這麼努力改善芙蘭的狀況了,為什麼?」   「雖然是我的推測,但魔理沙小姐,您也是她不救人的原因。」   「妳說!」我忍不住大吼:「妳最好給我解釋!」   「冷靜點,魔理沙小姐。您沒想過嗎?即使三番兩次技壓芙蘭小姐,帕秋莉小姐也不 會相信您下一次也安然無恙;她很清楚,幸運並不可靠。您讓芙蘭小姐興奮,等於在汽油 桶上澆火,遲早會引火自焚,不是嗎?如果您被彈幕蒸發,如果芙蘭小姐目睹慘劇,到時 陪葬的就不只是紅魔館。您了解嗎?帕秋莉小姐有充分理由,為了您,犧牲芙蘭小姐。」   「……」   「滿懷正義的護士和不盡人情的醫生,其實差不了多少。」   「……」   「這只是我的推測。帕秋莉小姐是否真這麼想就不得而知了。我只能確定這是帕秋莉 小姐掙扎千次萬次之後的決定,若非如此,她不會等這麼久。好嗎,魔理沙小姐,不要怪 帕秋莉小姐,我可以代她告訴您,不管她是以什麼心情看待,最終目的都是解決大小姐的 困擾,終止妹妹的痛苦。」   還有,保住您的生命──她特別加重語氣。   但那讓我更加火大。   「但實際上並沒有,是不是?她把問題弄得更大了,不是嗎?」   「從您的角度,就是如此。」   我怒不可抑,指著她,指著她背後的人:   「所以,蕾咪莉亞就能把帳算到我們頭上了嗎?因為芙蘭消失了,所以把整個幻想鄉 都滅了,是這樣嗎?她說是為了自由挑戰靈夢,把她的名字搶走,解開所有居民的束縛, 再一個一個把我們趕盡殺絕。是這樣嗎?」   「並非如此,大小姐只打算處罰四人:您,靈夢小姐,帕秋莉小姐,愛麗絲小姐。」   「那還算是處罰嗎?」   「事實上連處罰都不算,頂多是天大的玩笑。」   「玩笑?」   「別激動,我會慢慢解釋。」她試著拍我肩,但考量到我的心情,所以變成摸摸頭: 「魔理沙小姐,我們忘了最重要的關鍵了。」   「…………」   「是什麼關鍵呢?您不妨思考蕾咪莉亞大小姐所處罰的人,她們的共通點。」   我不想講,也不想聽,但是做不到,只能面對女僕長刻意鼓勵,做作十分的笑臉。受 到創傷的人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鼓勵,不是任何刺激,而是趕快結束。   女僕長深諳此道,所以更是反其道而行:   「她們都是直接,或是間接使芙蘭小姐失蹤的人,而且情節重大。是不是呢?」   「……妳想表達什麼?」   「我想表達的就是核心所在。這句話換個方式講,就是--」   伸手比了個「請」,就是要我解謎。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逼我,為什麼一定要用 檢察官的語調,說什麼:『我知道那是不堪回首的過去,但是為了找到蛛絲馬跡,為了讓 犯人繩之以法,只能辛苦您了。』這種陳腔濫調。我不知道,那實在太累,太痛苦了。   只是明知如此,我還是照做了:   「換句話說……她們都能避免悲劇發生。」   「沒錯,正是如此。」這句話刺入心坎,痛得我格格發顫:「如果靈夢小姐不那麼霸 道,如果您不那麼魯莽,如果愛麗絲小姐不耍心機,如果帕秋莉小姐沒這麼偏執;只要這 之中任何一人能做到,芙蘭小姐就不會落至如此。」   等一下……   「然而還有一個人。」   我突然想起,這裡發生的所有事件都圍繞在同樣主題上;包括我和靈夢落難,包括愛 麗絲自殺,包括帕秋莉犧牲自己成全我們,都一樣。     「這個人也能救芙蘭小姐,卻沒能做到。」   那就是設計好的命運。   「她就是蕾咪莉亞大小姐。」   問題就在這裡。   「為什麼蕾咪莉亞大小姐擁有操縱命運的能力,卻救不了芙蘭?」   「這就是核心所在。」女僕長叩響指節:「到底是哪個環節出問題,導致結局如此? 魔理沙小姐,您認為呢?」   「……我不知道。」   即使答案就在手邊,我卻因為太多想法竄出而無法思考:   「妳直接說。」   「好的。」   女僕長對此也十分慎重,又是嘆氣又是深吸的:   「正如妹妹破壞一切的能力是騙局,姊姊操縱命運的能力,也是騙局。蕾咪莉亞大小 姐無法操縱命運。」   「……」   「讓我們這樣思考吧,魔理沙小姐?我們都知道大小姐的能力是操縱命運,這是公開 的秘密,但說到細節我們卻總是一知半解:怎麼操控命運,能干涉操縱到什麼程度,操控 的對象,需要的代價,干涉的領域等等,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能確切點出。為此有人推論 大小姐是有意無意地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只一句話就能令對方的生活發生重大轉折;也有 人說大小姐可以看到短暫的未來,使她得以干涉命運;當然也有人認為是想怎樣就怎樣, 幾近無敵的能力。」   那也是蕾咪莉亞一再強調的部分。   「只是再有多少假說,真相也只有大小姐知道。只要大小姐不說清楚,真相便如同貓 箱,任何解釋都有可能,任何解釋都不準確。」   「可是……」   我舔了舔嘴唇,試著冷靜下來;沒辦法,我已經搞混了。   為什麼女僕長認為蕾咪莉亞沒有任何能力?如果沒有,她又怎麼能掀起腥風血雨?如 果有,那她為什麼不拿來救芙蘭。更重要的是,如果女僕長背後就是蕾咪莉亞,她又為何 否定自己?   蕾咪莉亞到底想做什麼?   女僕長又到底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真相就在不遠處。如果這是一面快完成的拼圖,那麼我缺的便是 最重要的一塊:   「……我不知道。妳繼續說。」   作為揭密者,女僕長也不好過。她的雙肩承受無形壓力,再怎麼堅強也撐它不起。   「大小姐非常保護妹妹,甚至不惜監禁,立下各種限制。但再多加思考,一個真能完 全掌握命運的人何苦這麼辛苦呢?為什麼大小姐會看中帕秋莉小姐,要她為妹妹量身打造 地下室,卻沒發現真正該防的人就在身邊?為什麼事發之前大小姐沒能預測?為什麼事後 她要拿妳們開刀?您了解嗎?不管大小姐怎麼隱瞞,貓箱的秘密還是會隨著芙蘭小姐的消 失而露出蛛絲馬跡。換句話說,兩個謊言正如這對姊妹,必須互相支撐才能發揮作用:姊 姊強勢主導妹妹以塑造操縱命運的假象;而妹妹在姐姐的保護傘下增添傳奇色彩;兩個謊 言一加一大於二,但相對唇亡之時,齒寒已無可避免。」   「……」   「除此之外,魔理沙小姐,我看見了決定性的關鍵。」   女僕長看我不覺也緊盯她不放,更是放慢語氣:   「就是我後來在她桌上看到的故事,內容正是蕾咪莉亞大小姐本人,為了自由,解放 幻想鄉,懲罰兇手,將她們一個,一個,趕盡殺絕。」   ………………   ………………   ………………是麼。   我輕聲嘆道:「果然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這樣就通了。   我,身為霧雨魔理沙,正是蕾咪莉亞的掌中物;我就是她參考真正的魔理沙,為了符 合劇情,為了讓她報復而重新設定,編入故事裡的角色。我們都是,靈夢也是,愛麗絲也 是,帕秋莉也是,眼前的女僕長也是。我們與JK羅琳(J. K. Rowling),與舞城王太郎 (まいじょう おうたろう),與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與亞瑟米勒 (Arthur Asher Miller),與索福克勒斯(Sophocles),與莊周,與曹雪芹,與面對稿 紙面對銀幕的無數作者所寫出的角色沒什麼不同。唯一不同之處,是我知道作者正操縱著 我的思考,我的觀點,我的察覺,以及其上的察覺──唉,我實在太自大了,那不正是柏 納韋伯(Bernard Werber)在螞蟻革命作品裡寫過,電腦模擬人類對上帝的造反嗎?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活在故事裡。   我與作者的距離,與神的距離,僅在筆尖與紙之間,僅在創造與傳遞之間,僅在閱讀 與理解之間。   於是輕聲吐息。   知道真相,反而平靜下來了。   是麼。這就是我手裡最重要的拼圖。   「您似乎輕鬆不少。」女僕長見我釋懷,倒也不打耙子,自適多了:「知道自己是書 中角色,有那麼值得高興嗎?」   「沒有什麼比不確定更叫人害怕的了。」   「說得也是。」   我想,我已經釋懷了。即使瞭解推動我生命的一切原動力都來自作者,我還是有活下 去的權利,或者換個想法,我比作者更幸運,至少我知道推動自己的最初來源就是作者, 而他們卻不知道是什麼推動他們,以至於他們那個境界的所有事物。   於是我換了心情,回頭思考蕾咪莉亞,思考她對我說的罪與贖罪:   『人生在世,擁有自我意志,卻偶爾落入一切都是運算的迷思:妳的自我,屬於妳, 同時不屬於妳,而是龐大運算的碎片。』   『原罪,就是生而有罪。』      『懷有智慧之罪,就像欠了一筆債,一輩子也還不完。所有人類以致會發明的事物, 都是罪行的證據。』      『唯一能從智慧之罪解脫的方法,就是解理/理解它,並得到『理所當然』的答案。 這個世界正是靠著理所當然的堆疊而運行,一切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妳連痛苦都無法自己決定。妳能做到的,就只有在痛苦當下將自己解離,並且抱著 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意念觀察自己,而那正是欣然接受的表現。妳不會因此而死,也不 會因此得到解脫,只會因為突然了解太多事物而將痛苦沖淡。』   『殺人有罪,但即使有罪,每一個人都能蠻不在乎地看待殺人──沒錯,蠻不在乎, 只要蠻不在乎就行。』   『妳知道殺人而不在意自己殺人,以及真正殺人的差別嗎?那就是境界。境界會造成 認知思維的差異,於是殺人不一定是殺人,而在消長之下被其他概念取代。』   『反正幻想這檔子事要多少有多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妳痛苦!我要妳體會痛苦,體會妳無法體會的痛楚!妳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在 我面前受盡折磨,失去所有希望!』   …………我終於了解了。   蕾咪莉亞這些話,對我是種折磨,對她則是尋找解脫。   即使豁盡全力,用上所有資源,包括自己認為的能力,也擺脫不了命運奪走妹妹的最 終宿命,那麼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繼續說謊,繼續說服自己:如果這一切,包含罪惡都是 那麼理所當然,無從消滅,無從減輕,那麼唯一讓自己好過的方式就只有理解,理解這就 是理所當然。   然後把所有怒氣發在文字裡,殺殺殺殺殺……   多麼可憐,多麼可恨。   如果作者寫出來的作品是一面鏡子,一面是對著讀者,一面是對著自己;那麼蕾咪莉 亞寫出來的作品,則是一把刀,剜出自己的肉,插入每一只凝視文字的眼睛。   多麼惡劣,多麼悲哀。   所以這些文字,都是蕾咪莉亞失去妹妹,癲狂之下的產物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首不知名的歌詞是這麼寫的:   「我把捎來的信,看成你的背影;捏著字字句句,卻想把你抱緊。」   原本我只覺得歌詞寫得肉麻,但見蕾咪莉亞如此,我突然意識到文字所代表,所傳遞 的,所乘載的,都遠遠比想像得多。   而且遠遠不夠。   三千頁的磚書盛不了文史,十萬字的小說裝不下作者。   即使蕾咪莉亞寫下的文字,忠實傳遞了自己。   還是遠遠不夠。   ……………   「魔理沙小姐?」   張開眼,我看見女僕長拿著手帕,已經濕透了;她在幫我擦淚。   或許也幫她自己擦淚。   「您還好吧,魔理沙小姐?」   「沒事,只是沉思一會。」想起來,沒什麼好隱瞞的:「蕾咪莉亞似乎比我想像得更 悲哀。」      換來的是女僕長「還能怎麼辦呢?」的苦笑:   「我很遺憾您用悲哀形容大小姐……但很貼切。」   不過她很快就從傷痛中復原,回到我認識的女僕長了──或許半秒,或許半天。總之 我不是很習慣她突來的轉變。   「所以,蕾咪莉亞在現實做不到的,就用寫作發洩。」   「恐怕更甚於此。」   女僕長邊打手勢邊說,卻突然停了下來,兩隻手浮在半空,眼神也不知道飄到哪去。   「說到這個,魔理沙小姐。您了解說謊的人嗎?」   然後冷不防動了──我猜她當時正在拿捏用詞,對大小姐的用詞。   「我或許自認了解,但事實總與預期相背。」   「這一點大小姐和您正好相反,她非常了解自己,而且總能讓事情往預期的方向前進 ;她說謊,而且讓它成真。當其他人為謊言的後遺症所苦時,只有大小姐能操縱它,一步 步為自己築成堡壘,保護最初的謊言。我不認為大小姐真能操縱命運,但某種程度而言, 她的確用了自己的方式操縱身邊的人,而且效果顯著。」   我不否認,芙蘭和帕秋莉都被蕾咪莉亞掐在手裡,死死的。   「然而大小姐再怎麼厲害,她的所作所為與任何說謊的人幾無差別:以謊圓謊。」   以謊圓謊……     「是的,以謊圓謊。也就是說追溯大小姐所有謊言,就會得到『操縱命運』這最初的 騙局。拆穿它,那麼大小姐建立的一切都會因此垮台。魔理沙小姐,您了解大小姐面對的 風險,了解她的面對的恐懼嗎?」   「我無法想像。」這是事實:「但我只是聽,就已經喘不過氣……」   「所以您能體會,魔理沙小姐。只不過大小姐面對的正是您現下壓力的萬倍萬萬倍, 而能屹立不搖,支撐百年之久。」   「……百年。」   「大小姐是專業的謊言大師,抗壓性和不懂說謊的魔理沙小姐自然天差地別。只是專 業必定帶來職業傷害,大小姐再了解自己,再能抗壓,再怎麼調解,也捱不了時間摧殘。 當大小姐越能掌握身邊的人,越能玩弄她們的命運時,也漸漸無法分清謊言與現實的差別 ,無法分辨到底是自己編織故事,還是故事玩弄自己。她分不出來,什麼謊言是她自己能 掌握的,什麼謊言是她的能力能掌握的,於是現實和虛構的惡性循環,還有對妹妹的責任 感,讓高傲的吸血鬼也不知不覺失去尊嚴和判斷力。」   女僕長話鋒一轉,竟來到我頭上: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相信大小姐會輸,不相信她輸了還會和靈夢成為好友;我一點 不相信她放任您在館裡撒野,不相信她放任您和帕秋莉小姐胡鬧,不相信她允您陪芙蘭小 姐玩耍。她太累了,累得容忍有人阻擋她,累得容忍有人扭轉她安排的命運,累得允許區 區肉身的人類來陪妹妹,累到認為這樣也可以──」   而且一再追問:   「──魔理沙小姐,您知道大小姐當初為什麼要建圖書館嗎?那不是蓋來給帕秋莉小 姐,也不是大小姐自己想看書而蓋。」   一再翻案:   「而是用來儲存她的創作。」   難以置信,但又無從反駁。   「幾百年的光陰下來,大小姐所有藏書就在這棟圖書館的一角──沒錯,這些書裡頭 寫的都是大小姐天馬行空的幻想,無論您想像得到,想像不到的內容都有:溫馨至極的, 喜悅至極的,成功至極的,感恩至極的,傑出至極的,輕鬆至極的,寫意至極的,殘忍至 極的,變態至極的,噁心至極的,恐怖至極的,愚蠢至極的,失敗至極的,悲劇至極的, 痛苦至極的,各種類型都有,寫來不只解放自己,也與朋友分享。大小姐親力親為,不只 為了自己,也為了帕秋莉小姐,要她拿一輩子體會單單一個人的世界也是如此寬廣。」   我想起印度神話裡,毗濕奴神化生為黑天,吃土被母親發現,母親張開黑天的嘴,卻 看見他口裡就是整個宇宙。      我不知道,兩方的寓意是否在某處共鳴?   「所以,帕秋莉不救芙蘭是因為……她太了解蕾咪莉亞?」   「這也是其中一種可能。帕秋莉小姐比誰都了解大小姐,知道她無法操縱命運,知道 她的心境變化,加上護士個性,也有可能代替醫生做下決定──」   但那一瞬間,我卻覺得不對勁。   「怎麼了嗎?魔理沙小姐?」   顯然女僕長也沒料到我會懷疑,露出滿臉好奇。我不知道,身為作者,她有必要演到 這種程度嗎?   「妳說蕾咪莉亞沒有任何操縱命運的能力。」   「正是。」   「如果她沒有能力,那我是怎麼一而再,再而三毫髮無傷勝過芙蘭的?」   「那自然是您的實力與幸運使然。」   話是這麼說,但我想得到的她必然也想得到,而且不打算解釋。我只能順勢追問:   「但我的實力與幸運其來有自,實力操之在己,但幸運有賴冥冥之間的運作,那或許 正是蕾咪莉亞;因為蕾咪莉亞渴望有人代她扛起重擔,於是我幸運地一再逃出生天──這 應該也說得通吧?既然如此,我也認為芙蘭擁有破壞一切的能力。就算還不懂操控,她還 是能夠破壞許多事物。妳說過她隨便揮手就能毀去半座城池了,不是嗎?」   「是沒錯。但是無法控制的能力,等同沒有能力。大小姐心心念念都是芙蘭小姐,卻 保不了她的生命,這不就是無法控制的證據嗎?」   「也有可能是她一時鬆懈,沒把心思放在芙蘭身上才導致結局。妳的說法不完美。」   「您的說法也缺乏有力註腳。」   「…………」   「別擺著一張臉,魔理沙小姐,那不好看。」   我們睜向彼此,眼對眼的好陣子放不開。只是沒過太久,當我開始覺得毫無意義時, 女僕長也算準時間打破沉默:   「好吧,意見分歧了。」她甩甩手,挑挑眉,一副無所謂:「沒關係,反正兩者都有 道理,就選自己認為的去相信吧。」   「……是麼。也是。」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皺了眉頭;或許有,但選擇沒意識到。   「回到正題吧。無論大小姐擁有能力與否,重點都是她在寫作中留下的訊息,換句話 說,妳們所有角色都是大小姐內心的寫照:魔理沙小姐是徬徨,靈夢小姐是憤怒,愛麗絲 小姐是衝動,而帕秋莉小姐是力不從心;設身處地,就能了解大小姐字字句句皆是嘶聲力 竭。魔理沙小姐,您以為她靠寫作懲罰所有人,發洩心中不滿,但您是否意識到這些情緒 的背後,其實是說不出口的求救。」   「…………」   「很簡單的道理:人騙得了人,但文字騙不了。」   「但蕾咪莉亞說過語言文字就是信不過的玩意。」   「然而能夠聯繫妳我的,不也是語言文字?」   「…………」我無法反駁:「妳說得對。但我不知道,蕾咪莉亞說過那都是人類以智 慧築起的債,永遠沒有還完的一天。」   「當然,只要您把它當債看,它就不可能還得完。」她拍拍我的肩,捏一捏,要我放 輕鬆:「但只要換一個視角,把它當成是挑戰,那麼人生又充滿了希望,不是嗎?」   輕輕鬆鬆否定了蕾咪莉亞強加於我的視點:   「魔理沙小姐,我們就是靠語言文字溝通,團結,找到方向,這才克服萬難,不是嗎 ?您看太遠了,分不清山稜海沫,自然不知道路怎麼走。只要看近一點,找到節點,一步 一腳印,哪怕再遠也能抵達。」   換句話說,心態比什麼都重要──女僕長抱住我,輕輕拍著背:   「我知道您曾經被蕾咪莉亞折磨,痛不欲生,對語言,對文字,對一切都失去信任。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您能拾回初心,好嗎?大小姐是大小姐,您是您,請別搞混了。」   「我不知道……」   「不,您知道,您很清楚。只是不敢面對而已。」   她的聲音又變得輕柔,落在耳邊:   「面對它吧。」   卻深入心底,有如投石入池般從最源頭處震顫至全身細胞,凡屬生命的無不共鳴,好 像,好像生命就該掙扎,好像活著就該面對,好像……好像有什麼驅使我前進,一定要做 ,一定要站出去。我不知道,明明推動我的就是作者的筆觸,明明屬於她的,卻也屬於我 ──我知道,我像吃了大還丹,打通任督二脈的幸運兒,功力突飛猛進,連思緒也一片清 晰,似乎能夠理解,能夠解理眼前一切。我知道那種感覺,女僕長贈我帕秋莉的遺物時也 有那種豁然開朗的振奮,彷彿一切就此好轉,一切有法可破,一切都都迎刃而解。只是好 兆頭沒能繼續,帕秋莉與我終究不夠合拍,加上女僕長又給予坐視芙蘭消失的譴責壓力, 於是她萎縮了,躲在心裡,留我一個人。   直至女僕長再次鼓勵,要我重新振作。   沒錯!不能再渾渾噩噩,不能再畏畏縮縮了。   這一次,我非得完成不可。   非得完成不可。   非得完成。   非得!   於是我睜開雙眼,看見女僕長露出不亞於愛麗絲的猙獰:   「面對它吧,是妳宰了芙蘭。」   才要鼓起勇氣,便遭突來變異挫敗;房間內的風景一瞬鏡毀,化為紫霧漫漫,妖異十 分。而女僕長頸骨已然折斷,歪垂一旁瞪出黑裡帶黃的異瞳;姣好面容因為痙攣痛楚而扭 曲,勾起嘴角混著鮮紅唾水流出詛語咒句:   「妳以為躲在後面就能僥倖度過嗎?妳以為默不作聲就能躲過指責嗎?」   我不知所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女僕長是活是死,不知道這會又是什麼處 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忘了,我從一開始就是蕾咪莉亞的玩物,沒有自我意志,沒有 自由,沒有希望,沒有未來。即使有那麼一點,也是她設計的幻覺,筆鋒一轉就要灰飛煙 滅。沒錯,就像帕秋莉的遺物,就像女僕長的鼓勵,都是為了被摧毀而立起的靶子。即使 給我希望,也要最後絕望。   「妳以為點出別人的罪能讓自己輕鬆點嗎?以為把大家拖下水能讓自己好過點嗎?」   女僕長──或是曾為女僕長的怪物以她環抱的雙手將我勒緊,生了根似的掙不開。直 到此時,我才意識到現況,恐懼壟罩,忍不住尖叫大叫。   「閉嘴。」   但她才鬆綁,卻又撐開我的嘴巴又鉗住舌頭。我無法呼吸,噁心感旋即湧上,呃呃嘔 嘔地擠出胃酸,混著唾液流出。我不知道,我無法自己,任由她玩弄痙攣,卻不知道為什 麼。   為什麼?   她想把我宰了嗎?還是繼續折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緊抓住她的手,卻擋不住那股蠻力穿過咽道,沿著食道向下深入。   「痛苦嗎?難過嗎?啊啊是嗎是嗎?這就是妳的決心嗎?像妳這種見死不救的傢伙, 最好一輩子躲在後面,看著別人為妳受苦受難。芙蘭也好,魔理沙也好,全是妳貪生怕死 的犧牲品。」   於是她又更加深入,把我撐壞,像某部推理影集裡被餵食致死的受害者。我不知道, 缺氧使我幾乎無法思考,只知道自己快死了,只知道我最後將死於柱刑──雖然我不知道 那算不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帕秋莉有危險了。她就是躲在後面的人。   我要保護她,非得保護她。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全身受制,嘴巴還被撐開,塞了個拳頭到胃裡,只差沒通到直腸,連意識都模糊了。我不 知道,我還在努力,試圖理出方法,保護帕秋莉。   「出來面對!給我出來面對!」   與此同時,已被灌滿,痛苦不已的胸口,竟又出現另一境界的絞痛,程度之巨,使我 連站著的力氣也消耗殆盡。我跪下來,兩隻手失去控制而垂落;我失去意識,放開自己的 主控權;我解離自己,看見無言的仰天長嘯──我知道,她想拔出我心底的帕秋莉去面對 現實,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前不久女僕長才讓我和帕秋莉共生重生,但下一刻, 她又想摧毀我倆;我不知道,這就是蕾咪莉下半場的戲碼嗎?我不知道,為什麼在瀕死當 下,我還能解離觀察自己;我不知道,現在思考並懷疑一切的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明明是虛構故事裡的角色,卻問了讓自己無比真實的問題。   虛數嗎?或許吧?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厲聲怒吼,要帕秋莉出來,卻怎樣也沒能得逞。不是她力氣不夠,不是帕 秋莉不想出來,而是我,受盡折磨,早該死去,已經死去,卻本能地夾著她的手不放開。   不,那也不是本能,而是更貼近自然的本質。   屍體硬化了,當然拔不開。      很難相信,屍體僵化只要短短數秒,寥寥數筆的時間。   我阻止了她,從我這裡,奪走帕秋莉。   我不知道,但我要保護她,即使化成死灰也要。   但這個願望很快就破滅了。      我被大卸八塊。   手拔不出來於是她以另一隻手拔刀架式十足像壽司師傅宰鮪魚那樣落落大方嘩嘩嘩嘩 嘩嘩嘩嘩的頭一塊左手一塊右手一塊胸一塊腰一塊腹一塊左腳一塊右腳一塊切得乾淨俐落 唰啦唰啦掉落又化成灰散盡塵寰乾淨俐落好像在看日本動畫精緻唯美得不切實際──我錯 了,我最後還是化成灰,保不住帕秋莉。   於是最後一人也死了。   繼愛麗絲,帕秋莉,靈夢之後,終於輪到我犧牲,好好品嘗死亡的滋味──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種感覺,無法理解,難以理解,即使已經體會了也形容不了。但我更無法理 解的是,為什麼人都被宰了,化為死灰了,還能繼續思考,還能繼續觀察?我不知道── 嘿,我連自己為什麼要一直強調我不知道都不知道了,好煩啊!   『不要亂想。』   此時有人打斷了我,還來不及重拾思考就像隻兔子被人從後頭拎了上去,輕輕的。不 過換成人的話就像是提著頭顱見閻王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聲音冷漠缺乏感情,手 指卻可比冬陽溫暖。   帕秋莉突然出現在我身後,一手擋下來自作者的逼迫,一手護住我僅剩的意識。   然後「退!」的一聲震開對方,同時將我放在胸前,輕輕壓入心口,包容。   再一次,我和帕秋莉融合;只是這次立場顛倒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問題沒有得到重視。帕秋莉眼對女僕長,卻在寬袍子下劃圓踏方,架式十足。而 她慣用的七屬魔法,則以相輔相生之姿蘊蘊於身,只是看著就能領略她一招一式的變化與 威力。   我不知道,原來帕秋莉也會這樣應用魔法。我不知道,這就是重生帶來的改變嗎?   『這不是重生。』帕秋莉卻否認我的想法:『這叫良心發現。』   『嗄?』   我又搞不清楚她想表達什麼了。   只是,我也沒來得及問,危機又已到來。     女僕長才被震退,便消失於視線之外,伺機攻擊。果不其然,帕秋莉才分心,就是數 道極細破空聲索命而來,刀刀直往咽喉要害。但見帕秋莉旋身撩起長袍,閃過頸邊一刀, 二刀,踩地輕跳,又避過索命第三刀,再旋身,正好擦過迎面兩把。只是才要落地,第六 發破空聲算得極準,直往膝蓋而來。帕秋莉避無可避,卻大掀紫袍彈開必中之刀,同時雙 手織藤,硬生嵌下同時不同角,直取雙耳的飛刀。於是寬袍落地,昂然而立,左右手各執 三把飛刀共六,皆以大袍為障眼法取下,亮晃晃的全部沒收。   太厲害了。   我忍不住連聲驚嘆──原來這就是帕秋莉真正的實力,有此武術與魔法結合,即使是 女僕長也動不了她一根寒毛嘛!   『是麼,妳忘記她的能力了麼?』   『不是操控時間嗎……啊……』   我都忘了,那是號稱最不想對上的五種變態能力之一:無視萬力、操縱命運、操縱時 間、操縱境界,以及分辨黑白五種。其中操縱時間正是最接近「初始」本質,掌握推進萬 物的能力,極為尖銳,極為精準,正如另一個故事裡追求頂峰,吹毛求疵的劍聖所言:『 斬斷一個人的頭顱只要一兩三錢兩分的力量。』女僕長那操縱時間的能力能讓她花最少的 工夫達到最好的效果。   換句話說,只要她想殺,那獵物必死無疑。   再加上她背後是作者蕾咪莉亞,無論擁有能力與否,她都是故事裡無從抵抗的造物主 ,想怎樣就怎樣。不可能贏的,誰能戰勝操縱命運至精至細的神?不可能的,怎樣都不可 能,只要她下筆──   「只要心口插一把刀,就結束了。」   而那把刀就出現在帕秋莉胸口。   「!」   無從反應,無從閃避,無從抵抗,就這麼直挺挺活生生冒出來,一半卡在胸腔裡,於 是帕秋莉應聲倒地,蜷縮握著刀柄卻使不上力,說不出話。   「咕……嗚……」   又一次,異物入體,冰冷地炙熱地吮蝕生命點點流失。我不知道,此時該做什麼,該 說什麼,只能在她心裡驚慌,呼天搶地只求無恙。   『我沒事。』她在心底平靜對我說。   『妳騙人。』但我才不相信。傷得那麼重,根本睜眼說瞎話:『我知道妳是顧慮我, 但別開玩笑了,我就是瞎了眼也知道妳有事。』   『是麼……』她還笑了:『妳真的蠻遲鈍的。』   什麼意思?我不知道,為什麼到這個地步還笑得出來……不對,為什麼帕秋莉會笑?   『是麼。連抓重點也不會,說妳遲鈍還不承認?』   我無言了。很難想像,在心裡說笑的帕秋莉,其實現在正一邊吐血一邊在死線掙扎, 而她跟前就是已回到當初瀟灑帶點迷人氣質的女僕長,雙手抱胸,蹲低身姿,撫過帕秋莉 冰冷臉頰,留下指上一抹血沫,然後品嘗,露出滿意:   「總算,您願意面對了嗎?帕秋莉小姐?」   「啊……咳……」   「嗯?什麼?想說什麼?」女僕長貼近耳朵,卻沒聽懂:「幫您把刀子拔出來吧?」   然後硬生生拔出,於是血又從胸口汨汨流出,染紅大袍。帕秋莉突受刺激,又咳彎了 身子直發顫:   「嗚……咕……咳咳咳……」   但她掙扎爬起身子,勉強撐住,強施魔法穩住傷口。   「妳……才是……」   「再說一遍?」女僕長裝作淘氣,卻暗贈兩刀於脛再逼帕秋莉跪地:「我怎麼樣?」   「妳才是……嗚咳……」這一次換成雙臂:「該去面對……」然後是雙肩:「事實的 人。」   於是女僕長笑著再補數刀,又一腳把人踹飛,兇殘得一點也不像我認識的女僕長。   「為什麼?」   「因為,妳是作者……妳沒一刀取命。」倒臥在地,帕秋莉眼神卻更見銳利。   「所以呢?折磨您呀?」   才說了,她又在背上多補兩刀,毫不猶疑。   「是麼……我是妳,妳是我,我們……都是作者,投射出來的自我。妳折磨我……也 等於,咳……折磨自己。」      「妳錯了。」女僕長拉住帕秋莉長髮,把人吊起,又伸手掐住脖子,一毫一厘逼緊: 「您還真把自己當一回事了是嗎?別開玩笑了,像您這樣的筆下角色要多少有多少,死多 少也不足惜。您再怎麼掙扎,也只是作者創造出來,折磨榨乾的犧牲品。」      「……說謊……」   「是不是說謊,妳留著給閻王分辨吧。」   語畢,她抽出藏在裙下小刀直往咽喉插去。與此同時帕秋莉右手一晃,竟是後發先至 ,把小刀送入女僕長手裡,於是刀鋒順勢劃開虎口,沿著手肘更加深入,立時鮮血滿溢, 腥紅四濺。   一下子結束了。   兩人分開,一個緊壓傷口止血,一個立於原地動也不動。   「嗚…………」   「…………」   帕秋莉最後一搏,僥倖躲過致命傷,卻也因為頸部中刀而大量流血,無法言語;女僕 長舉起傷深見骨的手,卻是難以置信地忘了急救,同樣無法言語。而我,我不知道這一切 是怎麼演變至此,我只知道這場戰鬥不可能贏,卻沒有輸;太奇怪了,明明眼前正是作者 ,亟欲宰掉帕秋莉,卻總是辦不到。   不,是怎樣都辦不到。   宛如本能避開危險,不想碰所以拐彎繞道,即使逼得再緊也跨不過界,殺不了人。   我不知道,這不是帕秋莉僥倖躲過一劫,而是女僕長打一開始就沒能取命。   我不知道,原來帕秋莉的自信是由此而來。   我不知道,這作者到底想做什麼。   我只知道,帕秋莉真是菩薩。   她把自己救活了,又轉頭為女僕長處理傷口:指尖輕撫,出血便止;再撫,切口如拉 鍊緩緩闔上;三撫,傷口不再,徒留傷疤。而四撫時,女僕長卻出手阻止:   「這樣就可以了。」她這麼說道。   「是麼。」   帕秋莉端詳半會,也順了她的意,收了手。與此同時紫霧退去,還回我所熟悉的房間 擺設:老吊鐘、紅地毯、雙人床、安樂椅,還有靈夢的遺體,都回來了。   這場惡戰,最終以平和收場,沒再死人。      心定了,原本壓下的問題旋即浮上。   女僕長為何如此反覆無常?她一會給予重生,一會又要人赴死,到底有什麼意義?她 背後作者蕾咪莉亞又在盤算什麼?為什麼她要寫出這種看不出目的的劇本?我不知道,我 只覺得這故事本來寫得又直又狠,因為絕望而痛快;現在卻變得既屈且折,因為希望而扭 捏。我不知道,為什麼帕秋莉的死造就我重生,而我的死又使帕秋莉重回人寰?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背後有我看不出的關聯運作,需要人為我解釋。   而帕秋莉這就推動故事向前,要寫到終點:   「咲夜,妳是認真想宰了我是麼?」   身為魔女,輔以魔法運行,帕秋莉即使身受重傷也能很快復原──倒不是鎖血,而是 遊戲後期總會出現的全體回復魔法,一次又一次強度難關,至關重要。總之她沒事了,才 能氣勢凌人壓過女僕長,以及她身後的作者。   「…………」   「回答我。」   女僕長很不喜歡帕秋莉的語氣,眼角眉間透出些微忿然,也不願意直視對方:   「您害死芙蘭,而我做了該做的事,於公於私都該這麼做。」   「然後以失敗收場?」   「我的作法,不需要別人指點。」   「是麼。」帕秋莉想了想,卻說了我不懂的話:「故意失敗,的確很像妳的個性。」   「…………」   而女僕長沉默不語。那模樣正如蕾咪莉亞所說『沉默就是讓人踩在腳下的證明。』   我不知道,但帕秋莉的話讓我想起女僕長的能力:區區一名人類,卻是最不想對上的 五名能力者之一──當然靈夢不算人類(姑且不論故事裡的慘況,現實的靈夢──我印象 中的靈夢能夠無視任何力,屏除於任何事物事象之外,規格外的規格外。就算世界毀滅, 時間停止,宇宙大爆炸了也與她無干。那已經不能用強弱勝負的境界形容,而是……拿她 沒轍的無奈。總之那是以人類標準衡量不了的變態能力──其實五種能力都是。)女僕長 身為人類極其脆弱,卻能立於不敗,全賴她操縱時間,鍛鍊出來的體術以及極為精準的判 斷力。她是暗殺者,是只要把時間停住,拿把小刀放在致命處,再恢復時間流,傾刻取命 的暗殺者,而非表演家或是魔術師之流。無論是停時飛刀,反射刀,還是殺人鬼什麼的大 絕,都是譁眾取寵,大繞遠路的花招,毫無用處,只會降低女僕長的格調。   當然也有人認為這樣很帥很瀟灑就是了。   換句話說,我印象中的女僕長與愛麗絲相同,是很愛藏招的傢伙。只不過愛麗絲會隱 瞞,女僕長則會引導觀眾注意力,兩方作法不同。   只是姑且不論女僕長的做法,十六夜咲夜現在的狼狽模樣可說是一點也不稱職。   「咲夜,妳評過現實中我們的個性:靈夢是霸道,魔理沙是魯莽,愛麗絲是心機,而 我是偏執。現在我問妳同樣的問題:魔理沙,我,還有妳,各自代表什麼?」   這問題不偏不倚打中女僕長心槽,使她的厭惡感更明顯了。   「再問:魔理沙,我,還有妳,各自代表什麼?」   「……魔理沙小姐是懦弱──」   「而妳代表游移。」立刻搶話,一點也不給她面子:「我則是妳筆下的良心。」   「……」   「又沉默了麼?妳想迴避良心到何時?」   「……」   出現了,帕秋莉式的正義,逼得人沒處可藏心事,非吐不可的壓力。   「咲夜,游移代表什麼?」   「代表……」   「代表妳做過的好事。」我看見女僕長肩頭又矮了半吋:「妳想面對現實,卻又不敢 正視;然而泯滅良心,卻給一線生機;想要揭開真相,竟又左右言它;數人罪證鑿鑿,於 己隻字未提;十六夜咲夜,我說的,妳認同麼?」   女僕長回答不了,換來的是非常非常長的深呼吸。   「也就是說,妳既想坦承面對,卻又害怕承受,於是兩方心情相互糾結,把妳這作者 逼到絕路,化為文字,寫成故事。」      換句話說,咲夜奉命取下帕秋莉的首級,卻私下給了活路,把她放在懦弱的魔理沙心 底,等待重生。然而正當魔理沙即將了解一切時,咲夜又開始害怕面對現實,強行壓下帕 秋莉,自己充當局外人為魔理沙解說來龍去脈。結果呢?她點出魔理沙的罪,也同時點出 自己的,於是面對稿紙,面對內心的天使與惡魔,拯救與毀滅同時發作,造就帕秋莉與女 僕長的惡鬥。   原來如此。   這樣就能解釋女僕長的怪異行徑了。   …………     可是這樣又引出另一個問題:蕾咪莉亞到底害怕的是什麼?她又為什麼要救帕秋莉, 甚至把她寫成筆下的良心,還讓她贏了惡戰?我不知道,她沒能拯救芙蘭,於是在故事裡 發洩,把人一個接一個宰了──這發展不正好符合蕾咪莉亞的需要嗎?既是如此,她又為 何要良心發現,給我們一線生機呢?是為了之後給予更重的制裁嗎?還是她寫著寫著竟也 惴惴不安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塊拼圖對不了線,合不上。   『是麼。合不上,就換個方向。』   而帕秋莉點醒了我:   「咲夜,妳害怕的是什麼,是不是該說個明白了?」   「……」   「是麼。到了這個地步,妳還是不願意面對麼?」   「不是不想,而是──」   「而是妳還奢望減輕負擔。」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妳想找到最好的時機,想出最 好的說法,付出最少的力氣,換取最輕的責任;最好能得到所有人的原諒。是不是?」   「……不是,我……」女僕長無從辯駁,只是一直搖頭:「我不知道……」   「是麼。」   帕秋莉不為所動:   「無所謂,因為我什麼都知道。」   一句話就叫她閉嘴。   「魔理沙,請妳換個角度,並思考咲夜說過的話,然後找出不合理之處。」   不合理……她說過的話可不少,要一句一句找還真不簡單。而且我覺得她每一句話都 不太能信任。   「是麼?」為此她也只是嘆氣:「妳有思考過她對芙蘭的觀察嗎?」   觀察?我知道女僕長很喜歡觀察芙蘭,還說想要舔舔呢。嗯……她常常偷偷觀察芙蘭 ,知道妹妹對姊姊一直有違逆之心,卻敢想不敢做,只能痛苦地跟上姊姊的期待。姊妹倆 的關係就像「人」這個字是相互頂撞而維持。而後帕秋莉加入紅魔館了,使姊姊站起來, 而妹妹倒地一蹶不振,直到魔理沙破門而入,重新點燃芙蘭生命的活力……我不太懂妳想 表達的意思。   「芙蘭幾歲?」   四百九十五。   「咲夜幾歲?」   不知道……   我看著咲夜,心想再老也不會超過二十三十吧──十……五,十六……嗯?   ………   ………   以女僕長的年紀不可能觀察得到芙蘭以前的過去……是這個嗎?呃……我不知道。是 沒錯啦,可是她背後的作者是蕾咪莉亞,年紀還比芙蘭大,就能觀察了呀。   「既然如此,她這麼努力觀察芙蘭,直到她被蒸發為止都在旁邊看麼?」   那不可能,因為事發當時,蕾咪莉亞人在神社……   ………   ………   ………她怎麼可能知道得那麼清楚?   「這就是問題點。」帕秋莉手指女僕長沉默不已:「她不是蕾咪莉亞。」   那她是誰?       「她是害死芙蘭的第六人。」                             第六段   -----   謝天謝地,終於補上了。   我還以為又要改到綿綿無絕期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53.236.53
Lance0722:半夜推 06/01 03:20
lc85301:女僕長殺人就殺人折自己頸骨幹什麼… 06/01 12:10
asd780710:先推在看 我等好久了QAQ 06/01 13:11
babylina:有看有推 越來越黑了OAO 06/01 23:23
zaoa3345678:推推,這個棒棒 06/03 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