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IMU (蓮霧)
看板Touhou
標題[文花] 蕾咪的物語 第七段 完
時間Sat Jun 22 18:54:52 2013
「她是害死芙蘭的第六人。」
第六人……
「是的。不只如此,她也是取代蕾咪莉亞,續寫劇情,本篇故事第二名作者。打故事
裡蕾咪莉亞離開,咲夜進來的劇情開始,都出自她之手筆。」
而這就是故事前後風格完全不同的原因。
「是的。」她又轉而對上女僕長:「咲夜,最關鍵的拼圖已經補上,只剩最後的:妳
是誰?為什麼妳取代了蕾咪?為什麼妳對芙蘭消失的經過瞭若指掌?為什麼妳代替她完成
故事,為什麼妳要救魔理沙?為什麼妳要熱心還原真相?還有,為什麼妳讓我有機會反問
妳?這一切明明是自導自演,不是麼?」
話說到此,就看見咲夜用笑臉武裝自己。想做什麼已是不用說出口的秘密了。
「嘩,明明知道對方是作者,還敢這麼囂張。信不信我把您編死?」
「沒有必要,那不是妳的目的。」
「哦?那我的目的是什麼?」
「懺悔。」
女僕長以笑臉築起的堡壘,只一句話就垮得徹徹底底。我看著她試圖粉飾太平,心想
這就是被打中要害的感覺。
那一定很痛。
不,那真的很痛。
事實上,這叫自討苦吃。
「為什麼這麼想呢,帕秋莉小姐?您是怎麼看的?有什麼證據?」
「我就是妳筆下人物,我毋須證明,只要斷言即可。正確與否,則彼此心照不宣。事
實上我更感興趣的是妳特意寫了個角色回頭數落自己不是。這等迂迴行徑也堪稱奇葩,不
是麼?」
所以她到底是誰?
我問了,女僕長卻搶在帕秋莉之前開口:
「您認為我是誰?」
妳是誰?
「對,我是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身為作者,卻一人三化玩弄玄虛,玩明知故問的遊戲。我不知道
,是因為我的角色設定不知道,而妳身為作者,直接掌控女僕長的角色,卻問我這個問題
,是要我推理,還是存心給妳自己找碴?
「我是誰?」
她又問了一次。於此我只能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帕秋莉會逼妳開口。
「她就是操縱境界的妖怪,八雲紫。」而她本著個性直接公布答案:「沒有別的可能
性,妳就是八雲紫。」
「為何?」
「以視角而言,我知道一切作者知道的事,沒有理由不清楚;就條件而言,只有妳能
穿越境界,暗中窺探,了解來龍去脈,而且難以察覺,剛好是最佳人選;就伏筆而言,妳
是唯一蕾咪莉亞提過名字,卻還沒出場的角色。」
「……」
我不禁回想蕾咪莉亞當時寫下境界一詞的想法:遭逢喪妹之痛,在文字之間尋求解脫
,領悟境界可以使她分散注意,使她解離自己,跳脫原本的蕾咪莉亞,將要得到慰藉,卻
十分不幸地發現八雲紫可能也是害死芙蘭的其中一人。
她會怎麼做?
「她把所有消化不完的怨氣都傾注那人,無論是否屬實。」帕秋莉立刻證實了我的想
法:「文字雖然能平衡蕾咪莉亞的怒意,卻好不了傷口。當她發現有人刻意隱瞞罪行,原
本壓下的情緒就一躍而起,取代理智主導自己。」
我以為妖怪更能控制自己。
「衝動不是因為情緒發作,而是失去理智。情緒一直都在,就看能否用理智栓住,如
此而已。一旦失去理智,縱是妖怪也難以自己。蕾咪莉亞是如此,愛麗絲也是如此,她在
故事裡的意義就是任何人被逼上絕路,都會失去理智。」
是麼……
「不過蕾咪莉亞沒有馬上行動,而是加快劇本的寫作。她原本只打算譜寫四人的慘劇
,卻因為多了一名八雲紫而亂了步調,於是連夜改寫故事,把八雲紫也加了進去。」
所以她在故事裡故意提到改劇本是……
「最初的劇本裡,妳和靈夢,和我帕秋莉的下場正如蕾咪莉亞斷言,淒慘得就算挖掉
眼睛也不願目睹。只是當她發現還有人更不能原諒時,那些酷刑便留給更該死的人。」
也就是八雲紫。
「正是如此。」
那麼,裡頭的內容……
「全被我刪了。」
不是帕秋莉說的,而是另一頭沉默已久的女僕長。才說完,她便消失身形,換上一身
黑轉過身來,是如何雍容也掩不了的淡淡歉然。八雲紫淡金色的長髮後盤,又覆著黑紗,
是七分高貴,三分憔悴:
「那不是給人看的東西,而是完全的褻瀆。我無法忍受,所以把它全刪了。」
「是麼。」
「我從來沒看過那種東西,無法接受,即使挖掉眼睛也不想看。那已經不是單純的文
字,而是驚世駭俗的繪獄:鮮血不曾褪色,刑墨黥面於罪;紅與黑,斑駁寫畫出層層地獄
:豆大的暴雨打在身上,直到刺穿身軀為止;污穢的濘泥強迫灌食,直到進與出皆為同物
為止;懾人的圖像映在眼上,直到瞎眼為止;呢喃不止的惡語聽入耳裡,直到聾耳為止;
燒熱的油水淋於一身,直到能夠輕易取出骨頭為止──這還是有其終止的地獄,更下層還
有蛻皮地獄,必須承受皮肉不停增長的痛楚,唯一的辦法是撕皮削肉,脫出自己分泌出的
外皮;同調地獄,同時與一百個瀕死的人感覺連結,體驗病與傷折磨的極限;同化地獄,
與各式各樣的物質同化,卻依然存留心智,親身體驗生命的脆弱;脫水地獄,則是用盡各
種辦法從人身上榨出體液,再一口氣送回去,不停重複;花開地獄,則是囚禁於凍地,親
眼見證自身皮膚一片片凍傷,起皰,如花瓣般綻開,再如花謝般剝離。那一幅幅煉獄般的
景象初看是畫,再看竟是緊密文字構成,細思字裡行間卻又看見她從文字裡傳出的惡意,
活生生的令人膽寒。更重要的是那些酷刑的對象全是我自己。我不能讓這種東西出現汙辱
我──」
「──妳為什麼能夠代替蕾咪莉亞成為第二名作者?」
「那是因為……」
「妳對蕾咪莉亞做了什麼?」
「…………」
又一次被問得啞口無言。八雲紫試著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愣愣楚楚不知如何
是好。
如果有什麼是筆下角色能夠贏過作者的,那正是她賦予角色的寄望;如果有什麼是筆
下角色可以打敗作者,那正是眼前這一幕:
「是麼,我便代妳回答:妳不只坐看芙蘭消失,還失手神隱了蕾咪莉亞,取得她的遺
作。很顯然的,這本書於妳而言不止褻瀆,同時也是絕無僅有的奇書。妳怕它現世,所以
把書燒了;但妳又後悔毀了它,所以試著還原。」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看八雲紫有話想
說,又繼續接上:「妳盡了力,重現蕾咪莉亞修改過的前半段,但後半段怎樣也寫不出來
,只好換方向,試著從蕾咪莉亞身上挖出什麼。」
我看得出來,八雲紫心中也是不滿,很想解釋什麼,卻怎樣也說不出口。她想說的是
自己的心路歷程,說她是怎麼走到這個地步。只是這點帕秋莉也心知肚明,所以她更是反
其道而行,要八雲紫先了解那根本不足掛齒。
因為沒有人會陪她。
自己想表達的是一回事,別人想知道的又是一回事。
「說到底,妳對蕾咪莉亞也是又羨慕又嫉妒,就算嘴上說是為自保而把人神隱,心裡
也該知道那不是真的失手。」
「就算如此──」
「就算所有人都站在妳這裡,妳也不會安心,不是麼?八雲紫,任何一件事物的發生
,背後肯定不止一個理由;任何一件事物因為視角不同,也會產生不同的說法。而妳選擇
了對自己有利的說法。別小看妳的良心。妳知道的,我都知道;妳不想講的,我也會代妳
一個個說出口。妳之所以神隱蕾咪莉亞,不只為了自保,不只為了芙蘭,不只為了藏住自
己是第六人,不只害怕內容曝光,同時也為了印證長久以來的念頭:操縱命運和操縱境界
,到底誰更有本事?」
「我沒有這種想法。」
「是麼?妳一直在觀察芙蘭,芙蘭消失之後妳便密切注意蕾咪莉亞。當她發覺了妳,
寫下詛咒的後半篇,甚至找上門時,妳都不曾察覺麼?」
「……我沒有。」
「妳沒這麼想,但心底卻隱隱期待:『如果蕾咪莉亞失去妹妹而崩潰,我該怎麼辦?
如果她發現我也有份,該怎麼辦?如果她把我當成敵人,我要怎麼面對?如果那本書的內
容流出去了,我要怎麼見人?如果她找上門來,我是該躲起來還是面對?如果她動用能力
,我該從哪裡防堵,或者先下手為強?』妳沒有很強烈的動機,卻一直在盤算等待,一步
步把自己逼到不得不失手把她神隱的地步。妳正是坐看事情鬧大,而不去阻止的類型:妳
坐看芙蘭消失,坐看大家付出代價,坐看蕾咪莉亞一天比一天病,坐看她越行越偏,最後
坐看自己大難臨頭,這才起身面對。是的,妳沒打算下手;是的,妳很想知道誰比較有本
事;是的,妳兩邊都想要,卻兩邊都落空,消極得變成這般模樣。」
帕秋莉不擅表達情緒,但她此時說得又快又急,咄咄逼人。那大概是她被壓抑太久,
終得一吐的良心告白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帕秋莉也十分痛苦,那種痛苦多半是不得已
成為共犯,由來以久的委屈。
「然而妳神隱了蕾咪莉亞,卻還沒學夠教訓。妳燒了書,後悔了,為了贖罪而還原前
半段,卻在譜寫後半段時故態復萌。妳下筆是為了懺悔,為了贖罪,但意志不堅的結果卻
是一邊寫,一邊阻撓。妳要揭露真相,卻不敢說得太白,於是昧著良心說得置身事外。」
「……不是這樣。」
「真的不是這樣麼?妳照我的遺言把遺物贈與魔理沙,卻在她將要了解一切時心生退
縮,打壓我,分散魔理沙注意,告訴她被扭曲的真相。」
「那也是一種歷程,一種說服的方式。我最後還是選擇面對了,不是嗎?」
「是,但也拜妳良心未泯。妳那時鼓起勇氣面對,卻是一不做二不休,要把我們都抹
滅了。妳模仿她的寫法營造恐懼,包括紫霧,包括女僕長異化,包括妳對魔理沙做的一切
,而且差一點就能得手。只可惜妳想學習蕾咪莉亞,內心卻不想成為第二個她,寫不出真
正絕望的劇情,我才得以活下來指責妳的不是。」
帕秋莉凜指直向八雲紫,正氣沛然:
「什麼人寫什麼文。妳的文字騙不了任何人,包括妳自己。」
那正是每個人心中願意說實話的自己:
「蕾咪莉亞掌控的是命運,是主導;妳融會的是境界,是理解。兩種截然不同的能力
,造就截然不同個性,無法相互取代。蕾咪莉亞不會因為理解境界而緩和作法;妳也不會
為了突破命運而改變風格。」
改不掉的就是改不掉:
「再怎麼理解,妳也無法體會蕾咪莉亞的一切。請妳放棄那條路,回歸正軌。」
只是那和印象中的帕秋莉差了十萬八千里。我的帕秋莉不可能這麼帥氣。
但八雲紫卻被逗笑了。
「原來如此。」兩邊拉出一條不夠圓融的曲線:「我是太低估妳了。」
這算是人格分裂了嗎?我看不出來,但八雲紫理解與境界的能力使她得以投射自己於
角色,包括帕秋莉、魔里沙、靈夢、愛麗絲,還有蕾咪莉亞,甚至現在對她的分析都屬於
被解離的自我;作者,讀者,角色,這三者的界線隨著劇情發展越見模糊。她迷失了自己
,但同時也能客觀看待,做到多方對話。
這已經不是單純寫故事,也不是投入與否的問題了。
「這與低估無關,而是您放任筆下的角色自行發展。」
「啊,這樣啊……」說得好像真的一樣,但我分不出真假;那已經不是演戲,而是很
成熟的分工了:「說的也是。蕾咪莉亞很積極,但我更喜歡在旁邊看;給我們一顆種子,
蕾咪莉亞會在十年內種出一棵百年樹,我可能看著看著就離開了林蔭;如果這是一個舞台
,蕾咪莉亞會把過去煎熬化為百萬人眼前的奇蹟,而我在一旁起立喝采;如果要寫一部作
品,蕾咪莉亞會化作者為神,而我則是助產士。」
「聽起來不是妳寫故事,而是故事挑上妳為它下筆。」
「那似乎是某人的名言──確實如此,我喜歡參與,但也僅止於參與。那種感覺就像
……就像心理性的幽閉恐懼症吧,很輕微的那種。」
「難以理解。」我說:「妳的比喻很奇怪。」
「沒想到帕秋莉小姐也聽不懂,那就換個方式比喻……帕秋莉小姐喜歡看棒球嗎?球
場裡有很多座位可以選,像最容易被拍到的本壘板後方,整個球場一覽無遺的外野區,還
有最接近球員,也最貴的傳說級VIP座。不過對我而言,最舒服的位置是可以看得很深
入,又能隨時跳出的位置。」
「電視機前。」
「沒錯!」一下子變得激昂,但又立刻收住:「至少,我想不到更好的位置。」
「妳不想和別人有太多牽扯,是麼?」
「我追求的是舒適和效益的最大化。」她又打算舉例了:「就像購物──帕秋莉小姐
喜歡買東西嗎?」
「與其喜不喜歡,不如說經驗不足。」
「假設妳在逛街,手上的錢剛好夠買一件衣服,但妳卻同時看上好幾件。帕秋莉小姐
,妳認為怎樣才能做到舒適和效益的最大化?」
看在八雲紫情緒高昂的份上,帕秋莉選擇配合:
「從裡面找到最喜歡的,帶回家。」
「還有更棒的作法;妳可以省下這筆錢。」
「那麼,WINDOW SHOPPING。」
「這個選擇很不錯,但是還有更好的,只逛不買太可惜了。」
「……順手牽羊。」
「偷竊也不夠好。即使能不花一毛而有所獲,但必須承受風險,一點也不舒適。」
「那麼……」也該差不多了:「那是?」
「哎呀,就是享受所有免費的服務!」她看起來像憋氣太久終於得到解放:「試穿所
有喜歡的衣服,牢牢記住它們穿在身上的模樣,甚至拍照留念,心滿意足後再去找下一間
店。不過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不能給店員困擾,要讓她們樂於再為人服務。這很重要,
我不是為了回本而在吃到飽餐廳擠眉挑筷浪費食物的蠢蛋,也不是遊走道德邊緣,拿走所
有飯店耗品的坑貨。」
「我懂妳意思。」帕秋莉冷道。這類型的人只要能為她掏耳朵,就能掏得她的心:「
妳喜歡掌握節奏,討厭被人牽制。這點和倒蕾咪很像,但妳們的差別就在蕾咪霸著不放,
妳則是主動讓渡以彰顯風度。妳傾向精神上的勝利。」
「這是雙贏。」
「那只是妳一廂情願的說法。妳的生活只有加法,所以慣於逃避現實。」
「面對現實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所以沒有我,妳根本不願意面對。不是麼?我會躲在魔里沙心底封閉自己,也
暗示了妳想逃避現實的意圖;實際上從選擇女僕長為代言人當下我便知道妳不夠堅定。若
非如此,一開始和魔理沙談話的人就該是妳,八雲紫小姐。再說一次,我什麼都知道。」
語一落,八雲紫再想強辯也無從挑起,即便搖頭擠笑強撐哼哼笑的,也藏不住默認。
身為作者,八雲紫竟沒話可說。
「妳很清楚自己的個性,所以我們都很清楚;因為妳不敢講,所以我逼妳脫口。八雲
紫,妳真要把自己解離,再把自己逼上梁山麼?妳要害拔河的兩方將自己扯成兩半麼?」
「我不知道。」
「不,妳知道,妳清楚得很,不是麼?」她又要逃避了:「妳知道妳最終還是要把話
說完。」
帕秋莉再次針對八雲紫:
「妳和蕾咪莉亞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那正是最後一塊拼圖:
「請妳把故事講完。」
縱使畫面已經浮現,縱使答案昭然若揭,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
「我等妳回答。」
於是帕秋莉什麼都不問了。
而八雲紫從那時候就沒移開視線過。
她看著她,似怨非怨,似藐非藐,看似銳利,實則空洞;她看的不是她,是她自己,
在思考當下掙扎,飛快地閃爍思緒,從這頭劈至那頭,又從那頭刺向下一個境界,霹霹靂
靂地想解心結,卻是欲解更結。即使外表看不出來,內心已是靜水下的漩渦,暗暗將自己
捲入無盡迴圈。
她不知道。
她看著她,卻看見一張尚未填滿的稿紙,舉筆欲題,卻又不知從何下起。不過是不滿
半寸方的格子,卻怎樣也填不上詞,找不到更好的切點,只能任思緒又鑽又竄,無邊無際
,又無窮無盡繞著問題打轉。
我很清楚。那不是尋找解答,而是另一種拖延的方式。八雲紫想落腳處無非能夠重新
站起的立足點。但她找不著,只能等待契機帶來變化。她所做的就只是填補枯等的自己。
那不是勇氣,那是逃避。
即使心裡千頭萬緒,只要發出聲音,就會如滾雪球般一發不可收拾;只要填上那麼一
字,靈感就會再次浮現。
她只缺臨門一腳,但就是做不到。
困擾太多,顧慮太多,煩惱太多,雜念太多。把什麼都考慮進去的結果就是一步不前
。沒錯,她對事件,對帕秋莉,對外界,對用詞,對自己的察覺,對筆下角色的察覺,對
筆下角色對自己的察覺,甚至是察覺其上的察覺,都成了她思量的一部分,複雜得無以復
加;她很清楚,這世界沒有一件事物是簡單的,每件事物都是無數前提的成果,只要耐心
抽絲剝繭就必然能了解;但她忘了,這世界沒有一件事物是複雜的,每件複雜事物都是無
數簡單的堆疊,只要腳踏實地也必然能了解。
視角決定事物的簡繁。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看著眼神失了焦的八雲紫掙扎。想出手幫忙,卻又愛莫能助;她已經跳脫了故事的
境界,而在內心境界裡煩惱──沒辦法,只有作者單方面連結時筆下角色才能干預作者。
但帕秋莉毫不擔心,八雲紫終究會找到自己的路。她所有的煩惱,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考
量,都會在痛苦臻至時化為純粹向量,加總,得到最終解;換句話說,八雲紫的痛苦會逼
她將自己解離,冷靜下來計較得失,從而找到方向。
她會知道坦白才是最能解決問題的方式。
「蕾咪莉亞沒有生氣。」
過了不知多久──或許半秒,或許半年。八雲紫終究是往前推了:
「得知妹妹失蹤,她既不生氣,也不傷心,沒驚慌失措,也沒放下心中大石,沒露出
任何表情,也沒做任何後續,她在眾人面前只道了『我知道。』就結束話題。很難界定,
那到底是蠻不在乎,是沒意識到,還是強作鎮定。我不清楚,但所有人都認定是後者,為
此有人道歉,有人狡辯,有人啜泣,有人大吼,有人滔滔不絕,有人不發一語,有人想回
頭搜救妹妹,有人想從姊姊身上挖出端倪,有人左右搖擺,有人固守立場,有人抓不到重
點,有人一句就直指核心。」
「那個人是我。」帕秋莉說。
「對。妳沉默半天,卻在蕾咪莉亞離開時輕聲『這是妳一知半解的結果,不是麼?』」
「是麼。」
「即使如此,蕾咪莉亞還是不見動搖,回到紅魔館過她的生活:照樣指使咲夜,照樣
上圖書館問帕秋莉刁鑽問題,照樣上神社找靈夢練身子,照樣禮遇魔理沙;除了絕口不提
芙蘭以外,一切如舊。」
「走向極端了。」
「有人判斷是創傷過大,下意識阻絕與芙蘭之間關聯的結果;有人害怕蕾咪莉亞是故
意裝傻,暗地施加壓力,要所有對不起她的人抬不起頭;有人猜想蕾咪莉亞是自導自演,
為的是擺脫妹妹的糾纏,又把罪行推給別人;但也有人說蕾咪莉亞太過堅強,只想一個人
難過。於是,有人逃得無影無蹤,深怕受到波及;有人就藏在蕾咪莉的身後冷冷觀察;有
人挑明要蕾咪莉亞別再做作;但大多數人順了她的意,心存芥蒂卻裝作沒事;總之人人看
法不一,但抱著的卻都是戒慎警懼的心情。只要蕾咪莉亞一天不露真面目,就沒有人能安
下心中大石。」
「妳的解釋呢?」
「我嗎?我認為她只在意兩件事,一是一手保護到大的妹妹,二是隱瞞至今的能力秘
密。她保不了芙蘭,肯定會更努力留住最後的謊言。所以她那時這麼做,是要大家以為『
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如果蕾咪莉亞當下露出一絲軟弱,最後一個謊言肯定會立刻被拆
穿吧?」
「是麼……妳的解釋不會太牽強麼?」
「確實。芙蘭的安危和操縱命運的能力本就是綁在一起的謊言。芙蘭消失,能力的真
偽必然遭受質疑,拆穿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帕秋莉從一開始就已識破,我也看出端倪,
不久之後,所有人都會知道。所以蕾咪莉亞此舉,不單是情急之下跳了梁,也不單是為了
騙所有人。」
「……她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就是這個,連自己都相信的謊言最是可怕。蕾咪莉亞相信自己能操縱命運,相信她
能靠能力保住極端脆弱的妹妹,更因相信而建立紅魔館百年風華──」
「──所以當下她還得相信正是自己親手讓妹妹消失。」
「至少,我是這麼看的。」
是麼。那該有多殘忍,多難堪呢?我無法體會,但幾乎能理解蕾咪被自己扯成兩半的
痛楚。
「或許那就是她故作鎮定,照常過生活的原因吧?不管是選擇相信自己害死芙蘭,還
是沒有能力保住妹妹,都要折磨蕾咪莉亞直至毀滅殆盡。她想靠著延續過去的生活延續自
己啊……」
「是麼……所有人只聽到她淡淡然一句知道,卻沒聽見心裡嘶吼至啞的不知道麼?」
到底要多堅強,到底要多脆弱,才能演到這種地步?
「現在,妳認為蕾咪莉亞是可憐,還是可恨,帕秋莉小姐?」
「可憐與可恨,沒有區別的意義。」
「那是什麼意思?」
「妳明知故問,是為了什麼?」
她聳聳肩,想了想,又哼哼地笑了:「不為什麼。」但說了,卻又打住,重新思考:
「……多半,是希望有人認同吧?」
「即使最終求的還是自己?」
「即使最終求的還是自己。」她又苦笑。但這聲自嘲相較之前是輕鬆不少。
「是麼……」尋求筆下角色的協助啊……:「可恨之人必然可憐,可憐之人亦是可恨
。我一直是這麼想的,妳也是,妳說過『我無法接受過於單純的理由。』我們都相信任何
一件事物背後都有無數前提,相信這世界沒有真相,只有觀察得來的解釋。蕾咪莉亞是善
是惡,是可憐是可恨,是堅強是軟弱,是成功是失敗,是褒是貶──她到底是怎樣的人,
我一點也不想蓋棺論定。任何片面認定都會顯示自己有多麼的一知半解。」
「照這個標準,每個人都是一知半解了。」
「這並不是衡定的標準,而是臻至理想的境界。那是願景。」
「原來如此。」
八雲紫自己笑開了,甚是自得其樂。她多半忘了現下最痛苦的人該是自己。
「所以蕾咪呢?」帕秋莉還是繼續扮演推手的角色:「妳們把她怎樣了?」
果然,八雲紫好不容易築起的情緒,又被說到痛處毀於一旦。如果我是她,肯定要在
暗裡咒人至死吧?
「縱使是幻想鄉數一數二的大事件,時間過了,也會淡去。」嘆氣已經成為她呼吸不
可分割的一部分:「蕾咪莉亞根本忘了什麼適可而止,繼續強撐她的世界;靈夢成了真正
置身事外的人,不關心,也不注意蕾咪莉亞行為的人;魔理沙則是越陷越深,比姐姐更積
極尋找芙蘭的下落,或是自己的出脫;愛麗絲和魔理沙大吵一架,又和好了,還是跟在魔
理沙後面尋找芙蘭。只是她漸漸變得寡言,對誰都保持距離;帕秋莉則是完全沒變,照樣
與蕾咪莉亞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繼續看書,繼續研究,繼續觀察,以證明她對蕾咪莉亞的
看法;紅魔館裡的妖精多半意識到蕾咪莉亞隱隱傳來的壓力,紛紛求去;剩下來的人則要
面對更多工作與心理的壓力,比如女僕長盡力維持管理營運,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變得
更瘦了。」
她左思右想,還在思考有誰沒提。
「那妳呢?妳的近況?」顯然忘了自己。
「我則是試圖裝作旁觀者,淡淡接受芙蘭離開的事實,但心中忐忑卻總在想起時浮現
,宛如烙痕提醒我是第六人。我沒有因此而逃避,反而比以前更常探望蕾咪莉亞,閒話家
常。」
「妳在觀察蕾咪莉亞是否知情,是否也在觀察自己。」
「我知道,但同時我也十分關心。」
「那只是妳一廂情願的想法;真心相待就不會隱瞞自己的罪行。八雲紫,比起關心,
妳更想平息自己的不安。八雲紫,妳觀察蕾咪莉亞,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為了不讓蕾咪莉亞知道我是第六人。」
「不,你錯了。妳真正的目的是平息自己的真正的不安,被發現與否都無足輕重,因
為妳一點也不抗拒被她發現,那會使妳更早從不穩定中脫身。妳不動聲色,不告訴蕾咪莉
亞真相,但暗地裡卻希望她能早點揭開真相,解除妳真正的痛苦。我並不意外,因為這正
是妳身為八雲紫擅於境界的本質。妳很自私,而且比自己想像得更自私;妳的占有慾很強
烈,而且比自己想像得更強烈。當妳無法從蕾咪莉亞身上找回安定,找回主控權,就從另
一頭下手。」
「那不是我的意圖。」
「那是妳難以自覺的意圖;妳沒有自覺,但所作所為就是如此。」
「妳說我從另一頭下手,但我找魔理沙,是因為她自責得無以自拔,連帶影響身邊的
人。我不想看她就此沉淪。」
「是麼,我不否認。妳善於接受而理解,十分領會魔理沙的困境,知道她終將崩潰而
出面阻止。妳沒錯,但我不喜歡妳美化事實的說法,因為妳直到了解魔理沙知道多少之後
,這才放心勸說。我說過,妳真正在意的是不確定感,唯有排除它,妳才能展現自己。妳
不想扮黑臉,所以找其他人來頂替;同樣的妳不想承認自己的罪,所以利用我來逼妳承認
;這就是妳,這就是妳迂迴曲折的哲學。」
帕秋莉疾疾快語,說得八雲紫抬不起頭。她幾乎忘了,帕秋莉既是影響作者的良心,
也是作者掌控的角色:
「拯救魔理沙的辦法其實不難,只要轉移她的目標,讓她去拯救蕾咪莉亞。如此一來
,那個直腸子的蠢蛋就會自己找回本性,想盡辦法要蕾咪莉亞面對事實。」
「我不知道魔理沙是怎麼做到的。但她真能動搖蕾咪莉亞,崩潰她的心防──或許她
就是蕾咪莉亞的剋星吧?總之蕾咪莉亞的面具最後在與魔理沙的決鬥之下瓦解了。她總算
承認芙蘭已經遭遇不測,而那正是她身為操縱命運的能力者,始料未及的憾事。」
「是麼。」帕秋莉淡淡地嘆了口氣:「真的被剝奪殆盡了呢……」
「嗯……」
兩人無語,似是默哀。而我,我不知道,只能試著推想:
那一刻,蕾咪莉亞不只失去妹妹,也失去了引以自豪的能力。失去這一切,幾乎宣告
她過去數百年的努力已經毀於一旦。我能想見她坐對空廳,瞇上眼,細細品味何謂目空一
切。如此把人毀掉,有比較好嗎?
我不知道。
「重新來過,總比凋零得好。」
帕秋莉知道我的心事,隨即回答,只是她的言語不再鏗鏘;八雲紫默默無語,看著帕
秋莉,看著她心底的我,也是楚楚戚戚。
我們都知道她的下場,所以沒有人願意坦承。
「我不知道她最後會走上這種極端。」八雲紫最終還是開口了:「帕秋莉,不管妳認
為我是否別有用心──或許我真的另有目的,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想幫助蕾咪莉亞,
只是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讀,不同的面向,如此而已。」
「是麼。後來呢?」
帕秋莉不予否認,只是輕聲嘆息。到此地步,她也無可奈何。
「後來我試著進入蕾咪莉亞的殘破世界,引領她找到新的出路。只是受傷的猛獸依舊
是猛獸,頑強依舊,花了我不少工夫──我其實不想太深入她的內心,但自責與不安全感
把我推向她,不得不為。妳能說我出發點十分自私,但不能否認我的努力。」
「是麼,我還沒開口。」
「我知道,但想面對妳,我就得有所準備。」
「是麼。」
這也算坦蕩心胸了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八雲紫和帕秋莉之間有了某種默契,使她
們不再衝突。
「我知道蕾咪莉亞對寫作的熱忱,所以引導她往此邁進,也很快取得成果。蕾咪莉亞
比我想像得更大放異彩,連寫數篇,看得我嘆為觀止。她原本就是領受力強,控制欲高,
掌握身邊人命運,而且擅於編織故事的鬼才,一旦全心投入,就再也沒有人駕馭得了。」
「妳曾經奢望駕馭蕾咪莉亞。」
「因為我是第六人,我有秘密不想被她知道。」
「是麼,妳這可是玩火自焚。」
「每個人都有這種傾向,不只是我,任何有欲望,有挑戰精神的人都是如此。」
「那是藉口。妳和他們最大的不同在妳從沒考量過風險,沒有想過後果;當人積極避
開風險,突破難關時,妳卻隨波逐流,消極面對障礙。妳像浮萍隨水漂,到哪裡都是歸宿
,到哪裡都能適應,但也到哪裡都發不了光。說到底,蕾咪莉亞被妳害死,正是妳意志不
堅,方向不定,努力不足的後果,怪不了人。」
「…………」
忠言逆耳,發自內心的反省更是無以卸責。八雲紫有苦說不出,有淚流不下,閉著眼
來叼水煙,吐出虛白滿是怨。
「我很羨慕蕾咪莉亞。」她說:「我羨慕她能發光發熱,做什麼都能闖出一番成績。
我幫她,不只是內疚,也為了想更接近她,更了解她。我不想成為第二個蕾咪莉亞,只想
知道她是怎麼做的。」
「我知道。這就是妳的個性,這就是妳的能力。」
她又害得八雲紫嘆聲連連。
「我沒及時阻止蕾咪莉亞失控。愛麗絲拜訪紅魔館後,她便開始著手寫下這篇故事。
我不知道,也許是我無法理解的蝴蝶效應,也許蕾咪莉亞本來就不穩定,也許是我沒看出
愛麗絲的意圖,也許是我沒有事後補救,也許,事實已經造成,我也只有也許能說了。」
她到底做了什麼?
「她只說了一句話:『看不出來,妳過得比想像更愜意。』」
只有這樣?
「對,就這樣。我說了,愛麗絲是有心機的人,她的所作所為看似無傷大雅,傷害卻
總是十分深重;她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是加速崩壞的開端,像顆風向球……
總之蕾咪莉亞的世界一變色就再也回不去了。她開始構思,懲罰她心中認定的兇手:靈夢
、魔理沙、帕秋莉、愛麗絲,相繼入選,死狀悽慘。相對的身為第五人,蕾咪莉亞從一開
始就身陷囹圄。」
「因為這些角色投射的正是自己。」
「嗯。蕾咪莉亞自從芙蘭離開之後就很少談自己的事,對我更是絕口不提。只是當她
偶爾提起懲罰,就會不自覺把視線放遠,凝視彼端:」
──芙蘭一直盯著我看。
「她這麼說,眼眶有些濕潤。或許在她頑強不屈的外表下,還是有脆弱的心靈一環,
告訴自己『我錯了。』或許那只是一閃即逝,或許強壓在心裡說不出來的想法吧?我不知
道,但我認為理應如此。」
「理應如此麼。這也是妳心理的投射,強加於蕾咪莉亞,而無從得證。」
「我不否認。但現在我會坦白想法:我不知道真相,但我有自己的解釋。」
「是麼。」
兩人互相探求,漸漸對彼此都有了信任感。我想那正是面對的開始。
「總而言之,受到愛麗絲刺激,還有芙蘭幻覺影響,蕾咪莉亞像是以前從沒真正活過
似地把一切都耗盡寫入劇本:不吃不喝不睡,除寫作外就只剩思考及緬懷。她的生命變得
如此純粹,純粹得每當凝視她的雙眼,我彷彿能聽見她的心裡話:
──寫完這一篇,我什麼都不要了。
靜靜地,眼神帶往別處,望向遠方。明明什麼感覺也沒有,卻讓人鼻酸。」
「是麼。」
「是啊。」
「…………」
「…………」
不刻,相視的兩人同時嘆息。
「當她意識到妳可能是害死芙蘭的第六人時,又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我畢竟不是蕾咪莉亞,只知道就在故事將要完成之際,她突然憑空消失
了,誰也找不到。不管最了解她的帕秋莉,最忠心的女僕長,還是最剋她的魔理沙,全都
找不到。」
「除了八雲紫妳以外。」
「妳這是怪我的能力嗎?」
「不該麼?」
「妳應該了解丟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使我很難堪。」
「那正是妳要自己難堪,不是麼?」
「只有這個時候妳才會從解離回歸,很詐。」
「是麼。」帕秋莉笑了,淺淺的很是好看──因為稀有,所以更美:「這是好事。」
「真不想承認。」
八雲紫仰頭閉眼,已經從嘆息升級為低吟了。看來她是真的很反感。
反感自己找罪受。
「對我而言,蕾咪莉亞躲在哪裡不是重點,而是她一反過去平靜,瘋狂下筆。她身邊
灑滿殘篇破頁,正是之前將要完成的故事。我那時不知道她何以如此,只訝異看她瘋狂下
筆,從不停歇。我不知道,無法理解她到底想做什麼,直到身為八雲紫的角色出現……」
「…………」
「接下來的發展我不想講了。」
「是麼。妳又想逃避了麼?」
正因為知道八雲紫心慌意亂,所以帕秋莉更進一步踩上痛處:
「妳看著蕾咪莉亞鬼筆運轉,看著自己的角色被一次又一次受刑,凌辱,虐殺,汙衊
,連死了都不放過。妳越看越怕,越陷越深,最後終於被逼上梁山,失手把人神隱了,是
麼?」
「…………」
「是麼?」
「…………」
「妳說是麼?」
「…………」
絕口不語。八雲紫到了這個節骨眼,卻是退縮不肯向前,一身木然裝作聾盲喑啞。但
帕秋莉不肯就此罷手──只要繼續動筆,她的良心就不會止歇:
「雖然從妳的角度是個性縱容事態惡化,無法挽回。然而換成蕾咪莉亞的視角,則妳
終究反被設計,玩弄於股掌之間,不是麼?」
不能承認的,不願面對的,不肯接受的,不想知道的,都要被自己的良心一一揪出:
「蕾咪莉亞早就知道妳的所作所為,妳的虛情假意,妳的偷窺惡習,所以拿生命陷妳
於不義,不是麼?她知道妳一直在旁偷看,所以設了這個局請妳入甕。而後妳果然中計,
看著她寫故事,卻像服了毒,越陷越深,無法自拔。她從一開始就懷疑妳是第六人,知道
妳一直很想了解她到底知道多少,所以故意裝傻,無形之中引妳上鉤──沒錯,當妳唆使
魔理沙找上門來時,她便斷定妳心裡有鬼──沒錯,當妳堂而皇之進入她的世界引導她寫
作時,她已經寫好妳的劇本,只待一步一步把活路封死──沒錯,她無法原諒靈夢,無法
原諒魔理沙,無法原諒帕秋莉,無法原諒愛麗絲,更無法原諒自己以及以謊言掩飾過錯的
八雲紫。只因為妳們說謊成性。」
「…………」
「八雲紫,妳以為說謊只限於語言,只限於文字嗎?妳錯了,謊言並不重要,重要的
是說謊的目的,掩飾目的而行動正是說謊的本質。因此,說謊是說謊,掩飾自己一再強辯
是說謊,保護自己一再退讓也是說謊。」
「如果是這樣,那大家都在說謊不是嗎?我說謊,蕾咪莉亞說謊,靈夢說謊,帕秋莉
說謊,魔理沙也說謊,愛麗絲更是謊話連篇──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目的,為了進取,為
了保護而編出一連串的謊。難道不是嗎?」
「沒錯,沒有人不說謊,但妳們是說謊成性。」
「…………」
「只有說謊成性的人才會以手段代替目的,只有說謊成性的人才會附生於謊言,顛倒
黑白,積非成是。越是說謊,就越塑造個性;越是拆穿,就越努力逃避,直到妳們跌入黃
河,直到妳們見到棺材,這才幡然醒悟。而最可悲是有人連這種醒悟也成了自以為是的謊
言,以為大徹大悟,卻落到另一個謊言境界,輪迴重複無止期。八雲紫,當謊言主宰思維
時,妳再也無法分清孰真孰假,不是麼?」
我看著帕秋莉,聽著她咄咄逼人的語句,卻心生疑問:
如果這就是帕秋莉的邏輯,那麼她身為八雲紫的良心,也是刻意塑造的嗎?如果真是
如此,那麼八雲紫的心裡是否還藏著更大的秘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說謊成性的人沒有
真正的本性,我只知道這個問題找不到答案,我只知道我們一直都在過程裡掙扎。
蕾咪莉亞是否也在掙扎?
即使消失,她是否也還在尋找答案?
「蕾咪莉亞已經超越那個境界了。失去芙蘭,失去一切,反使她找回原本的純粹,在
寫作上發光發熱,哪怕只有一瞬,也讓八雲紫羨慕不已。」
「…………」
「所以換句話說,八雲紫會神隱蕾咪莉亞,也有成全贖罪的念頭。她不是完全上當,
而是既甘願,又不得不走上蕾咪莉亞為她寫好的劇本,為她執行自殺。」
…………自殺。
「沒錯,和靈夢擊殺愛麗絲如出一轍。她的劇本早就寫好,甚至還讓八雲紫看了,預
先知道她的計畫。即使如此,八雲紫還是選擇成全受騙。」
「妳這是在取笑我嗎?」
「是麼。」帕秋莉應道:「這是妳被逼上絕路,解離自己冷靜下來計較得失,把一切
化為最純粹的向量,加總,最後得到的答案。妳只是下了自認正確而更加痛苦的決定而已
,我不會為此取笑,也不該。」
「…………」
「只不過妳有勇氣做下決定,就該負起責任承擔一切,而不是毀掉她最後一本書,斷
了屬於她的故事,再次昇華妳自己的痛苦。」
八雲紫仰天無語。
她成全了蕾咪莉亞,卻把氣出在她的著作上。再怎麼彌補,也回不去了。
如果這是蕾咪莉亞最後一片拼圖,那它也是燒得只剩黑炭的最後一片。
一個念頭改變了她的命運,一個衝動毀去了她累積至今的努力。
「我不會取笑妳,也無法給妳任何補償。」
八雲紫泣不成聲。
如果八雲紫有什麼真正想藏的,那或許不是成為第六人,也不是偷窺他人的行為,不
是怕被任何人看見,不是失手神隱蕾咪莉亞,而是做了這一切後,卻因為一念之差毀掉她
和蕾咪莉亞所有的努力。
即使再怎麼寫,也改變不了。
這便是八雲紫一知半解的結果。
當她終於了解時,卻也後悔莫及。
蕾咪的物語 第七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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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寫完了。
和自己搏鬥那麼久,總算是告一個段落。
不管寫得好不好,我終於是努力探究自己,看清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
觀察自己的言行,也觀察別人,偶爾會注意到人的心就像洋蔥,把自己包得緊緊的,
每一層都是理由。
比如觀察一個人做事,問他「你為什麼這麼做?」就會得到一個理由。
再問他:「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這樣不是更好?」又會得到另一種說法。
然後發現再怎麼追問,對方都不肯透露真正的想法,很明顯地藏了起來。
直到彼此終能真正探討真正的看法時,才發現對方自己也不確定,還在尋找。
那種把心事藏起來的模樣,其實是因為受到刺激而保護自己的行為。
對於問者而言,手段凌駕目的往往是最常犯的毛病。
對於被問者來說,避重就輕往往是爭執的來源。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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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illyWhite:完結推! 內容好哲學... QwQ 06/22 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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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SaberTheBest:一次看完最爽了^q^ 06/22 23:01
推 ysanderl:推一個 若這故事再寫下後續 這篇"物語"會被誰人所見? 06/22 23:07
→ ysanderl:會是黑白或香草看著不完全的文章 再次找上神隱的主犯? 06/22 23:07
→ ysanderl:當然 也可能是會留存在隙間 成為失落的物語 無人得知存在 06/22 23:08
推 babylina:完結了有神有推推一個~~ 06/22 23:28
※ 編輯: REIMU 來自: 111.253.215.118 (06/23 00:39)
推 lc85301:總覺得魔理沙就這樣被神隱了XD 06/23 2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