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花] <短篇> 紅月紀事

[wayneshih (薛丁格的貓)]

午夜時分，天上暗雲密布，掩蓋了月亮及星辰的光芒，這是個靜謐且誨暗不清的夜。

某處的巨大洋館內，有一位入侵者，於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潛行著。

她穿過大廳，眼前是一道通往洋館深處的長廊。陰森的長廊，彷彿無窮盡地向前延伸，入
侵者毫不猶疑地快速前進，推開廊下盡頭的門。

自雲間撒下的月光照亮了偌大的房間：四目望去是眾多華美的藝術品及陳設，一張圓桌擺
放在中央，桌旁一位少女背對她，正就著窗外月色啜飲紅茶，洋裝背後大膽的剪裁方式，
是為了供少女伸展蝠形的翼膜。

月光、紅茶、有翼少女，令人秉息而戰慄的美麗構圖，使入侵者停下了腳步：

「妳是蕾米莉亞‧真紅？」

不知何時黑暗已重新降臨，入侵者朦朧的眼中，只見到一團輪廓不定的人影，人影呈現鮮
紅色調，形體含渾不清地晃動著，宛如來自深淵的魔怪。於是她除下遮蔽視線的斗篷，露
出其下的銀色秀髮及緊繃的表情，再次提問：

「妳就是蕾米莉亞‧真紅？」

異形少女回過身子，以聽不出情緒的語調回答：

「妳竟然在夜之王的御前，詢問王的名諱？」

確認無誤之後，銀髮少女點點頭，手上已多了一把小刀。

「哦……」

蕾米莉亞打算放下茶杯，但杯子卻不聽使喚地摔個粉碎，白皙的手指仍握著杯把，卻離開
了她的身體。

看著腕部齊平的切口，臉上浮現驚訝的神色，以及全身無數的血痕。

「這是……？」

血痕擴大為裂縫，裂縫擴大為斷面。

有翼少女的形象崩解，散落一地。

空蕩蕩的室內迴響著添加了好奇成分的平靜聲音：

「我被妳殺了一次耶，妳是怎麼辦到的。」

殘破的碎塊化作蝙蝠飛起，重新組成蕾米莉亞的軀體。

「違反道理的存在應該被消滅。」

「我才不知道那種道理，我只知道妳是個在滿月之夜挑戰紅魔之主的笨蛋。」

蕾米莉亞伸手指著銀髮少女，然而指尖已經不知去向。

「又來了，我根本沒看清妳的動作。」

她嘆了口氣，再次被銀髮少女切碎。




「哈哈！這是第幾次了？在我要擊中妳的一瞬間出現在我背後！」

相同的過程在今晚重覆上演，蕾米莉亞不斷嘗試與對方交談，對方也不斷地試著將她徹底
殺死，兩邊都沒得到期待的回應。

「我承認妳的確很出色，不過妳也該放棄了吧？殺死一個人只須劃上一刀，但要完全消滅
一個人，得有火葬場般的威力才行。」

這番話，也讓蕾米莉亞再生了好幾次才講完。

銀髮少女的手法雖然神乎其技，但撇開那不可思議的速度，其餘的只不過是精妙的技術而
非力量。

「……說的也是。」

銀髮少女終於回話，並停止動作直視著蕾米莉亞，眼瞳呈現出瑰麗的紅色，已非初見時的
湛藍。

那鮮豔的色澤讓蕾米也不禁暗自讚嘆，佇立著靜靜欣賞她將要對自己使出的招式。

少女兩手一拋，漫天的小刀憑空而現，如雨點般落在蕾米身上，同時欺上前去，不停、不
停、不停、不停地進行切割。

當眸子回歸藍色時，蕾米莉亞‧真紅已經消失了。

連一點痕跡也不剩下，完完全全地灰飛煙滅。

銀髮少女不發一語，穿上斗篷。

明明恢復了眼睛的狀態，但為何視野仍是一片血紅？

不僅如此，目力所及之處，就只剩下一種顏色。


綺麗而驚心動魄的──紅。


在這樣的環境中，唯一可辨別的，是巨大到猶如近在咫尺、緋色的月亮。

蕾米莉亞自其中走出，彷彿她是從那誕生一般。

「妳、看得見時間對不對？」歷經了整晚的激戰，她終於識破對方的技倆：「告訴我，時
間長什麼樣子？」

「……是一條長河。」

銀髮少女接連做了數次攻擊，但都被蕾米輕描淡寫地擋下。

「沒有用的，時間並不存在於這裡。」

「那這裡有什麼？」

蕾米莉亞點點頭，她很喜歡少女的聰明，能夠先行解讀她話中的涵義。

「妳認為何謂命運？」

少女默然，這問題含有的太多太多。

「是鎖鍊。」

紅色空間驀地射出無數道鎖鍊，牢牢綑綁住少女的四肢軀幹，動彈不得。

「每個人終其一生都被它所束縛，無法掙脫，只有一種力量能將它破壞。」

蕾米莉亞高舉右臂，手中綻放光芒。

「我不管妳的過去是什麼、是何處的殺人鬼，作為誰的道具存活至今──」

溢出的光形成了一把長槍。

「──那命運，就由我來貫穿吧！」

手臂用力揮下，長槍朝少女的胸口疾射而去。

槍尖接觸的剎那，蕾米莉亞看見少女的微笑：

「謝謝妳，蕾米莉亞。」




少女醒來時，發現自己趴在桌上，仍在那廣大的房間裡。

桌子的另一端，是蕾米莉亞望著窗外的側臉。

少女忍不住答腔：「是滿月呢。」

「不，並不是，而且滿月不存在。」

「啊？」

「滿月是指月亮為正圓的那一瞬間，但是『一瞬間』這個詞太長了，即使逼近至億萬分之
一秒，在那之前和之後的已經不能算是滿月。」

「就算如此，也總會出現滿月吧？」

「從機率學的角度，在連續線段上取出一點的機率是無法計算的，所以我說滿月不存在。
」

這像在愚弄人的說法使少女有點不服氣，指著天上的圓月道：

「既然滿月並不存在，那現在這個叫什麼？」

「是十六夜。」

少女被搞迷糊了，瞧她如此，蕾米轉過頭來，漾開一抹促狹：

「真正的滿月不存在於世上，那是專屬於我的東西，除此之外的是十六夜。」

「十……六……夜……？」

蕾米莉亞頷首，優雅地揚起嘴角，露出魔性的尖牙：

「我最受不了在生命盡頭向別人道謝的人，好像我做了什麼好事。我是惡魔，惡魔是最討
厭做善事的！」

少女被嚇得縮起了脖子，只有一雙眼逞強地蹬著對方：

「那妳打算怎樣？」

「妳一生都要當我的僕役，供我使喚！」

「什麼！」

「給我伏下！」

「咦、是！」

少女單膝跪在蕾米莉亞跟前，蕾米莉亞背對著皎潔的明月，手伸向少女，凜然地念誦：

「真紅家之主在此賜予妳家名──」

少女抬起頭，她似乎看見自己與蕾米之間有條鎖鍊相連。


「滿月是專屬於我的，所以我把僅次於滿月的十六夜交由妳守護，妳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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