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Saber小姐您曾與我們店長有過什麼緣分嗎?』
在沈默的空氣中,率先開口的是販售武器的青年。他對自己的口才與態度有幾分心得
、但也只擠得出這些話來。
『不……是第一次相見,或許是他認可了我的劍術吧,而我現在也需要這樣的一把好
劍。』
『原來如此。我們店長的脾氣雖硬、但對於武藝出色的客人是不會吝嗇的,還會給予
折扣價呢。』
『從這把劍上可以感受到他的熱情,我不會辜負他的期待。必定讓這把劍有所發揮。
』
再次抽出那把與Excalibur相似的劍,冷冽如鏡面的劍身散發著寒氣,握柄確有種溫
暖的觸感。試著讓魔力依附在上頭,阿爾托莉亞發覺過程相當地順暢,看來劍鑄造的時候
有做過什麼處理吧。
『不好意思說聲失禮了,冒昧請問Saber小姐與菈瑟薇……在下是指菈瑟薇兒,兩位
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販售武器的青年送來了問題,這一次與老師傅之間的情況不同,阿爾托莉亞輕鬆地回
答:
『我想歐菲塔特你多少也有聽說了昨天的事吧?戰場上的。』
『嗯,果然就是妳呢……突然出現的援軍,以一人之力就掃蕩了大量的敵軍。』
『過獎了,只是盡一己之力而已。菈瑟薇兒替我導覽了一個上午,我非常喜歡這座城
鎮、也慶幸自己當時有出力相助。』
『哪裡,我們才必須說感謝有妳的相助。這樣吧,菈瑟薇兒她與店長都拿出各自的誠
意,那麼在下也獻上棉薄之禮好了。』
在阿爾托莉亞回答接受與否之前,歐菲塔特便走向了放置長槍區塊,從最裡頭的櫃子
中取了一把銀與藍雙色構成的長槍。連槍刃在內約兩公尺的長槍,青年像是在效法老師傅
的舉動,畢恭畢敬地獻給眼前的金髮少女。不過,漢森當時像是行臣下之禮、此刻歐菲塔
特則是在行紳士對淑女之禮,兩者的動作與態度顯出差異。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如店長說的,武器是為了作戰而誕生的、能被出色的騎士使用是我們的榮幸。我想
小姐妳看不出來吧,這把槍其實是在下親手鍛造的。』
『這把槍是你──』
販售武器的青年這時脫下了手套,那是為了防止指紋印在商品上頭的道具。
去除手套後,青年將自己的掌心給少女看──那是一雙生滿硬繭與傷痕的手,特別是
燒燙傷。
『是你打造的吶…』
見過這雙手後,任誰都能瞭解代表的意思。這位溫和有禮、像個紳士的青年、想必除
了在這邊領薪水推銷商品外,也用心學習著老師傅的技術、打造屬於自己的傑作吧。
『在下原本是在飾品店工作的,但被我們店長發現有點煉金術的才能後、就把我挖角
過來了。在這裡已鑽研幾年了,可是還不成熟,被店長評為及格罷了的程度罷……看來離
出師來有好一段日子囉。』
『是那位師傅的話,想必標準很嚴格吧?』
『這點是肯定的,他的及格若換到其他店鋪,已經是次高級的貨了。也託這福、在下
開始對自己的學習成果有了那麼點自信。』
歐菲塔特聳著肩回答。
『嗯……那麼,讓我來試試吧。』
走到較空曠的位置,阿爾托莉亞忽然踏出腳步、向前連續三記突刺。迅雷不及掩耳的
出手,槍勢勾起的風吹動了遠處架上的鍛布。
『好快────』
歐菲塔特發出讚嘆,他幾乎看不清槍尖是如何動作的、只看見三道銀藍色的殘影閃過
。
『不錯的槍……相當輕盈好使。但韌性似乎有點不足?』
他不並知道,那三連刺只是少女隨性的動作罷了,她若有心、光是演武的槍勢就能掃
蕩這家店了。
『對,韌性是還不足。在克服這問題之前沒法挑戰更好的設計,槍身會變得太脆。』
『但已整體品質來說,已經足夠作為商品販…』
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了,阿爾托莉亞感受到一股魔力的波動、立即轉過身來。在她面對
的那道牆後頭,菈瑟薇兒與漢森正在交接新的長劍吧。
也就是說,那把劍絕非尋常的利器、擁有某樣特殊的機能。
青年不難明白少女的反應是什麼,他清了清嗓子繼續招呼這位客人。
『看來那把劍沒有問題呢。那麼、Saber小姐,冒昧再請問妳一個問題好嗎?妳是來
自何方呢,又是從哪裡學到那身武藝的?』
『我嗎……我其實來自很遙遠的地方,你們應該不曾聽過吧。』
少女曖昧地回答了這問題,青年也知道自己不方便多問下去。
但像是怕氣氛冷了下來,他又繼續試著搭話:
『真是可惜呢,本來想像妳打聽外頭的狀況,作為以後的參考。』
『你想去旅行嗎?』
『這是城裡許多年輕人的夢想,在下自然也不例外。目標是在三十歲之前啟程,帶著
自己打造的武器去其他城市銷售,或是來場華麗的冒險、替自己寫下一點能夠回憶的事蹟
。』
看看歐菲塔特容貌,年紀應該落在二十五歲上下。也就是說、他還有約四至五年的時
間磨練自己各方面的本事。
『其實我有點好奇……像這樣遠離其他人們過著遺世獨立的生活,真的就滿足了嗎?
』
忽然間、不經意地拋出了稍微敏感的話題。阿爾托莉亞因為那番話而想到了某件事。
她多少還是感到擔憂,當文明發展到一個階段後、向外探索、與未知接觸屬正常現象。可
是,這也存在著使原本體制和居民意識發生變化的可能。
瑪太像是個烏托邦的雛形,過著穩健但稍微封閉的生活型態。但…居民終究是有血有
肉、有著慾望的人類,隨著城鎮規模變大必定會興起對外的興趣,與外界逐漸交流增加的
話,若是哪天對承襲嘉美洛特的作法不再感到滿足……也並不是意外之事。
當知曉世界的廣大,便會瞭解自身的渺小。等到認清這點並從自卑感裡掙脫出來後,
胸中便會湧起鞭促自己迎向更高峰的激情,這也是促使人類文明進步的動力,一種必要的
鬥爭心。曾經,名為伊斯坎達爾的大帝,以此為原點發展出了他的霸道、以血汗和力量建
立起橫跨三大洲的帝國、挑戰世界盡頭之海。
可是,那份澎湃激昂的雄心壯志,並非亞瑟王所追求的道路。
阿爾托莉亞能理解人與國家都需要進步、不能夠在封閉的環境中佇立不前。但是,她
也絕不認同那種任慾望氾濫、藉由暴力向外擴張的行徑。進步與繁榮必須循正道前進,而
非透過踐踏與侵略他人。
『這種事…………我想是、既滿足卻也不滿足吧?』
從小生長在瑪太的青年,用他在這裡建立起的價值觀回答少女的問題。
『怎麼說呢?』
『會在這裡建立起新的家園,是因為祖父母和父母輩的人們已經受夠了領主們的鬥爭
,以及傭兵和盜賊所帶來的恐懼。想過著安寧日子的人們,就在那幾位騎士的號召下於這
裡建立了瑪太。對他們而言,這種生活方式就是最理想的。』
『因為飽受了時代的動盪……而激起了追求道德秩序與發揚善性的心,是吧。』
『應該就是了,小時候聽著新加入的人們訴說其他地方的光景,光想像就覺得恐怖呢
。當然,現在也還覺得可怕……特別是傭兵團襲擊過來的時候。』
一想到昨天被侵略所帶來的傷亡,青年拳頭緊握了起來。在那之中,說不定正有他熟
識的對象。
『呼……我們也知道這世界很廣闊,離開瑪太後還會有一片新天地。上了年紀的人滿
意這種安定的生活,但血氣還方剛的年輕人就會想出去闖蕩看看。可是…一定還會在回到
培育出自己的這個瑪太。這是在下的想法,以瑪太為傲。』
話說完了,青年拿起櫃臺上的水杯滋潤喉嚨。像這樣與外界的居民分享自己的想法,
對他是難得的經驗。他感覺自己作了一場演說。
若是日後外出冒險,到達了其他地方的話,他希望自己也能像今日這樣說出自己的意
念,帶著驕傲介紹自己的故鄉。
『我明白了。我也喜歡這個城鎮,希望它能長久保持現在這個模樣…但是別停滯下來
。』
聽完這些後,阿爾托莉亞似乎感到了滿意。也覺得自己似乎想得太遙遠了,或許人們
會有迎向其他王道的一日,但至那時候……已經不是自己該干涉、能干涉了。她只要相信
現在所見到了這一群居民就好。
『對了,你剛才提到的外出冒險,是很浪漫且常見的行動呢,挑戰自己追求進步絕不
是壞事。只要瞭解分寸與極限在哪裡就可以了。往昔的見習騎士們鍛鍊到一個程度後,就
會找機會外出磨練自己。然後回到城裡報告自己的收穫,換取相應的獎勵。』
『對、對!當年高文爵士也是這樣受封為正規騎士的呢!』
想法被認同,加上觸碰到了喜愛的話題、讓歐菲塔特的情緒變得興奮了起來。他隨著
自己的話拍了下手、清澈的聲響。
看對方雀躍的模樣,阿爾托莉亞也將自己的見識拿出來分享,希望能給這位有為青年
一些建議:
『可是,這種磨練是無止盡的喔,就算成為了圓桌騎士也還是不會停止。每個人都想
挑戰、想跨越自己的極限,想寫下更多為人津津樂道的輝煌事蹟。希望要走得越遠、累積
更多的經驗,我認為事前準備和之間的休息是最重要的一環。』
言下之意,是要青年做好準備再啟程。
『在下欣然也同意,再好的劍、也需要定時打磨保養呢。』
『以及最重要的是……做好覺悟。不是每場冒險最後都有辦法回到家園的。』
這句話的語氣特別沈重,是阿爾托莉亞最深切的叮嚀。她將會記住這名青年的樣子、
與所說過的每一句話。
『嗯,我也知道。謝謝妳的忠告。』
歐菲塔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特別凝重。他自然能瞭解,有些客人買了這家店製作
的武器出去冒險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種充滿了自我挑戰與累積歷練的行為,在瑪太稱之為「巡禮」,外出的冒險者被
稱為「巡禮者」。然而並非每位巡禮者都能帶著收穫,光榮回到瑪太。也是有垂頭喪氣回
來的人,那時我們就會開宴會替他打氣。也有些人被以為是巡禮失敗了,卻又在幾年後出
現、讓人驚喜萬分呢。』
『呵,冒險總是充滿了戲劇性。』
『這才男人的浪漫吶。正因為充滿了挑戰性、才值得去征服不是嗎?』
阿爾托莉亞莞爾地笑了,這番話她欣然認同、這種勇氣與樂觀將會給人無限的可能性
。
『所以歐菲塔特的夢想就是成為獨當一面的巡禮者對吧,祝你能完成自己的夢想。』
『謝謝,我認為這是很有機會達成的夢想呢。不過啊、我們店長的夢想就嚴苛太多了
,他花費了二十多年追求自己的夢、卻還是有段距離呢。』
『是什麼夢呢?』
好奇地詢問。說完後阿爾托莉亞便想起了漢森的話──「這把劍是在下夢想途中的試
作品」。看著自己手中的長劍,她猜測想起老師傅的夢想是什麼。
『妳知道嗎,我們店長的夢想是打造一把不會毀損的完美之劍。可是那種寶物……人
類恐怕打造不出來吧。』
『那種劍,多半被交付於精靈的手中。那是神造的兵裝……星球之力的集合體。』
『是呢,我有聽過這種傳說,所以才好奇世界上是否真有這種武器?或者只是人們的
幻想呢?』
阿爾托莉亞只是微笑,什麼都沒有回答。
歐菲塔特並不知道,在她眼前的少女,正曾經持有過人類最強大的幻想、凝聚星球光
輝的黃金聖劍。
『可是啊、我們店長肯定那種劍的存在,更說自己親眼目睹過。』
『呵,我猜是在過去的嘉美洛特,看到了亞瑟王的配劍對吧?』
『不喔,那是他酒醉時說出的話、才讓人半信半疑呢。他說菈瑟薇兒父親的劍、就是
一把不會損壞的聖劍、湖光之劍是他所追尋夢想的具體呈現。因為已經看過成品了、才拼
命地追求著。』
『───』
金髮少女因這段話而動搖了……眉間一度變得扭曲。
可是,歐菲塔特並不曉得阿爾托莉亞的反應是基於何事。他以為這單純是聽見傳說一
類異聞時的反應,於是繼續補充說道:
『不用相信也沒關係的,隔天清醒時我再問時、他又改口說沒那回事。或許是醉到糊
塗了吧?』
然而,這段話像是沒有引起空氣的震動,沒有一個字傳進阿爾托莉亞耳中。即使有、
她也無心去聆聽了。
碧綠的眼眸,蒙上了一層灰色──真相的色彩。
其實,阿爾托莉亞一直有著那種感覺,有意無意間所發現的各個小線索也是指向同一
可能性……只是不願去承認罷了。
悄悄埋藏於心中的懷疑被掀了出來,原本平靜的胸口、變得有什麼液體在裡頭翻覆似
的。那個如發狂野獸的黑騎士身影再一次爬到了她的心頭,以黑色的魔力進行侵蝕、令人
無法喘息過來。就連曾被漆黑魔劍傷害過的四肢,都在跟著作痛。
掌心滲出了汗水,卻黏稠的就像是血液。
這會是誰的鮮血呢?
自然是黑騎士的鮮血。從被刺穿的胸膛裡沿著阿爾托莉亞的長劍流下,滑過金色的劍
刃、通過圓弧劍鍔,纏上了劍柄和雙手。溫熱、濕黏的觸感將掌心染成了紅色,告訴著阿
爾托莉亞這一劍奪走了黑騎士的生命。她有千萬個不甘願,偏偏這般結局卻正是對方的願
望。
──不、那種蠢事!
──怎麼能叫人接受!
回想起與黑騎士兵刃相向,自己飽受魔劍蹂躪身心疲憊不堪的生死關頭間,反射性送
出的一劍。
那被黑騎士稱為是他渴望的制裁,是宣示了公理和正義的一擊。
然而,對阿爾特莉亞而言,那不過是本能地在苟且求生之中刺出的一劍,不過是膚淺
的貪勝慾望。別說帶有意義了,就連她自己的意志都沒有,又怎麼稱得上是制裁呢?
這莫名的一劍,黑騎士滿足地接受了、彷彿這種痛楚才是醫治他的良藥。
那麼,這種會錯意的結果阿爾托莉亞也只能咬著牙接受了,如果那正是摯友與伴侶的
期望。
可是,即使能夠接受、也絕對無法釋懷。難道就沒有更好的方式了嗎?
黑騎士已經消失了,於自己的懷裡安詳地消失,連自己最真摯的想法都還沒來得及傳
達給他,這讓人更加不知道該怎麼補償那兩人才好。
喀啦……門輕快地打開,但在阿爾托莉亞聽來卻像是法庭上的凌厲槌聲。而原告的代
理人也隨即現身。
──那個女孩,對那段糾葛到底知道多少呢…?是否已經從老人那裡知曉了自己的身
份?
再次看到菈瑟薇兒的時候,將她與黑騎士的影子重疊了起來,於黑影的包覆下看不穿
她真正的表情。阿爾托莉亞腦海裡慢慢浮現了一個殘酷的景象……她不知道那是第六感發
揮了作用、或只是內心的陰影在作祟──自己冷酷地用手中的長槍……刺穿了一臉憤慨的
菈瑟薇兒。
正因為知曉了人心,才更加感到糾葛。
到底誰才是罪人。
到底誰才是審判者。
被遺留下來的人……是否又懷抱著不一樣的期望呢?
(幕間 湖上騎士 -Sir Lancelot-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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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體本Vol.1的進度就到這邊結束O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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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供の頃。もしもの話を聞かされた
宙を塞ぐ天蓋。夜を開く白貌
幽玄麗らかに落下する星
ああ───
今夜はこんなにも、月が綺麗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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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42.103.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