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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誌版本: http://syoutsuki.blog113.fc2.com/blog-entry-408.html 幕間2 湖上騎士 -Sir Lancelot-   陰灰的天空飄著綿綿細雨。   朦朧景色隨陣風吹得雨勢飄逸、變得更加迷濛不清。   踩過濕漉漉的地面,高大的男人沿步道登上了位於小丘頂端的庭園。   花朵盛開在雨中盛開、繪出朦朧的繽紛色彩。草木繁盛的小庭園裡流露出旺盛的生命 力,整體環境卻顯得維護欠佳。不……看得出有經過人手修剪的痕跡,只不過技術還有待 加強。又像是園丁於匆忙之際、簡單地整理過一番便離去了。   這是難夠想像的。在這戰亂又起、必須不時提防盜賊與蠻族的日子裡,會特地來到這 裡維護一片庭園已是拿自身安危在開玩笑。   不過,今日特地前來這裡的男人並非一介園丁。   他所攜帶的也不是修剪工具,是長劍與酒、以及一些簡單的食物。   抽出腰間長劍砍去沿途雜草。比不上專業的園丁、但男人的動作倒也相當俐落。他一 路朝著庭園的中心位置走去,來到一對連理樹下、癡癡望著這兩株交纏在一起的樹以及樹 前的墓碑。   他的眼神想是帶著百般的懷念,還有些許的羨慕、和不服輸的自豪。       ※ ※ ※   貝狄維爾快步走過街道,同時沿途留意瑪太村子裡公共建設的施工進度。   沿途許多人向他行禮問好、他也一一用穩沈的招呼回應。   穿著儉樸衣衫的他、提了個大籃子輕快地穿越一個交叉口、轉彎來到一間房子的前面 。   舉起手敲了幾下屋門,裡頭的人很快就應聲作答前來開門。沒有多說什麼,貝狄維爾 自然地接受了屋主的邀請、進去裡頭作客。   『這一趟有什麼收穫?每年這時期你都會抽空去那兩人的墓前探望呢。』   將裝滿了蔬果與肉乾的籃子置於桌上,貝狄維爾溫和地詢問著屋子的男主人。   『…康瓦爾(Cornwall)地區看來也變得不平穩了。庭園被擱置了一段時間,於是我 只好充當園丁替他清除雜草了。』屋子的男主人苦笑著作答。   這位成熟男性的身型高大,莫約一百九十公分、四肢結實有力看得出鍛鍊有加。   男性的氣質並不那麼粗獷,他有著武人的威嚴、也帶著文人彬彬有禮的氣質。深色瀏 海蓋住了前額,及背長髮於後頭紮成一束。他的五官立體算得上英俊挺拔,深邃的眼眸裡 除剛毅之外還染著幾分淡淡地憂愁。   那似乎是男性天生的特質、容易勾起女人的母性本能。   這些特質堆砌起來的、並非尋常美男子身上常掛的華麗與俊俏、而是予人一股穩重的 可靠…卻又需要他人適時關愛的獨特印象。   他的名字是雷奧,以雄獅為名的騎士。   守護這座瑪太村子的重要一員,更是發起建設這裡的元老。   不過,在成為雷奧之前,男性有著在這時代裡具備非凡意義的名字──蘭斯洛特。嘉 美洛特裡武藝最高超的第一騎士;卻也是與王妃互通款曲、促使國家內部動亂的兇手。   確保王妃的人身安全並將她送回嘉美洛特之後,眾人的決議將他逐出嘉美洛特。   蘭斯洛特接受旨意,乾脆地與親信一同撤退回到自己的領地。   一切看似結束了,實際上那才是真正的開始──看準圓桌分裂所露出的破綻,早已暗 中籌備好一切的莫德雷特終於掀起反叛的旗幟。   私通王妃。   背叛了摯友高文爵士與其弟的信任。   劫法場的混亂之中、斬殺了眾多彼此曾是伙伴的騎士。   不論往昔建立了多少功勳與燦爛榮耀,作為一介騎士而論、做出這些事之後蘭斯洛特 的格調已落至最低。墮落騎士,背叛騎士,只不過是憑藉蠻勇在肆意而為的匹夫罷了。亞 瑟王雖欠缺體諒人心、倒也不該落得那種下場才對。都是那群背叛者的錯──這就是人們 對蘭斯洛特的評價之一。   從被歌頌到被藐視,天堂淪落地獄般的轉換。   可是,心中仍有著不磨滅的忠誠,他依舊是亞瑟王麾下的騎士。當聽聞劍欄之役一事 後、蘭斯洛特即刻整頓兵力出發營救亞瑟王。   然而很遺憾……沒能趕上,什麼也沒能夠做到。   『到頭來…還是沒有人能夠拯救您嗎……將身心都奉獻給國家的王為何會是這種下場 ……』   到達時已是日暮西山,象徵著悲劇的落幕。   縱橫戰場的無雙騎士就連踏上舞台抽出寶劍的機會都不被允許,只能兩眼出神地呆望 著那片滄桑戰場的痕跡、無力地跪在地上哭喊自己的不是。   無法盡自己的忠義;沒法替自己的過錯贖罪。對於自己的君主兼摯友的那位陛下…… 別說向她傾訴隱藏已久的真心、或繼續輔佐這位清高卻孤寂的王者,蘭斯洛特就連最後一 面都沒能見著。   漸漸地喉嚨喊啞了,淚水也哭乾了。   再怎麼呼喚、已失去的事物終究不會回來。   可是,還有能回去的地方。只要跨上馬匹、沿著來時的路途就能回到那舒適的城堡, 享受富貴和受親信、領民愛戴的生活。   前提是,若還存在著那份心思的話……   ──蘭斯洛特的心靈,並沒有他的武藝那般堅強。   ──作為最後一根稻草,劍欄之役的結局幾乎摧毀了那早因自責而千瘡百孔的心靈。   蘭斯洛特恍惚之中命人處理戰場遺跡。沮喪地祭拜過高文爵士等眾伙伴的墓之後,某 夜裡蘭斯洛特於酒醉之際騎上了馬、開始漫無目的地狂奔。   途中所遇之人的眼神在他看來是那麼恐怖、彷彿全都在責備著他的不忠不義。   當然,並沒有那種事發生。內疚與自責使他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像是被拋入了三 菱鏡所構築成的無限迴廊,失了焦的眼睛只看得見鏡映出來的醜陋自己。半崩潰的蘭斯洛 特催馬前進,只想找個無人知曉自己之處躲起來、遠離世間的一切。   數日之後,疲憊不堪的他才撞破了鏡牆、從發狂中找回自我。   清醒時發覺自己處於不曾到過的地方。對來的路途已無印象、也不清楚這裡是不列顛 的哪裡。第一騎士成了迷途的孩子。   驚覺臉上身上的污穢便躍入眼前的湖泊、讓澄淨湖水洗滌自己的身心。   上岸後蘭斯洛特清點帶了些什麼來到這裡。不……或許該說清點自己還剩下什麼。   晾在樹枝上曬乾的衣物,一枚戒指一條項鍊,一副鎧甲一把慣用的愛劍,一匹俊馬與 一袋盤纏。看得見的東西就只有這樣;看不見的東西則是──滿身罪業。   清水能洗去身上的污穢,卻無法淨化心中的懊悔。   藝術品般精密無暇的機械在脫序時總特別難以修復。沒有人特意為難蘭斯洛特,將他 逼到如此地步的其實是他自身。正因為完美,更加難以容忍犯下錯誤。   鑽牛角尖的男人一度想尋死,卻又因為猛然想起了深愛的桂妮薇雅(Guinevere)王 妃而止住手中的劍。   蘭斯洛特這才驚覺到,原來還有怎麼也放不下的事物。儘管他一度怨恨過這段愛情。   ──她、還活著嗎?   ──她、現在在哪裡?   ──她的身邊、有人在守護著嗎?   回想起桂妮薇雅美麗的倩影和聲音,心頭又掠過一陣甜蜜與痛楚。自古英雄難過美人 關,這似乎便是蘭斯洛特最大的罩門。   有如一見鍾情的邂逅。頭次踏入嘉美洛特宮殿、在彼此相遇的一瞬間便悄悄興起了禁 忌的愛慕。   騎士對已婚婦女獻上敬愛是被許可的美德,但絕不容許跨越界線。然而……他們跨出 去了。這份愛情曾經拯救了一位被名為宮殿之牢籠所困的寂寞女性、給了她短暫的幸福。   代價是意想不到的沈重、遠超出兩人能夠償還的範圍。   冷靜下來後,蘭斯洛特首先狩獵野獸補充流失的體力。他不希望自己沿途被人認出, 便修剪頭髮、留長的鬍鬚也是置之不理。快速將衣裝整頓好便啟程了,憑藉一路上蒐集來 的線索探訪桂妮薇雅的行蹤。   一天,兩天;一週,兩週。   日子不停的過去。   晴天,雨天;穿越森林,越過原野。   內心焦急如焚,但仍一無進展。於一日的結束之際感到絕望,於一日的開始之際又燃 起希望。反覆同樣的步驟、騎士尋尋覓覓找著心頭唯一牽掛的下落。   他跋山涉水、歷經千辛萬苦,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位宣誓過會將許多榮耀獻給她的 女性。   那是在一個偏遠村莊所發生的事。   蘭斯洛特與桂妮薇雅,重逢之時緊緊抱住了彼此。相隔數個月的失聯,這一刻裡感覺 有如已跨越了整個世紀般地長久。原以為很可能再也不會見面的兩人相擁而泣,纏綿在終 於能觸碰到彼此的幸福裡頭。   喜悅是短暫的,常常於醒來之際便悄悄溜走。   騎士這才發現了他想要守護的女性、已不再是原本記憶中的那個王妃。   騎士變軟弱了、王妃變得堅強起來。桂妮薇雅改變了髮型更換了名字,穿著粗質的樸 素衣衫偽裝自己,然後領導嘉美洛特的難民來到這偏遠地區避難,決心以自己的方式補償 犯下的錯誤。   人們多半以為王妃是國王身邊的最佳飾品,只要具備美貌和賢慧、以及生育繼承人的 機能就足夠。   實則不然。生為雷歐戴格蘭斯王(King Leondegrance)之女的桂妮薇雅自幼受到潛 移默化,培養出了一定的政治和領導能力。嘉美洛特盛世時期由於能人異士實在太多了、 加上她也無心干政,使得這位王妃顯得不起眼。直到當前的亂世,這份能力才終於顯露出 來。   她是雷歐戴格蘭斯王所自傲的女兒,亞瑟王所選擇的妻子、第一騎士所心儀的女性。 絕不是凡庸無才徒具外貌的膚淺女子。   桂妮薇雅當然有著女性嬌弱的一面。她時而會在夜裡啜泣,對過去被情感沖昏頭的所 為懊悔不已。可是、她並未讓自己停滯不前、而是負起背叛王妃的責任,以微薄之力設法 幫助那些受亡國之苦的人民。   是的…桂妮薇雅想起來了──夫婦倆人曾一同追求過的目標,那份於丈夫身上看到的 高尚情操。   她無法說自己真心愛過亞瑟王、愛過阿爾托莉亞,但她能夠挺起胸膛保證自己對那人 的崇敬。   ──謝謝你為了我而來,心愛的蘭斯洛特卿。   ──可是我沒法和你走……我醒悟過來了。   ──請相信我,對你的愛未曾消褪,你是我唯一的真愛。只是……我想自己不該再沈 溺於與你的兩人世界裡頭。還有必須做的事在等我。   預想之外的答覆令蘭斯洛特錯愕。腹部像是挨了一記重擊、鬱悶不適的感覺逐漸蔓延 開來。先是湧上了喉頭、接著再襲向腦子。   用有些恍惚的腦筋在思考自己該怎麼回應。   原來沈溺在兒女私情的只有自己嗎?   思考了許久……最後受到桂妮薇雅感召的蘭斯洛特決定留下來。   男人改變了外貌、染黑了頭髮,化身為「雷奧」陪伴在她的身邊。   轉眼間便是數年過去了。   這段期間內眾人齊心協力、克服無數的困難。   村莊有了名字,規模每年都在拓展。蘭斯洛特的部分親信也陸續移入這裡一同幫忙建 設。還有就是…沒想到緣際會下竟連貝狄維爾爵士也來到了瑪太。   一切彷彿就像冥冥之中皆有注定,有著什麼在引導他們於此集結。   『讓昔日的第一騎士擔任第二騎士的墓地園丁嗎……實在太大才小用了。崔斯坦( Tristan)在天堂不知道會作何反應。』   『哈哈、大概會笑著說我終於學了點戰鬥之外的才藝吧,但還差他遠得很!』   『的確,論武藝你們在伯仲之間分不勝負。但若論才藝、就算是奇人眾多的圓桌之中 也少有像他那般多樣技藝出眾的人物。我記得…特別是狩獵與音樂。』   曾經是圓桌騎士的兩人想起了共通的回憶,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雷奧前陣子所去的庭園,正是圓桌騎士崔斯坦與他戀人伊索德(Isolde)的墓地。這 位被譽為圓桌第二的英俊男子待在嘉美洛特的日數並不長,卻在人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 象。   每當回憶起崔斯坦的種種,蘭斯洛特總心情五味陳雜。   他們在一次生死對決中相識,成為了交心的摯友。不光是他們感受到了彼此的共通點 ,就連旁人眼中也看得出來。像是好的方面來說──他們武藝高強重情意富禮節,堪稱騎 士的表率;然而壞的方面──他們同是指染了主君妻子的罪人。   如今,崔斯坦已受到上天的制裁而亡。蘭斯洛特則依然活者。   崔斯坦死後卻得到了他的主君馬克王(King Mark)的赦免,與伊索德的戀情更獲得 諒解、昇華為人們所傳頌的可歌可泣故事。這是蘭斯洛特無法得到的奢求。   『你的夫人桂妮……不、該稱呼她艾蓮娜才對。她帶著小菈瑟薇一起出門了嗎?』   貝狄維爾環顧這樸實而溫馨的屋內,察覺除雷奧之外沒有其他人在的跡象、就連廚房 那頭也聽不見熟悉的聲音、聞不著亨煮食物的香味。便禮貌性地詢問。   『艾蓮娜和菈瑟薇兒應該還在教會。最近教會的事比較忙碌、艾蓮娜每個禮拜都要抽 幾天去那兒幫忙才行。算一算時間…應該再過一會兒就會回來了。』   招呼貝狄維爾坐下,雷奧邊泡茶邊回答。這幾年裡他沖泡茶水的技術有了顯著進步, 開始讓訪客能抱持著期待品茗。   他們口中的艾蓮娜便是桂妮薇雅的新身份。   現今艾蓮娜任職於瑪太那非正式的教會、已成為不可獲缺的重要一員。用心學習的她 、已經能夠負責打理和主持儀式了。   『那只好等她們回來了。除了食物外、我還準備了新的圓桌故事、那孩子會很有興趣 的。』   『肯定的不是嗎,菈瑟薇兒最喜歡聽人說故事了。』   雷奧臉上浮現了父愛的慈祥笑容。   女兒的事對這位迷惘騎士是一劑強心針,讓他能更加堅定地去做自己當下該做的事。 守護自己與愛人之間的幼苗、維護一個能讓她安心成長的環境,這是他明確的目標、也是 他所展現的慈愛。   可惜的是,儘管滿懷熱誠、雷奧似乎缺乏了那麼點養育兒女的才能。孩子大部分的事 宜都是由艾蓮娜打點好、使他只能在一旁摸著鼻子為自身笨拙而苦笑。但所謂熟能生巧, 這位父親也總算慢慢抓到了與女兒相處的訣竅。那張玲瓏臉蛋上的天真笑容,是每日辛勤 工作後最好的慰勞。   『說起來、那間教會也老舊了。我認為再過幾年就必須整修一番,或是另建一所新教 會。到時候艾蓮娜恐怕會比現在更加忙碌吧。』   貝狄維爾稍微思考了教會的事,這也是他特地來到這裡、打算與雷奧商量的事。   與那些只專精於作戰的圓桌騎士不同,貝狄維爾和凱伊同樣肩負過一國的政務,這份 經驗同樣使用在瑪太的建設上。他最近正為了各項公共建設的規劃而勞心,教會的改建也 列入其中。   對於貝狄維爾的提議、雷奧點頭表示同意。   他跟著坐下後以茶代酒,舉杯向好友表示感謝與敬意。那份文才是他所無法辦到的。   『等那個時候也要麻煩你監督工程了。貝狄維爾……我現在還是十分感謝,你願意定 居在這裡真是太好了。唯有像你這樣的騎士才能真正成為瑪太的支柱。』   雷奧誠心稱讚著。這番話卻令貝狄維爾沈默不語,數秒後才回話。   『……難道你或其他騎士就不行嗎?』   『他們…和我一樣是有污點的人,曾背棄嘉美洛特。瑪太需要的是像你那樣無暇的高 潔騎士。』   『……要這麼想是你們的自由,但這邊可是會覺得很累的。別擅自就把沈重的責任拋 過來、強迫他人接下啊。』   喝了口茶,貝狄維爾露出一臉無奈。這樣的對話已非頭一遭。   『你從以前開始就沒什麼變,乍看之下很完美、其實是個常給人添麻煩的類型。』   『不好意思,這些日子以來麻煩了你這麼多…』   雷奧將視線偏移開來、微笑裡難以掩飾心中的羞愧之情。   『倒也還好…我只是不希望陛下生前的努力連一點痕跡都沒能留下,不希望昔日伙伴 們的付出全變成一場徒然。』   對側的雷奧點頭表示深感同意。起初他是受到艾蓮娜的感召而投身這裡,一段時間後 才自主地醒悟到還有可以去完成的使命。而貝狄維爾的出現就像是順水推舟,讓他們腦中 的構想逐漸變得具體。   接著、貝狄維爾繼續說道:   『老實說,瑪太的出現給了我出乎意料的欣喜和慰藉,待在這裡也有助於沈澱自己的 心情。只不過就像最初所言,我並不打算一直待在這裡、等一切安定下來後就會離開的。 』   『你打算去哪裡?』   『還不知道。可能會找個山明水秀之處隱居,或是到各地冒險?我的使命在那時候就 完成了,沒有留下遺憾呢。』   雷奧聽得呆住了。內心一陣翻騰、不住思索對方的話語。   沒有遺憾、灑脫自在的心境,那正是他這些年來努力追尋卻不可得之物。即使是曾以 一己之力攀登至時代頂點的男人,也還是遇到了如何也無法跨越的絕壁。   那或許就是他的心靈風景吧──有如掛著腳鐐手銬於沙漠裡的高聳岩壁上賣力攀爬。 翻越山壁後將能到達可洗去滿身汗水、換得身心慰藉的豐饒城市。以那為目標持續努力。 男人是曾居住在那裡、卻因犯下罪孽而遭受放逐之人,為了回到家鄉而奮鬥。   然而,不論再怎麼橫跨一片又一片的漠地、攀過了一面又一面的山壁,心中所思念的 城市依舊沒出現在他的面前。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真不愧是在劍欄之役存活下來的男人。我明白了……在那之前就有勞你幫忙了。』   『倒是你和艾蓮娜,應該打算一輩子待在這裡了吧。你們、打算在這兒興建第二個嘉 美洛特當作贖罪嗎?』   一席話貫穿了雷奧的心思。   若說國家是因為自己而滅亡的話,便該做出相應的補償。正因對自身有著超乎標準的 要求與堅持、才會被譽為完美騎士。這份想贖罪的執著宛如一副完美的自律鎧甲、強行扣 住了穿著者的四肢牽著他動作。   『……我不知道,只是盡可能做自己還辦得到的事。』   意念是如此高潔,那副鎧甲是將意念給具體化的藝術品。   可是裡頭的人終究為血肉之軀、倘若心意與動作之間沒能協調的話、被鎧甲強行帶動 的身軀可是會感覺格外地費力,更可能被力道的反饋給傷害到。   雷奧的狀況便是如此。   他為自己訂立了一個目標並去執行,心中卻迷惘著到底這樣做是否正確、是否足夠。 他的每個動作像是一具遭受擺弄的人偶、隨著絲線的動作而起舞。儘管說、絲線是他自己 製造出來的。   『是嗎…』   察覺杯中茶水已經空了,貝狄維爾自行提起茶壺將杯中注滿。   氣氛以眼前的男人為中心變得凝重,老實說這並非他所喜好的感受。但既然要來這裡 、多少也算到了這般狀況。不如說、這正是貝狄維爾腦中預想的場面。   貝狄維爾想知道,想確認雷奧……不、確認蘭斯洛特內心真正的想法。對於這位曾共 事數年、互相瞭解的出色男人,他更加不希望對方再一次誤入了歧途。   『但、還是別太勉強自己比較好。就算在戰場上磨練出了一身鋼筋鐵骨,我們終究還 是有極限的血肉之軀。別忘記那副身體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東西了。艾蓮娜、菈瑟薇兒、 還有這裡的人們都需要你。』   『我懂…我都知道。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放縱自己。這就是我的贖罪…對嘉美洛特與陛 下的贖罪。』   雷奧垂下了視線、用力握緊自己的拳頭。   那副強健高大的身軀、此刻在貝狄維爾眼中看來變得有些嬌小。像是一頭被拔去了爪 牙、病奄奄的獅子。   『說句不中聽的話。蘭斯洛特、陛下絕不會期望你這麼做的。你也清楚吧,她從未狠 心向你追究過、就連出兵討伐也非她的本意。』   貝狄維爾提起了茶壺,替雷奧快要見底的杯子注入芳香的茶水、希望他能先喘口氣別 那麼緊繃。然後繼續說道、說出自己心裡的話。   『而我、也是一樣的。早已不恨你了……過去曾有耳聞過也懷疑過,但甩開了那些不 必要的雜念。等到湖中仙女她們正式揭開陛下真實的性別後,我這才終於理解為何被稱為 完美騎士的你、竟會與那位高貴的王妃發生私情、甚至還得到陛下的默許了。』   雷奧震驚地抬起頭來凝視貝狄維爾。   深邃的深色眼眸對望著,打算看穿對方、試圖解讀彼此的內心。   然後、雷奧默默長嘆了一口氣,將淤積在胸內已久的某種東西給排了出來。那東西經 過喉嚨與口腔時嚐來一片苦澀、完全吐出後才讓人感覺輕鬆了些許。   雷奧這才知道,原來面前的這位圓桌騎士也曉得王宮內那個被隱瞞的秘密。   『是嗎,就連你也原諒我們了…』   『來到這裡之前就看開那些恩怨了。我不打算玷污自己那時候的覺悟…不會忘記那時 的天空。』   ──那是什麼意思?   或許是亞瑟王臨終前傳達給貝狄維爾的什麼吧?   關於這件事,雷奧數次想詢問那時候的詳細,卻始終提不起勇氣。他害怕那會是自己 不期望的真相。而貝狄維爾也隱約察覺到了這點,總是有意無意地簡略帶過。   亞瑟王的遺言,她的最後一刻,這些全由貝狄維爾一人獨佔。直到現在,他才稍微將 那件事透露一部份。   『可是…你打算抱持愧疚到什麼時候?等到瑪太變成繁榮的大城、看見贖罪的成果之 時?還是直到死去為止呢?』   貝狄維爾質問眼前的伙伴,儘管語氣保持著一貫的溫和、卻能感到一股刺人的氣息。 貝狄維爾顯然不是很高興。   『蘭斯洛特…你這是在自虐。你所期望的難道是被人責備、被制裁?友善對待反而會 使你感到難受?』   尖銳地追問不給對方喘息的餘地,像是硬要突破對方的防衛、將他真正的意念給揪出 來。   只見雷奧他、反而笑了出來。   『呵…或許真是那樣也說不定。』   英俊的面孔上擠出一道枯草似的乾澀笑容,可是那笑聲聽來卻會覺得當事人似乎樂在 其中。這模樣令貝狄維爾心頭閃過一陣寒意。那是種不祥的笑容、隱隱帶有的詛咒的意義 。   『什麼意思?是嫌人們對蘭斯洛特的批評還不夠多、不足以讓你感到痛苦…?』   『不、已經夠多了。就連我的女兒也無情地斥責著背叛騎士蘭斯洛特。』   『菈瑟薇兒她──』   『嗯。那孩子知道心中的偶像是被背叛騎士給害死後…每當她聽見蘭斯洛特與莫德雷 特等人的名字反應就特別大。直喊著他們都是壞人,壞透了…陛下怎麼那麼可憐。』   雷奧的嗓音,聽來有著說不出的滄桑感。   孩童不懂得掩飾心情,那些話是穿透肌膚直插在雷奧心上的刺。不難想像被骨肉否定 的痛楚會是何等難受,貝狄維爾只能搖著頭安慰雷奧別太難過。   『小孩子的話就別放在心上了,等她長大後再向她解釋吧。到時候她自然會懂的。這 也提醒了我、以後唸故事給她聽時必須多注意這點。』     『別放在心上嗎…不、不可能不在意……』   面孔像是染上了頭髮的陰鬱色彩,雙手因激動而顫抖。雷奧一隻手掌拍在桌面上、茶 水濺濕了桌面。   『但是我忍受的了……這是我應得的懲罰!然而孩子是無辜的…我和桂妮不打算告訴 她雙親真正的身份,不會讓她成為背叛者的孩子。她是雷奧與艾蓮娜的孩子!』   彼此間只飄盪著雷奧急促的呼吸聲,暫時停止了對話。   貝狄維爾的眉頭也跟著縮了喔下。他感到焦慮,伙伴的問題比他想像的更為嚴重,慶 幸的是妻女於他心中穩穩佔有一席之地,足以成為約束住雷奧、使他不失控的溫柔繩索。   拿起桌角的抹布擦拭濺出來的茶水,貝狄維爾提起茶壺再一次替雷奧的杯子注滿。   剛剛好、注完後壺裡也空了、只餘下壺身和茶葉的重量。   無神地注視著被推過來的茶杯。等杯中液體不再搖晃時、一度失態的雷奧才回復平穩 。他用眼神向貝狄維爾示意,表示不好意思。   貝狄維爾輕輕地微笑表示那沒什麼。   然後將他的忠告傳達了過去。   『那麼、我會希望你能徹底化身成為雷奧,而不是對蘭斯洛特所犯下的過錯念念不忘 。你應該懂的,已發生的事實無法再改變、我們只能藉著轉變心態去接受。真心想挽回什 麼的話,活下來的你應該繼續向前邁進、專注在建設這裡才對。就這一點而言、艾蓮娜可 是成熟多了。』   『的確,她是位堅強的女性。遠勝過我。』   心頭浮現妻子的倩影,那是支柱也是慰藉。   若非有那樣的女性在背後鼓勵與支持、憑藉蘭斯洛特一個人的意志並不足以讓雷奧誕 生吧。   重逢時的記憶仍猶新。蘭斯洛特認為自己過去的無雙稱號僅是虛名罷了,能從挫折中 穩健站起來的人才是擁有真正的強悍。那樣的她、正陪伴在自己的身邊。妻子是這塊土地 最堅強的女性、賜給了他天使般的菈瑟薇兒。   為了回報愛人、也為了贖罪,雷奧這個傻男人至少於底限上絕不會輕易捨棄自己的生 命吧。   貝狄維爾因此鬆了口氣。   也僅止於此。   就算不會捨棄生命……依這段時間的觀察心得、他很清楚伙伴的自殘傾向並不會消失 。   到底是基於什麼、是那個環節沒能正確接上?才導致昔日的完美騎士活在陰影之下、 無法真正重返光明呢?   『對了、貝狄維爾。你認為陛下若見到了我們所做的事…會開心嗎───』   不經意的一句話,觸動了貝狄維爾的心弦。   用腦中所累積的情報去推動齒輪,喀啦地一聲、總是解不開的鎖像是突然撬開幾個機 關。那並不是什麼能夠明確講出口的具體之事,是種脫離不了臆測範疇的模糊概念。   貝狄維爾在腦海中想像。   想像著自認應當受到責罰,卻遲等不到法庭裁判之人的模樣。   贖罪肯定是蘭斯洛特今後的人生目標沒錯,可是…要如何認定這個行為是否完成、又 由誰來認定呢?   蘭斯洛特的內心…想必是希望由那位國王來擔任這個角色。然而、死者是不會說話的 。想要贖罪卻又迷失了方向的蘭斯洛特只能抱著迷惘去摸索,以不確定的心情執行某些事 、直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吧?   假使亞瑟王還活著,或遺言裡有留下什麼指引的話──哪怕內容是要他踏遍整座不列 顛島懺悔、或是擊退百條惡龍之類的艱辛任務也好,這位第一騎士想必眼睛絕不會眨上半 下、會連靈魂也拼上似地貫徹那使命。最後拖著疲倦身軀、面帶笑容回到國王墳前報告吧 。   湖上騎士蘭斯洛特其實就是這樣單純的男人。   遺憾的是,這男人沒能得到他渴望的指引。   唯一能夠過問的對象只有他自身。那個被心頭陰霾給纏上、不自覺地踏入死胡同的自 身。   叩、叩、扣。響起的三下敲門聲打斷了貝狄維爾的想像、將他拉回現實。   屋外傳來了艾蓮娜與小菈瑟薇兒的聲音,雷奧隨即應聲並去開門。看著已身為人父的 他、那愉快的慈祥面孔,貝狄維爾隨即將方才憂鬱的想像給拋諸於腦後。   ──沒問題的,不會有事的。   瞧見眼前一家三口和樂的笑容,貝狄維爾靜靜地喘了口氣。他相信那兩位下凡的天使 ,終究有一天會治癒第一騎士心裡那道不時滲出血液的傷痛。       ※ ※ ※   貝狄維爾的預想並沒有錯。不再是一個人的蘭斯洛特,之後在妻女的支持下全心投入 雷奧的身份、彷彿逐漸找回了昔日完美騎士的姿態。   可惜,早已播下的一粒萌芽之種始終未被拔除……   那時候也好、其後的日子也好,貝狄維爾一直都沒能察覺到。就連蘭斯洛特他也並未 自主意識到某件事──他真正期望的不光是贖罪,更有著宣洩憤怒的渴望。   那是被淤積於心靈溪谷最深處的黑稠濁泥,緊緊依附在底處。   完美騎士終究是人之子而非聖賢。他崇尚發揚善性、但身軀裡依然棲息著人類與生俱 來的惡性。他有著理性仁慈的面孔、也有著殘暴憤怒的面孔。   為了傳達、為了理解,無形的心靈發展出了人格、理性、語言、文字等各種有形的面 具,憑藉這些面具於有形物質構成的三千世界裡充分展現自我。   狂戰士──那即是剝去層層面具、掃去理性和思考能力制御機能後,名為蘭斯洛特之 人內部的最後一張面具。   那是其中一項特質沒有錯,但並非全部。   蘭斯洛特不想戴上、也抗拒著戴上。但他卻又矛盾地想像過要是扯下了其他面具、拋 開拘束,戴上那個以憤怒和暴力所描繪成的血腥面具會是什麼感覺?   為什麼自己要受到折磨、為什麼桂妮薇雅的人生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亞瑟王不怪罪自己、為什麼她能夠為了國家而捨去人心?   ──聖潔卻又愚昧的孤高之王啊…為什麼妳能夠如此堅定地繼續走在「正道」上頭。 妳這位以少女的身軀拼命隱藏性別也要獻出自己給國家的王者……一定也和我一樣,承受 著不為人知的痛苦吧。   ──又有誰能夠拯救妳嗎。或是打破妳那聖人的枷鎖、讓妳回歸人的身份、找到一個 溫暖的懷抱?   ──我們…明明都是做了正確的事才對,可是、可是為什麼會是這種結局吶啊啊啊啊 !   湖上騎士他心靈的水面波濤洶湧,像是要以巨浪顛覆一切不合情理的際遇。   可是直到最後,蘭斯洛特至死都仍未曾戴上那面詛咒。他未曾戴上那個被施以層層封 印、以業火灼熱鍛造成的漆黑面具。   蘭斯洛特把持住了自己,不再愧對騎士典範的名譽。他以俠義仁心的雷奧身份過完了 一生。   直至死後,於某個因緣巧合之下才終於有機會戴上那張狂戰士的面具。   那個時候他終於瞭解,捨棄後天接受的教育、摒棄花費一生學來之物、扯斷道德之荊 棘的痛快。那種將理性和思考作為燃料去焚燒、順著本能與怒火去推動身體是何等暢快的 感受。   脫去道德的袈裟、披上狂戰士的外皮任自己化身為野獸。蘭斯洛特才終於喊出了一直 隱藏著的、除了贖罪之外的另一項願望。   ──要是能大鬧一場就好了。   ──假使那時候、讓亞瑟王親手制裁掉自己就好了。   用蠻力撕扯著嗓子、野獸般的聲音在咆哮。嘉美洛特的第一騎士喊出了他對命運的不 滿,以憤怒的裂焰來宣洩使他痛苦情感……灼燒世間一切。 (Episode.5 待續) -- ───子供の頃。もしもの話を聞かされた    宙を塞ぐ天蓋。夜を開く白貌    幽玄麗らかに落下する星      ああ───           今夜はこんなにも、月が綺麗だ───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2.95.103 ※ 編輯: syoutsuki77 來自: 114.42.95.103 (04/26 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