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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走進他的地盤了。寇爾提拉動也不動地踞在枝椏間,盯著下方逐漸逼
近的身影。
他會來的。寇爾提拉留下太多線索,腳印、箭羽,割開喉嚨乾淨俐落放血的
屍體。他知道那傢伙不會視而不見,任憑騷擾像黃蜂在耳邊盤旋。他會離開營地
,想辦法抓到黃蜂一把捏死。
寇爾提拉搞得沒心沒肺的天譴軍團也騷動了,那天有個押送俘虜的隊伍才剛
離開,領頭的指揮官就被射穿頭顱,滾下馬死成大字形。接下來就是混亂的咆哮
和衝撞,隊伍延遲了一天才出發。但他終究救不了那些被關在鐵籠子裡的食人妖
,他勢單力孤,就算能摸到鑰匙打開鐵籠,也只會害俘虜摸黑奔逃,提早喪命,
何況附近到處都是在天上盤旋的華爾琪。
他藏在樹叢間仰望逼近的灰雲,再度感到恐慌蔓延全身。區區一個遊俠領主
,要如何和此等大軍相抗?他們永不疲倦,盲目而飢渴,活物每死一個,他們的
戰力就添一分。對巫妖王而言,這些反抗都不過是黃蜂騷擾。
他只能用黃蜂的辦法。
他等著死亡騎士走到絕不會失手的射程內才放開弓弦,聲音尖銳劃破空氣,
瞬間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留下一道血痕。寇爾提拉聽到目標抽氣、停步,惱怒地低
聲咆哮,而他早已循著樹幹竄出二十碼外,重新踞穩身體等待。
腳步聲變得更重,這片叢林沒有人工開闢的道路,他們這些游擊兵可以輕易
沿著鹿徑前進,但對任何一個不熟悉生命脈動的人而言,這不過就是一片雜亂無
章的灌木、樹根、藤蔓。一個時辰前才下過雨,到處都是爛泥和水坑,蚊蟲成群
嗡嗡作響。死亡騎士拔出劍,勉強給自己開了一條路,那憤怒急躁的動作看得寇
爾提拉很想笑。他走得愈深,愈不可能放棄,現在他非得走進陷阱不可了。
接著他抬起頭,眼光穿過陰影的掩護,直直對上了寇爾提拉。
寇爾提拉得承認心臟跳漏了一拍,他立即向後退進枝葉,屏住氣動也不動。
那傢伙不可能發現的,當他刻意藏起身形時,連血精靈同胞都無法分辨。他不過
是偶然望進這個方向。不過是個巧合。
他聽見死亡騎士咕噥了什麼,跨過倒在地上的樹幹繼續前行。那其實是寇爾
提拉放的記號,免得自己誤入陷阱。死亡騎士很快就被纏得寸步難行,每回拔起
腳都帶著一長串濕淋淋糾結的藤蔓。重複幾次後,死亡騎士真的失去了耐性,他
握拳又張開,灑出一蓬黑色火焰。那像是某種有生命的動物般竄向地面,所過之
處迅速結滿冰霜,接著凋零、粉碎,飛舞成半透明的灰燼。
就連山毛櫸樹幹也變了色,發出粗嘎的哀鳴,彷彿凜冬的寒風提早報到,更
像死神尖嘯掠過,抽乾了原本土地裡的生命。
天殺的,沒想到他還會這招。寇爾提拉迅速離開黑火蔓延的區域,他知道自
己暴露了行蹤,身後殺氣迅速逼近。很好,再憤怒一點,再急躁一點,他很久沒
這麼投入貓捉老鼠的遊戲了,不論同胞敵人中都沒有夠格的對手,這個死亡騎士
起碼有點潛力。
黑火在接近湖畔前就消失無蹤,像被當頭澆了一桶冷水。這裡是個古老的聖
地,湖中央矗立著小小的神殿,月神的力量仍在,連同四周徘徊不去的輕霧籠罩
山谷。顯然死亡騎士也發現了這一點,他還沒走出樹林便猛然停步,轉身撤回。
寇爾提拉發動了攻擊。
那個死亡騎士已經在樹林裡走了大半夜,還要應付黑暗中不時射來的冷箭,
早已疲倦又心浮氣躁到疏忽了防備。嗯,那身黑色盔甲還是有用的,寇爾提拉的
細劍應聲斷裂,他當機立斷改用近身搏擊。對方並不是毫無破綻,法爾托拉和死
亡騎士纏鬥時,寇爾提拉仔細觀察過,發現他總是把重心放在右腿上。習慣會要
人命,他常這麼跟新人說,等著瞧吧。
他果然被一個假動作絆得失去平衡,雖然他反應很快,試圖逼退寇爾提拉,
但那把雙手劍太重也太慢,擋不住精靈奮不顧身的攻勢。寇爾提拉任火焰燒上手
臂,纏住他持劍的手,再次攻擊右腳,死亡騎士發出驚訝的低吼。別小看遊俠領
主了,寇爾提拉咬牙微笑,用手肘猛撞他的胸側。精靈作戰起來也跟野獸一樣不
顧後果的。
他原以為要在這裡拼個兩敗俱傷,但死亡騎士居然主動認輸了。他垂下持劍
的手,陰沈地瞪著血精靈。寇爾提拉用斷劍壓住他的喉嚨,強迫他單膝跪下,用
下巴示意他把武器放到一邊。
果然傳說都誇大了,這傢伙矮了一截後,似乎也沒這麼具威脅性了。他既不
是力大無窮的怪物,也不是無所不能的死神,只有當他抬起頭時,那雙宛如月光
的眼睛依舊看得寇爾提拉心底發寒。他確實很強悍,血精靈手上被燒傷的地方開
始作痛,劍上的火焰並不像外表這麼冰冷。
「我太小看你了,精靈。」
寇爾提拉還以為死亡騎士的聲音會更空洞、陰沈,但眼前這位很普通,而且
出乎意料的不帶火氣。
「多謝誇獎。」他小心挪動腳步,把雙手劍踢得更遠一點。「別輕舉妄動,
四周有十支箭對著你。」
他冷笑。「那就快動手吧,還在等什麼?」
老實說,寇爾提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因為偷襲得逞違反榮譽原則,因
為這裡是個不該濺血的聖地,還是他像個囚犯跪在地上,臉上卻沒有暴怒的神情
?這太可笑了,光是為了同胞的血債,宰他十次也不夠還。
他只要刺出一劍就可以終結這些混亂的思緒,太輕易了,也許這才是他沒有下
手的原因。何況這些都沒有意義了,法爾托拉還是死了,他拖著那逐漸冰冷的身軀
撤退,在回到營地前就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那是陪他出生入死十年的戰友,最後
一個直系血親。更諷刺的是,那場仗他們打贏了,在歡呼聲中,只有他在黑暗中伴
著陣亡者的屍體。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死亡騎士前想做什麼,洩憤、咒罵、責備,還是他竟期待一
聲「我很遺憾」?這傢伙在法爾托拉手無寸鐵的時候饒他一命,不知道為什麼,這
個舉動讓寇爾提拉覺得,他比那些舉杯慶賀戰勝的同胞還有人性。
那個怪物依舊注視著他,沒有說話,表情也未曾變動分毫。一般人在這種時候
總是會想到死亡,就算臉上藏住,眼神也騙不了人。他是因為看過深淵彼岸的風景
,才如此漠然嗎?還是他根本就在等著解脫呢?
「你叫什麼名字?」
這句話終於撼動那張凍結的臉。死亡騎士明顯愣住,難以置信地揚起了眉毛。
「我在問你的名字。」
「……薩沙里安。」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興味。寇爾提拉大概是第一個膽
敢找他攀談的生物。
「名字,還是姓氏?」
那雙眼睛立即罩上一層烏雲。「不關你的事。」
「你拋棄了姓氏,因為你的所作所為會辱沒家族?」
他的臉色更陰沈了,寇爾提拉幾乎可以聽到磨牙的聲音。「我說了這不干你的
事。」
「會生氣表示你還懂得什麼叫榮譽。」他深思地說。「那又何必違背心意為阿
薩斯效命?」
薩沙里安挺直背脊,似乎想站起來,寇爾提拉猶豫了一下,終究稍微退後,讓
死亡騎士起身。但他只是向後坐在草地上,手肘抵住膝蓋。那身盔甲傷痕累累,足
見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頭跋涉作戰,屠殺奎爾薩拉斯的生靈。這個想法讓寇爾提拉
心中一冷,但此時此刻,一直用斷劍指著對方似乎很蠢。不,他實在不應該放鬆警
戒,那把雙手劍太近了,他隨時可以撲過去拿回武器……
死亡騎士瞅著他,沒有半點移動的打算。「你大費周章把我帶來這裡,難道沒
有更重要的事可以問?」
對了,更重要的事。在擬定這個大膽的計畫前,他確實想過俘虜一個死亡騎士
能帶來多少好處。處刑示眾無疑是提振士氣的方法,尤其現在銀月城正處於戰敗的
恐懼中。而在終結這個受詛咒的造物前,他還能搾出多少巫妖王的秘密?陣地,軍
力,要塞的弱點,指揮官的名字。據說死亡騎士都與他意志相連,不是嗎?
他單膝跪地,直視著薩沙里安的眼睛。據說那裡面有死亡的魔力,但他只看到
一片被烏雲掩住的月光。
「加入我們吧。」
這下死亡騎士真的說不出話來了,他發出幾聲悶咳,寇爾提拉不確定他是想笑
還是打算咆哮。他連頭髮和鬍子都修剪得很整齊,不知是巫妖王治軍嚴明,還是這
傢伙生前死後都如此一絲不苟?他猜想是後者,沒有任何理由。「你在侮辱我嗎?
精靈。」
「這是個邀請。」
「你不需要這麼愚蠢的藉口,也可以得到想要的東西,只要把我綁起來就成了
。還是精靈熱愛文明,早已拋棄了拷問這門藝術?」儘管戴著鐵手套,他還是做了
個類似折指節的動作,這太人性化了,簡直有種不協調感。死亡騎士不是邪惡的化
身,以戰場上的痛苦為食嗎?
「我目前還不打算這麼做,薩沙里安。就當作還清一份人情。」
「我不記得你欠我什麼。」他嗤聲說,又一個人性化的反應。從剛才開始,死
亡騎士那疏離、超然的面具似乎就開始龜裂,一片片剝落。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如果這就是詛咒,似乎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你放了法爾托拉一馬。」
他肯定不知道那個倒在地上的血精靈叫什麼名字,但薩沙里安聽懂了,表情變
得更加險惡。「那不過是——」
「一時心血來潮,放過幾隻螻蟻,對我完全沒有意義。」寇爾提拉替他說完。
「但你的表情不是這麼回事。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記得法爾托拉。」突然這句話
就自然而然溜了出來:「我們今晚會為他下葬。」在狂歡過後,在所有人都醉得記
不得發生什麼事後。
薩沙里安沈默了一會兒。「他早晚會死。那蹩腳的劍技,沈不住氣的個性……
」他冷淡地說。「我只是懶得弄髒自己的手。」
「你說的對。」寇爾提拉坐了下來,把斷劍插進土裡。「他一直想當遊俠領主
,像我一樣,你知道,兄弟間的感情再怎麼好,總還是免不了互相競爭。那種『我
要比你多游一碼』的愚蠢念頭。」
「……我沒有兄弟。」
「抱歉。」寇爾提拉煩躁地抹了把臉。「但有些天賦是努力無法彌補的,世事
就是這樣,從來沒有公平可言。我當了遊俠領主,而他當了士兵,有時候就連我也
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是要像個長官對他發號施令,還是像個親人多給一些特權。
他有時候會反抗,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到底,搞不好是我搖擺不定的態度害
死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居然在弟弟下葬的這個晚上,坐在一個死亡騎士
身邊吐露心聲?更詭異的是他覺得這個怪物在聽,比端著酒杯東倒西歪來觀賞遺體
的同胞更真誠。
他把頭從膝蓋裡抬起來,轉頭望向薩沙里安。「加入我們吧。」
「我不是你弟弟,精靈。」他看起來真的動怒了,但他沒有試圖去抓劍,目前
還沒有。
「當然不是,你這個壯大個兒,還活著的時候肯定也很粗魯。你知道你一走進
森林,所有的精靈都追蹤得到你的行蹤嗎?你的腳步簡直比棕熊還響。」
他冷笑。「你以為我在乎跟蹤嗎?」
「那表示你放過我們的次數,比你剛承認的還要多。」
死亡騎士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不合時宜的憐憫。」寇爾提拉嘆息。「表示你的心裡還有不合時宜的人性,
也許比我期望的還多。難道在這段期間,你從來都沒有反抗過巫妖王,沒有懷疑他
下的命令違反榮譽嗎?」
「我怎麼想的並不重要。」薩沙里安站了起來,走遠幾步撿回自己的劍。「你
正在慫恿一個士兵背叛長官,這就是你所謂的榮譽?」
「你說的對。」寇爾提拉承認。「但我也不能讓你離開。」
「我懶得和你耗下去了,精靈。」死亡騎士站在樹下看他,黑色的盔甲像個影
子。「今天我不會動手,但下次見面時,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你搞錯立場了吧?」寇爾提拉也站了起來,露出微笑。「只要你輕舉妄動,
就會有十支箭——」
「根本沒有埋伏,精靈,從頭到尾就只有你一個人。你這虛張聲勢的遊戲玩得
很差。」
「那你為何不動手宰了我?」
「為了聽你訴苦,不是嗎?」話聲還在,人卻已經走遠了,腳步依舊傲慢又旁
若無人,彷彿國王出巡。
寇爾提拉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終於坐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這地方比軍營
更適合憑弔親人,這幾天來,他首次不需要費力把淚水眨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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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遊詩人的豎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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