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現實」一直站在角落,本身就像個陰影,只有眼睛熠熠發光,和背後
符文劍上的燐火一樣顏色。他依舊全副武裝,胸甲上的血跡已經乾涸,那是刺穿
寇爾提拉的心臟時濺上去的嗎?
「你對我做了什麼?」他試著站起來,卻一跤跪倒在地,瞬間恐慌淹沒了他
,他也成了那些傀儡的一份子,拖著斷線般的肢體四處尋找血肉……但血精靈只
是躺麻了腳,他甚至可以感到知覺恢復後的痛楚,像被針扎個正著。
當寇爾提拉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時,那個死亡騎士已經離開陰影,
走到他面前來了。「你還好嗎?」他說得輕描淡寫,聲音裡居然還有一絲真心誠
意的關切。
他一拳就打在薩沙里安臉上,連自己的指關節都隱隱作痛,但那個該死的人
類只向後退了一步,甚至沒費事擦去咬破嘴唇流下的血。那血居然是紅的,他還
以為他身體裡流的是冰。天啊這怪物連道歉都懶了,只是沈默地站著,臉上掛著
睥睨一切的神情,彷彿把他變成這副模樣是天大恩惠。
「你、對我、做了什麼?」他一字一字費力地丟出去,天知道他現在還需不
需要空氣,但他確實覺得胸口壓著石頭,很快就要把他碾得粉身碎骨。他的頭開
始作痛,比矮人拿著錘子敲他後腦還響。
「如你所見。」
寇爾提拉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但什麼都沒有改變。他的頭髮全白了,就像
風吹日曬的枯骨,皮膚泛出屍體般的青色,還烙上了複雜的符文圖案,從手肘一
直向上延伸到衣服蓋住的地方。而眼睛——他的眼睛也如同薩沙里安,燃燒著永
不熄滅的火焰嗎?他摸向自己的臉,一使勁狠狠挖了進去。
痛楚比想像的還尖銳,瞬間壓過所有思緒。這樣很好,短短幾秒的空白是種
恩賜,扼殺了他想尖叫的衝動。寇爾提拉用僅存的左眼看著掌心,現在那顆眼球
沒了光芒,浸在血裡像顆髒污的石頭。血很快就止住了,傷口處傳來一陣灼熱,
手上複雜的符文圖案開始閃爍,彷彿某種力量正灌進他的身體。這就是死亡騎士
「活著」的方式,他親身體驗到了。
「修補眼睛會消耗很多能量。」薩沙里安皺眉,彷彿他剛無理取鬧地打翻一
碗湯。「別做傻事。」
「天殺的,你以為我在乎嗎?」他撲向薩沙里安,但只剩一隻眼睛讓他失去
距離感,差點摔倒在地。「我早該死了,死在故鄉的土地上,和其他弟兄一起,
你居然——你膽敢用這種方式羞辱我!」
薩沙里安退到牆邊,避開他的拳頭,接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連鐵
手套的碎片都刺了進去。「我無意羞辱你。」
「以聖光之名。」這個字讓他全身竄過一陣痛楚,他分不清是心裡還是生理
上的。聖光還會回應他的祈禱嗎?還是阿達歐早已背轉過身,不看這個叛徒?「
我相信你!我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你——你是怎麼回答我的?這就是你所謂的榮譽?」
「而我做了合理的運用,王子的贈禮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那些早已放棄自
己,意志不夠堅定,或復仇心態不夠強烈的,頂多變成行屍走肉。」他鬆開寇爾
提拉,冷冷地說:「承認吧,精靈,你還不想死。」
「所以這是我的錯囉?因為我不是心甘情願赴死,你就把我變成這副德行?」
他用力扯著頭髮。他快瘋了,整個世界都瘋了。「天啊,我真懷疑你的腦子是不
是跟靈魂一起爛光了。」
「你可以直接走到塔頂跳下去,就算是王子賜福過的身體,摔成碎塊後也拼
不回來。或者你可以冷靜下來,想想以後要做什麼。」
「以後要做什麼?」寇爾提拉發現自己在發抖,天啊,原來憤怒到了極點真
的會想大笑。「我能做什麼?我成了半死不活的怪物!我只想殺了你和阿薩斯!」
那怪物居然點頭。「這也是個好理由。」
「我不要待在這個見鬼的地方。」他咬牙切齒地說,一把拉開門,栽進深不
見底的長廊,但走沒幾步就撞上一群魂屍,他們蹲在牆角埋頭大嚼,硬物斷裂的
聲音讓寇爾提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得找把武器,清除這些污穢的生物……不
,不要惹事,他現在只想離開這裡,不管什麼地方都好,愈遠愈好。
他刻意避開活動的跡象,像個竊賊沿著最安靜的陰影走。精靈敏銳的聽力可
以捕捉到幾道牆後的腳步聲,太過緩慢沈重,不可能是人類或精靈,伴隨著鐵鍊
拖行,每一步都足以激起最驚慄的想像。在另一個轉角,他看到紅色的煙霧湧出
門洞,間雜詭異悠長的呻吟,他輕巧地溜過去,不敢轉頭朝裡面望。要塞內部錯
綜複雜,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到哪裡去,但也不想待在原地,面對那個該死的死亡
騎士。沒錯,他早就死了,這個笑話在血精靈軍中流傳過,現在聽起來還是一樣
爛。
他穿過一個擺滿工具,乍看像是鍛造房的地方,順手取走一把掛在牆上的劍
。這把武器比他習慣的要重,劍刃也寬,但平衡感很好。走下一道迴旋梯後,又
來到一個杯盤狼藉的大廳,空氣中充斥濃厚的酒味,巫妖王的手下原來也懂得享
受。
「王子不在城內,你要過段時間才見得到他。」聲音從後方飄來,薩沙里安
一直保持五步的距離跟著——怎麼,他以為自己在帶訪客參觀要塞嗎?
「他要去哪裡都不關我的事。」寇爾提拉咬牙回道,加快了腳步。不管巫妖
王塑造出多令人聞風喪膽的形象,他的城寨倒是很一般,品味也很人類。據說他
原本是羅德隆的王子,不是嗎?他獲得了力量,回去殺了王座上的老爸,把整個
王國據為己有,這種事兒豈不每天都在發生?他們一直憑空想像巫妖王的形象,
而且把各種恐懼加諸其上,現在寇爾提拉才發現這有多可笑。他力量強大,無所
不能,卻沒法動動手指就拿下整個銀月城……
他找到通往守衛塔的入口,三步併兩步直上頂樓。雨大概剛停不久,狹窄的
走道濕漉漉的,在晨曦下閃爍微光。骷髏衛兵感應到他的到來,遠遠退到一旁。
這下可好,他們完全把他當成了自家人。如果他現在舉劍相向,這些傀儡會反抗
嗎?
「我想是不會。」薩沙里安淡淡地說,像是教師逮到小孩惡作劇的念頭。「
但你最好別這麼做,管理他們的死靈法師會很困擾。」
「閉嘴。」他惡狠狠地說,大步沿著城跺走。強風把旗幟拉扯到極限,有個
華爾琪漂浮在尖塔附近,似乎完全不受影響。奇怪的是,她的聲音在他耳裡不再
尖銳難忍,那是一種輕柔低吟的歌聲,混雜了命令和急切的慾望,適足以引領迷
途靈魂落入陷阱。寇爾提拉奇怪自己為何從未注意過她們的臉,如此蒼白易碎,
帶著扭曲的美感。
他抓住潮濕的石面往下望,地平線的森林在朝陽下清晰無比,他這才發現右
眼的視力又恢復了。
沒錯,他知道自己在哪裡了。右邊是山脊,左手出現河的反光。如果他繞到
另一側,八成會看到遠古的食人妖廢墟。聖光啊,寇爾提拉想通了,寒意頓時竄
上背脊。巫妖王在這裡建立基地,表示血精靈先前的判斷完全錯誤,在安寧地的
防禦工事都白費了。如果天譴軍團動作夠快,不到一個月,銀月城就會再度陷入
火海。
「我要離開這裡。」他用力把自己推離城跺,轉身面對那令人不快的影子。
現在那雙眼睛看起來沒這麼令人畏懼了,就像他不再受華爾琪的聲音所驚嚇,死
亡騎士周身籠罩的不祥黑霧都消失了,薩沙里安在他眼中愈來愈像個人類。
一個人類,而且很疲倦。他像是從戰場回來後就沒休息過,連聲音也帶著睡
意。
「隨你高興。往前走左轉下守衛塔,過了中庭就是馬廄。」
「……你要放我走?」
「我無意囚禁你。不過,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去向,我會比較放心。」
「我要回家。」怒火再度燃起,寇爾提拉一揮手指向下方。「告訴他們天譴
軍團正在往東推進,原先的防禦線必須重新規劃,運送糧食的路徑也要改變……」
「他們會相信你嗎?」
寇爾提拉差點又發起火來,但這是個問句,不是嘲弄。這傢伙都看透了是吧?
血精靈內部分崩離析,就連一個圍捕行動也能弄得像場鬧劇。如果寇爾提拉夠幸
運,說服他們相信這個情報,接下來就是無止盡的會議,利害衝突和折衷方案,
就算決策能照他的建議進行,也可能是一個月後的事了。
「起碼我無愧於心。」他咬牙一字一字地說。「總比袖手旁觀來得強。那是
我並肩作戰的弟兄,我該保護的人民,就算你把我變成這副模樣也不會改變。你
不會懂的,你不過是——」他瞪著薩沙里安,咬牙吞下了後面的字眼。
薩沙里安並沒有動怒,他安靜地站在旗幟陰影下,等著寇爾提拉把話說完。
血精靈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曾在這傢伙前失態過一次,
絕對不會有第二次了。
是啊,他總想著無愧於心,所以當父親去世時,他一手撐起搖搖欲墜的家族
,當銀月城陷入火海,高層束手無策,他扛下指揮撤離的責任,當天譴軍團步步
進逼,他接手瀕臨潰敗的軍隊,重建了防禦線。無愧於心,但看看他落到什麼境
地?
「我得回去。」他陰沈地重複。「要麼你就把我銬起來關進地窖,否則我就
算得一路殺出去,也不會留在這裡。」
「沒有必要。」薩沙里安似乎有點驚訝。「我說過了,我無意囚禁你。」
寇爾提拉瞪著他,不可能有這麼美好的事,這傢伙肯定正在心裡暗笑,圖謀
詭計……但他找不到說謊的蛛絲馬跡,只有充滿倦意的神情。薩沙里安還藏了什
麼秘密沒說,但肯定不是把寇爾提拉抓回去。
「放我離開的話,你會受到懲罰嗎?」該死,他在講什麼?「我是說,這不
關我的事,但禮貌上還是問一下。」
「你不需要擔心這個。」一瞬間那倨傲的神情又回來了,寇爾提拉的同情心
跟著消失無蹤。「聽命行事的傀儡,這裡已經夠多了。王子向死亡騎士收取的是
忠誠。」
「這是不可能的。」他瞪著死亡騎士,咬牙切齒:「絕、對。」
「我知道。」薩沙里安微微一笑,聲音裡居然多了些暖意。「去吧,一路平
安,寇爾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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