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ilkreaver (牛奶大盜)
看板WOW
標題[創作] 頌亡曲 序幕:瘟霧(終)
時間Mon Nov 8 16:39:53 2010
火整整燒了一天…或說一夜,現下沒人分別得出晨昏。避居於溫特木工店的三人齊聚
卡謬的休養室。城鎮廳淪陷後,周遭只再聽見零星幾名仍活著的人,倉促逃命或是戰鬥。
他們最後發出的聲音都是一樣的。靜默中,卡謬率先開口:「看勢頭,遲早會燒到這裡來
。」
他的視線對上羅夫和佐依。
「我不想坐以待斃。老師會背上罵名的,那樣的話老師她就太可憐了。」卡謬自顧自
說了個俏皮話。他隨即正色道:「其實,我們多少心裡有數吧,只是不願意去思考種種跡
象……不願承認事實。」
佐依艱難地迎上卡謬的眼神。
「那時我認為雷馬克夫婦的事你們沒必要完全知曉。但現在我決定不再保留了。我不
想死在這。我需要你們的信任和協助。完全的。」
「你有辦法?」羅夫問。
「我原本認為你們知道的越少,你們在達拉朗受到的……關注也就越少。這對你們的
人身安全以及權利都大有好處。」
「達拉朗?你是說……!」佐依驚叫。
「所以,回到最根本的問題。羅夫,我可以相信你嗎?」卡謬一雙澈目直盯向羅夫。
「你在說什麼呀?羅夫他──」
「『絕望的暴風雪』、『不祥之霧』、『殺了全部人』……你的預言可謂百分之百靈
驗。你知道嗎?達拉朗情報部『天啟室』集聚當今多少大預言師,佼佼者眾,尚不能道破
寰宇,言盡天下。而你,區區一介市井,何以有如此能力?」
「瞧你說的!什麼道破寰宇…只不過巧合而已!」佐依急為羅夫辯護。令她意外的是
,羅夫不再一臉冷漠。他動搖了。
「巧合……是嗎。佐依…小姐,什麼樣的巧合,可以讓一名普通的青年在這等大霧中
不使用照明,即可自由來去?我們是如何在等同全盲的情形下,避開怪物與村人交戰之處
?還記得妳告訴過我,我們碰面之前的事嗎?為何他總能在危急關頭將妳救出?為何在不
見七步之外的霧氣中,他能精確地針對理應是偶然遭遇的種種進行應對?」
羅夫的臉色愈發凝重。佐依幾乎是叫出聲來:「那……就算他真能預言什麼,那又怎
樣?」
「奧秘之識、神幻之跡,萬般皆源自魔力流動。所有施行奧術之輩,包括預言者,無
論先天生成或後天鍛煉,不管刻意還無意,但凡施術當下,必有魔力流動。羅夫,平時的
你根本談不上這些。然而某些時刻,在原本充斥於整片霧氣中的怪異魔力裡,會產生濃度
異常的現象。起初,我壓根摸不著頭緒。我以為是某種變化,卻發現與霧氣狀態和疫病怪
物都無關。直到這一兩天我才恍然大悟……羅夫。此股怪異魔力高度集聚的現象,其實都
是發生在一特定個體之上。一個特定的人……你。」
佐依不敢置信地望著羅夫,緩緩地搖著頭,似乎是在說「不」。
「就算與你無關,你想必也知道些什麼,所以,羅夫‧阿爾德……」卡謬輕喚羅夫之
名。
兩人的視線交會。卡謬更加確定那股感覺是其來有自。面對羅夫彷彿洞察萬千而超然
透徹的眼神,卡謬打從心底希望事情就和他所預期的一樣。只有知道這點,他才可免除後
顧之憂。
「沒有時間了。這裡遲早會燒起來……整個村子也將淪為瘟疫橫行、鬼怪噬人的地獄
。我的腦子也快不中用了……趁我還有餘力將我們給弄出這裡,回答我!我可以相信你嗎
?」卡謬吃力地扶著他那高燒冒汗的腦袋,再做逼問。
某種猛然撞擊的聲音一片片自北側廂房響起。佐依嚇了一跳,正想分神詢問時,卡謬
不顧這陣驚擾,高聲質問:「回答我!」
此句一響,拍打聲更加劇烈。有什麼東西死命地想要過來。
羅夫沒有回答。那雙眼睛再次綻出淒冷的光芒,他張嘴喃喃自語:「…知道了…他知
道……」
「回答我!!」卡謬咳出血來,但他毫不介意,幾乎是用吼的。
「……我…我沒辦法解釋這一切,那些我看到的東西……但是,卡謬,佐依,請你們
相信我!」
兩人為羅夫所震懾。這是第一次,卡謬從羅夫的那雙眼睛,看到了現下。他不再看那
些深暗幽遠的景象。這一次,他看著的是佐依,卡謬,還有他自己。他看到了平凡的自己
。
外頭的擾攘愈漸響亮。某些東西正蜂擁而來。
卡謬的頭越來越痛。他艱難地保持平衡,像是後腦勺被重擊般搖搖晃晃。「是嗎……
。好吧,一個快被撂倒的法師,只有相信身旁的青年和少女,通力合作才能逃出生天。這
一切……合乎理性。」
「卡謬!」羅夫和佐依扶著虛弱的法師。
「我知道的……你若是幕後主使,早可以要我們的命。而且你的魔力流動,雖然極度
微弱,和霧裡邪惡腐敗的味道完全不一樣。聽好了,」他伸手抓緊羅夫和佐依的袖子,有
氣無力地說:「這霧……我不知道怎麼說,但它似乎有某種撩撥人心的力量……你們應該
隱約查覺到了吧。它毀了我們,也讓我們毀了我們自己。我們要和它對抗。我們要挺身…
…」
卡謬話沒說完,突然猛力抽搐,朝地上吐出一大片黑血。羅夫和佐依急切的關心像是
遠方回音般那麼飄渺,卡謬望著自己吐出來的血,覺得好像看見了某些綠色的成份。他擺
擺手,示意羅夫從他袍子裡取出一瓶液體。
「這霧很不友善哪……對法師還更兇烈,鄉下都是這個樣。我準備得還不夠週全。」
卡謬說,這是最後一劑緩解了。他咕嘟一口喝下,粗重地喘氣。
「我在小屋設下一道法陣傳送系統,可以帶我們回到達拉朗。憑現在的我沒辦法獨立
操作,你們必須從旁協助。」
「小屋!是說你平時待著的墓園小屋嗎?」佐依問。
「在村外小丘上的教堂啊……」羅夫說道。
藥劑發揮效果,卡謬已經能自己站穩腳步。他退開兩人的攙扶,說話也回復了一些力
氣:「當然我們不能啥都不準備就跑進霧裡溜韃。你們準備一下行囊,只拿必要的。我要
施展一道三人份的短距傳送術,直接把我們帶到我的小屋。羅夫!」
他在羅夫準備回房收拾前叫住了他:「你身上的事情,詳情等我們回達拉朗再說。」
是的,一切都是理性。達拉朗法師行事就該如此,卡謬心想。北廂房關住的東西以恨
不得拆了牆的力道,持續撞擊。危急時刻,暫且拋開疑慮,抓住現有的任何幫助。撩撥人
心,操弄感覺的霧。他必須理性。現在,他得靜心凝神,法術不能有丁點失誤。
佐依回房打點行李。她草草抓了幾包口糧和水袋,禦寒衣物等等。那本翻開的日記橫
置桌上,佐依難過地望了一眼,匆匆離去。
羅夫已經收拾好了。他佇著那口長劍,在走廊上望著窗外的世界。濃烈翻騰的霧氣中
火光閃爍,補捉到難以言喻的末日浮繪。團團氤氳籠罩,光影交錯間,模糊的輪廓閃動。
火焰劈啪作響,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木質結構在高溫中容燒毀斷裂的景象。原來那些聲音一
直都在,他想著。那些仍苟延殘喘的倖存者,絕望地在著火的街道上逃竄,一面尖叫一面
避開重重怪異剪影。他看不見,但那些聲音一直都在,在他腦袋裡迅速組織結締成鮮明的
畫面。就像那些氣味一樣,他不是聞不到那令人作噁的陳朽屍臭與腥膩,只不過麻痺了。
因為他們現在暫時安全了,所以什麼都麻痺了。其實他知道的,他看得見,他感覺得到。
他們都心裡明白。有些事情不只是人與這場災難,而是人與人之間的事。
「羅夫。」佐依輕輕拉扯他的衣袖。
他回頭,迎上佐依疲憊憔悴的臉龐,感受到一股微弱但溫暖的力量。人與人之間,不
盡然全是壞事。就某方面來說,女孩比自己堅強多了,對此他湧出感激之情。
「嗯。」他本想說「我們走」,終究沒能說出,僅握住那雙顫抖、卻仍堅定向他伸來
的女孩的手。
卡謬已經準備好了。三人互望,點了點頭,毋須言語。卡謬開口吟誦,淡藍色的秘法
光輝斥開闇綠色的空間,將三人包覆。
※※
強烈的拉力將他們打散,吸進扭曲空間的裂隙。
黑暗襲來。
有某個東西……某些景象……某種意念……。
※※
冷冽的風灌進女孩毛皮外衣的空隙。凜凜嚎風,刮過她的頸骨,點點徹骨凍寒降在她
身上。佐依全身上下好像要被拆散了,她不禁懷疑傳送術是否都這麼折騰人。接著她想起
那一瞬間的事。
不對。有什麼東西出錯了的感覺,戳破了安慰的假像。她試圖回想,腦中卻有一道聲
音,警告她不能想起來。
臉上是一片寒徹。手套下的觸感是鬆軟的東西,雪,泥土,不是木板。她猛地爬起身
來,四周望去盡皆綠霧。風雪又悄悄降下,霧竟然完全沒有散去的跡象。刺鼻黏滑的液體
流過她的臉頰,佐依吃出了令人作嘔的甜膩。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血,踩了幾步後她發
現地上滿是。
「羅夫!」佐依大喊。沒有人回應。「卡謬……」
女孩幾乎要哭出聲來。但她止住了。一方面是她的勇敢。
另一則是恐懼。
傳送術的擾動吸引了那些東西。雖然看不見,但她感覺得到。隱藏在風吼下的喃喃細
語,不成字句且無法解讀的喉音,興奮渴求的喘息,踩著非人所能的步伐而來。
她的雙腳不住打顫,卻仍試圖擺動。她摀住口,急忙逃離那些風聞而來的怪物。只曾
在惡夢中出現的輪廓模糊地映在霧氣上,引起各種驚惶懼怕的想像。那些不再是人的東西
往佐依追擊而來,嚇得她呼吸完全亂了調,一顆心直要跳衝出來。
她身在何方,她完全沒有概念。羅夫和卡謬又在哪,她不只一次地在心中哭喊。她不
願去想那些事情,但風中仍舊傳來遙遠的哭喊,從來沒有止歇過。那是極度痛苦、遭到扭
曲暴行的絕望之聲。看不見卻又確確實實發生,在在折磨她的心靈。在這漫天鋪地的綠色
夢魘中,只有她一個人……
一襲襲黑影疊成恐懼的怪物,往她逼近。她拚命跑,卻不足以甩掉它們。她總是差點
一頭栽進潛藏在前方的人影,笨拙地原地踏步。
綠霧中伸出黑影,將佐依環環扣住。女孩大驚失色,慌忙地想要脫身,而那東西已然
湊上她頸邊──
「是我。不要出聲。」羅夫壓低聲音說道。
女孩滴下無聲的淚水。她轉身將臉埋在羅夫的胸膛,抽了一口氣,很快地抬起頭來,
點了點頭。
「我們得趕快找到卡謬。」
羅夫帶著佐依,以明確的速度和方向遠離。
「羅夫……那個時候……」
「不要去想!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
附近又傳來巨響。木屋被暴力給破壞的碎裂聲。
「我們……」
「佐依‧雪柔,我保證妳會活下去,我保證妳一定會活下去,一定!不要再去想那些
事了!」羅夫果斷地揮劍,將左近一個怪物斬倒。
「羅夫…羅夫……」女孩拚命想要擦乾眼淚,卻怎麼樣也止不住。
一路上佐依不知道羅夫帶他走過哪些路。有時候穿過戰鬥的場景,但羅夫都很直接了
當避開那些地方。拋在他們身後的永遠都是那令人心如刀割的靜默。
不久,他們跟著一連串戰鬥的聲音和超出她想像的聲響,在某處轉彎。似乎有個人在
和那些東西抗衡,而且總是亮起不尋常的光芒。
羅夫朝著那人大叫:「卡謬!我們在這!」
「火,去……我敵……」那聲音喊道。
光芒在佐依身後炸開。後頭一整排東西燃燒起來,在旋轉的霧氣中綻出詭異綠色。火
勢似乎被某種力量壓制,放倒了幾個怪物後愈漸衰頹,更多影子補上了空缺。兩人避開路
徑上那些詭異的東西,跑至出聲的人身旁。
卡謬的樣子糟糕透頂。身上遍佈的血簡直像是他皮膚底下所有的血管都爆開一樣驚人
,就在他喘口氣的當下,仍兀自從嘴角溢出血水。
「傳送術…失敗了……很強烈的干擾……」卡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佐依和羅夫趕忙
扶著卡謬,他不顧阻止,仍一個勁吐出話來:「弄明白…哪裡……」
「我們在村外了,上頭就是教堂和墓園!」
「帶我們……走……快……」
羅夫拉著佐依,佐依扶著卡謬,三人盡可能地快速攀過雪坡,朝小丘上的教堂奔去。
佐依快喘不過氣來。她的頭痛得快要裂開。好像,她能看到了,看到那些霧氣背後遮蔽的
東西。多天來的惡夢逐漸勾勒出輪廓之下的東西。
「…依……佐依…振作……不要輸給那些……幻影……」卡謬注意到佐依的異常。他
吃力地在佐依耳邊吼道,希望他的鼓舞能蓋過風雪,傳達給佐依。
「別鬆懈!教堂到了!!」
他們快步跑過教堂側邊,驚魂未定地看著那些空洞任憑霜雪打入的窗孔。那些原本漂
亮地刻著聖光信仰的彩色玻璃窗,四散在教堂裡的地板上。佐依注意到墓穴一個個塌陷,
棺木被打成碎片,只能解釋成從內部打破的。
「不要管那些!小屋就在眼前了!」羅夫大叫。
三人跌跌撞撞地衝進小屋,卡謬打了一個手示,裡頭充做照明的水晶登時亮起,沒有
怪物闖進來的跡象。羅夫將門關上,佐依遞給他閂板讓他把門封住。
卡謬抓起一串懸掛的水晶,粗魯地掃落屋子裡邊一個木箱上琳瑯滿目的鍊金實驗臺。
他急忙打開箱子,並對著佐依說:「過來……幫我個忙!」
羅夫背抵門板,焦急地看著卡謬指示佐依如何協助。障眼魔法失效後,這裡活脫就是
一個法師工作室該有的樣子。散亂一地的書籍,燒瓶小杯,奇特的符咒。他心想,如果卡
謬不是受害者的話,真的沒有什麼理由可以證明這一切非他所為。然而他心底很快響起一
個聲音。
不。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
卡謬不時自言自語:「沒問題的,定錨已經確認回應……不會受到破壞……」
「時間不多了。」羅夫說。他回頭從窺孔往外望。只有漫天大霧。
但他知道那些東西正包圍這。已經有一些在拍打牆壁了。
「快了!」卡謬回道,又對佐依指示:「妳用這包粉末……」
箱子底端爆射出一陣淡藍色的光輝,隨即柔和下來,形成穩定的法陣。卡謬結束誦唱
,語氣難掩興奮,脫口叫道:「行了!」
突然一道汙血衝上他的耳鼻,差點沒把他敲昏。他好不容易以黑袍包住膿血,沒讓法
陣受到破壞。「真慘……恐怕我只剩……最後啟動這道傳送法陣的體力了……」
「卡謬!」
「沒時間…了……佐依,羅夫,快過來吧,踩進箱子裡,雖然說三個人是擠了點,」
卡謬對羅夫眨眨眼,說:「是你們的話我還可以接受。」
但羅夫的神情卻讓他啞口無言。佐依半個身子跨進箱子裡頭,感受到氣氛丕變,見卡
謬瞪大眼睛盯著羅夫,驚恐地回望。
「羅夫,你……」卡謬不解地問。
「你們快走。我得…留在這裡。」羅夫露出了個平靜的微笑,多少有些苦澀。
「不!羅夫我們說好──」佐依突然驚覺,羅夫從沒說過他們會一起離開。這一路上
,他對自己無微不至的保護與關心,沒有他,佐依明白自己絕不能活命的。他總是安慰女
孩,照料著女孩,最後終於走到這一步,如他所說,女孩可以活下去。
而亦如他所不言,羅夫從未表達過關於己身的「希望」。於是卡謬和佐依終於明白了
。為何當注視著羅夫那雙眼睛時,能看到除了透徹,哀傷,平靜之外,還有一股棄絕一切
並遭一切棄絕的,絕望。
「我……看得到那些東西。我夢見過。」羅夫緩緩開口。那些東西齊聚的力道,整座
小屋皆為之動搖,為它們的病態嘶聲顫慄不已。
「不只是那些非人的怪物。暴風雪,瘟疫,病變,滅村,淪喪,」羅夫的聲音漸趨沉
重。「痛苦,悲傷,恐懼,絕望……我全部都看得見。」
「等等,羅夫,你是說那些預言──」卡謬還沒問完,羅夫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他』已經讓我知道這一切……」
「『他』?你在說誰?」
「喔,不……羅夫,我求求你──」佐依似乎明白這個場面會迎來什麼樣的結束。她
苦苦哀求羅夫。
「……一個已註定的結局。而我們的角色是……」
背後的門板用力一頂,差點衝破門栓。羅夫向後一靠,壓住那些怪物。
「不,不,羅夫,你聽我……不,你聽我說!」佐依拚命呼喚他的名字,拚命地伸出
手。卡謬似乎知道什麼似地拉住佐依,不讓她離開法陣。
「羅夫!跟我們走吧!你說我能夠活下去,我不要沒有你!大家…大家……叔叔他們
都死了,村子裡的人都……如果只剩下我的話,我……」斗大的淚珠滾落,佐依已是泣不
成聲。
羅夫注視著女孩哭泣的雙眼,再望向她伸出的手臂,默默不語。這樣纖細柔弱的一雙
手,即便在這苦難之地,也不曾放棄過,緊緊地抓住每一分希望。
「羅夫…羅夫!你看,你看這個!」佐依從懷裡拿出一對雕塑,捧在手心上。
那是羅夫刻給她的一對木鹿,他學藝木工時的作品。
「羅夫!想想你雕這對鹿刻的時候,想想你將牠們送給我的時候!我們在一起好嗎?
不要離開我,羅夫,羅夫!我……!」
多麼溫暖的力量,出自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她從來沒有放棄過。羅夫仍使力壓住門
板。
然而這也是何等苦澀,卡謬必須拉住佐依。這樣一個女孩還沒有放棄,儘管他已隱約
查覺到羅夫背後那股深重沉鬱的異樣,卡謬還是做了個嘗試。
「是啊,羅夫。過來吧,我們可以回到達拉朗,沒有什麼是達拉朗解決不了的。」
他看得出羅夫正在動搖。他希望可以打動羅夫,柔聲對他說道:「所以,羅夫……」
羅夫伸出手,和佐依的手交疊,一同輕輕握住那對鹿雕。
「羅夫!」佐依喜出望外。
「這樣才是,兄弟。來吧,只要一句──」
──羅夫使勁一推,佐依往後跌進法陣,同時被雕塑刺痛的手亦縮了回去。不讓他們
來得及反應,羅夫輕輕地念出啟動詞。卡謬甫站穩,法陣已激發出陣陣藍光,將兩人包覆
。
「羅夫!你……」
「羅夫!不!!!」
「……當我們步行於大地之時,不曾想過這麼一腳,碾過多少螻蟻。當你做著再日常
不過的家事,向外倒水時,不曾想過多少螻蟻滅頂。」
佐依徒勞地拍打淡藍色的力場,淚眼婆娑。卡謬被羅夫的舉動震懾。他不可能知道傳
送程序的啟動詞。然而他也只能瞪大眼睛,聽取有可能是羅夫最後的遺言。
「於今,我們就是螻蟻。那股遠超我輩的力量,超過我們理解的東西……那些我們只
能歸類於天災,我們又怎能抗衡。月前失聯的那些村子,遠強過我們的龐大地下國度,我
們,那些長牙的食人妖暴徒,蘭伯里爾,升斗小民……」
一次猛烈的撞擊,門板已往內凹陷。羅夫似乎放棄使力,僅只是身體靠著,繼續說話
:「自詡為萬物之靈,艾澤拉斯的主宰,原來……原來也只不過是另一群螻蟻。一群……
牲畜。」
力場愈加鞏固,羅夫的聲音亦愈加模糊。
「……現在,我們這群以恐懼餵養的牲禮,將要獻給……『他』是……虔誠的牧者,
盡力飼育,以餉神上……時機到了,『他』前來收割……」
佐依已經哭啞了聲,手無力地攀著法陣力場,低迴著羅夫之名。
「『他』讓我看見『他』所預見的世界……」
原來,打一開始,他的眼裡從來只有那股深深的絕望。法陣的力量來到顛峰,魔力滾
帶著空氣翻騰流動,羅夫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卡謬望著羅夫,僅能勉強從他的唇形讀話
。
「……我們的角色,是餘興……。『他』築起恐懼的圍欄,圈成他的樂園……」
法陣穩定地向傳送法術供輸魔力,裡頭的扭力使兩人的眼界天旋地轉。佐依再次望著
那令她痛徹心扉的憔悴人影,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如此遙遠的距離。就各種意義來說,這
名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青年,不知從何時已一腳跨過邊界,再也回不來了。掉落在腳邊
的母鹿雕塑,是這名女孩最後所能看見的東西。法陣以全速進行預定好的演算,魔法文字
飛舞旋轉,兩人就像捲進漩渦中,留下這痛苦的結局。
「……看看那些人怎麼樣崩毀,自我走上末路。這個節目令『他』相當滿意……」羅
夫仍喃喃自語。此刻他就是那個聲音的傳話筒。
「……本質只不過是場古怪的病症。真正的瘟疫一直都在,潛藏在每一個人之中。」
那兩人離開了。羅夫明白,他看得到那個東西,那些景象,那股意念。女孩得救了。
這個想法是羅夫最後的安慰,其他什麼都不重要了。淡藍色的光輝黯淡下來,正在回傳數
據和再確認,並對法陣進行反建構。綠色的黑暗逐漸侵蝕這個空間。
羅夫往旁邊癱倒,滑落在地上。那聲音越來越大,直蓋過他腦海裡所有的思緒。他摀
住耳朵,手用力壓上去,但那聲源卻好像是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比任何疾病都還古老,卻又沒有正式的學術命名。隨著人而生,亦隨著人而滅
。現在,『他』要來安上這最初,也是最後,亦是最好最適的名字──」
羅夫吃力地想著佐依,卡謬。他看見了太多太多,沒有辦法回頭了,他失去了平凡生
活下去所需的無知。他想著,人與人之間,不盡量全是壞事。也不盡然是些好事。
法陣縮成一個點,帶著所有卡謬設下的魔力,和所有秘法的淡色光,完全消失。同時
,門板發出一聲哀嚎,被攔腰折斷,往小屋內碎裂。沒有任何怪物衝進來。
只有那遠在人們發現燈火前,在星光初亮之前,就已亙久常在的黑暗。
The end. Next→Chapter1
The Sound
Free Talk Aura
=======類似後記的碎碎念=======
終於寫完了。有點像狂戰士一樣化為輕煙的感覺。
不過實際上我想會更像這版本幽魂系怪物死掉後,兩手高舉定格的畫面
其實一開始的構想只是個短篇,而且是向克蘇魯神話致敬的短篇。
The Color out of Space
看完 【來自外太空的顏色】 後,我突然想起了以前魔獸三代裡不死族的技能,
疫病雲,研發後可以讓肥肥和血河車帶上的那個。有一位筆下功夫很厲害的朋友,當時
為同樣是三代中立英雄黑暗遊俠的黑箭技能,寫了一篇相當到味的短篇小說。受到刺激
後,我起了個仿效的念頭,也想寫一篇同樣主題風格的文章。這就是這個序章的雛型,
原本應該只是短篇的瘟霧。
當時的構想只是一個獨立的短篇,可以單獨抽出來看,也可以做為我構想中長篇的
開頭而不突兀。畢竟原本致敬的對象【來自外太空的顏色】本身亦是短篇。克蘇魯神話
體系中的恐懼論述和世界、宇宙觀相當對上我的電波,於是我就在想,如何從一介鄉民
的角度,去看待生命中無法理解亦無力抵擋的橫禍。
The Mist
其中也參考很多作品,最明顯就是【迷霧驚魂】吧,明顯到我都不知道怎麼吐嘈我
自己。我現在怎麼辯解說,「我在看迷霧驚魂以前就已經想到了」云云,大概都沒有用
,我想這時候只要傻笑就行了。說正經的,比起迷霧驚魂,因為在遊戲設定中這些疫病
雲氣是更具有侵略性的,那些死於瘟疫而後復生的怪物嚴格來說只是附加效果,這點我
想還是和史蒂芬金的構想不太一樣。借用迷霧驚魂裡最多的,應該算是比較偏向感官層
面的描繪。
然而迷霧驚魂帶給我的影響遠超乎我預料,這也是這篇本應是短篇的東西為何變成
了長篇的序幕,而且本身也擴充到一個章節程度的原因。說到底最根本的起因是因為我
寫每一段落彼此之間間隔的時間太長了,導致全篇沒有同一個基調,且戰且走的情況之
下讓它盤根錯節,最後長成了一棵小樹,而非我原先預期的小盆栽。迷霧驚魂裡對於人
性的描寫便是在此刻發揮影響力。當我發現自己似乎應該更著重在事件本身,以及其對
於底下住民的影響時,我已經在他們的內心著墨過多。
後來轉念想想,再這樣東刪西改南減北增,我大概永遠都寫不完一個故事。或許我
應該考慮先寫完,再來考慮修訂。而且繼續寫的同時得更加嚴謹。我希望我能以比較快
的速度寫後來的章節,避免序章爆走的情況再度發生。
Event Horizon Blindness Warhammer 40k
此外,上述未提及的參考作品還有【撕裂地平線】,【盲目】,【戰錘40,000】等
等。【盲目】(電影稱盲流感)這部小說裡頭對於文明崩毀後的景象亦助我良多。有些隱
密晦澀的寓言風格也是我畫虎不成的嘗試。戰錘40,000裡頭對於混沌崇拜的異端形象被
我拿來約略描寫那些被搞瘋的村民,我還有參考裡頭一整顆星球被扭曲成地獄的的慘況
,以及撕裂地平線裡那十分撼動心靈的感官描述,那些類似【沙耶之歌】裡頭的瘋狂世
界是我在序幕裡刻意用一層霧所隱藏起來的。在往後的章節裡,我會用比較抽離、非當
事人的角度,盡量不那麼戲劇化地,從遠距離去看待這些東西。我想說寫實風格,但內
容好像一點都不寫實。
欸呀~~反正序幕還是寫完了嘛。
留下了一堆沒解釋的東西,如果我是讀者我心裡會很甘寧老師
我會在第一章裡面一一解釋。
另外,特別感謝板友的支持!我知道這東西不是那麼的......討喜xd
不過還是十分感謝支持鼓勵的諸位紳士淑女:
推 tomb55 推 r0e0x01 推 mowgo
推 Ryougi 推 NewTypeNeo 推 chinfain
推 PrinCa 推 ferothy 推 Shinpachi
推 budonshesong 推 cafewriter 推 shiungk
推 ifom 推 kuarcis 推 adolfeena
推 hollynight 推 soulknight
以及提出一些討論,或是聊些話的板友xd
→ statue 推 jfurseteidce推 a10029783
推 lin884006 推 Akaski
當然還有咱們辛勞的
推 Nashooko:已收入個人創作精華區。
我一直想埋伏
→ milkreaver:樓下Nashooko
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以前太年輕以致於在基地犯下錯誤
後來都養成了不在文章底下閒聊哈啦的習慣
所以我乾脆在正文與簽名檔中間聊起來(誤
那麼,下一章,場景將來到千塔之都──
各位,我們魔法國度見。
講得好像第一章很快就會寫出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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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第四百一十個世紀之初曉,狂亂的殺戮四處橫行,億萬生靈轉瞬逝去,世間淪為
血浴。忘記科技與人心的力量,忘記對進步的瞭解與承諾。在宇宙中沒有和平二字可言,
活著就是要為活下去而戰。死去吧,異星人。倒下吧,異教徒。淨化異端。
──在遙遠未來的無垠黑暗中,世上只剩下戰爭──
WARHAMMER 4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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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ifom:終於,出現了嗎。傳說中的牛奶 11/08 1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