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shooko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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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創作] 悪巧み~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20
時間Sat Jul 17 22:55:40 2010
「──達格蘭?」
索瑞森點頭,以示意他有在注意聆聽對方的話語。
「老實說,達格蘭……我有點訝異。」
索瑞森挑起眉,看向那個說出這句話的女人:謹慎翻查著桌上公文的
她,豔紅的短髮像是壁爐中溫暖的小火,暖暖地灼著她後頸微黑的膚色,
襯得她頸上的綠寶石項鍊閃閃發光。索瑞森欣賞著她的一舉一動,坐在石
椅上靜待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竟然會這麼快就有動作,而不是再多加考慮一些時間。」女人沉
吟道:「我……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你懂嗎?這種感覺,像是──」
「妳不希望我這麼做嗎,茉艾拉?」他平靜地打斷她的緊張:「我以
為:妳會對於事情有所進展感到欣喜。長年來存在於矮人間的分裂,終於
在我們的手上有了癒合的可能。」
「我當然樂見此事,達格蘭。那只是單純的不安。」皺著眉,茉艾拉
苦笑道:「也許你會覺得我怯懦了,親愛的。對此我無以辯駁……因為事
實上,跟現在變得如此積極的你比起來,我確實顯得很膽怯。除了待在這
裡翻翻你的公文、對你的行動提出建議外,我根本無力為我們所珍愛的人
民們做出更多事。」
「茉艾拉,聽起來:妳是在抗議我給得不夠多了?」索瑞森敏銳地回
道,「我不能讓妳太快站到前面,茉艾拉。妳應該要懂我的意思。」
「我並沒有在向你要求些什麼,達格蘭,我並不是那樣的人。」茉艾
拉搖頭,又側身坐上床沿。「我不在乎被你『超前』的感覺,那太孩子氣
了。只是一種怪異的憂心……親愛的,你願意聽我解釋嗎?」
放下羽毛筆,索瑞森對茉艾拉溫和一笑。茉艾拉忍不住跟著輕笑出聲:
「達格蘭,別逗我笑──你知道嗎?原先我會勸說你和鐵爐堡和解,
有一部份原因當然是因為:我認為你是識大局的人,持續爭鬥並沒有任何
意義。只是儘管如此,在面對你時,我仍然得要抱著必死的決心。」
「因為我依舊是妳的敵人。」索瑞森點頭,「這也是我欣賞妳的地方。」
「是欣賞我的決心,還是欣賞我的謹慎?」茉艾拉問道:「如果是前
者,我坦然接受你衷心的讚美;但如今,我擔心你會對我的謹慎感到厭煩。
因為和站在前方的你比起來,我對這個有所進展的現況並沒有抱著太樂觀
的想法。」
「無謂的緊張和謹慎不同。」索瑞森思考了一下,又說道:「我不討
厭謹慎行事的人,茉艾拉。妳會這麼想,應該有妳的理由。」
「如果說是純粹出於直覺,你會相信我嗎?」苦笑著,茉艾拉深深吸
了一口氣:「我自然樂於見到長久的仇恨被弭平,但……你說那個使臣是
暴風城遣出的,達格蘭?」
「他是新任的使臣,在遣往鐵爐堡的途中被我們擄來。」索瑞森回道:
「他的背景沒什麼好懷疑的:出生於達拉然,五歲時來到暴風城修習法師
課程,成績和表現都很亮眼。那些得獎紀錄和成績是無法造假的。我確定
他不是什麼間諜。」
撫過羊皮紙上清晰的墨跡,茉艾拉撥開覆上額前的紅髮,像是要撥去
某些令她困擾的謎題。
「對,那些背景都很合理。」她沉思道:「新任使臣身邊的護衛不會
很多、成績和功勳也都能夠印證。但我不免有些疑慮……他怎麼有辦法這
麼快就宣示投誠,畢竟這裡並非是他所熟悉的──噢,我不是那個意思,
達格蘭!」她看見自己愛人的眉毛不悅地挑起,連忙解釋道:「我並不是
指和黑鐵部族結盟是個詭異的想法。」
「我當然瞭解,」索瑞森的表情有些陰暗。「繼續吧。把妳的想法說
清楚,我不想誤解些什麼。」
「我知道你在生氣,達格蘭。雖然我是無心的,但仍然讓你感到不愉
快。」茉艾拉搖頭,「我很抱歉,真的。但同時,我還是認為那名使臣有
些詭異。」
站起身,她緩步走到索瑞森背後,雙手搭上他寬厚的肩。
「我相信:他當初被擄來時,你並沒有讓他好過,對不對?」她問道:
「達格蘭,你懂了嗎?這就是問題。我不認為他會如此甘心地加入這個他
從未接觸或瞭解過的陣營,更不要說他曾經在這邊遭受過某些……稍嫌殘
忍的拷問。」
「如果妳在我們黑鐵部族裡待得更久一些,妳就該知道:幾天的不眠
及鞭打算不上什麼殘忍。我們的作法並沒有比大自然的慈悲來得更嚴酷。」
索瑞森冷冷地說:「我懂妳的意思了,茉艾拉。我會特別注意他。」他補
充:「儘管妳和他的目標其實是相同的。」
站在索瑞森背後,茉艾拉的臉色微微地沉下。
「我絕對不是指他不可信賴,畢竟我並未見過他本人,也從未和這名
使臣接觸過。但至少,我和他一樣,從前都不是這塊嚴苛土地上的住民。」
她強調道:「依我的瞭解,除非另有目的,否則一般人是不該在接受這種
對待後,還能『心甘情願』地加入對方陣營的。」
「──對,妳當然會比較瞭解他。」索瑞森安靜地說:「這不無道理。
雖然種族不同,但妳和他的生活環境畢竟是比較接近的。」
「平和的日子會令痛苦格外深切。」茉艾拉續道:「達格蘭,或許你
將那些過程都視為加入黑鐵部族的洗禮及考驗,但他不見得是這麼想的。」
「人心捉摸難測。」索瑞森冷淡地說:「妳想說的其實就是這個,茉
艾拉。我不希望妳將我看得如此淺薄。」
「所以你果然對我的謹慎感到厭倦。」茉艾拉嘆氣:「也許你覺得我
裹足不前,但這和我的勇氣並未衝突。我選擇站在這裡,是因為我瞭解我
自己;但其他人的選擇,卻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你得瞭解這點,達格蘭。」
索瑞森沒有說話,石椅上的毯子熨著他的背。軟絨的獸皮之下是冰冷
的巨石,正如黑鐵部族遮掩在滾滾熱血下的冷硬心臟。
「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我不是想指責你以往的作法。」搖搖頭,茉
艾拉輕聲說道:「這只是我對我們未來的一點見解,達格蘭。我相信:你
既然能接受曾為敵人的我,自然也有足夠的氣度來接受我的想法。」
「我並沒有拒絕妳的意見。」索瑞森皺起眉頭。「別忘了,妳先前曾
拜託我別再拷問卡蘭‧巨鎚,這件事我也接受了。因為我知道,他曾在戰
技上指導過妳,算是妳的恩師──」
「不,達格蘭。你錯了。我會這麼勸你,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
為了你。」
將手覆上索瑞森的肩頭,茉艾拉的溫度隔著粗糙的皮膚探不進對方的
胸口。
「你曉得嗎?以我來說,若我想招降一個俘虜,我不會這樣折磨他。
因為這只會使他心懷怨懟、成為團體中的隱憂。」她說:「如果是我,我
會平和地對待自己的敵人,這樣才能取得對方的信任,建立溝通的橋樑──
我知道:你一向都有你的作法,但那並不見得適用在所有人身上。」
「──那不是我的作風。」索瑞森望著對面牆上掛著的巨斧和鋼鎚。
雖然茉艾拉的懷抱給了他莫大的安慰,但巨斧的鋒利光芒和鋼鎚的厚實觸
感也總能令他心醉。「也從不是我們黑鐵部族會採取的方式。」他說。
「觀點之間總得有些磨合期。」茉艾拉微笑,「既然你能勇敢地站起
來面對拉格納羅斯,那你又怎麼會害怕這麼一點小小的衝突?」
「不需要激我,茉艾拉。」閉上眼睛,索瑞森有些不悅:「我有我自
己的判斷力。妳的想法我會考慮的。」
閉上眼睛,索瑞森不再說話。看見他的態度,茉艾拉無奈地苦笑:
「親愛的達格蘭,我也會有自己的意見。」挨著對方的頸項,她說:
「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若不是因為我有自己的主見,我現在就不可能
有辦法這樣伴在你身邊。」
「這是自然。」索瑞森沉沉地說:「儘管同為矮人,但仇恨的消弭並
不容易。」
「你我都曉得,這會是一條很辛苦的道路。」茉艾拉感嘆地說:「但
為了更長遠的目標,一點犧牲算不了什麼。」
「我懂妳的意思。」睜開雙眼,對牆上的巨斧及鋼鎚又再次映入索瑞
森的眼簾。「我們的前途多舛。」他說。
「是的,所以我們都該倍加努力。」瞇著眼睛,她溫柔地說。
他話中帶刺,尖刺掩埋在他黝黑的眉眼間。
而她站在他的身後,心跳與心跳間隔著彼此的軀殼。
悪巧み~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No.20
"Concept of Peace" and "Conception of Peace"
──黑石深淵‧帝王之座 A.M.8:20.──
「……是屬下的一些建議,還請殿下裁示。」恍惚間,索瑞森在悶熱
的殿堂中有些失神。新進人類使臣的建言只在他的耳際留下輕柔的尾音,
隨即又消融在滿室的炙熱裡。
眨眼。索瑞森重新凝定心神。昨夜和茉艾拉的談話令他心懷鬱鬱。整
夜,她的體溫熨在他的胸口,而她對他的反議則縈繞在他的心頭。
──不。他怎麼可能討厭茉艾拉對他提出意見?事實上,那不過就是
一些觀念上的磨擦,和他們過往的敵對立場比起來,根本不值得一提。
但怪異的是,儘管他知道茉艾拉並無他意,但她的建議和那些無心的
口誤卻仍然糾結在他的心上。帝王之座裡頭炎熱的氣團凝滯一如往常,而
昨夜茉艾拉火紅的髮絲依舊像先前一般美麗地散在他的胸膛上。
──是哪邊出了差錯?索瑞森想不通。地下宮殿悶不通風,熱度擠兌
著他原該清晰的思絡。
新進的使臣還跪在前方垂首。他清清嗓子。
「我問你,孩子:」他問。「在打算和聯盟交好的同時,你認為我們
黑鐵部族內部該採取什麼樣的改革?」
緩緩抬起頭來,瑞斗的紫眼中流露出一絲訝異及迷惑。索瑞森還是頭
一次從這個少年身上感受到這種情緒。
「殿下,屬下對您的決心相當欽服,絕無疑慮。」瑞斗說。「但請諒
在下斗膽,您此刻的想法似乎過於躁進。更甚者,您的思路正在將您引向
那條您不願步上的道路。」
索瑞森不悅地皺起眉頭。「說清楚!」他冷酷地喝斥。
──同樣的目標卻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建議。意見上的拉扯和昨夜的
對談混雜在他的腦袋裡,使他更加煩躁。
單膝跪立於索瑞森面前,瑞斗並沒有被對方迎頭劈來的煩躁震懾。他
仰首,一臉平靜。
「──屬下相信:對我們黑鐵部族而言,與聯盟打好關係是件好事,」
他的聲音悠轉在空曠的廳堂裡。在帝王之座裡,除了索瑞森以外,再
沒有其他人聽見他的這些建議:
「但這並非意味著殿下您應該要處處遷就聯盟。」
「喔?」索瑞森的興趣來了,「你認為我退得太過?」
「是。同為禽鳥,我們不會要求盤旋天際的雄鷹高歌,亦不會希冀在
夜鶯身上看見殺戮的氣息。」瑞斗很快地回道:「相信殿下您也很清楚:
儘管同為泰坦之子,但銅鬚部族與我族間仍然存有數百年的隔閡。在這種
情況下,屬下認為:我族與銅鬚已是全然不同的獨立個體,彼此應該是對
等的關係。這也該是我們對聯盟所採取的態度。」
「所以你認為:我若部族內部制度改革,其實便是在對聯盟示弱?」
「在下並非反對殿下您的決心。改革本身並不是件壞事。」瑞斗避開
了索瑞森問題中的陷阱:「但既然您是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而且單獨對屬
下提出這個問題,那麼在下猜測:這應該和您一直掛心的同盟問題有莫大
的關係。」
──這孩子相當敏銳。索瑞森很滿意:「不用拐彎抹角。總歸一句:
你認為這是種不智的想法。」
瑞斗頓了一下。
「……也許在下的用詞會令您不快,」他輕聲道:「但請恕屬下直言:
您這種想法並非不智,而更該說是……」遲疑了幾秒,他終於謹慎地說:
「有損我們部族的尊嚴。」
──索瑞森簡直滿意得不得了。
「……讓我聽聽你的意見,萊克特。」他傾身向前,像是想將瑞斗的
表情看得更清楚一點。「若我不打算改變目前內部的制度,那我又該怎麼
和聯盟交好?」
他低啞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絲愉悅。瑞斗注意到了。
而同時,瑞斗也注意到:自他和索瑞森見面以來,這是他第二次喊他
的名字。
──這是個好現象。
「……我們黑鐵部族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他微笑,盡可能地讓自己的態度保持謙遜有禮、卻又同時滲有幾分謹
慎戒懼。
「銅鬚部族並不會因為我們打算和他們同盟,就把他們的鐵爐堡讓給
我們。而數百年來,我們黑鐵部族能在這塊大地上屹立不搖,自然有我們
的道理。」
他很清楚:索瑞森喜歡他這種態度。
「如今,我們黑鐵部族已在燃燒平原上據有一席之地。我們有自己的
文化、有自己的制度。相信殿下您也很清楚:我們並不是因為想念鐵爐堡
那滾燙的大熔爐,才打算要和他們結盟的。」
具有距離感的繁複禮儀雖然不見得符合索瑞森那略為急躁的性格,卻
能滿足他那種欲蓋彌彰的自大心態。同樣地,這種過度謹慎的說話方式雖
然會讓索瑞森心生不耐,但卻也能令他放鬆戒心,使彼此距離逐步拉近。
「警戒火燄領主和奈法利安力量的人,並不只有我們黑鐵部族,殿下。」
些許的偏差才更顯得可信。態度上的全然討好只會撩起對方的疑心。
「不論是聯盟或部落,黑石山在他們眼中,都像是匿有猛虎的莽林。
我們的牙爪能撕開他們的咽喉,滑順的毛皮也在鮮血下更添光彩;在旁人
看來,黑石山上的虎群們有著危險的平衡,而他們無從分辨:我們的咆哮
聲到底是衝著哪一方。」
理性分析只能拿來彰顯自己的能力。情感的認同才能真正貼近對方心
緒。
「生長在莽林裡,我們需要利爪也需要尖牙。我們不可能、也絕不容
許自己成為聯盟餵養的寵物貓。但至少,我們不需要在獵人開槍獵殺另一
頭老虎時,對獵人張牙舞爪顯露敵意──因為,不論是火燄領主還是黑石
部族,我們的危機也『可以』是整個聯盟的危機。」
他知道對方要些什麼。近似直覺。
而索瑞森的黑眼盯視著他,良久。
「──你錯了。」
終於,在充斥著燥熱的沉默裡,索瑞森開口:
「那些花俏的比喻並不能掩飾你論點中的漏洞,孩子。」他說。「對,
黑石部族和我們並不是什麼同盟關係,但人心是貪婪的。若我們為了削弱
他們、而引那些聯盟進來,你怎麼能保證:聯盟不會在殲滅黑石部族的同
時,順便一併把我們黑鐵部族踏平?」
「這正是為什麼,我會向殿下您建議『和整個聯盟打好關係』,而非
單獨向人類或是銅鬚部族示好。」
瑞斗微笑。發自內心。
──他知道:如果索瑞森對這個議題不感興趣,那他絕不會將自己的
時間浪費在反問、或是嘲笑上頭。相對地,他會輕敲石椅上的機括,喚來
在外頭嚴陣以待的衛兵,要他們把這個提出蠢意見的傢伙拖出去。砍頭或
是囚禁,則得視索瑞森當時的心情而定
──這正是他第一次見到索瑞森時,索瑞森所做出的反應。
「人心險惡也得先作表面工夫。」他說。「只要我們黑鐵部族是和所
有聯盟成員交好,則我們便視同聯盟的一員。假若有任何一方聯盟成員想
背棄我們,則他們就得和其他所有聯盟成員為敵。先不論地精的動向為何,
如果人類或銅鬚部族想藉地利之便併吞我們,夜精靈和德萊尼絕對會第一
個站出來反對。」
──的確,他和索瑞森都在觀察對方。但不同的是,他瞭解這一點,
更瞭解對方想看見的是什麼。
「同樣的,我們要加入聯盟也絕非是天方夜譚。畢竟殿下您很清楚:
殲滅拉格納羅斯及黑石部族是聯盟的一個重點目標。在這點上,我們和聯
盟很容易取得共識。同時,每個人也都曉得:當初我們會屈於拉格納羅斯
之下,也僅僅是因為『意外』,而非出於我們的自主意願。在這樣的背景
下,只要我們主動對聯盟方提出對談要求,再多上一點點休兵互助,要取
得聯盟信任並不困難。」
──見縫插針一向是他的本能。
「……因此,殿下,」望著索瑞森,瑞斗誠懇地說:「我們黑鐵部族
現在的首要目的,並非是調整自己『內部』的作法,而是該讓聯盟成員感
受到我們願意主動和他們進行對談,展現出願意相互合作的態度。我們所
需要的,是『外表』,而不是在還沒有得到結果前便貿然改變我們長久以
來的制度。」
索瑞森濃密的黑眉輕輕地挑了一下。
「你的解釋我勉強可以接受。」他頷首道:「我們黑鐵部族和銅鬚那
些傢伙不一樣。要在這地方生活,我們有我們自己的作風和想法。說實話,
我也不認為改變內部制度和作法能有什麼用處。」
──也就是說,『改變內部作法』這個想法並不是你提出來的。瑞斗
的眼中瞬間掠過一道薄光。
──他沒料到,茉艾拉竟然能夠對索瑞森造成如此大的影響。這點遠
超出他的預期。
「能得到您的贊許,是屬下莫大的榮耀。」他彎身鞠躬,不動聲色。
「依在下看來,我們現在該做的便是盡量避免和聯盟方起衝突。當然,這
不是一天兩天便能辦得到的事情,但我們至少可以不用再主動派遣游擊隊
去攻擊摩根崗哨。等聯盟方開始察覺我們態度的轉變後,我們便可以再派
出使臣去崗哨內要求對談。」
「不論是原因或是作法,你的計劃周詳得令我吃驚。」索瑞森點頭:
「看你如此積極,想必你非常樂意擔下這個責任,或是說:你只是想藉機
回去探視你待在暴風城的雙親?」
瑞斗安靜了一下,才回應道:「在下出生於達拉然,不過是被送來暴
風城進修而已,並未有其他任何親屬居於暴風城內。更何況,只要是殿下
您的命令,在下必當全力以赴,還請殿下您不用掛心。」
索瑞森從鼻孔裡哼了個單音,算是對瑞斗的說法作出回應。「希望你
的確有這份心,我很期待你的表現。」他只是想多驗證一次這個人類的出
身,同時也很滿意對方又通過了這個考驗:「下去吧。如果還有什麼事情,
我會再擇期傳喚你。」
「是。」瑞斗微微躬身,才慢慢地站起身來。「屬下先行告退。」雙
手抱拳,他又向索瑞森行了個禮。不同的是,他藏在左手下的右手中指暗
暗地豎了起來,算是為自己跪得發疼的膝蓋出了一點氣。
「──萊克特,」索瑞森忽然又喚住他,瑞斗的背脊悚地一冷。
「是。」瑞斗回答。「屬下恭聆殿下差遣。」他在心底尖叫。
「我知道:在黑鐵酒吧那裡幫忙,並不是你自己的意思。」索瑞森意
味深長地說。「所以我想:跟端盤子比起來,你大概會比較想做文書工作。
我欣賞你的判斷力,你自己考慮是不是要離開那邊。我身邊還有其他事情
等著讓你處理。」
「能得到您的肯定,屬下實是榮幸至極。」瑞斗暗暗吁了一口氣。「
只是,雖然屬下對殿下的抬愛不勝感激,但在下現在依舊只能婉謝殿下您
的美意。請您見諒。」
索瑞森立刻皺起眉頭。
「屬下絕非刻意違逆殿下的命令,」瑞斗立刻解釋:「屬下只是認為:
只有待在黑鐵酒吧,才是輔佐殿下的最佳方式。」他知道:雖然索瑞森嘴
上說得好聽,但只要違反他的意思,那下場大概就會是死路一條。瑞斗自
問是個極度愛惜性命的人,他可不想讓索瑞森的怒氣繼續延續下去。
「──喔?」索瑞森的眉頭並沒有放鬆。「怎麼說?」
「只有待在酒吧那裡,才能更清楚我們黑鐵部族內部對殿下施政方針
的看法。相信殿下您自己也瞭解:您的計劃相當大膽,而且和目前我們部
族內部的想法大相徑庭;在這樣的狀況下,掌握民心是極為緊要的。而且,
雖然這只是屬下無謂的揣測──」
盯著索瑞森黝黑的臉,瑞斗微笑:
「但屬下相信:您應該對『酒吧內部』的消息相當關心。」
索瑞森瞇起眼來。他盯視著瑞斗深邃的紫眼,不發一語。
「……自然,這只是屬下一點愚昧的揣度,還請殿下不用多心。」站
在索瑞森面前,瑞斗又深深一鞠躬:「畢竟殿下您很清楚:『在下是殿下
您忠實的下屬。』」
他的目光並未移開,只是坦然地回望索瑞森內心的訝異及驚疑。
「『依您喜好。您要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他說。
頓了半晌,索瑞森終於大笑出聲。聲音狂妄豪氣,在悶熱的帝王之座
裡衝擊出冰冷殘酷的氣息。
自他遇到瑞斗以來,這是他第二次因為滿意於這個少年的反應而如此
大笑。不同的是:第一次,他是因為感覺自己能輕易掌握對方的性命而笑;
而這次他之所以會笑,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現在居然能靠著這個少年,去
掌握另一個被他視為眼中釘的人的性命。
「──所以我欣賞你的判斷力!」索瑞森的笑容在臉上止不住地擴張。
「你知道該怎麼做了,萊克特。就照你的意思。下去吧!」
「是。」瑞斗應道。對他來說,站著要比跪著輕鬆太多,他這次沒有
比中指的必要。
──而且,就和索瑞森臉上不斷擴開的笑容一樣,他的計劃也正在這
座悶熱的帝王大廳中緩慢擴張。
──黑石深淵‧索瑞森寢殿 P.M.2:38.──
「我很感激你所作的一切,」坐在索瑞森的床上,茉艾拉輕聲說:「
辛苦你了,普拉格。」
摘下頭上的尖帽,普拉格站在寢室門口對茉艾拉微微一笑。頂著頭上
接近全禿的稀疏毛髮,他躬身行禮,隔著寬大的辦公桌及石造書架的和茉
艾拉遙遙對望。
「這點事情是我份內該做的,公主殿下。」他說。「但我也得老實說:
潛藏在這裡還真是有點辛苦──恕我直言了,公主,這並不是適合您的工
作。」
茉艾拉笑起來,萬分苦澀。
「我並不是潛藏在這裡,普拉格。我會待在這裡,是因為我自己的意
志,也同時賭上了我的尊嚴。」她說。「我並不求你理解,普拉格,畢竟
我們的目的並不相同。」
「您擁有崇高的理想。」普拉格說。「我當然理解您的目的。但我得
向您坦承:我並不看好這件事。待在黑石深淵這麼多年,我對這些野獸的
性格摸得很清楚。他們和我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您不能以我們平時的
標準去度量他們。」
望著普拉格臉上因長期疲勞而顯出的皺紋,茉艾拉沉默不語。
「……公主,現在也許還有機會。」普拉格趁勝追擊。「索瑞森現在
還沒有讓其他黑鐵部族的人知道您的存在,到目前為止,他都尚未有這個
打算。知道您身份的人,在黑鐵裡面並不多,您還有出去的機會。我會盡
可能替您設法……」
「不,普拉格。」茉艾拉打斷他。「我要留在這裡。」
「公主殿下!」
「這不是魯莽的決定,也不是毫無理智的盤算。」她說。「我知道自
己在做什麼,也知道你說的這些事實,都『可以』不需要是事實。」
無意識地撫弄著頸上的裝飾品,茉艾拉若有所思。象徵鐵爐堡皇室身
份的綠寶石項鍊,在她的指間閃閃發亮。
「──我能理解你為什麼如此擔憂。待在這個地方,你想必接觸過太
多殘酷的事情,也八成曾經被迫要在自己手上染上無謂的鮮血。」盯著普
拉格,茉艾拉柔聲道。「我能理解你對黑鐵部族的不滿。你是聯盟的間諜,
會以聯盟方的角度來看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您也是聯盟的人,公主。」普拉格望著她頸上的項鍊。「您有您應
該待著的地方,而那個地方絕對不是黑石深淵。」
「聯盟又是被誰劃分出來的?」茉艾拉問道:「在我們沒有同盟之前,
所謂的『聯盟』並不存在。既然聯盟成員是由我們來決定的,那我們又何
必苦守著現在的名號?普拉格,我們不需要被過去束縛,我們可以繼續前
進。」
「即使前方是深不見底又危機四伏的黑石深淵?」普拉格嘆氣。「我
不想對您說出什麼失禮的話,但您看的事情還不夠多。」
「而你卻是用自己被鮮血蒙蔽的雙眼去看每件事情。」茉艾拉將對方
的質疑輕輕推回。「我也沒有失禮的意思,普拉格。但、從黑鐵部族裡,
我可以感受到他們所擁有的那份尊嚴和驕傲,那和你我身上的並無分別。」
「那是用鮮血凝成的榮耀。」
「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茉艾拉說。「你應該很清楚:死者的數量
並不會成為抹滅榮光的理由,只有生者的態度才能使我們頂上的光環燦爛。」
普拉格沉默不語。
「……我並沒有指責你的意思。」茉艾拉輕聲道:「我們都願意讓未
來變得更好,只是我們用的是不同的作法。普拉格,待在這裡不該讓你的
眼界變得狹隘。你可以看見更廣的範圍。」
「很久以前,也曾經有人給過我類似的啟示。」普拉格安靜地說。
「我相信:那個人肯定改變了你的一生。」茉艾拉微笑。
她頸上的綠寶石項鍊光亮燦爛彷若瑟凡西諾深邃的綠眼。普拉格沉默
地別過臉去。
「……我瞭解您的意思了,公主殿下。」沒有看著茉艾拉,他說。「
我會盡力幫助您,就像之前一樣。」
「我很高興你能接受我的想法。」茉艾拉望著普拉格,沒有移開過目
光。「儘管我知道你並不一定同意它。」
「──您還有需要吩咐的事情嗎,公主殿下?」忍住自己的喟嘆,普
拉格將話題轉開。「我沒辦法留在這地方太久,給衛兵下的藥不能太強力。
為免他們疑心,我只能讓他們稍微打個小盹。」
茉艾拉點頭。「我瞭解。如果情況允許,你能再替我帶個人來嗎?」
普拉格挑眉。「巨鎚先生已經知道您的狀況了。為了安全起見,我不
建議您再把他請來這裡。若您有想通知他的消息,我可以趁送菜時幫您轉
達。」
「不,不是卡蘭。雖然我不清楚這裡的局勢,但我相信你能把他照料
得很好。」茉艾拉搖頭。「──你知道最近新來的人類使臣嗎?」
「是,我知道一點。」普拉格遲疑道。「我聽說索瑞森很喜歡他。」
「我想也是。達格蘭曾對我轉述過他的意見。」茉艾拉微微揪起眉心。
「削減過往的仇恨並不容易。雖然我很高興在聯盟中並不只我一個人想這
麼做,但那個人類的意見讓我很不安──他的出發點太過……『黑鐵部族』
了。他那些觀點實在不像是在聯盟生長的人會有的,反而更像是在這裡長
期居住的人所會有的想法。」
「這點您倒不用擔心,」普拉格說。「我確定他是外來者。前陣子,
他還在競技場那裡被人惡整過。」
「若是如此,那他曲意附和達格蘭的可能性很高。」茉艾拉思索,「
只不過,要奉承達格蘭的方式很多,他卻偏偏挑了這條險路走……達格蘭
一直不願意讓我在黑鐵部族前公開露面,這表示黑鐵內部對聯盟依然抱著
高度仇視的態度;但他竟然能比其他黑鐵部族的人都還更快知道達格蘭內
心的計劃!這讓我很疑惑──我想更瞭解這個人一些。」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我並不建議您這麼做。」普拉格暗暗抓緊他
拿在手中的尖帽。「您想見的,是個剛在索瑞森面前宣示對他效忠的人,
公主。既然您尚未確定他的身份及目的,那這麼做未免太過莽撞。您現在
疑心的是他的身份,那您又何苦親身犯險?」
茉艾拉無奈地低下頭。她知道普拉格說的是實話。
「──你說得沒錯。」她苦笑。「我連他是敵是友都不知道,就急著
要和他私下對談,這的確很魯莽。」
「而且,即使他確實是我們聯盟的人,我也不見得能把他帶來。」普
拉格嘆氣,「說來慚愧,雖然我待在黑鐵部族裡已經這麼久了,但我依舊
只能當個替人送菜的打雜工。除了他們每個禮拜的菜色變化,我在黑鐵情
報的收集上根本沒有任何進展。」
「但我依舊能倚重你。」茉艾拉搖頭,「你做得很好,普拉格。你已
經盡了你的全力。」
「請原諒我的無能。」
淺笑著,茉艾拉站起身來。「……就像我說的:我很感謝你為我作的
一切。」她走到普拉格身邊,彎身拍撫對方的肩膀。「快走吧,沒問題的。
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普拉格瞇起眼。「您打算──?」
「達格蘭之所以願意把那個使臣的話轉述給我,是因為他知道我和那
個人的努力方向相同。」茉艾拉自信地說:「既然如此,他應該也能接受
我想和他會面的提議。」
「這太大膽了!」普拉格訝異地說。「公主,您真的──」
「我會讓達格蘭見證我們的會談。這樣一來,你就不用擔心那個人類
會別有用心。」她微笑。「即使我不清楚那個人類到底是何方神聖,但至
少、達格蘭會一直待在我身邊。」
普拉格深深地嘆了口氣。
「──衛兵就要醒了,」他說。「請您多加小心,公主。下一次是『
洋蔥湯』,您要記得。」
茉艾拉鄭重地點頭,她目送普拉格走出索瑞森寬敞舒適的寢殿,並聽
見他在門外小心翼翼地將沉重繁複的門鎖扣回的金屬聲。轉身,她坐上索
瑞森辦公用的石椅。外面的細碎聲響讓她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像對方邊按住
自己頭頂的尖帽、邊在狹長的走廊上急奔的情形。
她忽然發覺,自己忘記要向普拉格詢問: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人是誰?
但很快地,她又揮去自己這突來的雜念:不,這不是現在該思考的事
情。待在這個地方,為了更好的明天,她還有很多要做的事。倚著石椅上
柔軟的毛皮,她想。
毛皮很軟,很溫暖。就像索瑞森的體溫環在她的身旁,在空無一人的
房間裡烘著她的心頭。
坐在索瑞森的椅子上,她溫柔地微笑起來。
而在長廊上,普拉格也恰好有驚無險地躲過了剛從微盹中驚醒的衛兵。
他的時間算得一分不差、精確無比,甚至當他繞過衛兵視線死角的那瞬間,
他還能聽見對方倦怠的呵欠聲。沒等衛兵抱怨排班時間的咕噥傳進耳中,
他便又匆匆提起腳步,往黑鐵酒吧的方向奔去。
同一時間,在漆黑無光的監獄裡,那個改變了普拉格一生的人正倚在
陰濕的乾草堆上。窄小的空間裡瀰漫著惡臭,冰冷的空氣也凍得她簌簌發
抖。
牢房的隔音很好,這是為了防止重刑犯大吵大嚷擾得每個人不安寧。
拿來監禁重大刑犯的牢房總是會被設計得特別嚴密。
因此,她也完全沒有聽見她門外的喧鬧聲。深沉的黑暗隔開了她的世
界,沒有半點外界訊息傳到她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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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4.0和黑石深淵的政局很有關係。因此只好死命地寫。
目前預定每三天貼一篇或兩篇。視副標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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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ugHouse of Paradise.
文字實驗品腦漿翻拌嚼食後的殘渣。吞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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