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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見面了。」站在監獄門口,一名蓄有大把黑鬍的矮人沙啞地 說。「好久不見,小子。」   幾隻淌著口水的血犬繞在他腳邊打轉。在牠們哈著熱氣的大嘴裡,森 白尖利的犬牙亮著腥臊的敵意。   站在他們面前,瑞斗微笑。紫眼挑釁地回望。 ──黑石深淵‧監獄區 P.M.2:44.──   「你現在看來挺有精神的嘛,啊?」抽抽鼻子,黑鬍矮人說。「我都 聞得見你身上那股聯盟娘們的騷味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蠻不在乎地輕敲手中盛有熱湯和麵包的托盤, 瑞斗斜睨了對方一眼。「我本來很擔心你,先生。說真的,光憑你那顆不 靈光的腦袋和遲鈍的動作,要在我們黑鐵部族要活下去還真有點困難。現 在看起來,你至少還能當條狗用。」他露出了鄙夷的冷笑。   瞬間,黑鬍矮人鬆開了他手上的皮繩。   「操你媽的!」他怒斥:「去把那個小雜種的舌頭給老子扯下來!」 聽見命令,血犬立刻興奮地撲向前方的目標,速度快得像是牠們早從出生 那天開始、就在期待撕裂對方喉嚨的這一天。   身為目標,瑞斗不躲也不閃。「有種,你就讓牠們真的咬傷我試試。」 他慢吞吞地說。同時,彷彿像在應和他的話似地,兇猛的血犬煞住了腳步── 繫在牠們頸上的皮繩已經放到了盡頭。   「──哎唷,不錯嘛。」依舊是那種令人氣得牙癢癢的語氣,瑞斗慢 條斯理地說:「雖然你沒了老二,但至少換到了一點腦袋。」   黑鬍矮人瞪著他的眼神彷彿像立刻就要把他吊起來千刀萬剮。   但瑞斗可不在乎,他知道對方『只能』是隻紙老虎。   「──你知道我的來路。」   他微笑,彷彿黑鬍矮人那股足以鑽髓入腦的怨毒眼神是他惡意的甜美 食糧:   「當其他的狗狗都還在對我好奇地搖尾巴時,只有你已經開始在對我 低吼;你要不是脖子上有主人特別掛著的項圈,就是曾經在撿餿水吃的地 方聽見主人閒聊的內容。   只是,若你真那麼得主人疼,那你現在也不會在這邊負責帶小狗了。 所以我看,你八成只是運氣好、知道要去哪邊挖才有熱騰騰的剩菜吃,順 便偷聽主人在講些什麼,才能知道以後要對誰搖尾示好。狗狗都喜歡翻垃 圾。你應該偷吃過很多次餿水,所以大概也知道你主人最近跟我很要好。」   「你最好給老子小心點,聯盟狗。」用力擤掉積在鼻孔裡的鼻涕,黑 鬍矮人咬牙切齒:「在咱們這裡,意外事故可是多得很!你就記得早晚都 得去向你的狗屁聖光祈禱,請祂保佑你睡覺時不會被人在後頭多開個屁眼──」   「你嘴巴如果放乾淨點,搖起尾巴來會更討喜。」刻意走近那群血犬, 瑞斗端起熱湯朝牠們鼻前薰了一下,並滿意地看見牠們滴下期待的唾液。 「乖狗狗。」他意有所指地說。   黑鬍矮人的左手撫上了他腰間的彎刀。   「算你運氣不好押錯寶,當初沒搞懂情勢就先咬了我兩口。所以,你 現在最好就放聰明點,少用你那把沾了鼻屎的指甲刀碰我。」喀地一聲, 瑞斗又將湯碗放回托盤。「我是來辦正事的,沒時間替你檢查刀上的缺口。」   「你們聯盟圈子可真溫暖,人類豬玀還會特地來幫銅鬚瘋狗送菜。」 黑鬍矮人的手並沒有離開彎刀。「若把你送進去和那條老公狗做伴,你會 不會被他屁眼的味道弄得興奮起來?」   「先不用吠得這麼難聽,小狗狗。」走近某間牢房,瑞斗蹲下身,開 始打開扣在送食物的窄口上頭的鎖。「雖然你現在說得很不屑,但你搞不 好哪天會搶著舔咧。」   「講話客氣點,你這連毛都沒長齊的雜種!」咆哮著,黑鬍矮人憤怒 地扯動他手中的皮繩,連帶地使得另一頭的血犬哀叫起來。「操他的給我 閉嘴,蠢狗!」他怒吼。   將送餐的窄口打開,瑞斗把熱湯及乾黑的硬麵包送進幽黑的牢房裡。 「說得好。」他冷笑地應聲。   「你再得意也沒多久了,聯盟狗!我知道你在耍花樣!」匡啷!黑鬍 矮人重重地搥了下他身旁的牢門。裡頭的犯人立刻發出一陣鬼叫:「── 放我出去,天殺的!你們這些只會給拉格納羅斯擦屁股的死黑鐵,你們──」   「吵死了,廢物!」又踹了牢門一腳,黑鬍矮人朝裡頭大吼:「給我 等著,老子待會就進去打斷你的狗腿!」轉過頭,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又對瑞斗吼道:「你最好安份點,聯盟狗!老子警告你:不管你在搞什麼, 在黑鐵部族裡都只是屁──操!你別以為自己幹得很漂亮!我會盯著你的!」   「只怕你沒這權力。」站起身,瑞斗意思意思地拍拍身上的灰塵。他 走出監獄區,拉開鐵門時又衝著對方挑釁一笑。「也沒這腦袋和膽子。」   「──媽的!」放開手中的皮繩,黑鬍矮人『唰』地抽出腰間的彎刀。 他撲向瑞斗的速度,就和他身旁的血犬一樣快。   磅!反手,瑞斗關上鐵門。隔著鐵條,他冷哼,高傲地和門內的憤怒 對望。「……去看你的門,小狗狗。」對準門後的黑鬍矮人,他扔下這句 話,昂首傲慢地轉身離去。   在他身後,黑鬍矮人和血犬止不住地狂吠:「你等著看,該死的雜種!」 他吼道:「我會抓到你的,混帳東西!給老子等著啊!啊!」   拐過陰暗的彎道,掛在瑞斗臉上的挑釁慢慢變成熟悉的惡意。在他身 後,那充滿怒火及髒話的咆哮還在持續,這使他的臉上掠過一抹笑意。   那是他真心的笑容,因為對方的反應完全沒有令他失望。   狗狗都喜歡翻垃圾。   曾經從垃圾堆中填飽過肚子的小狗,肯定會再回去找原本的餿水桶。 他會再去挖消息。從他原本的管道裡瘋狂地挖、拼命地挖、盡可能地挖, 就是那種徹底到會連對方一天上幾次廁所都全部挖出來的挖法。   而同時,狗也是種喜歡結群成黨的動物。   他會告訴自己的親朋好友該避開哪邊的危險,又該咬哪個人的小腿。 他會告訴自己的同伴『注意這傢伙,他很有問題!』。接著從此以後,不 只是那隻小狗而已,所有的狗狗都會開始注意目標人物的一舉一動。   ──而這正是瑞斗所需要的。他微笑。   ──他要每個黑鐵部族裡的人都知道他在『搞什麼花樣』。 悪巧み~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No.21 Separation I ──黑石深淵‧索瑞森寢殿 P.M.11:04.──   盯著茉艾拉的臉,索瑞森安靜了很久。   「……妳要見那個人類?」他的聲音低啞,磨在茉艾拉的耳際像是方 才他的鬍鬚在她的臉頰廝磨。「我不懂,茉艾拉。待在這裡,妳能知道他 的每個提議,我也會把妳的意見拿來和他討論。妳為什麼要那麼急著站到 臺前去?」   「我只是認為:當面對談會比現在好得多。」倚在索瑞森胸口,茉艾 拉半瞇著眼。「既然我們三個都認為結盟是必須的,那直接交換意見會比 現在的方式要更直接。達格蘭,你並不是個有耐性的人,這一點……」頓 了一下,她的臉上掠過一抹微紅。「……我非常清楚。」   「所以說,妳『又』對他這次的提議有異議了。」索瑞森低哼一聲。 「對,直接交換意見當然更好,但沒必要冒這種不必要的險──我應該有 向妳提過:他在酒吧當臥底的事?」   「你擔心他會走露消息?」茉艾拉笑起來。索瑞森的鬍鬚蹭得她的頸 項微癢。「『他是個很聰明的人,口風也很緊』──這都是你自己說的, 達格蘭。你說過你信任他。」   「對,他是很聰明,但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抱著自己的愛侶,索 瑞森低喃。「酒吧人多口雜,下級士兵們都在那交換消息……我不可能整 天待在妳身邊,茉艾拉。事關妳的安危,我不想冒險。」   「為了達成目標,一點點的冒險心和犧牲是必需的。」茉艾拉輕吻了 一下他的臉頰。「你太過緊張了,達格蘭!讓我和他私下見面根本算不上 什麼冒險。」   「我可不這麼認為。」索瑞森咕噥。「像那種地方,只要他不小心漏 出個半句話;那不用多久,所有黑石深淵的人都會知道妳的事情──現在 在黑鐵裡,還沒有多少人知道妳的存在、和妳的真實身份。妳現在能這樣 待著,是因為那些拉格納羅斯的爪牙還不打算真的對妳……」   他忽然沉默了下來。普拉格的冷笑瞬間浮現在他的眼前彷若空洞冰冷 的鬼影從深深的地底無聲襲來。   雙手環緊茉艾拉的腰,他嘆氣。   「我們還沒有結盟,茉艾拉。」他說。「妳知道黑鐵部族現在對銅鬚 的觀感。」   「我知道。」   「那妳應該也知道:跟你們銅鬚比起來,這裡有很多目光短淺的傢伙 寧可選擇相信拉格納羅斯會在地底下守護他們。」他低聲道。「妳是個標 靶,茉艾拉。妳以為那種連靈魂都不要的傢伙會對妳做出什麼事?對,我 起用了那個人類,對他有一定程度的信任,但我不想冒險!妳懂嗎?任何 看似日常閒聊的談話,都有不小心走漏風聲的危險性。」   茉艾拉溫柔地微笑,彷彿索瑞森的關懷正隨著他堅實的手臂環在她的 心口。   「你想太多了,達格蘭。」她拍拍他的臉頰,就在剛才她吻過的那個 地方。「你說過:你很欣賞他在對談時展現的那份機靈。若他真有那麼敏 銳又值得我們信任,那你現在這些擔憂完全都只是多餘的。」   反身環住自己愛人的頸項。她看著他,微笑。「那個使臣曾在競技場 和你的子民們起過衝突,達格蘭。」她說:「既然如此,若他真的夠聰明, 那他應該會特別注意所有刻意想找他攀談的人,自然也不會被拉格納羅斯 的爪牙套出什麼話──你該對你看人的眼光更有自信點,親愛的。」   「妳這是在給我壓力。」索瑞森低聲道。   他的這句話並不是抱怨,而茉艾拉也明白這一點。靠在索瑞森的懷裡, 她忍不住微笑。   「我只是相信你。」她低聲說。「讓我幫助你,達格蘭。」   擁著自己的愛人,索瑞森安靜地思考這個提議。   感受到他的猶豫,茉艾拉沉默地微笑。她貼近他,用自己柔軟的嘴唇 在對方臉上剛硬的線條緩緩游移。索瑞森眨眼。溫暖的觸感在他的嘴角迸 開,彷彿他忽然重溫了先前他們炙熱的翻滾。   「──茉艾拉。」他輕聲呼喊。她偎上他的頸項,短短的紅髮在他的 下巴磨挲。他抱住她,彼此貼緊對方的心跳聲。   「達格蘭,」她回應,氣息在唇齒間彈跳。「我愛你。」   她低軟的聲音透過彼此緊貼的軀體在他的心口劇烈一震。他毫不猶疑 地抬起她的下巴。   她頸上的綠寶石項鍊映入他的眼簾光彩瑩亮澈綠耀眼。   沒來由地,他遲疑了一下,儘管他緊緊摟著她。   她火紅的短髮在項鍊旁微微晃蕩誘引著他。他猛然清醒過來,連忙抬 頭將目光看向自己的愛侶,而不是專注在她頸上的隱然不安。   「……達格蘭,我愛你。」仰首,茉艾拉呻吟。「我會──我要為你 做得更多、更多!為了你、你──達格蘭,我──讓我站到你身邊──」   扳過自己愛人的臉,她張唇像是想向他要得更多更多。而他的視線瞬 間穿越她,不偏不倚地落到牆上懸掛的巨斧和鋼鎚上。   他的腦中忽然閃過了些什麼,像是某個晦澀的謎題給他的思緒披上了 曖昧的薄紗。他看見謎底在薄紗後搖曳,若隱若現誘引著要他靠得更近更 近。於是他伸手探前抓住細滑的薄紗猛力扯下,看見藏在後頭的茉艾拉那 溼潤的笑容和盈著水霧的眼。   閃爍的綠寶石項鍊。鐵爐堡的公主。溫暖到彷彿能熔化所有冷硬的火 燄。懸在她背後的巨斧及鋼鎚。茉艾拉。茉艾拉。她的建議與她的聲音與 她的美好與她的背景與她的一切。   他意識到他的意識捕捉到了謎底,而他的身體不隨意識控制地在柔軟 的床上軀體上激烈翻滾。   當索瑞森皮膚上的滾燙蛻下時,他的思緒仍緊捉著謎底的殘影。倒臥 在床上,他看著天花板,心底的疑慮像是被剛才激烈的搖晃蕩起,飄浮著 彷彿是沉積在湖底的淤泥,而茉艾拉的話則是投入他心底的小石子。   在他身邊,茉艾拉已經沉沉睡去。他坐起身來,沉默望向懸在對牆上 的巨斧和鋼鎚。   他似乎已經可以預見早晨起來時,他和自己的愛侶間所會出現的爭執: 他會冷漠地拒絕她昨夜的要求,她會為了他拒絕她的建議而不悅,接著他 會直指她刻意的隱瞞、讓她啞口無言,最後他會冷冷地關門離去,而她──   ──他實在不曉得,她接著會在他的背後做些什麼。   「……我真想知道,茉艾拉:」看著牆上那曾經沾染過無數鮮血的武 器,他低聲道:「妳為什麼會知道萊克特曾在競技場和人起過衝突?」   身為黑鐵部族的王,他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去探詢臣子的私生活──那 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只要不干擾公事,他並不在乎自己底下的人在部族內 過得是怎麼樣的日子。因此,他也從沒想過要去問萊克特:他這個新加入 黑鐵部族的人類,在部族裡過得怎麼樣,自然也更不可能會和茉艾拉討論 到這種事。   「妳還瞞了我什麼,茉艾拉?」在燃著溫暖小火的房間裡,他的聲音 漸趨冷酷。   臥在他的身邊,茉艾拉沒有聽見他的問句。沉在柔軟的棉被間,她被 索瑞森留下的餘溫暖暖地圍著。   房裡,壁爐中的柴火搖曳晃蕩燒出滿室暖熱。霹啪。聲音陡然爆開在 窄小的室內。幾點火星突地爆開,在柔軟的地毯上燒開幾點炭黑的焦痕。   索瑞森看著巨斧、看著鋼鎚、看著焦痕烙在絨軟雪白的地毯上,像是 染在白紙上的一點黑墨,無比清晰。   而此時,瑟縮在乾草堆裡,瑟凡西諾正在發抖。   被監獄中的寒氣冰凍著,她渾身發顫,虛弱得發不出任何求救聲。   如果現在有光線透進這方黑暗的窄室,那她想必能從淤在地上坑洞的 尿水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她會看見自己原本光彩有神的碧眼變得黯淡,以 往圓潤嫩紅的雙頰也餓得凹陷;她會發現自己黑色長袍上的魔法符文被噁 心的糞便給覆住,捲曲光滑的奶金色長髮上則沾黏著潮濕的稻草。   而在這裡,這間冰冷的牢房裡,沒有任何光亮。   她看不見自己,看不見任何事。   偶爾,即使只是極其短暫的片刻,光線依舊有劃破黑暗的時候:偶爾, 在冰冷的牢門上會裂開一條狹縫,狹縫裡會透進一絲昏黃的火光搖曳不定 彷彿正恐懼著周遭無邊無際的黑暗會張口將之吞噬。   對身處黑暗的瑟凡西諾而言,光線是如此珍貴。在那種時候,她的綠 眼會瞬間閃過原有的光彩,一絲生存的喜悅。   她知道:那道光線代表著活下去的微弱希望。   第一次,光線帶來了一碟清水及一塊巴掌大的乾麵包。當她試圖移動 淺碟時,她發現碟子和空碗都被緊緊錮在鐵門上;從碟碗和鐵門的接縫間, 她摸索到冰冷的扣鎖、及扣鎖上的鑰匙孔。   這是間牢房。她心中最壞的推測得到了證實。   第二次,光線收去先前的淺碟和空碗,帶來一缽冷掉的殘湯。殘湯裡 有令她懷念萬分的艾爾文森林野豬肉的味道,和幾片明顯煮得過久發爛的 萵苣葉。   雖然她無法確定兩餐飯之間的時間會隔得多久,但食物會持續送來的 情況來看,關住她的人並不打算讓她餓死。   第三次,光線收去先前的湯碗,帶來兩塊硬得能崩斷她牙齒的硬麵包。 當她費盡力氣掰開其中的一塊時,空氣裡散出的甜香令她訝異──麵包裡 竟抹有一層薄薄的蘋果醬。   東西越來越好。她有些困惑。給囚犯的食物應該不會如此費心,但她 現在很明顯是給人關在監獄裡。   為什麼?關住她的人到底是誰?又想對她做些什麼?   在空無一物的黑暗裡,她的身體漸趨虛弱,思考卻越發敏銳。   這一次,光線帶來的是一碟熱騰騰的玉米湯,和兩小塊帶有濃厚焦味 的麵包。   許久沒有接觸到熱食,她如獲至寶。也許是擔心回收不易,給她食物 的人從未替她附上任何餐具;她只得跪趴在湯碗前,以口就碗舔食碗裡的 熱湯。   而當她啜飲熱湯時,某樣明顯不該存在於玉米湯裡、冰冷光滑的東西 觸上了她的舌,在她的舌尖綻出一絲甜味。   冰冷。光滑。微甜。   她的舌頭認得這種觸感,認得這種味道。   顧不得手上的骯髒──事實上,『骯髒』這個字眼對現在的她而言, 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她伸手探入湯內,取出本不該出現在玉米湯裡的異 物──   ──碧綠的治療石在她的手上發出一絲微弱的幽光。   盯著治療石螢綠的光芒,她瞪大雙眼,腦中思緒混亂不已:   為什麼?治療石不可能是不小心混入湯裡的,這肯定是什麼人刻意放 進來的;既然如此,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關住她的人有什麼用 意?她被人囚禁,這一點無壅置疑,但她被囚禁的理由是什麼?如果是要 放任她自生自滅,那為什麼要特地給她治療石、讓她得以繼續活下去?如 果留她一命是為了要從她身上得到某些情報,那為什麼至今從未有人來拷 問她過?關住她的人,和給她治療石的人,他們是同一個人嗎?   雖然,她心中還有太多太多的疑惑,但至少她現在可以肯定一件事, 那就是:有某個人在幫助她,試圖讓她繼續活下去。   治療石在她的手中發光,冰冷的表面還有玉米湯的餘溫。   身為術士,瑟凡西諾很清楚:正如法師們所做出的麵包會各有些微的 差異,術士們所做出的治療石也各有不同的味道。   給她這顆治療石的人是誰?要想知道這件事,方法就只有一個。   仰首,她吞下治療石。冰冷堅硬的觸感在她的嘴裡僵住,接著在她的 喉間化開,綻出清甜的液體。   對,沒錯,她記得這種清甜!   彷彿像在呼應她心中的驚喜般,普拉格的臉瞬間從她的記憶中蹦出。 剎時,她腦中混亂的問題停滯,思緒瞬間清明。   毫不猶豫,她立刻撿起和熱湯一起送來的麵包,滿懷期待地張口咬下, 但卻失望地發現:那只是普通的烤焦麵包,並不是什麼法師的魔法麵包。   但下一秒,她的舌上立刻竄過一陣冰冷的微痛,微痛在她的舌尖輕彈, 彷彿是一枚寒針突地刺上她的舌頭,細細膩膩卻又在痛過後燃起一絲微熱。 她直覺鬆手,麵包瞬間滾落地面的稻草堆。   ──那種微痛的感覺,她以前也曾在某處經歷過。   她連忙低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摸索著,她拼命回想: 自己以前到底是在什麼地方經歷這種微痛的。   ──我曾經碰過類似的東西。她想。這種感覺很熟悉!對,我以前也 常被這東西嚇到!是什麼?我日常生活中會出現的東西──有點刺痛、但 並不是針或什麼尖銳的東西,也不能說是冷、但又不能說是燙,感覺就像 是被什麼東西電到、或是刺到一樣──   她摸到了麵包微硬的表面。   拾起麵包,她警覺地用手指摸索,想找出先前那些異常的部份;而這 次,她發現這塊麵包其實是被某個人、用了什麼東西給巧妙地黏合在一起。 小心地輕觸接合面,那種像是觸到微弱電流的感覺再度出現在她的指尖。   她掰開麵包,手指輕觸麵包間的夾層。細膩的微痛隨即刺上她的腦門。   她沒有放手,專心地感受那股微弱的疼痛,在記憶中搜索那再熟悉不 過的痛感。但這一次,不論她再怎麼努力,她都無法想起:自己到底曾經 在哪裡接觸過這種東西。   ──我真沒用。垂下肩膀,她難過地想,眼淚差點又要落下。   但很快地,她便止住自己即將掉下的淚水:不對!瑟凡西諾,現在不 可以把力氣浪費這種事情上面。沒事的,既然能拿到普拉格叔叔的治療石, 那就表示妳還在黑石深淵裡──跟本來的情況比起來,現在妳至少弄清楚 自己在哪裡了!快振作起來吧,這是件好事!   而且,仔細想想吧,瑟凡西諾:既然普拉格叔叔有辦法把治療石遞給 妳,那就表示他在黑鐵部族裡過得很平安。看吧,瑞斗果然沒有拋下妳, 否則在酒吧裡庇護妳們的普拉格叔叔肯定也會被牽連進來的!看來,應該 是有什麼人發現了妳們的行跡,所以妳才會被莫名其妙地關到監獄來──   這麼說來,瑞斗大概也被關起來了。抓緊手中的麵包,瑟凡西諾擔憂 地想:不知道瑞斗他現在怎麼樣了?現在他大概也和我一樣,被關在哪間 牢房裡了──黑石深淵這麼大,普拉格叔叔不曉得有沒有辦法找到他?如 果、如果普拉格叔叔找不到他的話……   忽然,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幅清晰的景象:   在黑暗陰冷的牢房裡,早已瘦得不成人形的瑞斗,原本細長優美的手 指在門板前的泥水中浸得起皺,蒼白的皮膚上也浮起紫黑的屍斑。而他臉 上的表情,也早已不是以往的高傲自信,反而是前所未有的驚懼及痛苦──   這幅景象是如此鮮明,令瑟凡西諾無可控制地倒抽一口氣:不,不要! 那真是太可怕了!她恐懼地搖頭驅走腦中的想像:不、不行,不行!雖然瑞 斗的嘴巴很壞、又老是兇妳,但他依舊是妳的朋友,是妳重要的任務搭檔! 不、不要,不可以!妳不能讓這種可怕的事情發生,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所以那就是妳內心最深的恐懼。   赫爾努拉斯惡毒的小聲音忽然在她的腦中再次響起:   對,就是這麼回事,瑟凡西諾。妳開朗、天真、樂觀,總是對一切都 充滿信心;不論是多麼絕望的情況,只要一點點小事,就能讓妳對世界重 新燃起希望。   但事實上,妳之所以會樂觀,並不是因為妳全無所懼。其實,妳只不 過是把妳的恐懼藏在比任何人都還要更深的地方──把那個景象看得更清 楚一點吧,瑟凡西諾。妳不是在害怕其他人會拋下妳,妳是在害怕所有人 都終將離開妳──   ──不會有事的!放心吧!瑟凡西諾!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   突地,瑟凡西諾在腦中嘶喊出聲:   不會有問題的,瑟凡西諾!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這世界上絕對不 會發生那種事情!對呀!對呀!為什麼要擔心那種絕不會發生的事呢!都 只是騙人的!沒錯,不會有事的,振作起來!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赫爾努拉斯沒有再說話,牠的笑聲及低語就這麼消失了;但此時,瑟 凡西諾卻覺得自己的耳膜痛得無以復加,彷彿她剛才的確在窄小的獄中瘋 狂地嘶喊過。摀緊耳朵,她吸氣,讓監獄中冰冷髒臭的空氣衝開她腦中狂 亂的思緒,像是刺骨的冰水澆在跳躍的火苗上頭:   來,冷靜下來,瑟凡西諾。情況正在漸漸好轉,不是嗎?只要繼續撐 下去,一定不會有事的。普拉格叔叔、瑞斗、公主、還有妳,所有人都不 會有事的。   好了,不要擔心不要擔心。妳要信任普拉格叔叔、信任瑞斗!記得嗎? 雖然有點令人傷心,可是瑞斗的反應比妳快多了,他肯定已經瞭解了妳現 在的狀況;而且,普拉格叔叔既然能聯繫上妳,那他當然也能知道瑞斗的 狀況,妳們都不會有事的,大家都會很平安的。   握緊手中的乾麵包,瑟凡西諾咬牙。先深吸一口氣,她又俯身下去繼 續啜飲得來不易的熱湯:   對,瑟凡西諾,不要再自尋煩惱了。妳要相信其他人,他們都比妳厲 害得多,肯定不會被這種困境擊倒的。比起來,妳才是最該振作的──來, 加油,瑟凡西諾!妳要努力撐下去!妳不可以拖累大家!   趴跪著,她舔食碗中逐漸冰冷的殘湯,姿態宛如跪俯於祭壇前虔誠膜 拜的信徒;乾麵包微弱地刺著她的掌心,像在提醒她那股潛藏在她腦中最 深處的恐懼。 -- 配合副標,一次兩篇。 -- http://blog.pixnet.net/Artificialkids The BugHouse of Paradise. 文字實驗品腦漿翻拌嚼食後的殘渣。吞嚥。再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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