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關於恐懼術的第一個印象，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四人剛開始接受
職業訓練的時候。
那次大家約好一起吃晚餐，菲爾卻姍姍來遲。
第一個看到菲爾的是艾德格，他嘴裡嚼到一半的香料麵包掉了出
來，『天啊！菲爾，你是掉進顏料桶嗎？』
除了被長袍蓋住的部分，菲爾白皙的皮膚上東一塊、西一塊都是
深紫色的瘀青。他搖搖晃晃的坐倒在椅子上，望著桌上屬於他的那份
食物發呆。
『……這是怎麼回事？』西奧多打量著菲爾，皺眉。
『今天教恐懼術。』
『恐懼術跟瘀青有什麼關係？』
菲爾還是淡淡的，『被老師恐懼之後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行動，
會莫名其妙的東撞西竄。』
『那是什麼感覺？』黛兒張大眼，顯然相當好奇。
『硬要譬喻的話……』菲爾揉著手背，思考了一下，『就是所有
惡夢通通實現的感覺。』
那時候聽起來很抽象，然而黛兒現在明白了。
當瘋狂的火焰從瓦瑞迪斯腳下衝出，拉成一條長長的直線，吞噬
了西奧多身影的那一刻；當她丟下劍和盾，和艾德格在人群裡失去理
智地喊著菲爾名字的那一刻；當艾倫狄恩的雙刀朝失去意識的艾德格
身上交錯而過的那一刻。
很多時候並不是不害怕，而是當下沒辦法去感受恐懼。
「不──！」
而當恐懼術效果終於退去的時候，菲爾已經不在黛兒被淚痕模糊
的視線裡面了。
※
『……你們確定要跟這傢伙一起進麥克納爾？』
站在四人面前的是一個矮人獵人。獵人用力搔了搔一臉蓬鬆稻草
色大鬍子，一面使勁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真他娘的，冷死老子了！』獵人呼嚕呼嚕地吸著鼻子，靠在他
的花豹身邊磨蹭，『真想來點烈酒熱個身！』
艾德格傻眼地看向黛兒。黛兒攤手，轉向菲爾。面無表情的菲爾
看著名義上是隊長的西奧多；後者只是不太在意地聳了聳肩，無聲地
用表情表示了沒有意見。
『走啦走啦，出發吧！』
沒等四人作出任何決定，獵人自顧自地爬上他那台好像隨時都會
解體的窄小飛行器，就往半空中的麥克納爾緩慢飛去。
『……艾德格，』黛兒跨上獅鷲獸前，沉重地拍了拍苦著一張臉
的艾德格，『你千萬要挺住。』
『……嗯，我們四個應該還罩得住。』西奧多不知道是在安慰自
己，還是在鼓勵身邊顯然並不是很樂意的朋友們，『而且，搞不好那
傢伙有深藏不露的本事。』
才進門，似乎有些亢奮的獵人三步併兩步的衝上前，三個日怒血
精靈立刻包圍上來，還附帶一架巨大的機器哨兵。獵人馬上機靈地展
現了他的深藏不露的本事──他轉身跑回連武器都還沒有拔出來的隊
友身邊。
然後假死。
『……幹！』
黛兒臉色鐵青地施放了挑戰怒吼；日怒血衛士的劍掃過菲爾，被
西奧多及時反應所上的盾給擋了下來；艾德格想都沒想立刻開始連續
詠唱聖光閃現。而獵人仍然一動也不動地趴在地上。
等機器哨兵終於也仆倒在三句血精靈的屍體上，獵人才小心翼翼
的抬起頭，『安全了嗎？』
『安全了。』西奧多皮笑肉不笑的點點頭，『你可以起來了。』
有了第一次經驗，接下來大家也就不太訝異了。無論是這位深藏
不露的獵人身上帶著卡帕希特斯的負極電站在正極電的黛兒身邊快樂
地射箭，還是一面哇哇叫的被虛空術師賽派斯瑞的火元素追著跑，也
沒有人再多表示什麼意見。
然而在與操綜者帕薩里歐戰鬥到一半，獵人轉頭給艾德格一發瞄
準射擊的時候，黛兒還是忍不住吼了出來。
『到底在幹嘛啦！』
『他被帕薩里歐控制了！』
艾德格慌張地為自己上了保護祝福，菲爾則用最快的速度將獵人
恐懼了出去。西奧多看場面穩定下來，悄悄地露出笑容，若無其事地
將暗言術：痛丟在獵人身上。
戰鬥結束後，獵人臉色慘白、痛得不斷跳腳。
那次的麥克納爾之旅，黛兒拿到了原屬於帕薩里歐的食日者。即
使之後有更多、更強大的武器讓黛兒選擇，她卻仍然握緊了食日者，
走到這麼多年之後。
剛回來就聽說菲爾再度離開的米瑟洛亞，如一陣風般匆忙趕到旅
店。位於二樓黛兒的房間門並沒有關，米瑟洛亞放輕腳步，探頭看到
的是面對面坐著、卻不發一語的黛兒和艾德格。
那把食日者斜倚在牆角，劍身佈滿如熔岩般流動的暗紅色花紋，
隱約散發著光芒。
「黛兒、艾德格。」
艾德格抬起頭，笑容有些勉強，「妳回來了。有什麼情報嗎？」
米瑟洛亞點點頭，轉頭看著沉默的黛兒。黛兒的視線停留在角落
的食日者，卻又好像不是真的在看那把劍，而是透過劍身看往某個不
知名的、遙遠的地方。
「沒什麼特別的。倒是有聽到幾個關於德倫登不太好的傳言。像
是他曾經和一個女血精靈，還是他最鄙視的使用惡魔之力的術士，有
過一個孩子……」米瑟洛亞說著，停了下來，「那和我們沒有太大的
關係，不重要，有機會再說。」
艾德格理解地點點頭。
「我聽說了。」米瑟洛亞語氣很輕，「你們還好嗎？」
「我還好。可是黛兒……」艾德格看了好像並沒有意識到身邊有
人的黛兒一眼。
「艾德格，你比我想像中的平靜。」
「我不知道。」艾德格苦笑，他過於平靜的反應已經讓其他隊友
訝異過一遍了，「我當然希望菲爾能和我們在一起。但是如果他覺得
自己離開會比較快樂，我不認為留住他比較好。」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
黛兒的側臉映著細碎的火光，倔強的唇緊緊抿著，好不容易吐出
的話語僵硬而沒有起伏，「我從來都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有什麼事
情是不能讓我們知道的？」
艾德格和米瑟洛亞只能沉默。
「我一直以為我們已經是彼此的家人了。難道對菲爾來說不是那
樣嗎？」
壁爐裡的火焰已經走到盡頭，化成灰的餘燼忽明忽滅。充斥在安
靜房間裡的只有嗤嗤的悶燒聲。
「黛兒。」
黛兒抬頭，有些疲憊的眼神對上米瑟洛亞。米瑟洛亞輕輕握住黛
兒緊緊交疊的雙手，銀色的瞳孔散發著明亮的光芒。
「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要怎麼走。」
黛兒不明白米瑟洛亞究竟想說些什麼，只能沉默的看著她。
「同樣的，黛兒，如果妳想找回菲爾，就不要壓抑自己的心意。
去找他，把想知道的都搞清楚。」米瑟洛亞的手掌雖然很小很小，卻
無比溫暖，「妳不是一個人，我們都會陪在妳身邊。」
艾德格終於舒坦的笑了，也伸出手，放在兩人的手背上，「我也
在，我們一起去找菲爾問個清楚。」
現在低落，還太早。
食日者的劍身似乎閃了閃，光芒映在黛兒鮮豔的紅色瞳孔中。她
清楚地想起那天麥克納爾的旅程結束之後，在52區旅館，四人之間的
對話。
『欸，如果剛才被帕薩里歐控制的人是我們其中一個，怎麼辦？
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被菲爾的詛咒圍繞的畫面……一定痛死了！』治
療到心力憔悴的艾德格皺眉，彷彿已經陷入那樣的恐懼中。
西奧多不太在意地繼續眼前的晚餐，『那傢伙都死透了，想那麼
多幹嘛？』
『菲爾絕對不會把他那些恐怖的技能用在我們身上啦。』黛兒哈
哈大笑的用力拍拍一臉煩惱的艾德格，卻毫無猶豫，『他知道你打不
過他，一定不忍心下手的。』
那時的菲爾雖然沒有開口，眼神卻透著不否認的笑意。
至少要相信這一點。
※
這就是為什麼，此刻要站在瓦瑞迪斯面前。
瓦瑞迪斯和黛兒四年前的印象相去不遠。歲月似乎從來不會在精
靈的臉上留下痕跡，瓦瑞迪斯的雙眼依舊用黑色的眼罩綑著，卻比任
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他彷彿早就料到黛兒等人的行動，只是模樣輕鬆地站在廢墟的正
中央，身邊沒有遠征隊想像中的大量兵力，只有揹著雙刀、冷淡地看
著黛兒等人的艾倫狄恩。
──就像在等待著一群客人。
食日者被高高舉起，筆直地對著瓦瑞迪斯。
身後，米瑟洛亞的冰霜新星凍住了五六個向黛兒撲來的血精靈，
奧術爆炸的光芒如煙火般不斷閃爍，明亮得令人無法直視；艾德格金
黃色的奉獻在破裂的廢墟地面明滅，奈梅爾反手鑿暈一個打算逃跑的
血精靈法師；范文的元素之力包圍了每一個人。
其餘三三兩兩的遠征隊員則站在不同的角落，防禦著外圍隨時準
備衝進來支援的日怒血精靈們。
黛兒的聲音迴盪在巨大的卡拉伯爾廢墟。
「瓦瑞迪斯，菲爾呢？」
「是黛兒‧朗斯頓吧？」瓦瑞迪斯揚起唇角，漂亮的金色長髮在
風中飛揚，「歡迎，好久不見。」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