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住手！」
隨著聲音響起，一道銀光高速掠過德倫登的鼻尖。
一把匕首深深沒入木頭紋路中，就在距離德倫登不到數吋的牆上。
德倫登掌心的烈焰忽地熄滅，他停下施法，卻絲毫沒有轉頭察看來者
的意思。
「離他遠一點！」
黛兒靠在門邊，剛丟出匕首的左手因為使力過度而輕抖著，劇烈
移動讓傷口再度撕裂，滲出的鮮血透過了繃帶，染紅米瑟洛亞才剛幫
她換上的乾淨襯衣。
「小姑娘，讓我以過來人的身分給妳一個忠告。」德倫登仍然背
對著黛兒，冷淡的語氣驕傲地表明了兩人之間實力的差距，「要對付
敵人之前，沒有好好評估自己的勝算是不行的。」
「謝謝你的忠告。你最好也聽聽我的忠告。」黛兒額上的冷汗不
斷滑落，卻仍然死死地盯著德倫登，「如果再不離開菲爾的床邊，我
保證你馬上會後悔。」
很顯然地，德倫登笑了。他高瘦的背影聳了聳。
「讓我看看妳要怎麼讓我後悔吧。」
「給我滾開！」
黛兒衝向德倫登的方向，左手拔出卡在木頭中的匕首，右手則快
速地擊向德倫登的胸口。然而刺眼的光一閃，她的右手撲了空。黛兒
一個踉蹌，以極大的力道撞上床邊的矮桌。
而德倫登則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痛得幾乎無法站立的黛兒。
「妳擊敗了瓦瑞迪斯，原本應該會有大好的前程才對。」背光的
德倫登顯得更加灰暗，他輕輕地說，好像有些惋惜，「真是可惜，為
了管不該管的閒事，現在要連命都要賠掉了。」
黛兒已經沒有開口反駁的力氣，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想用深呼吸
壓抑不斷從四肢和胸腹傳來的痛楚。
「就是有妳們這種被情感支配的傻瓜，這個世界才會浪費這麼多
資源在照顧弱者。」
黛兒咬牙，從齒縫間迸出怒吼，「連自己的兒子都想殺的人沒資
格教訓我！」
德倫登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冷硬了。
「是嗎？」他冷笑，那是被刺中要害之後報復性的殘忍，「這就
是妳的遺言嗎？黛兒‧朗斯頓？」
黛兒沒有心力理會德倫登挑釁的言語。她低頭看著床上的菲爾，
菲爾平靜地閉著眼，卸下了平時總是帶著警戒的神情，清秀而蒼白的
五官讓他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年輕人，卻又好像無論什麼樣的事情都沒
辦法再叫醒他似的。
對不起。
黛兒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通過戰士測試時的情景。
她總是站在隊伍最前面，試著把敵人所有的攻擊集中在自己身上；
一直以來她只需要直視著前方。但是，當她偶然回頭，卻發現背後只
剩下一片空盪。
德倫登低聲地唸起咒文，炙熱的氣流在陰暗的房間裡竄動。
黛兒艱難地伸出手，抓住菲爾的衣角。然後閉上眼。
「……再見了。」
和德倫登最後一個字重疊的，是幾乎聽不見的『嗡』一聲。
就在巨大火球衝出的那一刻，黛兒和菲爾的身上同時亮起金色的
光暈。狂奔的火焰接觸到光暈的瞬間，發出了輕輕的嗤聲，火焰像是
被澆熄一般地消失在空氣中，房間內的熱度也瞬間散去。
德倫登還來不及訝異，就被賞了一記俐落的悶棍。
是奈梅爾，不知道什麼時候隱匿在達倫登附近。
「黛兒！菲爾！」
艾德格慌張地衝進來，接著是米瑟洛亞，還有遠征隊的成員。艾
德格的臉色比重傷的黛兒更加蒼白。
「妳沒事吧？妳……」
黛兒張開眼，連放鬆的力氣也沒有，只能虛弱地看著衝上前緊緊
抱住自己的米瑟洛亞，手卻仍然死死地揪著菲爾的衣角。
「奈梅爾看到妳拿武器走出房間，他覺得不對勁……」聽見痛苦
的喘息，米瑟洛亞才注意到黛兒胸口那片不斷擴散的血漬，她倒抽了
一口氣，「天啊……好嚴重，得快點治療才行……」
「德倫登，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艾德格橫身擋在黛兒
和德倫登中間，黛兒從來沒有聽過他這樣說話，那聲音裡飽含的憤怒
幾乎要爆衝而出，「但是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會讓你傷害他們。」
德倫登並沒有太大的反應，銳利的眼神掃過艾德格、米瑟洛亞，
和擠在房門外全都怒視著自己的遠征隊成員。最後，他的眼神停在黛
兒身上，眼中仍有著輕蔑，卻多了幾分謹慎。
「看來你們都不是很聰明。」
艾德格直視他，「聰明的結果也不過跟你一樣。」
週遭的空氣產生了細小的爆裂聲，和熒熒火光。那是即將施展範
圍法術的前兆。
「除非你殺掉我們全部。」范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進了房間，
他的聲音鎮定，額上不斷滑落的汗珠卻洩漏了他的緊繃，「不然任何
一個活口，都會把你那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傳出去。」
像是演練過似的，范文的話說完，裝著鋒利拳套的雙拳便對準了
達倫登；奈梅爾抽出腰間的兩把利刃，交錯橫亙在胸前；米瑟洛亞也
站了起來，掌心隱隱透著冰藍色的光。
「踏過我們的屍體，你才能動黛兒和菲爾。」艾德格像是在敘述
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然後他拔劍，直指德倫登的鼻尖。
接著是連鼻息都被壓抑住的安靜。
黛兒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巨大的痛楚模糊了視線。即使是在這
樣只可能敗而毫無勝算的戰鬥裡，即使她連盾也拿不住，即使她只有
一個最自私的理由。原來他們之所以不在身後，是因為他們都張開手
擋在前面。
到底是誰保護了誰？
空氣中的爆裂聲和火花不知道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惡
寒。有如冰層裂開的刺耳聲音一響，所有人都同時發現自己雙腳接觸
地面的部份結了冰，寒冷竄上全身。
「真精彩。只可惜我是唯一的觀眾。」
「老師，夠了吧。」
陌生的聲音響起。
直到這一刻，德倫登的臉色才真正沉了下來。
米瑟洛亞正在詠唱的法術突兀地中止了，她似乎並不相信自己耳
朵所聽到的，聲音有些顫抖，「奧斯蒙？」
長髮的高大男人穿過房門口的遠征隊隊員，略顯秀氣的臉上表情
極為冷峻。德倫登鐵青著臉直視這個對遠征隊而言極為陌生的男人，
卻掩飾不了驚訝和對來者的忌憚。
「老師，夠了。」奧斯蒙的眼神不卑不亢地注視著德倫登，卻明
顯地飽含警告的意味，「荒唐的事情就到這邊為止吧，如果您不希望
明天達拉然為這些醜聞特別召開會議的話。」
德倫登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是誰讓你來的？」
「那不重要。」
「很好……很好。」
德倫登的身影隨著他的話逐漸變淡，直到完全消失。
「我先跟老師離開了。」確定德倫登的氣息已經離開小房間，奧
斯蒙向艾德格頷首示意，眼神自然地劃過米瑟洛亞身上，卻沒有多作
停留，「提亞斯隊長，多保重。」
艾德格彷彿剛從惡夢中驚醒過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奧斯蒙
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禮。「謝謝你。真的，謝謝。」
不只艾德格，小房間裡外的隊員們幾乎是同時開始正常呼吸。空
氣好像隨著德倫登和奧斯蒙的離開，一下子流通了起來。
「只差那麼一點點。」奈梅爾吁了一口氣，把匕首繫回腰間。
范文難得露出了鬆懈的表情，「還是得小心點，那老狐狸太難捉
摸了。」
「黛兒，我們回房間處理傷口……」米瑟洛亞回神，拉住黛兒的
手臂，卻發現她全身僵硬，「……黛兒？」
艾德格也發現了不對勁，「黛兒？」
黛兒靠在床邊，伸出的右手仍然緊抓著，臉色是前所未見的慘白，
暗紅色的瞳孔直直地注視著床上的菲爾。她彷彿沒有聽見艾德格和米
瑟洛亞的叫喚，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身邊有人存在似的。
「黛兒，妳──」艾德格疑惑地順著她的視線，轉到菲爾身上。
菲爾仍然緊閉著眼，絲毫沒有甦醒的跡象。
黛兒開始發抖。
「菲爾……」她的雙唇劇烈地顫抖，連帶著吐出的話語都在顫抖。
她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拉扯著菲爾的衣角，「菲爾！」
「黛兒，不要這樣！」
米瑟洛亞不知所措地抓著黛兒的左手臂，想阻止她搖動菲爾的行
為。她求救地望向也站在床邊的艾德格，卻訝異地發現艾德格也刷白
了臉，高大的身軀像石頭一般僵硬。
米瑟洛亞終於看向菲爾。
菲爾直挺地躺著，睫毛灑落的陰影動也不動地蓋在眼瞼上，薄唇
輕輕地抿成乾淨俐落的直線，略長的黑髮散落在頰邊；他的胸口不再
起伏，整個人就像一幅靜止不動的畫。
不知道何時，菲爾已沒了氣息。
「菲爾──！」
黛兒最後迸出的那聲哭喊，是米瑟洛亞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
見黛兒崩潰的樣子。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都還能清楚地回憶起那
一刻的情景，以及當時所受到的震撼。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