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我希望有一天能回到永歌森林。」
說出這句話的瓦瑞迪斯,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彷彿那樣就能眺望到他的家鄉。
「你去過那裡嗎?」
他搖頭。
「一年四季,整片的金紅色,耀眼的美……沒親眼見過的人絕對無法想像。」與其
說是在對話,瓦瑞迪斯更像是失足跌入了回憶裡,僵硬的臉部線條變得柔軟,「若有機
會你非得去看看不可……那些守衛可擋不住你一根手指頭。」
說著,瓦瑞迪斯自嘲似地笑了起來。
「……不過,就算現在真回到那兒,我也沒辦法『親眼』看到任何東西了。」
他注視瓦瑞迪斯那雙很久以前曾綻放過翠綠光芒的眼睛,它們已經不再具備原有的
功能──即使現在的瓦瑞迪斯能「看」得比過去更多更廣。初來時他曾驚訝於失去雙眼
的人能準確判斷位置氣息甚至看透他人心思的能力,如今早已習慣。
「那你呢?菲爾。」
他不解。
「你的夢想是什麼?」
幾年前的自己一定無法想像,竟然有一天會和伊力丹的心腹平靜地面對面,甚至聊
到彼此的夢想這類的話題──這場面竟然令他感到幽默。
「小時候,大部分暴風城小孩的夢想就是要趕走天譴軍團和燃燒軍團……還有伊力
丹。」
瓦瑞迪斯大笑。「很有趣。看來許多人已經走在通往夢想的道路上了,我衷心祝福
他們能走更遠。」他停了停,「但這可不是在寫〈我的志願〉。我問的不是『你們』,
是你,菲爾。你的夢想。」
他冀求什麼?
很小的時候,他唯一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能離開悶熱擁擠的孤兒院;稍微長大一些,
他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優秀的術士;然後他認識了黛兒、西奧多和艾德格,他只願四人
能永遠無憂無慮併肩而行。
然而當一群人擁有同樣的傷口,彼此的關係若不是更緊密,就是刻意的疏離。
西奧多就是他、黛兒和艾德格之間共同的傷口。除了喪禮籌備期間的公事公辦,西
奧多的死是人盡皆知卻全都絕口不提的秘密。彷彿只要這樣做,西奧多就只是退休、和
茉莉結婚,此刻正在閃金鎮過著平淡自在的生活。
直到下葬那瞬間,艾德格終於首次在所有人面前痛哭失聲,哭得像十幾歲、尚未接
受聖騎士訓練、軟弱得還需要黛兒保護的那個孩子。當身邊厚實的臂膀傳來無法抑止的
顫抖,他只能沉默地閉上眼。
他甚至連自己都安慰不了。
他一直無法真正憎恨瓦瑞迪斯。或許真的造成西奧多嚮往死亡的人就是自己,瓦瑞
迪斯只是正巧幫了點忙。
他不曾也不敢有任何奢望,甚至在西奧多宣布婚訊之後也沒有。他也想像過在很久
很久以後四個人是什麼樣子,也許帶著一身舊傷口坐在閃金鎮裡西奧多的家,肩併著肩
拿彼此兒時糗事說笑。那個時候,與燃燒軍團的戰爭也許已經平息,又或者越演越烈,
無論如何都已與他們無關。
那場景裡面是四個摯友,而不是一對夫妻。如同不願其他人離他而去,他也不會只
成就自己的幸福。
如果那就是所謂的夢想,早已全然破滅了。
「已經沒有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淡卻堅定。
「這麼說就是曾經有過。你這樣一個人……我很好奇那個夢想是什麼樣子。」似乎
已經習慣了他的沉默,瓦瑞迪斯並沒有打算聽見答案。「讓我猜猜……那幾個差點被艾
倫狄恩殺掉的傢伙?啊……也許不是全部,但那個凶悍的女人必定在你的夢想之中,她
是特別的。」
他不明白內心陡升的焦慮來自何處,「黛兒和艾德格是一樣的。」
瓦瑞迪斯輕笑,並不是十分悅耳,「對了,就是這兩個名字,你知道我記性不是太
好。但你在說謊。」
瓦瑞迪斯太像西奧多。
他並不是第一次這樣想,無論是金髮還是別的──瓦瑞迪斯在成為惡魔獵人之前必
定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如同他的摯友。而兩人最相像的地方在於,瓦瑞迪斯和西奧多
都看得太明白,並且他們都樂於花心思在他身上,讓他總處於某種無所遁形的窘迫。
也許某部分的他又渴望被理解……因此他無法離開這兩個人。
但不是現在。
多說無益,那些不堪一擊的軟弱藉口讓他感到厭煩,他兜攏斗篷決定離開。即使已
經待上這麼些年,影月谷的陰冷還是令他不習慣。這使他不得不懷念艾爾文森林溫暖的
空氣──只是偶爾而已。
他早已找不到回去的路。如同瓦瑞迪斯不可能再踏上永歌森林的美麗草地。
「菲爾,你好像無所畏懼,其實你是最膽小的一個……」
瓦瑞迪斯的聲音被刮過卡拉伯爾廢墟的狂風吹散,卻在他耳中益發清晰。
如風一般與他擦肩而過的艾倫狄恩訝異於他難得的疾行而停下腳步。他得用比平常
多出十倍的力氣才能維持住平靜的神色,而不讓她察覺自己的軟弱。
※
艾倫狄恩是瓦瑞迪斯最忠實的部下,卻也不只是一個忠實的部下。與其說她殘忍無
情,不如說是其他不該存在的情感驅使她必須除去瓦瑞迪斯身邊所有可能的威脅。他能
理解她毫無掩飾的敵意。
事實上,有時候他會羨慕艾倫狄恩的執著與坦率。
也因為如此,他不得不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出手,救下黛兒和她的新夥伴。
當艾倫狄恩脫離恐懼術的控制站定,她和瓦瑞迪斯一樣漆黑的雙眼似乎閃動著奇異
的光芒──她的懷疑得到驗證,眼前這個冷漠的男人並未全然與她同一陣營,而且不如
他外表看起來那樣毫無弱點。
當她的雙刀欺近他的頸間,他卻面無表情、動也不動──他甚至不打算出手,只打
算讓他的「朋友」全身而退。
她決定讓他離開,帶著他的「弱點」。
「……瓦瑞迪斯一定很失望。」她揚起勝利的笑容,以手勢阻止了將他們團團包圍
的日怒血精靈支援部隊,「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他將失去意識的黛兒抱上獅鷲獸,「我會回來。」
「是嗎?」她有些訝異,卻還是冷笑,「歡迎之至。」
他會回來。非得回來不可。這不是選擇而是僅存的道路。
當聽到黛兒在昏迷中胡亂喊著的名字,他一度以為自己抗拒不了──他幾乎碰觸到
她。
但她醒來,哭著提到西奧多。
那名字就像是咒語,就像他曾經學過的、術士最基礎的課程之一,能約束並控制惡
魔行動的奴役咒語。他做得很好,應該說沒人能比他更好──同樣的,這件事情他也得
做好才行。
「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黛兒和艾德格的新夥伴、銀髮的年輕法師米瑟洛亞這麼說。她用清亮的眼神細細審
視著他,毫無惡意卻充滿疑惑,「你給我這種感覺……似乎並不打算久留。」
米瑟洛亞的心思並不如外表那般天真。
他沒有否認。她注視著他好一會兒,離開之前又躊躇地停下腳步,「我不會跟他們
說。但我希望……我知道你不在乎我希望什麼,我只是想說,黛兒和艾德格需要你。最
少最少,你不要像之前那樣不告而別。」
「妳知道椅子嗎?」他開口,是罕見的問句。
「椅子?」
「椅子有四個腳,斷一個就站不穩了。」
米瑟洛亞皺了皺臉,「……才不是那樣。」她指了指角落的三腳凳,露出笑容,「
那個也可以站得很好啊!而且如果不用支撐上面那片板子,就算是一根兩根椅腳也可以
自己站著。」
※
「……黛兒‧朗斯頓,妳的夢想是什麼?」
瓦瑞迪斯帶著慣有的、沒有溫度的笑,面對黛兒直指鼻尖的劍鋒。
「我要帶菲爾回家。」
黛兒平靜而堅決的聲音響撤整個卡拉伯爾廢墟。
那自己呢?到底夢想什麼?
孤兒院的生活其實並沒有那麼難受,清水和硬麵包也不算太難吃;術士的訓練過程
雖然殘酷,他也從來不覺得辛苦;被分派的任務越來越艱難、殺不完的敵人一個比一個
強大,即使無可避免地身受重傷,他未曾有半分膽怯。就算要他一輩子都在痛苦當中掙
扎,他也不在乎。
黛兒的盾在擋下瓦瑞迪斯雙刀的瞬間粉碎,綠色的火焰在她的臂甲上留下焦黑而深
刻的烙印。遭受重擊的手臂隱隱顫抖,她跳開,改用雙手握緊食日者,毫無畏懼地再度
站直。
瓦瑞迪斯讚許般的笑了,「妳的確值得成為某些人的夢想。」
黛兒並沒有聽清楚瓦瑞迪斯的低語,因為她舉起劍,迎上前。
他從未奢望過自己的幸福。
但他要她活下來,並且幸福。
足以犧牲一切去完成的,唯一的夢想。
他扯緊韁繩,獅鷲獸筆直地朝戰場俯衝而下。
─ 遲到總比不到好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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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好壞,總算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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