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艾爾隆站在骯髒的狹窄房間內，看著躺在床上喘息的乾枯男人，他意識不清地
掀動嘴唇，縱使男人的年紀其實不到四十歲，此刻的模樣卻已像是七十歲般蒼老。
即使如此，男人還是拼命地呼吸。
艾爾隆靜靜地看著，忽然感到一絲羨慕；如果說生命的價值顯現在求生的當下
，那麼艾爾隆又屬於什麼？看著莉尼亞的時候，艾爾隆總是能將這些問題拋諸腦後
，但那樣能證明自己有生命嗎？
──有時他甚至會懷疑，自己與眼前垂死的男人究竟差在哪裡。
「佛沙，究竟怎麼做才算是『活著』？」
艾爾隆看著枯槁的男人，輕聲問著。
迎來的卻只有淺淺的呼吸聲。
他垂下頭，沒多久後便悄悄離開房間，直到他看見坐在餐桌前的莉尼亞。
「怎麼了？」艾爾隆狐疑地打量她蒼白的神色。
「不，沒什麼。」她的指尖絞扭在一起，嘴唇毫無血色。「我肚子痛，所以睡
不著。」
艾爾隆立刻想起今天的屍肉晚餐。
「我去佛沙的倉庫看看，說不定還留有一些藥草。對不起，莉尼亞，果然明天
還是不要帶那種肉回來……」
「──不要。」她的聲音帶點粗魯與憤怒，將顫抖的身子縮了起來。「夠了。
不要。」
艾爾隆正要離開的腳步硬生停下。
莉尼亞夾雜痛苦與悲傷的語氣，絕對不是吃壞了肚子的反應；他沒想到莉尼亞
會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或者說，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快。
「莉尼亞，妳需要我。」艾爾隆藏起內心的恐懼，故作平靜地說著。
「夠了，你不要利用我，也不要同情我！」莉尼亞雙手抱著頭，幾乎趴在桌上
，「我不是貪生怕死的人，艾爾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該怎麼辦？你無法逃避
這個問題一輩子！」她壓制著情緒咬牙低吼著。
他說不出話來。如果他還活著，雙手一定會因緊張而沁出汗水、胸口也會劇烈
跳動起來，然後在那到質詢般的兇惡口吻下慌張失措。
──艾爾隆突然好想逃走。
「坐下。」莉尼亞的頭沒有抬起來，卻在他提起腳步的瞬間憤怒出聲。「艾爾
隆，坐在這裡，好好看著我。」
「不。我們不該現在談這些……」
「坐下來。如果你現在逃走，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說這些了。」她冷冷打斷艾
爾隆的聲音，棕紅色的髮絲之間隱約可見她怨懟的目光，以及眼角閃爍的濕潤。「
你要我抱著罪惡感死去嗎？你做得到嗎？」
他沉默著，深怕說出任何字句都會破壞此刻的緊張氣氛。
他只好別無選擇地坐下，坐在莉尼亞的對面，透過面具與她對望著。
莉尼亞的雙眼總是這麼充滿生氣，笑的時候眼角會漂亮地彎起、難過的時候濃
密的睫毛會顫抖地垂下、憤怒時瞳孔卻又睜得圓渾，彷彿要將他看穿似的。艾爾隆
伸手貼在桌面上，忍不住想著，或許今晚過後他就再也見不到這對雙眼了。
他努力在腦中想像此刻房間中流動的氣味、桌椅粗糙的觸感、以及莉尼亞乾燥
的髮絲、還有她眼底那難以猜透的激動情緒；他將這一切努力記下，用盡辦法烙印
在自己的記憶裡。
她緩緩抬起頭，若有似無地咬著嘴唇，卻遲遲吐不出話；或許她也和艾爾隆一
樣，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讓彼此的傷害減到最小。
──他早知道莉尼亞會趕走他。
就算他努力照顧這對父女，莉尼亞仍然無法將他當作人類的一份子。當希瓦娜
絲出現時，她甚至希望艾爾隆跟著那精靈離開……他很清楚原因在哪，這一切都是
那該死的天譴瘟疫。他早該死了卻沒死成，這就是一切的原因。
「妳如果真的希望，我明早就會離開。」艾爾隆搶在莉尼亞開口前出聲。「是
啊，跟那個脾氣高傲、擅作主張的惹人厭精靈離開。」他硬是讓自己擠出一聲乾澀
的笑聲，「可是如果是我做錯了什麼，妳可以告訴我──我願意道歉──我的脾氣
不是很好，做事也不顧慮別人……」
莉尼亞的嘴唇顫抖起來，她以雙手撐著桌面站起身，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
平靜。「艾爾隆，把面具拿下。」
他的意識頓時一空。
莉尼亞並不是第一次提出這個要求，但都被艾爾隆拒絕了。唯獨這次他確信自
己避免不了──看來眼前的女孩是真心想和他斷絕關係──如果摘下面具的話，就
連最後那道防線都會被輕易戳破，他是死者的事實會赤裸裸地無法辯駁。
「──只有這點我做不到。」
「求求你。」
「我也求妳，莉尼亞──」
她不理會艾爾隆的聲音，輕輕繞過桌子，朝他伸出了手。
他真想放聲大哭、或是瘋狂嘶吼、或是讓自己的雙肩顫抖不停。他感覺自己像
個罪大惡極的囚犯，在判刑前遊行示眾，任由它人的目光磨耗他僅存的自尊；離開
莉尼亞已經夠令人痛苦了，為什麼還得承受她接下來可能露出的任何表情？
面具離開了他的臉龐，宣告他最後的希望也蕩然無存。
女孩的手劇烈顫抖起來，讓面具「匡啷」一聲掉落在地。
就這樣。
一切都結束了。
眼前的女孩看著他的容貌，臉上不自覺地落下淚水。果然是這種反應。
不管如何都無所謂了。他不穩的身軀想站起來，去哪裡都好，和希瓦娜絲一起
走也好、或是把自己餵給食屍鬼分食掉也好、或是……
「這種東西，早點拿下來不就好了嗎。」
莉尼亞的聲音聽起來如此之近。
他原本要站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莉尼亞彎身抱住了他，纖細的雙手用力扣
緊他染髒的破碎戰衣，淚水磨亮了肩甲的反光──她在艾爾隆的耳邊啜泣，發出斷
斷續續的聲音。
「我終於看見你了。」
他愣愣地聽著莉尼亞的話。
艾爾隆還未反應過來，莉尼亞又抬身重新審視他的臉，指尖輕柔撫過他臉上的
缺陷，如同艾爾隆想在心底刻下她的樣貌，她似乎也在做相同的事。
「你很害怕吧？」她柔聲問道。
莉尼亞那句話幾乎讓他活了過來，觸動了他深處的記憶；他回想起自己在水邊
第一次看見死後容貌的反應、佛沙驚嚇的呼喊、還有剛接觸莉尼亞時她臉上恐懼的
表情。
他從來沒有停止害怕過，甚至感覺自己久違地感到渾身刺痛，卻還是勉強答道
：「這是我該問的。」
莉尼亞的表情像是想笑，淚水卻如無法抑制的湧泉流下。她又用力將他抱住，
啜泣的聲音轉為嚎淘，穿過他的耳際。
艾爾隆這才驚覺那是莉尼亞為他的際遇與樣貌所流下的淚。她從來沒有這麼堅
定地貼近，也從來不會用強硬的力道抱住他。
「莉尼亞，我不值得……」
「我需要你。我們都需要。」
他先是猶豫著，最後也伸手輕輕擁住了莉尼亞。
在溫暖的體溫中，多時以來的煩惱與猜測再也不重要了，他們在這一刻總算徹
底理解了彼此……
※ ※ ※
希瓦娜斯在一座小山丘頂等待著。
她的短劍已不再銳利、四周遍佈陷阱與搏鬥的痕跡、青色肌膚上也佈滿許多傷
口，但她還活著，而且會繼續活著。
她看見魔將拍振著翅膀，一臉鐵青地朝她迅速飛來時，這樣的念頭就更肯定了
。魔將龐大身軀落地的瞬間，希瓦娜斯感覺腳下也震動起來──她討厭瓦里瑪薩斯
收起翅膀的落地方式，感覺像是無聲的挑釁──不過表面上她仍故作不為所動的模
樣。
「我的女王，尋找一個擅長隱匿的遊俠實在不是容易的事。」牠語氣中帶著濃
農的疲憊與無奈，讓希瓦娜斯感到頗為滿意。
「噢，依我看，應該是你發現自己管不住那些被遺忘者，才只好出來找我的吧
？」她雙手插在腰際，似笑非笑地說著。
牠撇起嘴角，身子恭敬地跪了下來。「誓死效忠，我的大人。」
「你是該如此，魔將。」她不領情的冷笑一聲。「我們立刻啟程……等一等。」
她回頭看見後方的枯木林，艾爾隆站在那裡，被樹枝擋住了大半臉龐。
「那傢伙是……」魔將警戒地站了起來，卻被她揮手示意退開。
希瓦娜斯揚起嘴角，從高處跳了下來，看著那名側身站在樹後的男人。「看來
我們要多帶一名士兵回去了？」她微笑問道。
「我是來和妳告別的。」他慵懶地回應，雙腳也向後退了幾步，重新與她拉開
距離。「不，應該說女王大人；我現在下跪，還來得及求您原諒我的無禮嗎？」
希瓦娜斯沈默了一會兒，才再度開口：「免了。你的面具呢？」
「用不到，拿去升火了。」
「好，這局顯然是我賭輸了。」她冷哼一聲，卻明顯可見其中的失望。「你就
留在這裡保護她吧，我話先說清楚，這是你的幸運，但也是你的不幸。」
「無所謂，不論結局如何，我和莉尼亞都能承受。」
這句話讓希瓦娜斯激起了莫名的情緒。她好恨，當初真不該給那女孩意見，而
是應該一刀宰了莉尼亞的──現在她成全了這兩個人，但她自己呢？
「……反正我們終究會再見面的。」希瓦娜斯控制不住嘴上的譏諷，幸好眼前
的傢伙並不介意。他甚至根本不在乎她怎麼想的，真該死。「如果你到幽暗城，就
和守衛報上瓦里瑪薩斯的名字。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但你會發現那裡可以讓更多
被遺忘者挺起胸膛走下去。」
她說完，一邊想窺探他拿下面具後的模樣，卻發現他在樹影底下的面孔被手掩
住而模糊不清，像是不想讓她看見。這讓希瓦娜斯更厭惡了。
「總有一天我會去見識的。」他的笑意更深。「謝謝您，女王大人。」
「——你是在說真心話，還是只是不敢再惹毛我？」她明知道這種問題只是刁
難，卻還是想在離開之前看看艾爾隆尷尬的表情。
「真心話。」他輕笑著，一副勝利的討厭口吻。「謝謝您為其他人打造的一切
，也謝謝您沒有殺了她。」
原來那晚的事他都知道。希瓦娜斯不甘心地想著。
「人類不全是我們以為的那樣。對嗎？」他又接著說。
「或許吧。」她不明顯地嘆了一口氣。「如果當初的我能遇到……或許吧。」
她欲言又止，「現在的你有莉尼亞，但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很羨慕你。」
「妳——」
希瓦娜斯不再看他，轉身背對著艾爾隆，以免被他看見自己的表情。她已經說
得太多了。就連納薩諾斯與魔將也不曾聽過這些，更不知道她曾經暗藏在心底的一
絲希望。
而現在……她沒有感嘆與軟弱的時間。
她回到山丘高處，只見魔將又擊退了幾個纏鬥不休的天譴軍，她艾爾隆的身影
越來越模糊，在枯樹扭曲的枝幹下幾乎消失。希瓦娜斯感覺一部份的自己也隨他留
在這片瘟疫之地上，和他一起回到那棟破爛的小屋，踏過荒蕪的土地，回到擁有少
女溫暖笑容的家……
……那樣就夠了。
她閉上眼。
「瓦里瑪薩斯。」她開口，語氣不再是與艾爾隆交談時那樣充滿情緒。
「是。」
「回去之後，我們有許多事要做，得到凱恩‧血蹄的信任只是第一步。」希瓦
娜斯看著這片充滿血色的瘟疫大地，輕聲說著：「要向部落證明我們的價值很容易
，很快地，我們終究會佔有一席之地，而我將會帶著眾人進行最後的目標……」
……復仇。
這兩個字如風般在空中消散，卻深深刻在她的體內。
「一切如您所願。」魔將的聲音聽來毫不遲疑。
也是，根本不需要為此猶豫。
她與瓦里瑪薩斯消失在原處，踏向了深而無盡的黑暗之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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