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矯矯金蛇劍
翩翩美少年
袁承志在十三歲上無意中發現鐵盒,這些年來早把這件
事忘得干干淨淨,眼看這張春九與禿子的神情,《金蛇秘笈》
中定是藏有重大秘密,否則他們不會連續找上十八年之久,找
到之后,又如此你搶我奪的性命相搏。"到底秘笈中寫著甚
么?"此念一動,再也不能克制,于是在床底角落中把那只塵
封蛛結的小鐵盒找了出來。這只盒子小得多,張春九和禿頭
一時沒發見。兩人一見到大鐵盒中的假秘笈,便欣喜若狂,再
也不去找尋別物了。
袁承志打開鐵盒,取出真本《金蛇秘笈》放在桌上。翻
開閱讀,前面是些練功秘訣以及打暗器的心法,與他師父及
木桑道人所授大同小異,約略看去,秘笈中所載,頗有不及
自己所學的,但手法之陰毒狠辣,卻遠有過之。心想,這次
險些中了敵人的卑鄙詭計,日后在江湖上行走,難保不再遇
到陰惡的對手,這些人的手法自己雖然不屑使用,但知己知
彼,為了克敵護身,卻不可不知,于是對秘笈中所述心法細
加參研。
一路讀將下去,不由得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世上原來竟
有這種種害人的毒法,當真是匪夷所思,相較之下,張春九
和那禿子用悶藥迷人,可說是毫不足道了。
讀到第三日上,見秘笈所載武功已與自己過去所學全然
不同,不但與華山派武功無絲毫共通之處,而且從來不曾聽
師父說起過,那也并非僅是別有蹊徑而已,直是異想天開,往
往與武學要旨背道而馳,卻也自具克敵制勝之妙。他一藝通
百藝通,武學上既已有頗深造詣,再學旁門自是一點即會。秘
笈中所載武功奇想怪著,紛至疊來,一學之下,再也不能自
休,當下不由自主的照著秘笈一路練將下去。
練到二十余日后卻遇上了難關,秘笈中要法關竅,記載
詳明,但根基所在的姿勢卻無圖形,訣要甚是簡略,不知招
式,只得略過不練。
再翻下去是一套"金蛇劍法",心想:此劍法以"金蛇"
為名,金蛇郎君定是十分重視,必有獨到之處。照式練去,初
時還不覺甚么,到后來轉折起伏,刺打劈削之間,甚是不顧,
有些招式更是絕無用處,連試几次總感不對,突然想起,金
蛇郎君埋骨的洞中壁上有許多圖形,莫非與此有關?
一想到這事,再也忍耐不住,招了啞巴,帶了繩索火把,
又去洞中。這時他身材已經高大,幸而當年曾將洞口拆大,于
是鑽進洞內,舉起火把往壁上照去,對圖形一加琢磨,果是
秘笈中要訣的圖解。他心下大喜,照圖試練,暗暗默記,花
了几個時辰,將圖形盡數記熟了,在金蛇郎君墓前又拜了兩
拜,謝他遺書教授武功。
正要走出,一瞥間見到洞壁上的那個劍柄,當日年幼力
弱,未能拔出,此時緊緊握住劍柄,潛運內力,嗤的一聲響,
拔了出來,劍柄下果然連有劍身。
突然之間,全身涼颼颼地只感寒氣逼人,只見那劍形狀
甚是奇特,與先前所見的金蛇錐依稀相似,整柄劍就如是一
條蛇盤曲而成,蛇尾勾成劍柄,蛇頭則是劍尖,蛇舌伸出分
叉,是以劍尖竟有兩叉。那劍金光燦爛,握在手中甚是沉重,
看來竟是黃金混和了其他五金所鑄,劍身上一道血痕,發出
碧油油的暗光,極是詭異。
觀看良久,心中隱生懼意,尋思金蛇郎君武功如此高強,
當年手持此劍橫行江湖,劍刃不知已飲了多少人血。這一道
碧綠的血痕,不知是何人身上的鮮血所化?是仁人義士,還
是大奸大惡?又還是千百人的頸血所凝聚?
持劍微一舞動,登時明白了"金蛇劍法"的怪異之處,原
來劍尖兩叉既可攢刺,亦可勾鎖敵人兵刃,倒拖斜戳,皆可
傷敵,比之尋常長劍增添了不少用法,先前覺得"金蛇劍
法"中頗多招式甚不可解,原來用在這柄特異的金蛇劍上,盡
成厲害招朮。
舞到酣處,無意中一劍削向洞壁,一塊岩石應手而落,這
金蛇劍竟是鋒銳絕倫。他又驚又喜,轉念又想:"金蛇郎君并
未留言贈我此劍,我見此寶劍,便欲據為己有,未免貪心,還
是讓它在此伴著舊主吧。"提起劍來,奮力向石壁上插了下去。
這一插使盡了全力,劍雖鋒銳,但劍身終究尚有尺許露在石
外,未能及柄而止。劍刃微微搖晃,劍上碧綠的血痕映著火
光,似一條活蛇不住扭動身子,拚命想鑽入石壁。
再看石壁上那"重寶秘朮,付與有緣,入我門來,遇禍
莫怨"那十六個字,不由得怔怔的出了神,心想這位金蛇前
輩不知相貌如何?不知生平做過多少驚世駭俗的奇事?到頭
來又何以會死在這山洞之中?
他金蛇劍這么一插,自知此時修為,比之這位怪俠尚頗
有不及,對《金蛇秘笈》中所載的武功,更增向往,而不知
不覺間,心中對這位怪俠又多了几分親近之意。出得洞來,又
花了二十多天功夫,將秘笈中所錄的武功盡數學會了,其中
發金蛇錐的手法尤為奇妙,與木桑道人的暗器心法可說各有
千秋。
讀到最后三頁,只見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口訣,參照前面
所載,有些地方變化精奧,頗增妙悟,但一大半卻全不可解。
埋頭細讀這三頁口訣,苦思了兩天,總覺其中矛盾百出,必
定另有關鍵,但把一本秘笈翻來覆去的細看,所有功訣法門
實已全部熟讀領會,更無遺漏。他重入山洞,細看壁上圖形,
仍是難以索解。
這天晚上,他因參究不出其中道理,在床上翻來覆去,始
終睡不安穩,只見窗外一輪明月射進室來,照得滿地銀光,忽
想:"我混元功早已練成,為了這部金蛇秘笈,卻在山上多耽
了兩個月功夫,只怕師父久等不至,為我擔心。師父曾說金
蛇郎君為人怪僻,他的書觀之無益。我一時好奇心起,學了
書上武功,師父說不定會大不高興。我又何必苦思焦慮,去
探索這旁門功夫中的不解之處?"
但他武學修為既到如此境界,見到高深的武功秘奧而竟
不探索到底,實所難能,心想:"眼不見為淨,我一把火將它
燒了便是。"主意已定,下炕來點亮油燈,拿起秘笈放在燈上
焚燒。但燒了良久,那書的封面只薰得一片烏黑,竟是不能
著火。
他心中大奇,用力拉扯,那書居然紋絲不動。他此時混
元功已成,雙手具極強內家勁力,這一扯力道非同小可,就
是鐵片也要拉長,不料想這書居然不損,情知必有古怪,細
加審視,原來封面是以烏金絲和不知甚么細線織成,共有兩
層。他拿小刀割斷釘書的絲線,拆下封面,再把秘笈在火上
焚燒,這一下登時火光熊熊,把金蛇郎君平生絕學燒成了灰
燼。
再看那書封面,夾層之中似乎另有別物,細心挑開兩層
之間連系的金絲,果然中間藏有兩張紙箋。
一張紙上寫著:"重寶之圖"四字,旁邊畫了一幅地圖,
又有許多記號。圖后寫著兩行字:"得寶之人,務請赴浙江衢
州石梁,尋訪女子溫儀,贈以黃金十萬兩。"心想:"這話口
氣好大!"只見箋末又有兩行小字:"此時縱聚天下珍寶,亦
焉得以易半日聚首?重財寶而輕別離,愚之極矣,悔甚恨甚!"
凝思半晌,不明其意。
另一張紙箋上寫的,卻密密的都是武功訣要,與秘笈中
不解之處一加參照,登時豁然貫通,果然妙用無窮。
他眼望天上明月,《金蛇秘笈》中種種武功秘奧,有如一
道澄澈的小溪,緩緩在心中流過,清可見底,更先半分渣滓,
直到紅日滿窗,這才醒覺。只是這些武功似乎過份繁復,花
巧太多,想來那是金蛇郎君的天性使然,喜在平易處弄得峰
回路轉,使人眼花撩亂。
經此一晚苦思,不但通解了金蛇郎君的遺法,而對師父
及木桑道人所授諸般上乘武功,也有更深一層體會。
他望著兩頁白箋,一堆灰燼,呆呆出神,暗嘆金蛇郎君
工于心計,一至于斯,故意在秘笈中留下令人不解之處,誘
使得到秘笈之人刻意探索,終于找到藏寶地圖。如果秘笈落
入庸人之手,不去鑽研武功的精微,那么多半也不會發現地
圖。他把兩張紙箋仍然夾在兩片封面之間,再去山洞取出金
蛇劍來,練熟了劍法,才將金蛇劍插還原處。
又過兩日,袁承志收拾行裝,與啞巴告別。他在山上住
了十年,忽然離去,心下難過。大威與小乖頗通靈性,拉住
了吱吱亂叫,不放他走。袁承志更是難分難舍。啞巴帶了兩
頭猩猩直送到山下,這才洒淚而別。
袁承志藝成下山,所聞所見,俱覺新奇,只見一路行來,
見百姓人人衣服襤褸,餓得面黃飢瘦。行出百余里后,見數
十名百姓在山間挖掘樹根而食。他身邊有些師父留下的銀兩,
卻也無處可買食物,只得施展武功,捕捉鳥獸為食。又行數
十里,只見倒斃的飢民不絕于途,甚感淒惻。
行了數日,將到山西境內,竟見飢民在煮了餓死的死尸
來吃,他不敢多看,疾行而過。
這一日來到一處市鎮,只見飢民大集,齊聲高唱,唱的
是:
"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朝求升,幕求合,近來貧漢難求活。早早開門拜闖王,
管教大家都歡悅。"
一名軍官帶了十多名兵卒,大聲吆喝:"你們唱這種造反
的歌兒,不怕殺頭嗎?"揮動鞭子,向眾百姓亂打。
眾飢民叫道:"闖王不來,大家都是餓死,我們正是要造
反!"一擁而上,抓住了官兵,有的打,有的咬,登時將十多
名官兵活活打死了。
袁承志見了這等情景,心想:"無怪闖王聲勢日盛。百姓
飢不得食,也只好殺官造反了。"向一名飢民問道:"這位大
哥,可知闖王是在哪里,我想前去相投。"那飢民說道:"聽
說闖王大軍眼下在襄陵、聞喜一帶,不久就要過來。我們大
伙也正要去投軍呢。"袁承志又問:"剛才聽得大家唱的歌兒
甚好,此外還有沒有?"那飢民道:"還有好多呢。那都是闖
王部下的李公子所作。"于是又唱了几首,歌意都是勸人殺官
造反,迎接闖王。袁承志沿途打聽,在黃河邊上遇到了小部
闖軍。帶兵的首領聽說是來找闖王的,不敢怠慢,忙派人陪
他到李自成軍中。
闖王聽得是神劍仙猿穆人清的弟子到來,雖在軍務倥傯
之際,仍然親自接見。袁承志見他氣度威猛,神色和藹,甚
是敬佩。闖王說他師父去了江南,想是穆人清在言語中對自
己這愛徒頗為獎許,是以闖王對他甚加器重,言下頗有招攬
之意。
袁承志聽得師父不在,登時忽忽不樂,再問起崔秋山,則
是和穆人清同到江南蘇杭一帶籌措軍餉去了。袁承志說要去
尋師,稟明師父之后,再來效力。闖王也不勉強,命制將軍
李岩接待,又送了五十兩銀子作路費。袁承志謝過受了。
那李岩雖是闖軍中帶兵的將官,但身穿書生服色,談吐
儒雅。原來他是前兵部尚書李精白之子,本是舉人,因賑濟
災民,得罪了縣官和富室,被誣陷入獄。有一位女俠仰慕他
為人,率領災民攻破牢獄,救了他出來。那女俠愛穿紅衣,眾
人叫她為紅娘子。李岩實逼處此,已非造反不可,便和紅娘
子結成夫婦,投入闖王軍中,獻議均田免賦,善待百姓。闖
王言聽計從,極為重用。闖軍本為飢民、叛卒所聚,造反只
不過為求一飽,原無大志,所到之處,不免劫掠,因之人心
不附,東西流竄,時勝時敗,始終難成氣候。自得李岩歸附,
李自成整頓軍紀,嚴禁濫殺奸淫,登時軍勢大振。
李岩治軍嚴整,又編了許多歌兒,令人教小兒傳唱,四
處流播。百姓正自飢不得食,官府又來拷打逼糧,一聽說
"闖王來時不納糧",自是人人擁戴。因此闖軍未到,有些城
池已不攻自破。
李岩對袁崇煥向來敬仰,聽說袁督師的公子到來,相待
盡禮,接入營中,請夫人紅娘子出見。那紅娘子英風爽朗,豪
邁不讓須眉。三人言談投機,當真是一見如故。袁承志除武
功一門之外,見識甚淺。李岩和紅娘子跟他縱談天下大勢,袁
承志當真茅塞頓開。在李岩營中留了三日,直至闖軍要拔營
北上,這才依依作別。
袁承志初出茅廬,對李岩的風儀為人,暗生模仿之心,過
得潼關,便去買了一套書生衣巾,學著也作書生打扮,徑來
江南尋訪師父。
江南地方富庶,雖然官吏一般的貪污虐民,但眾百姓尚
堪溫飽,比之秦晉飢民的苦況,卻是如在天堂了。
這日來到贛東玉山,吃過飯后,到碼頭去搭船東行,見
江邊停了一艘大船,相問之下,說是上饒一個富商包了到浙
江金華去辦貨的,袁承志便求附載。船老大貪著多得几個船
錢,和包船的富商龍德鄰商量。龍德鄰見他是個儒生,也就
允了。
船老大正要拔篙開航,忽然碼頭上匆匆奔來一個少年,叫
道:"船老大,我有急事要去衢州,請你行個方便,多搭我一
人。"
袁承志聽這人聲音清脆悅耳,抬頭看時,不禁一呆,心
想:"世上竟有如此美貌少年?"這人十八九歲年紀,穿一件
石青色長衫,頭頂青巾上鑲著塊白玉,衣履精雅,背負包裹,
皮色白膩,一張臉白里透紅,俊秀異常。龍德鄰也見這少年
服飾華貴,人才出眾,心生好感,命船老大放下跳板,把他
接上船來。
那青衫少年一踏上船,那船便微微一沉,袁承志心下暗
奇,瞧他身形瘦弱,不過百斤上下,但這船一沉之勢,卻似
有兩百多斤重物壓上一般,他背上包裹不大,怎會如此沉重?
那少年上船之后,船就開了。
那青衫少年走進中艙,與龍德鄰、袁承志見禮,自稱姓
溫名青,因得知母親病重,是以趕著回去探望,他見了龍德
鄰不以為意,一雙秀目,卻不住向袁承志打量,問道:"聽袁
兄口音,好似不是本地人?"袁承志道:"小弟原籍廣東,從
小在陝西居住,江南還是生平第一次來。"溫青問道:"袁兄
去浙江有何貴干?"袁承志道:"我是去探訪一個朋友。"
正說到這里,忽然兩艘小船運櫓如飛,從坐船兩旁搶了
過去。溫青眼睛盯著小船,直望著兩船轉了一個彎,被前面
的山崖擋住,這才不看。
吃中飯時,龍德鄰很是好客,邀請兩人同吃。袁承志一
餐要吃三人碗,雞魚蔬菜都吃了不少,溫青卻只吃一碗,甚
是秀氣文雅。
剛吃過飯,只聽得水聲響動,又是兩艘小船搶過船旁。一
艘小船船頭站著一名大漢,望著大船狠狠的瞪了几眼。溫青
秀眉一豎,滿臉怒色。袁承志心感奇怪:"他為甚么見了這兩
艘小船生氣?"溫青似乎察覺到了,微微一笑,臉色登轉柔和,
接過船伙泡上來的一杯茶,啜了一口,似嫌茶葉粗澀,皺了
眉頭,把茶杯放在桌上。
到了傍晚,船在一個市鎮邊停泊了。袁承志想上岸游覽,
龍德鄰不肯離開貨物,邀溫青時,他嘴唇一扁,神態輕蔑,說
道:"這種荒野地方,有甚么可玩的?"似是譏他沒見過世面。
袁承志覺這少年驕氣迫人,卻也不以為忤。他見江南山溫水
軟,景色秀麗,與華山的雄奇險峻全然不同,一路上從不肯
錯過了游覽的機緣,當下上岸四下閑逛,喝了几杯酒,買了
几斤枇杷回船,想請龍德鄰和溫青吃時,見兩人都已睡了,便
也解衣就寢。
睡到中夜,睡夢中忽聽遠處隱隱有□哨之聲,袁承志登
時醒轉,想起師父所說江湖上的種種變故情狀,料知有事,悄
悄在被中穿了衣服。
不久櫓聲急響,下游有船上來。只見溫青突然坐起,原
來他并未脫衣,又見他從被窩中取出一柄精光耀眼的長劍,躍
到船頭。
袁承志一驚,心想:"莫非他是水盜派來臥底的,要打劫
這姓龍的商人?這事教我遇上了,可不能不管。"穆人清離山
之時,曾說世間方亂,道路不靖,帶著長劍惹眼,不免多生
事端,因此他遵師父之囑,隨身只帶了一柄匕首,那柄平日
習練劍法的長劍留在華山,當下一摸身邊匕首,坐起身來。只
聽得對面小船搖近,船頭上一個粗暴的聲音喝道:"姓溫的,
你講不講江湖義氣?"溫青叱道:"講又怎樣,不講又怎樣?"
那人叫道:"我們辛辛苦苦的從九江一路跟蹤下來,你倒好,
半路里殺出來吃橫梁子!"
這時龍德鄰也已驚醒,探頭張望,見四艘小船上火把點
得晃亮,船頭上站滿了人,個個手執兵刃,登時嚇得不住發
抖。袁承志已聽出其間過節,安慰他道:"莫怕,沒你的事!"
龍德鄰道:"他……他們不是來搶我貨物……貨物的強人么?"
溫青喝道:"天下的財天下人發得,難道這金子是你的?"
那人道:"快把兩千兩金子拿出來,大家平分了。咱們雙方各
得一千兩,就算便宜你。"溫青叫道:"呸,你想么?"小船上
兩名大漢怒道:"沙大哥,何必跟這橫蠻的東西多費口舌!他
不要一千兩金子,那么一個子兒也不給他。"手執兵刃,向大
船上縱來。
龍德鄰聽他們喝罵,本已全身發抖,這時見小船上兩人
跳將過來,更是魂飛魄散,大叫道:"袁……袁相公,強人……
強人來打劫……打劫啦。"袁承志將他拉到自己身后,低聲道:
"別怕。"
只見溫青身子一偏,左足飛起,扑通一聲,左邊一人踢
下了江去,跟著右手長劍斬落。來人舉刀一擋,哪知他長劍
忽地斜轉,避過了刀鋒,順勢削落,只聽得喀擦一聲響,那
人連肩帶刀,都被削了下來,跌在船頭,暈死了過去。溫青
冷笑一聲,叫道:"沙老大,別讓這些膿包來現世啦。"對面
那大漢哼了一聲,道:"去抬老李回來。"小船上兩人空手縱
將過來,溫青只是冷笑,并不理會,讓兩人將右膀被削之人
抬了回去,不久跌在江中那人也濕淋淋的爬上小船。
沙老大叫道:"我們龍游幫和你石梁派素來河水不犯井
水。我們當家的沖著你五祖面子,不來跟你為難,可別當我
們是好惹的。"
袁承志聽他提到石梁派,心中一凜:"那天到華山來的張
春九,不是自稱石梁派么?"
溫青道:"你別向我賣好,打不過,想軟求么?"沙老大
怒道:"你到底按不按江湖上的規矩辦事?"溫青冷笑道:"我
愛怎樣就怎樣,偏有這許多廢話?"沙老大道:"咱們話說在
先,我們龍游幫已盡到了禮數,跟你好說好話,只盼雙方不
傷了和氣。你五祖可不能再說我們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袁
承志聽他口氣,似乎對溫青的一個甚么五祖很是忌憚。溫青
笑道:"憑你這點玩藝兒,就能欺得了我么?"
袁承志聽雙方越說越僵,知道定要動手,從兩邊言語中
聽來,似是龍游幫想劫一批黃金,卻給溫青中間殺出來挾手
奪了去,龍游幫不服氣,趕上來要分一半贓。溫青上船時身
子如此沉重,想來包裹中就藏著這二千兩黃金了。心想兩邊
都非正人,自己裝作不會武功,只袖手旁觀便是。
沙老大大聲呼喝,手握一柄潑風大環刀,躍上船來,十
多名大漢跟著紛紛躍過,站在他身后。沙老大一抱拳,說道:
"你石梁派武功號稱獨步江南,今日姓沙的領教閣下高招!"溫
青哼了一聲道:"是你一人和我打呢,還是你們大伙兒齊上?"
沙老大怒道:"你也太瞧不起人啦!你船上還有甚么朋友請他
出來作個見証,別讓江湖上朋友說姓沙的不要臉。"他掉頭對
著艙口,說逼"叫艙里的朋友出來吧!"兩名大漢走進艙去,
對袁承志和龍德鄰道:"我們大哥要你們出去。"
龍德鄰全身發抖,不敢作聲。袁承志道:"他們要打架,
只不過叫咱們作個見証,沒甚么要緊。出去吧。"拉著他手,
走上船頭。
溫青似乎等得不耐煩了,不讓沙老大再交待甚么場面話,
冷笑道:"你定要出丑,可莫怪我手辣,進招。"刷刷兩劍,分
刺對方左肩右膀。沙老大身材魁梧,身法卻頗為靈動,潑風
刀一招"鐵牛頂頸",反轉刀背,向溫青砸來,這一招既避來
劍,又攻敵人,可是手下留情,只以刀背砸打。
溫青叱道:"有甚么本事,一古腦兒的都抖出來吧,我可
不領你情。"口中說著,手上長劍連攻數招。
沙老大微一疏神,嗤的一聲,肩頭衣服被刺破了一片,肩
頭也割傷了一道口子,他嘰哩咕嚕的罵了几句,一柄潑風刀
施展開來,狠砍狠殺,招招狠毒。溫青劍走輕靈,盤旋來去,
長劍青光閃爍,已把對方全身裹住。
袁承志看兩人拆了數招,已知溫青武功遠在沙老大之上。
沙老大刀沉力勁,看來倒是十分威猛,但刀法失之呆滯。溫
青以巧降力,時候稍長,沙老大額頭見汗,呼吸漸粗,身法
已不如初戰時的矯捷。
刀光劍彩中只聽得溫青一聲呼叱,沙老大腿上中劍。他
臉色大變,縱出三步,右手一揚,三枚透骨釘打了過來。溫
青揚劍打飛兩枚,另一枚側身避過。他打飛的兩枚透骨釘中,
有一枚突向袁承志當胸飛去。
溫青驚呼一聲,心想這一次要錯傷旁人。哪知袁承志伸
出左手,只用兩根手指,便輕輕巧巧的將那枚透骨釘拈住了。
沙老大帶來的大漢中多人手執火把,將船頭照得明晃晃地有
如白晝,溫青瞧得清楚,不禁一怔:"這手功夫可俊得很哪!
原來他武功著實了得。"
沙老大見溫青注視著袁承志,面露驚愕之色,乘他不備,
又是三枚透骨釘射了過去。
袁承志急叫:"溫兄,留神!"
溫青急忙轉過頭來,只見三枚透骨釘距身已不過三尺,若
不是得他及時呼叫,至多躲得過一枚,下面兩枚卻萬萬躲避
不開,急忙側頭讓過了一枚,揮劍擊飛了另外兩枚,轉身向
袁承志點頭示謝,挺起長劍,向沙老大直刺過去。
沙老大一擊不中,早已有備,提起潑風刀一輪猛砍。溫
青恨他歹毒,出手盡是殺著。拆了數招,沙老大右膀中劍,嗆
□□一響,潑風刀跌落船板。溫青搶上一步,揮劍將他央C
袁承志道:"他們要搶你財物,既沒搶去,也就罷了,何
苦多傷性命?"
溫青白了他一眼,道:"你沒見他剛才的卑鄙惡毒么?要
是我落入他手里,只怕還有更慘的呢。你別以為救了我一次,
就可隨便教訓人家,我才不理呢。"袁承志默然不語,心想這
人實在不通情理。
溫青拭干劍上血跡,還劍入鞘,向袁承志一揖,忽然甜
甜的一笑,說道:"袁大哥,適才幸得你出聲示警,叫我避開
暗器,謝謝你啦。"
袁承志臉上一紅,還了一揖,心下發窘,無言可答,只
覺這美少年有禮時溫若處子,凶惡時狠如狼虎,不知到底是
甚么性子。
溫青叫船夫出來,吩咐洗淨船頭血跡,立即開船。船夫
見了剛才的狠斗,哪敢違抗,提水洗了船板,拔錨揚帆,連
夜開船。
溫青又叫船夫取出龍德鄰的酒菜,喧賓奪主,自與袁承
志在船頭賞月。他絕口不提剛才惡斗,也不談論武功,喝了
几杯酒,說道:"明月几時有,把酒問青天。哼,青天只怕也
管他不著呢。明月几時愛出來,便出來,不愛出來便不出來。
袁大哥,你說是不是?"
袁承志聽他忽然掉文,只得隨口嗯了一聲。他小時跟應
松念了几年書,自從跟穆人清學武后,雖然晚間偶然翻閱一
下書籍,但不當它正經功課,是以文字上甚是有限。
溫青道:"袁兄,月白風高,如此良夜,咱們來聯句,好
不好?"袁承志道:"聯句?甚么叫聯句?我可不會。"溫青一
笑不答,替袁承志斟了杯酒。忽見前面江上一葉小舟破浪而
來,雖是逆水,但駛得甚快。溫青臉色一變,冷笑數聲,只
管喝酒。
座船順風順水,沖向下游,轉眼間兩船駛近。溫青擲下
酒杯,突然飛身躍起,雙腳在船篷上點了几點,落在后梢,從
船老大手里搶過舵來,只一扳,座船船頭向左偏斜,對准了
小船直撞過去。小船忙要避讓,哪里還來得及,只聽一聲巨
響,兩船已然相撞。
袁承志叫得一聲:"啊喲!"已見小船上躍起三個人影,先
后落在大船船頭,身手均頗迅捷。這時小船一側,翻了過去,
船底向天。袁承志老遠看出小船上原有五人,除這三人外,尚
有兩人,一個掌舵,一個打槳。這兩人不及躍起,都落入水
中,只叫得一聲"救命"便沉落江底。這一帶江面水急礁多,
就算熟識水性,黑夜中跌入江心也是凶多吉少。
袁承志暗罵溫青歹毒,無端端的又去傷人,等兩人從水
中冒上,當伶:"晚生姓袁,因見這兩位落水,怕有危
險,這才拉了起來,并非膽敢在前輩面前賣弄粗淺功夫,請
勿見怪。"
那老者見他十分謙恭,頗出意料之外,只道他是怕了自
己,冷笑一聲,對溫青道:"怪不得你這娃兒越來越大膽啦,
原來有了這么硬的一個幫手。他是你的相好么?"
溫青登時滿臉通紅,怒喝:"我尊稱你一聲長輩,你說話
給我放尊重些!"
袁承志心想:"看這些人神氣,全都不是正人,我可莫卷
入是非漩渦之中。"于是朗聲說道:"在下與這位溫兄也是萍
水相逢,談不上甚么交情。我奉勸各位,有事好好商量,不
必動刀動槍的傷了和氣。"
那老者還未接口,溫青狠狠瞪了袁承志一眼,怒道:"你
要是害怕,那就上岸走你的吧!"袁承志心想:"這個人可當
真蠻不講理。"當下默然不語。
那老者聽了袁承志口氣,知他不是溫青幫手,喜道:"袁
朋友既跟這姓溫的沒有瓜葛,那好極啦,等我們事了之后,我
再和袁朋友詳談,咱們很可以交交。"言下頗有結納之意。袁
承志不便回答,作了一揖,退在溫青身后。
那老者對溫青道:"你小小年紀,做事這等心狠手辣。沙
老大打不過你,你趕了他走l,來撿便宜,那可不成。"
那老者大怒,右手噗的一掌,擊在船頭桌上,桌面登時
碎裂。溫青道:"榮老爺子的功夫如何,我早就知道,左右也
不過這點玩藝兒,又何必在小輩面前賣弄?你要顯功夫,去
顯給我爺爺們看。"那老者道:"你別抬出你那几個爺爺來壓
人。你爺爺便怎樣?他們真有本事,也不會讓女兒給人糟蹋,
也不會有你這小雜種來現世啦!"溫青慘然變色,伸手握住了
劍柄,一只白玉般的手不住抖動,顯是氣惱已極。那大漢和
婦人卻大笑起來。
袁承志見溫青臉頰上流下兩道清淚,心中老大不忍,暗
道:"他行事比我老練得多,怎么給人一激就哭了起來?這老
頭兒跟人吵嘴,怎地又去罵人家的父母?年紀一大把,卻不
分說道理,亂七八糟的,盡說些難聽話來損人。"他本來決意
兩不相助,但眼見溫青被人欺侮,卻動了鋤強扶弱之念。
那老者陰森森的道:"哭有甚么用?快把金子拿出來。我
們自己也不貪,金子要拿去給沙老大的寡婦。再說,這位袁
朋友也該分上一份。"袁承志忙搖手道:"我不要!"
溫青氣得身子發顫,哭道:"我偏偏不給。"
那大漢哼了一聲,見大船雖已收帆,但仍順水下流,舉
起船頭的大鐵錨,在空中舞了一個圈,向岸上擲去。那鐵錨
連上鐵鏈,不下兩百多斤,他擲得這么遠,力氣確然非同小
可。鐵錨一落在岸上,大船登時停了。那大漢叫道:"你到底
拿不拿出來?"
溫青舉起左袖,拭干了淚水,說道:"好,我拿給你們。"
奔進船艙,過了一會,雙手捧著一個包裹出來,看模樣甚是
沉重。那大漢正要伸手去接,溫青喝道:"呸,有這么容易!"
手上使勁,那包裹直飛出去,扑通一聲大響、落入江心,叫
道:
"你們有種就把我殺了,要想得金子嗎?別妄想啦!"那
大漢氣得哇哇大叫,拔刀向他砍來。
溫青一擲出包裹,早已撥劍在手,刷刷兩劍,還刺大漢。
那老者叫道:"住手!"大漢回架來劍,躍開兩步。
那老者向溫青側目斜視,冷笑道:"果然龍生龍,鳳生鳳,
烏龜原是王八種。有這樣的老子,就生這樣的小畜生。今日
再讓你這小輩在老夫面前放肆,我就不姓榮啦。"也不見他身
子晃動,突然拔了起來,落在溫青面前。溫青挺劍刺去,那
老者空手進招,運掌成風,攻勢凌厲之極。溫青雖有長劍在
手,卻被他逼得連連倒退。拆得十多招,溫青右腕忽被他手
指點中,長劍當□落地。那老者腳尖一挑,把劍踢了起來,左
手握住劍柄,右手搭定劍尖,雙手里彎,拍的一聲,劍身登
時折斷。溫青吃了一驚。
老者喝道:"今日不在你身上留個記號,只怕你日后忘了
老夫的厲害!"手持斷劍,向他臉上划去。溫青驚呼閃避,老
者步步進逼,毫不放松,左手遞出,劍尖青光閃爍,眼見便
要划到溫青臉上。
袁承志心想:"再不出手,他臉上非受重傷不可。"從囊
中掏出一枚銅錢,向老者手中斷劍上投去。
當的一聲,老者只感手上一震,一枚暗器打在斷劍之上,
撞擊之下,虎口一痛,斷劍竟自脫手。溫青本已嚇得面色大
變,這時喜極而呼,縱到袁承志身后,拉著他的手臂,似乎
求他保護。
那老者姓榮名彩,是龍游幫的幫主,在浙南一帶,除了
石梁派五祖、呂七先生等寥寥數人,武功數他為高。他十指
練就大力魔爪功,比尋常刀劍還更厲害。哪知竟被對方一枚
小小暗器將手中兵刃打落,真是生平未遇之奇恥大辱,登時
面紅過耳,卻又不禁暗暗心驚:"這小伙子的手勁怎地如此了
得?"
那大漢和婦人也已看出袁承志武功驚人,心想反正金子
已給丟入E年苦功,頗具自信,心想你這小子暗器功夫雖
好,在拳腳上卻決不能輸了給你。
袁承志尋思:"如和這老者一動手,就算是助定了溫青。
這少年心胸狹隘,刁鑽狡猾,為了一些金子便胡亂殺人。決
不能是益友。何必為他而無謂與人結怨。"于是拱手說道:
"晚輩初涉江湖,不知天高地厚。一點微末小技,如何敢在老
前輩面前獻丑?"
榮彩微微一笑。心想:"這少年倒很會做人。"他乘此收
篷,說道:"袁朋友太客氣了!"狠狠瞪了溫青一眼,說道:
"終有一天,教你這娃兒知道老夫的厲害。"轉頭對那大漢與
婦人道:"咱們走吧。"
溫青道:"你有多大厲害,我早就知道啦。見到人家功夫
好,就是不敢動手,巴不得想早早扯呼,趕回家去,先服几
包定驚散,再把頭鑽在被窩里發抖。"他嘴上絲毫不肯讓人,
立意要挑撥他與袁承志過招。他看出袁承志武功高強,榮彩
不是敵手。這一來不但榮彩尷尬萬分,連袁承志也自發惱。
榮彩怒道:"這位袁朋友年紀雖輕,可是很講交情,來來
來,咱們來玩一手,別讓無知小輩說我沒膽子。"袁承志道:
"老前輩何必和他一般見識,他是說玩話。"榮彩道:"你放心,
我決不和你當真。"
溫青冷冷的道:"還說不怕呢,沒動手,先套交情,趕快
還是別過招的好。我活了這么大,還沒見過這樣,哼,哼,這
算甚么?我可說不上來啦。榮老爺子,你既怕得很了,何不
請這位袁相公回去,請他來當龍游幫的幫主呢?"
榮彩怒氣沖天,揮拳劈面向袁承志削去,掌緣將近他面
門,倏地收回,叫道:"袁朋友,來來來,我請教請教你的高
明招朮。"
到了這地步,袁承志已不能不出手,只得縱到船頭中間,
說道:"老前輩掌下留情。"榮彩道:"好說,好說。你進招吧,
大家初次見面。無冤無仇,點到即止便是。"溫青道:"是啊,
袁兄,他在討饒呢,苦苦哀求你別打痛了他的老骨頭。"榮彩
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向溫青吐了過去。溫青嘻嘻一笑,側身
避過。袁承志知道若再謙遜,那就是瞧人不起,展開五行拳,
發拳當胸打去。
榮彩和旁觀三人本來都以為他武功有獨到之秘,哪知使
出來的竟是武林中最尋常不過的五行拳。敵對三人登時意存
輕視,溫青臉上不自禁露出失望的神色。
榮彩心中暗喜,雙拳如風,連搶三下攻勢,滿擬自己的
大力魔爪手江南獨步,三四招之間晶地步,也非一朝一夕之
功,得給他留下顏面,如不讓他一招,溫青免不得還要說嘴。"
他自藝成下山,此刻是初次與人動手過招,決意遵照師父叮
囑,容讓為先,眼見榮彩右手向自己肩頭抓來,故意并不退
避。榮彩大喜,心中倒并不想傷他,只擬將他衣服撕破一塊,
就算贏了一招,哪知一抓到他的肩頭,突覺他肌肉滑溜異常,
竟像水中抓到一尾大魚那樣,一下子就被他滑了開去,正自
一驚,袁承志已跳開兩步,說道:"我輸了!"榮彩拱手道:
"承讓,承讓!"
溫青道:"他是真的讓你,你自知之明倒還有的,知道了
就好啦!"
榮彩臉一板,正待發作,忽見岸上火光閃動,數十人手
執兵刃火把,快步奔來。當先一人叫道:"榮老爺子,已把那
小子抓到了吧?咱們把這小子剮了,給沙老大報仇!"
溫青見對方大隊擁到,雖然膽大妄為,心中也不禁惴惴。
榮彩叫道:"劉家兄弟,你們兩人過來!"岸上兩人應聲
走到岸邊,見大船離岸甚遠,扑通兩聲跳入江內,迅速游到
船邊,水性極是了得,單手在船舷上一搭,扑地跳了上來。榮
彩道:"那包貨色給這小子丟到江心去啦,你哥兒倆去撿起
來!"說著向江心一指。劉氏兄弟躍落江中,潛入水內。
溫青一扯袁承志的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快救救我
吧,他們要殺我呢!"
袁承志回過頭來,月光下見他容色愁苦,一副楚楚可憐
的神氣,便點了點頭。溫青拉住他的手道:"他們人多勢眾。
你想法子斬斷鐵鏈,咱們開船逃走。"袁承志還未答應,只覺
溫青的手又軟又膩,柔若無骨,甚感詫異:"這人的手掌像棉
花一樣,當真希奇。"
這時榮彩已留意到兩人在竊竊私議,回頭望來。溫青把
袁承志的手捏了一把,突然猛力舉起船頭桌子,向榮彩等三
人推去。
那大漢與婦人正全神望著劉氏兄弟潛水取金,出其不意,
背上被桌子一撞,驚叫一聲,一齊掉下水去。榮彩縱身躍起,
伸掌抓出,五指嵌入桌面,用力一拉一掀,格格兩聲,溫青
握著的桌腳已然折斷。榮彩知道那大漢與婦人不會水性,這
時江流正急,劉氏兄弟相距甚遠,不及過來救援,忙把桌子
拋入江中,讓二人攀住了不致沉下,隨即雙拳呼呼兩招,向
溫青劈面打來。
溫青提了兩條桌腿,護住面門,急叫:"快!你。"袁承
志提起鐵鏈,"混元功"內勁到處,一提一拉,那只大鐵錨呼
的一聲,離岸向船頭飛來。榮彩和溫青大驚,忙向兩側躍開,
回頭看袁承志時,但見他手中托住鐵錨,緩緩放在船頭。鐵
錨一起,大船登時向下游流去,與岸上眾人慢慢遠離。榮彩
見他如此功力,料知若再逗留,決計討不了好去,雙足一頓,
提氣向岸上躍去。
袁承志看他的身法,知他躍不上岸,提起一塊船板,向
江邊擲去。榮彩下落時見足底茫茫一片水光,正自驚惶,突
見船板飛到,恰好落在腳下水面之上,當真大喜過望,左腳
在船板上一借力。躍上了岸,暗暗感激他的好意,又不禁佩
服他的功力,自己人先躍出,他飛擲船板,居然能及時趕到。
溫青哼了一聲,道:"不分青紅皂白,便是愛做濫好人!
到底你是幫我呢,還是幫這老頭兒?讓他在水里浸一下,喝
几口江水不好嗎?又不會淹死人。"
袁承志知道這人古怪,不愿再理,心想這種人以少加招
惹為妙,自己救了他性命,他非但毫不感恩,反而如此無禮
數說,當下也不接口,回到艙里睡了。
次日下午船到衢州,袁承志謝了龍德鄰,取出五錢銀子
給船老大。龍德鄰定要代付,袁承志推辭不得,只得又作揖
相謝。
溫青對龍德鄰道:"我知妓謢悀j見這么大一只元寶,嚇得
呆了,說道:"我找不出。"溫青道:"誰要你找?都給你。"船
老大不敢相信,說道:"不用這許多。"溫青罵道:"*□嗦甚么?
我愛給這許多,就給這許多,你招得我惱起上來,把你船底
上打几個窟窿,教你這條船沉了!"船老大昨晚見他力殺數人,
凶狠異常,不敢多說,連謝也不敢謝,忙把元寶收起。
溫青在桌上打開包裹,一陣金光耀眼,包裹中累累皆是
黃金,十兩一條的金條總有二百來條,他右拳在金條堆中切
了下去,平分成兩份,將一份包在包裹,背在背上,雙手把
另一堆金條推到袁承志面前,說道:"給你!"袁承志不解,問
道:"甚么?"
溫青笑道:"你當我真的把金子拋到了江里嗎?傻死啦!
讓他們去江底瞎摸,摸來摸去只是衣服包著的一塊壓艙石。"
說著格格大笑,只笑得前仰后合,伏在桌子上身子發顫。
袁承志也不禁佩服他的機智,心想這人年紀比自己還輕
著一兩歲,連榮彩這樣的老手也給他瞞過,說道:"我不要,
你都拿去,我幫你并非為了金子。"溫青道:"這是我送給你
的,又不是你自己拿的,何必裝偽君子?"袁承志不住搖頭。
龍德鄰雖是富商,但黃澄澄一大堆金子放在桌上,一個
一定不要,一個硬要對方拿去,這樣的事情固然聞所未聞,此
刻親眼目睹,兀自不信,只道袁承志嫌少。
溫青怒道:"不管你要不要,我總是給了你。"突然躍起,
縱上岸去。
袁承志出其不意,一呆之下,忙飛身追出,兩個起落,已
搶在他面前,雙手一攔,說道:"別走,你把金子帶去!"溫
青沖向右,他攔在右面,溫青沖向左,又被他搶先擋住。溫
青几次闖不過,發了脾氣,舉掌向他劈面打去。袁承志舉左
掌輕輕一架,溫青已自抵受不住,向后連退三步,這才站住。
他知道無法沖過,忽然往地下一坐,雙手掩面,嗚嗚咽咽的
哭了起來,袁承志大奇,連問:"我震痛了你嗎?"溫青呸了
一聲:"你才痛呢!"一笑躍起。袁承志不敢再追,目送他背
影在江邊隱去。
眼見他一身武功,殺人不眨眼,明明是個江湖豪客,哪
知又哭又笑,竟如此刁鑽古怪,不由得搖搖頭回到船內,把
金條包起,與龍德鄰拱手作別。
他在衢州城內大街上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心想:"這一千
兩黃金如不歸還,心中如何能安?我不過見他可憐,才出手
相助,豈能收他酬謝?好在央A
石梁之名,由此而起。
袁承志來到鎮上,迎面遇見一個農婦,問道:"大嫂,請
問這里姓溫的住在哪里?"那農婦吃了一驚,說道:"不知道!"
臉上一副嫌惡的神氣,掉頭便走。
袁承志走到一家店鋪,向掌柜的請問。那掌柜淡淡的道:
"老兄找溫家有甚么事?"袁承志道:"我要去交還一些東
西。"那掌柜冷笑道:"那么你是溫家的朋友了,又來問我干
甚么?"袁承志討了個沒趣,心想這里的人怎地如此無禮,見
街邊兩個小童在玩耍,摸出十個銅錢,塞在一個小童的手里,
說道:"小兄弟,你帶我到溫家去。"那小童本已接過了錢,聽
了他的話,把錢還他,氣忿忿的道:"溫家?那邊大屋子就是,
這鬼地方我可不去。"袁承志這才明白,原來姓溫的在這里搞
得天怒人怨,沒人肯和他家打交道,倒不是此地居民無禮。
他依著小童的指點,向那座大屋子走去,遠遠只聽得人
聲嘈雜。走到近處,見數百名農人拿了鋤頭鐵靶,圍在屋前,
大叫大嚷:"你們把人打得重傷,眼見性命難保,就此罷了不
成?姓溫的,快出來抵命!"人群中有七八個婦人,披散了頭
發坐在地上哭嚷。
袁承志走將過去,問一個鼠C是甚么干系,倘若前晚他與溫青在一起,那么他抵敵榮
彩等人綽綽有余,用不到自己出手了。
人群中三名農夫搶了出來,大聲道:"你們打傷了人,就
這樣算了嗎?我們雖窮,可是窮人也是命哪!"那瘦子哈哈几
聲冷笑,說道:"不打死几個,你們還不知道好歹。"身形一
晃,已抓住一個中年農夫后心,隨手甩出,把他向東邊牆角
摜去。就在這時,兩個青年農夫一齊舉起鋤頭向他當頭扒下。
那瘦子左手一橫,兩柄鋤頭向天飛出,隨即抓住兩人胸口向
門口旗杆石上擲去。
袁承志見這人欺侮鄉民,本甚惱怒,但見他武功了得,若
是糾纏上了,麻煩甚多,只想等他們事情一了,便求見溫青,
交還黃金之后立即動身,哪知這瘦子竟然驟下殺手。眼見這
三人撞向牆角堅石,不死也必重傷,不由得激動了俠義心腸,
顧不得生事惹禍,飛身而前,左手抓住中年農夫右腿往后一
拉,丟在地下,跟著一招"岳王神箭",身子當真如箭離弦,
急射而出,搶過去抓住兩個青年農夫背心,這才挺腰站直,將
兩人輕輕放落。這招"岳王神箭"是木桑道人所傳的輕功絕
技,身法之快,任何各派武功均所不及,他本不想輕易炫露,
但事急救人,不得不用,心知這一來定招了那瘦子之恨,好
在溫家地點已知,不如待晚上再來偷偷交還,于是一放下農
夫,立即轉身就走,更不向瘦子多瞧一眼。
三個農夫死里逃生,呆在當場,做聲不得。
那瘦子見他如此武功,驚訝異常,暗忖自己投擲這三人
手法極為迅速,且是往不同方向擲去,此人居然后發先至,將
三人一一救下,不知是何來頭。見他轉身而去,忙飛身追上,
伸手向他肩頭拍去,說道:"朋友,慢走!"這一拍使的是大
力千斤重手法。袁承志并不閃避,肩頭微微向下一沉,便把
他的重手法化解了,卻也不運勁反擊,似乎毫不知情。那瘦
子更是吃驚,說道:"閣下是這批家伙請來,和我們為難的么?"
袁承志拱手道:"實在對不起,兄弟只怕鬧出人命,大家
麻煩,是以冒昧扶了他們一把。這可得罪了。老兄如此本領,
何必跟這些鄉民一般見識?"
那瘦子聽他出言謙遜,登時敵意消了大半,問道:"閣下
尊姓?到敝處來有何貴干?"袁承志道:"在下姓袁,有一位
姓溫的少年朋友,不知是住在這里的么?"那瘦子道:"我也
姓溫,不知閣下找的是誰?"袁承志道:"在下要找溫青溫相
公。"那瘦子點點頭,轉身對數十名尚未散去的鄉民喝道:
"你們想死是不是?還不快滾?"
眾農民見袁承志和那瘦子攀起交情來,適才見了兩人功
夫,不敢再行逗留,紛紛散去,走遠之后,便又大罵,行得
越遠,罵得越響。鄉音佶屈,袁承志不懂他們罵些甚么。
那瘦子也不理會,向袁承志道:"請到舍下奉茶。"袁承
志隨他入內,只見里面是一座二開間的大廳,當中一塊大匾,
寫著三個大字:"世德堂"。廳上中堂條幅,云板花瓶,陳設
得甚是考究,一派豪紳大宅的氣派。
那瘦子請袁承志在上首坐了,仆人獻上茶來。那瘦子不
住請問袁承志的師承出身,言語雖然客氣,但袁承志隱隱覺
得他頗含敵意,當下說道:"請溫青相公出來一見,兄弟要交
還他一件東西。"
那瘦子道:"溫青就是舍弟,兄弟名叫溫正。舍弟現下出
外去了,不久便歸,請老兄稍待。"袁承志本來不愿與這種行
為不正、魚肉鄉鄰的人家多打交道,但溫青既然不在,只得
等候。可是跟溫正實在沒甚么話可說,兩人默然相對,均感
無聊。
等到中午,溫青仍然沒回,袁承志又不愿把大批黃金交
與別人。溫正命仆人開出飯來,火腿臘肉,肥雞鮮魚,菜肴
十分丰盛。
等到下午日頭偏西,袁承志實在不耐煩了,心想反正這
是溫青家里,把金子留下算了,于是將黃金包裹往桌上一放,
說道:"這是令弟之物,就煩仁兄轉交。兄弟要告辭了。"
正在此時,忽然門外傳來一陣笑語之聲,都是女子的聲
音,其中卻夾著溫青的笑聲。溫正道:"舍弟回來啦。"搶了
出去。袁承志要跟出去,溫正道:"袁兄請在此稍待。"袁承
志見他神色詭秘,只得停步。
可是溫青竟不進來。溫正回廳說道:"舍弟要去換衣,一
會就出來。"袁承志心想:"溫青這人實在女人氣得緊。見個
客人又要換甚么衣服?"
又等良久,溫青才從內堂出來,只見他改穿了紫色長衫,
加系了條鵝黃色腰絛,頭巾上鑲著一顆明珠,滿臉堆歡,說
道:"袁兄大駕光臨,幸何如之。"袁承志道:"溫兄忘記了這
包東西,特來送還。"溫青慍道:"你瞧我不起,是不是?"袁
承志道:"兄弟絕無此意,只是不敢拜領厚賜。就此告辭。"站
起來向溫正、溫青各自一揖。
溫青一把拉住他衣袖,說道:"不許你走。"袁承志不禁
愕然。溫正也臉上變色。
溫青笑道:"我正有一件b
行,史事兵法卻是從小研讀的,溫青探明了他的性之所近,便
談起甚么淝水之戰、官渡交兵之類史事來。袁承志暗暗欽佩,
心想:"這人脾氣古怪,書倒是讀過不少,可不似我這假書生
那么草包。"溫正于文事卻一竅不通,聽得十分膩煩,卻又不
肯走開。袁承志不好意思了,和他談了几句武功。溫正正要
接口,溫青卻又插嘴把話題帶了開去。
袁承志見這兩兄弟之間的情形很有點奇怪,溫正雖是兄
長,對這弟弟卻顯然頗為敬畏,不敢絲毫得罪,言談之間常
被他無禮搶白,反而賠笑,言語中總是討好于他。如溫青對
他辭意略為和善,他就眉開眼笑,高興非凡。
到得晚間,開上酒席,更是丰盛。用過酒飯,袁承志道:
"小弟日間累了,想早些睡。"溫青道:"小弟局處鄉間,難得
袁兄光臨,正想剪燭夜話,多所請益。袁兄既然倦了,那么
明日再談吧。"
溫正道:"袁兄今晚到我房里睡吧。"溫青道:"你這房怎
留得客人?自然到我房里睡。"溫正臉色一沉,道:"甚么?"
溫青道:"有甚么不好?我去跟媽睡。"溫正大為不悅,也不
道別,徑自入內。溫青道:"哼,沒規矩,也不怕人笑話。"
袁承志見活A正要解衣就寢,忽聽
有人輕輕敲門。袁承志問道:"哪一位?"進來一個十五六歲
的丫鬟,手托朱漆木盤,說道:"袁少爺,請用點心。"把盤
子放在桌上,盤中是一碗桂花燉燕窩。
袁承志雖是督師之子,但自幼窮鄉陋居,從來沒見過燕
窩,不識得是甚么東西。他成年以來,初次和少女談話,很
有點害羞,紅著臉應了一聲。
那丫鬟笑道:"我叫小菊,是少爺……少爺,嘻嘻,吩咐
我來服侍袁少爺的。袁少爺有甚么事。差我做好啦。"袁承志
道:"沒……沒甚么事了。"小菊慢慢退出,忽然回頭咭咭一
笑,說道:"那是我家少爺特地燉給袁少爺吃的。"袁承志愕
然不知所對。小菊一笑出門,輕輕把門帶上了。
袁承志將燕窩三口喝完,只覺甜甜滑滑,香香膩膩,也
說不上好吃不好吃,解衣上床,抖開被頭,濃香更烈,中人
欲醉,那床又軟又暖,生平從未睡過,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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