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山幽花寂寂
水秀草青青
睡到中夜,窗外忽然有個清脆的聲音噗哧一笑,袁承志
在這地方本來不敢沉睡,立即驚醒,只聽有人在窗格子上輕
彈兩下,笑道:"月白風清,如此良夜。袁兄雅人,不怕辜負
了大好時光嗎?"
袁承志聽得是溫青的聲音,從帳中望出去,果見床前如
水銀鋪地,一片月光。窗外一人頭下腳上,"倒挂珠帘",似
在向房內窺探。袁承志道:"好,我穿衣就來。"心想這人行
事實在令人捉摸不透,倒要看看他深更半夜之際,又有甚么
希奇古怪的花樣。穿好衣服,暗把匕首藏在腰里,推開窗戶,
花香扑面,原來窗外是座花園。
溫青腳下使勁,人已翻起,落下地來,悄聲道:"跟我來。"
提起了放在地下的一只竹籃。袁承志不知他搗甚么鬼,跟著
他越牆出外。
兩人緩步向后山上行去。那山也不甚高,身周樹木蔥翠,
四下里輕煙薄霧,出沒于枝葉之間。良夜寂寂,兩人足踏軟
草,竟連腳步也是悄無聲息。將到山頂,轉了兩個彎,一陣
清風,四周全是花香。月色如霜,放眼望去,滿坡盡是紅色、
白色、黃色的玫瑰。
袁承志贊道:"真是神仙般的好地方。"溫青道:"這些花
都是我親手種的,除了媽媽和小菊之外,誰也不許來。"溫青
提了籃子,緩緩而行。袁承志在后跟隨,只覺心曠神怡,原
來提防戒備之意,一時在花香月光中盡皆消除。
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小小亭子,溫青要袁承志坐在
石上,打開籃子,取出一把小酒壺,兩只酒杯,斟滿了酒,說
道:"這里不許吃葷。"袁承志夾起酒菜,果然都是些香菇、木
耳之類的素菜。
溫青從籃里抽出一支洞簫,說道:"我吹一首曲子給你
聽。"袁承志點點頭,溫青輕輕吹了起來。袁承志不懂音律,
但覺簫聲纏綿,如怨如慕,一顆心似乎也隨著婉轉簫聲飛揚,
飄飄蕩蕩地,如在仙境,非復人間。
溫青吹完一曲,笑道:"你愛甚么曲子?我吹給你聽。"袁
承志嘆了一口氣道:"我甚么曲子都不知道。你懂得真多,怎
么這樣聰明?"溫青下顎一揚,笑道:"是么?"
他拿起洞簫,又奏一曲,這次曲調更是柔媚,月色溶溶,
花香幽幽,袁承志一生長于兵戈拳劍之間,從未領略過這般
風雅韻事,不禁醺醺然有如中酒。溫青擱下洞簫,低聲道:
"你覺得好聽么?"袁承志道:"世界上竟有這般好聽的簫聲,
以前我做夢也沒想到過。這曲子叫甚么名字?"溫青臉上突然
一紅,低聲道:"不跟你說。"過了一會,才道:"這曲子叫
'眼兒媚'。"眼波流動,微微一笑。
這時兩人坐得甚近,袁承志鼻中所聞,除了玫瑰清香,更
有淡淡的脂粉之氣,心想這人實在太沒丈夫氣概,他相貌本
就已太過俊俏,再這般涂脂抹粉,成甚么樣子?幸虧自己不
是口齒輕薄之人,否則豈不恥笑于他?又想:江南習氣奢華,
莫非他富家子弟,盡皆如此,倒是我山野村夫,少見多怪了?
正自思忖,聽得溫青問道:"你愛不愛聽我吹簫?"袁承
志點點頭。溫青又把簫放到唇邊,吹了起來,漸漸的韻轉淒
苦。袁承志聽得出神,突然簫聲驟歇,溫青雙手一拗,拍的
一聲,把一支竹簫折成兩截。
袁承志一驚,問道:"怎么?你……你不是吹得好好的么?"
溫青低下了頭,悄聲道:"我從來不吹給誰聽。他們就知道動
刀動劍,也不愛聽這個。"袁承志急道:"我沒騙你,我真的
愛聽呀,真的。"溫青道:"你明天要去啦,去了之后,你永
遠不會再來,我還吹甚么簫?"頓了一下,又道:"我脾氣不
好,我自己知道,可是我就管不了自己……我知道你討厭我,
心里很瞧不起我。"袁承志一時不知說甚么話好。溫青又道:
"因此上你永遠不會再來了。我……我再也見你不著了。"
聽他言中之意,念及今后不復相見,竟是說不出的惆悵
難過,袁承志不禁感動,說道:"你一定瞧得出,我甚么也不
懂。我初入江湖,可不會說謊。你說我心里瞧不起你,覺得
你討厭,老實說,那本來不錯,不過現下有些不同了。"溫青
低聲道:"是么?"袁承志道:"我猜你一定有甚么心事,是以
脾氣有點奇怪,那是甚么事?能說給我聽么?"
溫青沉吟道:"我跟你說。就怕你會更加瞧我不起。"袁
承志道:"一定不會。"溫青咬一咬牙道:"好吧,我說。我媽
媽做姑娘的時候,受了人欺侮,生下我來。我五位爺爺打不
過這人,后來約了十多個好手,才把那人打跑,所以我是沒
爸爸的人,我是個私生……"說到這里,語音嗚咽,流下淚
來。
袁承志道:"這可怪不得你,也怪不得你媽媽,是那壞人
不好。"溫青道:"他……他是我的爸爸啊。人家……人家背
地里都罵我,罵我媽。"
袁承志道:"有誰這么卑鄙無聊,我幫你打他。現下我明
白了原因,便不討厭你了。你如真當我是朋友,我一定再來
看你。"溫青大喜,跳了起來。
袁承志見他喜動顏色,笑道:"我來看你,你很喜歡嗎?"
溫青拉住他雙手輕輕搖晃,道:"喂,你說過的,一定要來。"
袁承志道:"我決不騙你。"
忽然背后有聲微響,袁承志站起轉身,只聽一人冷冷道:
"半夜三更的,在這里偷偷摸摸的干么?"那人正是溫正。只
見他滿臉怒氣,雙手叉腰,大有問罪之意。
溫青本來吃了一驚,見到是他,怒道:"你來干甚么?"溫
正道:"問你自己呀。"溫青道:"我和袁兄在這里賞月,誰請
你來了?這里除了我媽媽之外,誰也不許來。三爺爺說過的,
你敢不聽話?"溫正向袁承志一指道:"怎么他又來了?"溫青
道:"我請他來的,你管不著。"
袁承志見他兄弟為自己傷了和氣,很是不安,說道:"咱
們賞月已經盡興,大家同去安息吧。"溫青道:"我偏不去,你
坐著。"袁承志只得又坐了下來。
溫正呆在當地,悶悶不語,向袁承志側目斜睨,眼光中
滿是憎惡之意。
溫青怒道:"這些花是我親手栽的,我不許你看。"溫正
道:"我看都看過了,你挖出我的眼珠子么?我還要聞一下。"
說著用鼻子嗅了几下。溫青怒火大熾,忽地跳起身來,雙手
一陣亂拔,拔起了二十几叢玫瑰,隨拔隨拋,哭道:"你欺侮
我!你欺侮我!拔掉了玫瑰,誰也看不成,這樣你才高興了
吧?"
溫正臉色鐵青,恨恨而去,走了几步,回頭說道:"我對
你一番心意,你卻如此待我,你自己想想,有沒有良心。這
姓袁的廣東蠻子黑不溜秋的,你……你偏生……"溫青哭道:
"誰要你對我好了?你瞧著我不順眼,你要爺爺們把我娘兒倆
趕出去好啦。我和袁兄在這里,你去跟爺爺們說好了。你自
己又生得好俊嗎?"溫正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的走了。
溫青回到亭中坐下。過了半晌,袁承志道:"你怎么對你
哥哥這樣子?"
溫青道:"他又不是我真的哥哥。我媽媽才姓溫,這兒是
我外公家。他是我媽媽堂兄的兒子,是我表哥。要是我有爸
爸,有自己的家,也用不著住在別人家里,受別人的氣了。"
說著又垂下淚來。
袁承志道:"我瞧他對你倒是挺好的,反而你呀,對他很
凶。"溫青忽然笑了出來,道:"我如不對他凶,他更要無法
無天呢。"
袁承志見他又哭又笑,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又想到自
己的身世,不禁頓興同病相憐之感,說道:"我爸爸給人害死
了,那時我還只七歲,我媽媽也是那年死的。"溫青道:"你
報了仇沒有?"袁承志嘆道:"說來慚愧,我真是不幸……"溫
青道:"你報仇時我一定幫你,不管這仇人多么厲害,我一定
幫你。"袁承志好生感激,握住了他的手。
溫青的手微微一縮,隨即給他捏著不動,說道:"你本事
比我強得多,但我瞧你對江湖上的事很生,我將來可以幫你
出些主意。"袁承志道:"你真好。我沒一個年紀差不多的朋
友,現今遇到了你……"溫青低頭道:"就是我脾氣不好,總
有一天會得罪你。"袁承志道:"我既當你是朋友,知道你心
地好,就算得罪了我,也不會介意。"溫青大喜,嘆了一口氣
道:"我就是這件事不放心。"
袁承志見他神態大變,溫柔斯文,與先前狠辣的神情大
不相同,說道:"我有一句話,不知溫兄肯不肯聽?"溫青道:
"這世上我就聽三個人的話,第一個是媽媽,第二個我親外公
三爺爺,第三個就是你了。"
袁承志心中一震,說道:"承你這么瞧得起我,其實,別
人的話只要說得對,咱們都該聽。"溫青道:"哼,我才不聽
呢。誰待我好,我……我心里也喜歡他,那么不管他說得對
不對,我都聽他的。要是我討厭的人哪,他說得再對,我偏
偏不照他的話做。"
袁承志笑道:"你真是孩子脾氣,你几歲了?"溫青道:
"我十八歲,你呢?"袁承志道:"我大你兩歲。"
溫青低下了頭,忽然臉上一紅,悄聲道:"我沒親哥哥,
咱們結拜為兄弟,好不好?"
袁承志自幼便遭身世大變,自然而然的諸事謹細,對溫
青的身世實在毫不知情,雖見他對自己推心置腹,但提到結
拜,那是終身禍福與共的大事,不由得遲疑。
溫青見他沉吟不答,驀地里站起身來,奔出亭子。袁承
志吃了一驚,連忙隨后追去,只見他向山頂直奔,心想這人
性情激烈。別因自己不肯答應,羞辱了他,做出甚么事來,忙
展開輕功,几個起落,已搶在他面前,叫道:"溫兄弟,你生
我的氣么?"
溫青聽他口稱"兄弟",心中大喜,登時住足,坐倒在地,
說道:"你瞧我不起,怎么又叫人家兄弟?"袁承志道:"我几
時瞧你不起?來來來,咱們就在這里結拜。"
于是兩人向著月亮跪倒,發了有福共享、有難同當的重
誓。站起身來,溫青向袁承志一揖,低低叫了聲:"大哥!"袁
承志回了一揖,說道:"我叫你二弟吧。現下不早啦,咱們回
去睡吧。"兩人牽手回房。
袁承志道:"你別回去吵醒伯母了,咱們就在這兒同榻而
睡吧。"溫青陡然滿臉紅暈,把手一摔,嗔道:"你……你
……"隨即一笑,說道:"明天見。"飄然出房,把袁承志弄
得愕然半晌,不知所云。
次日一早,袁承志正坐在床上練功,小菊送來早點。袁
承志跳下床來,向她道勞,正吃早點,溫青走進房來,道:
"大哥,外面來了個女子,說是來討金子的,咱們出去瞧瞧。"
袁承志道:"好。"心想奪人財物,終究不妥,如何勸得義弟
還了人家才好。
兩人來到廳口,便聽得廳中腳步聲急,風聲呼呼,有人
在動手拚斗,一走進大廳,只見溫正快步游走,舞動單刀,正
與一個使劍的年輕女子斗得甚緊。旁邊兩個老者坐在椅中觀
戰。一個老人手拿拐杖,另一個則是空手。溫青走到拿拐杖
的老者身旁,在他耳邊說了几句話。那老者向袁承志仔細打
量,點了點頭。
袁承志見那少女大約十八九歲年紀,雙頰暈紅,容貌娟
秀,攻守之間,法度嚴謹。兩人拆了十余招,一時分不出高
下。袁承志對她劍法卻越看越是疑心。
只見那少女欺進一步,長劍指向溫正肩頭,溫正反刀格
擊,迅速之極,眼見那少女的長劍就要被他單刀砸飛。哪知
溫正快,那少女更快,長劍圈轉,倏地向溫正頸中划來。溫
正一驚,向后連縱三步。那少女乘勢直上,刷刷數劍,攻勢
十分迅捷。
袁承志已看明白她武功家數,雖不是華山派門人,但必
受過本門中人的指點,否則依她功力,早已支持不住,仗著
劍朮精奇,才和溫正勉強打個平手,莫看她攻勢凌厲,其實
溫正又穩又狠,后勁比她長得多。溫青也已瞧出那少女非溫
正敵手,微微冷笑,說道:"憑這點子道行,也想上門來討東
西。"
再拆數十招,果然那少女攻勢已緩,溫正卻是一刀狠似
一刀,再斗片刻,那少女更是左支右絀,連遇凶險。
袁承志見情勢危急,忽地縱起,躍入兩人之間。兩人斗
得正緊,兵刃哪里收得住勢?一刀一劍,齊奔他身上砍到。溫
青驚呼一聲。那兩個老者一齊站起,只因出其不意,都來不
及救援。卻見袁承志右手在溫正手腕上輕輕一推,左手反手
在那少女手腕上微微一擋。兩人兵刃都是不由自主的向外蕩
了開去,當即齊向后躍。兩個老者都是"咦"的一聲,顯然
對袁承志這手功夫甚是驚詫,兩人對望了一眼。
溫正只道袁承志記著昨夜之恨,此時出手跟自己為難。那
少女卻見他與溫青同從內堂出來,自然以為他是對方一黨,眼
見不敵,仗劍就要躍出。
袁承志叫道:"這位姑娘且慢,我有話說。"那少女怒道:
"我打你們不贏,自有功夫比我高的人來討金子,你們要待怎
樣?"袁承志拱手道:"姑娘勿怪,請教尊姓大名,令師是哪
一位?"那少女"呸"了一聲,道:"誰來跟你*□唆?"陡然躍
起,向門外縱去。
袁承志左足一點,已擋在門外,低聲道:"莫走,我幫你。"
那少女一呆,問道:"'你是誰?"袁承志道:"我姓袁。"
那少女一對烏溜溜的眼珠盯住他的臉,忽然叫了出來:
"你識得安大娘么?"袁承志全身一震,手心發熱,說道:"我
是袁承志,你是小慧?"那少女高興得忘了形,拉住他手,叫
道:"是啊,是啊!你是承志大哥。"驟然間想起男女有別,臉
上一紅,放下了手。溫青見了這副情狀,臉上登時如同罩了
一層嚴霜。
溫正叫了起來:"我道袁兄是誰?原來是李自成派了來臥
底的!"
袁承志道:"我與闖王曾有一面之緣,倒也不錯,可說不
上臥底。這位姑娘是我世交。不知兩位因何交手,兄弟斗膽,
替兩位說和如何?"安小慧道:"承志大哥,他們既是你朋友,
只要把金子交出,那就一切不提。"溫青冷冷的道:"有這么
容易?"
袁承志道:"兄弟,我給你引見,這位是安小慧安姑娘,
我們小時在一塊兒玩,已整整十年不見啦。"溫青冷冷的瞅了
安小慧一眼,并不施禮,也不答話。
袁承志很感尷尬,問安小慧道:"你怎么還認得我?"安
小慧道:"你眉毛上的傷疤,我怎會忘記?小時候那個壞人來
捉我,你拚命相救,給人家砍的,你忘記了么?"袁承志笑道:
"那一天我們還用小碗小鍋煮飯吃呢。"
溫青更是不悅,悻悻的道:"你們說你們的……青梅竹馬
吧,我可要進去啦。"
袁承志忙道:"等一下,小慧,你怎么跟這位大哥打了起
來?"安小慧道:"我和……和崔師兄……"袁承志搶著問:
"崔師兄?是崔秋山叔叔吧?"安小慧道:"不,他是崔秋山叔
叔的侄兒。我們護送闖王一筆軍餉到浙東來,哪知這人真壞,
半路上來卻搶了去。"說著向溫青一指。
袁承志心下恍然,原來溫青所劫黃金是闖王的軍餉,別
說闖王對自己禮遇,師父又正全力輔佐于他,便沖著崔秋山、
安大娘、安小慧這三人的故人之情,也無論如何要設法幫他
找回來。何況闖王千里迢迢的送黃金到江南來,必定有重大
用途。他所興的是仁義之師,救民于水火之中,如何不伸手
相助?當下心意已決,向溫青道:"兄弟,瞧在我的臉上,你
把金子還了這位姑娘吧!"溫青哼了一聲,道:"你先見過我
兩位爺爺再說。"
袁承志聽說兩位老者是他爺爺,心想既已和他結拜,他
們就是長輩,于是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向著兩個老者磕下
頭去。
拿拐杖的老者道:"啊喲,不敢當,袁世兄請起。"把拐
杖往椅子邊上一倚,雙手托住他肘底,往上一抬。
袁承志突覺一股極大勁力向上托起,立時便要給他拋向
空中,當下雙臂一沉,運勁穩住身子,仍向兩人磕足了四個
頭才站起身來。那老者暗暗吃驚,心想:"這少年好渾厚的內
力。"哈哈一笑,說道:"聽青兒說,袁世兄功夫俊得很,果
然不錯。"
溫青道:"這位是我三爺爺。"又指著空手的老者道:"這
位是我五爺爺。"說了兩人名號,一個叫溫方山,一個叫溫方
悟。袁承志心想:"這兩人想來便是石梁派五祖中的兩祖。那
三爺爺的武功比溫正和青弟可高得多了。"于是也各叫了一
聲:"三爺爺!五爺爺!"兩個老者齊道:"不敢當此稱呼。"臉
上神色似乎頗為不愉。
袁承志暗暗有氣,心想:"我爹爹是抗清名將、遼東督師。
我和你們孫兒結拜,也不致辱沒了他。"轉頭向溫青道:"這
位姑娘的金子,兄弟便還了她吧!"
溫青慍道:"你就是這位姑娘、那位姑娘的,可一點不把
人家放在心上。"袁承志道:"兄弟,咱們學武的以義氣為重,
這批金子既是闖王的,你取的時候不知,也就罷了。現下既
知就里,若不交還,豈非對不起人?"
兩個老者本不知這批黃金有如此重大的牽連,只道是哪
一迭C
他們知道闖王聲勢浩大,江湖豪杰聞風景從,這批黃金要是
不還,來索討的好手勢必源源而至,實是后患無窮。溫方山
微微一笑,說道:"沖著袁世兄的面子,咱們就還了吧。"
溫青道:"三爺爺,那不成!"袁承志道:"你本來分給我
一半,那么我這一半先交還她再說。"溫青道:"你自己要,連
我的通統給你。誰又還這樣小家氣,几千兩金子就當寶貝了?
不過是這位姑娘、那位姑娘來要,我就偏偏不給。"
安小慧走上一步,怒道:"你要怎樣才肯還?划下道兒來
吧?"溫青對袁承志道:"你到底是幫她,還是幫我?"
袁承志躊躇半刻,道:"我誰也不幫,我只聽師父的話。"
溫青道:"師父?你師父是誰?"袁承志道:"我師父是闖王軍
中的。"溫青怒道:"哼,說來說去,你還是幫她。好,金子
是在這里,我費心機盜來,你也得費心機盜去。三天之內,你
有本事就來取去,過得三天拿不去,我可不客氣了,希里嘩
拉,一天就花個干淨。"袁承志道:"這么多黃金,你一天怎
花得完?"溫青慍道:"花不完,不會拋在大路上,讓旁人揀
去幫著花么?"
袁承志拉拉他衣袖,道:"兄弟,跟我來。"兩人走到廳
角。袁承志道:"昨晚你說聽我話的,怎么隔不了半天就變了
卦?"溫青道:"你待我好,我自然聽你話。"袁承志道:"我
怎么不待你好?這批金子真的拿不得啊。"溫青眼圈一紅道:
"你見了從前的相好,全心全意就回護著她,哪里還把人家放
在心上?闖王的金子我花了怎樣?大不了給他殺了,反正我
一生一世沒人疼。"說著又要掉下淚來。
袁承志見他不可理喻,很不高興,說道:"你是我結義兄
弟,她是我故人之女,我是一視同仁,不分厚薄。你怎么這
個樣子?"溫青嗔道:"我就是恨你一視同仁,不分厚薄。哼,
不必多說,你三天內來盜吧!"袁承志拉住他的手欲待再勸,
溫青手一甩,走進內堂。
袁承志見話已說僵,只得與安小慧兩人告辭出去,找到
一家農舍借宿,問起失金經過。原來安小慧等護送金子的共
有三人,中途因事分手,致為溫青所乘。
安小慧說起別來情由,說她母親身子安健,也常牽記著
他。袁承志從懷中摸出一只小金絲鐲來,說道:"這是你媽從
前給我的。你瞧,我那時的手腕只有這么粗。"安小慧嗤的一
笑,瞧著他手臂,問道:"承志大哥,你這些年來在干甚么?"
袁承志道:"天天在練武,甚么事也沒做。"安小慧道:"怪不
得你武功這么強,剛才你只把我的劍輕輕一推,我就一點勁
也使不上來啦。"袁承志道:"你怎么也會華山派劍法?誰教
你的?"
安小慧眼圈一紅,把頭轉了過去,過了一會才道:"就是
那個崔師哥教的,他也是華山派的。"袁承志忙問:"他受了
傷還是怎的?你為甚么難過?"安小慧道:"他受甚么傷啊?他
不理人家,半路上先走了。"袁承志見其中似乎牽涉兒女私情,
不便再問。
等到二更時分,兩人往溫家奔去。袁承志輕輕躍上屋頂,
只見大廳中燭光點得明晃晃地,溫方山、方悟兩兄弟坐在桌
邊喝酒。溫正、溫青站在一旁伺候。袁承志不知黃金藏在何
處,想偷聽他們說話,以便得到些線索。只聽溫青冷笑一聲,
抬起頭來,向著屋頂道:"金子就在這里!有本領來拿好了。"
安小慧一拉袁承志的衣裾,輕聲道:"他已知道咱們到
了。"袁承志點點頭,只見溫青從桌底下取出兩個包裹,在桌
上攤了開來,燭光下耀眼生輝,黃澄澄的全是一條條的金子。
溫青和溫正也坐了下來,把刀劍往桌上一放,喝起酒來。
袁承志心想:"他們就這般守@堆柴草點燃了起來。
過不多時,火光沖天而起。溫宅中登時人聲喧嘩,許多
庄丁提水持竿,奔來扑救。
兩人搶到前廳,廳中燭光仍明,坐著的四人卻已不見。安
小慧大喜,叫道:"他們救火去啦!"縱身翻下屋頂,從窗中
穿進廳內。袁承志跟了進去。
兩人搶到桌旁,正要伸手去拿黃金,忽然足下一軟。袁
承志暗叫不妙,陡然拔起身子,右手一挽想拉安小慧,卻沒
拉著,原來腳底竟是個翻板機關。他身子騰起,左掌搭上廳
中石柱,隨即溜下,右足踏在柱礎之上。這時翻板已經合攏,
把安小慧關在底下。
袁承志大驚,扑出窗外查看機關,要設法搭救。剛出窗
子,一股勁風迎風扑到,當即右掌揮出,和擊來的一掌相抵,
兩人一用力,袁承志借勢躍上屋頂,偷襲之人卻跌下地去。但
此人身手快捷,著地后便即躍上屋頂。
袁承志立定身軀,四下一望,倒抽一口涼氣,只見高高
矮矮、肥肥瘦瘦,屋頂上竟然站滿了人。被他掌力震下又躍
上來的正是溫正。
袁承志身入重圍,不知對方心意如何,當下凝神屏氣,一
言不發。
只見人群中走出五個老人來,其中溫方山和溫方悟是拜
見過的,另外兩個老人剛才曾坐在廳中看守黃金,余下一人
身材魁梧,比眾人都高出半個頭。那人哈哈一笑,聲若洪鐘,
說道:"我兄弟五人僻處鄉間,居然有闖王手下高人惠然光降,
真是三生有幸、蓬蓽生輝了。哈哈,哈哈!"
袁承志上前打了一躬,道:"晚輩拜見。"他因四周都是
敵人,只怕磕下頭去受人暗算,但禮數仍是不缺。
溫青站了出來,說道:"這位是我大爺爺,那兩位是我二
爺爺、四爺爺。"袁承志一一行禮。
石梁派五祖中的大哥溫方達、二哥溫方義、老四溫方施
點點頭,卻不還禮,不住向他打量。溫方義怒聲喝道:"你小
小年紀,膽子倒也不小,居然敢在我家放火。"
袁承志道:"那是晚輩一個同伴的魯莽,晚輩十分過意不
去,幸喜并未成災。晚輩明日再來向各位磕頭陪罪。"這時柴
堆的火已被扑滅,并未燃燒開來。
溫正的祖父溫方施身形高瘦,容貌也和溫正頗為相似,發
話道:"磕頭?磕几個頭就能算了?小娃娃膽大妄為,竟到石
梁溫家來撒野。你師父是誰?"溫氏五老雖對闖王的聲勢頗為
忌憚,但五兄弟素來愛財,到手了的黃金卻也不肯就此輕易
吐了出去﹔適才見袁承志一掌震落溫正,武功委實了得,要
先查明他的師承門派,再定對策。
袁承志道:"家師眼下在闖王軍中,只求各位將闖王的金
子發還,晚輩改日求家師寫信前來道謝。"溫方達道:"你師
父是誰?"袁承志道:"他老人家素來少在江湖上行走,晚輩
不敢提他名字。"溫方達哼了一聲,道:"你不說,難道就瞞
得過我們?南揚,跟這小子過過招。"心想只消一動上手,非
叫你立現原形不可。
人群中一人應聲而出。這人四十多歲年紀,腮上一叢虯
髯,是溫方義的第二個兒子,在石梁派第二輩中可說是一流
好手。他縱身上來,劈面便是一拳。袁承志側頭讓過,溫南
揚左手一拳跟著打到,拳勁頗為凌厲。
袁承志心下盤算:"這許多人聚在這里,一個個打下去,
勢必給他們累死。如不速戰,只怕難以脫身。"等他左拳打到,
右掌突然飛出,在他左拳上一擋,五指抓攏,已拿住他拳頭,
順勢后扯。溫南揚收勢不住,踉踉蹌蹌的向前跌去,腳下踏
碎了一大片瓦片,如不是他五叔溫方悟伸手拉住,已跌下房
去,登時羞得滿臉通紅,回身扑來。
袁承志站著不動,待他扑到,轉身后仰,左腳輕輕一勾,
溫南揚又向前俯跌下去。袁承志巨奏衖@。"說道:"那么晚輩放肆了,晚輩功夫有
限,尚請手下留情。"溫方義喝道:"快動手,誰跟你*□里*□
唆?溫老二手下是向來不留情的!"
袁承志深深一揖,衣袖剛抵瓦面,手一抖,袖子突然從
橫里甩起,呼的一聲,向溫方義頭上擊去,勁道著實凌厲。溫
方義低頭避過,伸手來抓袖子,卻見他輕飄飄的縱起,左袖
兜了個圈子,右袖驀地從左袖圈中直沖出來,徑扑面門,來
勢奇急。溫方義避讓不及,當即身子仰后,躲開了這招。袁
承志不讓他有余裕還手,忽然回身,背向對方。
溫方義一呆,只道他要逃跑,右掌剛要發出,忽覺一陣
勁風襲到,但見他雙袖反手從下向上,猶如兩條長蛇般向自
己腋下鑽來,這一招更是大出意料之外,忙伸雙手想抓,哪
知袖子已拂到他腰上,啦啦兩聲,竟爾打中,只感到一陣發
麻,對手已借勢竄了出去。
袁承志回過身來,笑吟吟的站住。溫青見他身手如此巧
妙,一個"好"字險些脫口而出,急忙伸手按住了嘴,跟著
伸了伸舌頭。
溫方義又羞又惱,饒是他見多識廣,卻瞧不出這三招袖
子功夫出于何門何派。他又怎知袁承志第一招使的是華山派
嫡系武功伏虎掌法,第二招是從木桑道人的輕功中變化出來,
第三招"雙蛇鑽腋"卻得自金蛇郎君的《金蛇秘笈》。袁承志
怕對方識得,每一招均略加變化,兼之手掌藏在袖子之中,溫
方義如何能識?
溫方達等四兄弟面面相覷,都覺大奇。
溫方義老臉漲得通紅,須眉俱張,突然發掌擊出。月光
下袁承志見他頭上冒出騰騰熱氣,腳步似乎遲鈍蹣跚,其實
穩實異常,當下不敢再行戲弄,一矮身,避開兩招,卷起衣
袖,見招拆招,凝神接戰,他生怕給對方叫破自己門派,使
的是江湖上最尋常的五行拳。這路拳法几乎凡是學武之人誰
都練過,溫氏五祖自然難以從他招式中猜測他的師承門戶。
溫方義雖然出手不快,但拳掌發出,挾有極大勁風,拆
得八九招,袁承志忽覺對方掌風中微有熱氣,向他手掌看去,
心頭微震,但見他掌心殷紅如血,慘淡月光映照之下,更覺
可怖,心想,這人練的是朱砂掌,聽師父說,這門掌力著實
了得,可別被他打到了,于是拳風一緊,招數仍是平庸,勁
力卻漸漸增強。
酣斗中溫方義突覺右腕一疼,疾忙跳開,低頭看時,只
見腕上一道紅印腫起,原來已被他手指划過,但顯是手下留,連小孩子也出來了。
最后有個中年美婦和小菊一齊出來。溫青搶過去叫了一
聲:"媽!"那美婦滿臉愁容,白了溫青一眼,顯得甚是不快。
溫方山指著四周的刀槍架子,說道:"你使甚么兵刃,自
己挑吧!"
袁承志尋思:今日之事眼見已不能善罷,可是又不能傷
了結義兄弟的尊長,剛下山來就遇上這個難題,可不知如何
應付才好。
溫青見他皺眉不語,只道他心中害怕,說道:"我這位三
爺爺最疼愛小輩的,決不能傷你。"這話一半也是說給溫方山
聽的,要他不便痛下殺手。她母親道:"青青,別多話!"溫
方山望了溫青一眼,說道:"那也得瞧各人的造化罷。袁世兄,
你使甚么兵刃?"
袁承志游目四顧,見一個六七歲男孩站在一旁,手中拿
著一柄玩具木劍,漆得花花綠綠地,劍長只有尋常長劍的一
半。他心念一動,走過去說道:"小兄弟,你這把劍借給我用
一下,好不好?"那小孩笑嘻嘻的將劍遞了給他。袁承志接了
過來,對溫方山道:"晚輩不敢與老前輩動真刀真槍,就以這
把木劍討教几招。"這几句話說來似乎謙遜,實則是竟沒把對
方放在眼里。他想對方人多,不斷纏斗下去,不知何時兀了起來,溫青
"呀"了一聲,卻見他身未落地,木劍劍尖已直指對方面門。
溫方山鋼杖倒轉,杖頭向他后心要穴點到。
袁承志心想:"原來這拐杖還可用來點穴,青弟又說杖中
有暗器,須得小心。"身子一偏,拐杖點空,木劍一招"沾地
飛絮",貼著拐杖直削下去,去勢快極。
溫方山瞧他劍勢,知道雖是木劍,給削上了手指也要受
傷,危急中右手一松,拐杖落下,剛要碰到地面,左手快如
閃電,伸下去抓著杖尾,驀地一抖,一柄數十斤的鋼杖昂頭
挺起,反擊對方。袁承志見他眼明手快,變招迅捷,也自佩
服。
兩人越斗越緊,溫方山的鋼杖使得呼呼風響,有時一杖
擊空,打在地下,磚頭登時粉碎,聲勢著實驚人。袁承志在
杖縫中如蝴蝶般穿來插去,木劍輕靈,招招不離敵人要害。
轉瞬拆了七八十招,溫方山焦躁起來,心想自己這柄龍
頭鋼權威震江南,縱橫無敵,今日卻被這后生小輩以一件玩
物打成平手,一生威名,豈非斷送?杖法突變,橫掃直砸,已
將敵人全身裹住。
旁觀眾人只覺杖風愈來愈大,慢慢退后,都把背脊靠住
廳壁,以防被杖頭帶到,燭影下只見鋼杖舞成一個亮晃晃的
大圈。
溫方山的武功,比之那龍游幫幫主榮彩可高得多了。袁
承志藝成下山,此時方始真正遇到武功高強的對手,只是不
愿使出華山派正宗劍法來,以免給溫氏五老認出了自己門派,
而對方鋼杖極具威勢,欺不近身去,手中木劍又不能與他鋼
杖相碰,心想非出絕招,不易取勝,忽地身法稍滯,頓了一
頓。
溫方山大喜,橫杖掃來。袁承志左手運起"混元功",硬
生生一把抓住杖頭,運力下拗,右手木劍直進,嗤的一聲,溫
方山肩頭衣服已被刺破,這還是他存心相讓,否則一劍刺在
胸口,雖是木劍,但內勁凌厲,卻也是穿胸開膛之禍。
溫方山大吃一驚,虎口劇痛,鋼杖已被挾手奪了過去。
袁承志心想他是溫青的親外公,不能令他難堪,當下立
即收回木劍,左手一送,已將鋼杖交還在他手中。這只是一
瞬間之事,武功稍差的人渾沒看出鋼杖一奪一還,已轉過了
一次手,料想令他如此下台,十分顧全了他老人家的顏面。
哪知溫方山跟著便橫杖打出。袁承志心想:"已經輸了招,
怎么如此不講理,全沒武林中高人的身分?"當即向左避開,
突然嗤嗤嗤三聲,杖頭龍口中飛出三枚鋼釘,分向上中下三
路打到。杖頭和他身子相距不過一尺,暗器突發,哪里避讓
得掉?
溫青不由得"呀"的一聲叫了出來,眼見情勢危急,臉
色大變。
卻見袁承志木劍回轉,啪啪啪三聲,已將三枚鋼釘都打
在地下。這招華山劍法,有個名目叫作"孔雀開屏",取義于
孔雀開屏,顧尾自憐。這招劍柄在外,劍尖向己,專在緊急
關頭擋格敵人兵器。袁承志打落暗器,木劍反撩,橫過來在
鋼杖的龍頭上一按。木劍雖輕,這一按卻按在杖腰的不當力
處,正深得武學中"四兩撥千斤"的要旨。
溫方出只覺一股勁力將鋼杖向下捺落,忙運力反挺,卻
已慢了一步,杖頭落地。袁承志左足一蹬,踏上杖頭。溫方
山用力回扯,竟沒扯起,袁承志松足向后縱開丈余。溫方山
收回鋼杖,只見廳上青磚深深凹下了半個龍頭,須牙宛然,竟
是杖上龍頭被他蹬入磚中留下的印痕。四周眾人見了,盡皆
駭然。
溫方山臉色大變,雙手將鋼杖猛力往屋頂上擲去,只聽
得忽啦一聲巨響,鋼杖穿破屋頂,飛了出去。
他縱聲大叫:"這家伙輸給你的木劍,還要它干么?"
袁承志見這老頭子怒氣勃勃,呼呼喘氣,將一叢胡子都
吹得飛了起來,心中暗笑:"這是你輸了給我,可不是鋼杖輸
了給木劍!"
屋頂磚瓦泥塵紛落之中,溫方施縱身而出,說道:"年輕
人打暗器的功夫還不壞,來接接我的飛刀怎樣?"隨手解下腰
中皮套,負在背上。
袁承志見他皮套中插著二十四柄明晃晃的飛刀,刃長尺
許,心想大凡暗器,均是乘人不備,卒然施發,袖箭藏在袖
中,金鏢、鐵蓮子之屬藏在衣囊,他的飛刀卻明擺在身上當
眼之處,料想必有過人之長,知道這時謙遜退讓也已無用,點
了點頭,說道:"老前輩手下容情!"將木劍還給小孩,轉過
身來。
溫家眾人知道四老爺的飛刀勢頭勁急,捷如電閃,倏然
便至。這少年如全數接住,倒也罷了,要是他閃避退讓,飛
刀不生眼睛,那可誰也受不住他一刀。當下除了四老之外,余
人紛紛走出廳去,挨在門邊觀看。
溫方施叫道:"看刀!"手一揚,寒光閃處,一刀嗚嗚飛
出。原來他的飛刀刀柄鑿空,在空中急飛而過之時,風穿空
洞,發出嗚嗚之聲,如吹嗩吶,聲音淒厲。刀發有聲,似是
先給敵人警告,顯得光明磊落,其實也是威懾恐嚇,擾人心
神。
袁承志見飛刀威猛,與一般暗器以輕靈或陰毒見勝者迥
異,心想:"我一聲道:"好本事!好功夫!"口中說著,手
下絲毫不緩,六把飛刀一連串的擲了出去。他這時已知勢難
擊中對方,故意將六柄飛刀四散擲出,心想:"難道你還能一
一把我飛刀打落?"卻聽得嗚錚、嗚錚接連六響,六柄飛刀竟
然又被十二枚銅錢打啞碰跌。袁承志當日在華山絕頂,不知
和木桑道人下了多少盤棋,打了多少千變萬化之劫,再加上
無數晨夕的苦練,才學會這手世上罕見的暗器功夫。木桑若
是在旁,說不定還要指摘他手法未純,但溫家諸人卻已盡皆
心驚。
溫方施大喝一聲:"好!"雙手齊施,六柄飛刀同時向對
方要害處擲出,六刀剛出手,又是六刀齊飛,這是他平生絕
技,功夫再好的人躲開了前面六刀,決再躲不開后面跟上的
六刀。十二柄飛刀嗚嗚聲響,四面八方的齊向袁承志飛去。
溫方達眼見袁承志武功卓絕,必是高人弟子,突見四弟
使出最厲害的刀法,心中一驚,叫道:"四弟,別傷他性命
……"話聲未畢,只見袁承志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抓,右手六
柄,左手六柄,十二柄飛刀盡數抓在手中,接著雙手對著兵
器架連續揚了几揚。
刀槍架上本來明晃晃的插滿了刀槍矛戟,但見白光V安小慧沖去。兩名大漢刀劍齊揚,
摟頭砍下。只聽得當當兩聲,兩名大漢手中的刀劍脫手飛出。
這兩人一呆,見砸去他們兵刃的竟是大老爺和二老爺,嚇了
一跳。溫方達與溫方義罵了聲:"膿包!"搶上追趕。
原來袁承志身手快極,不架敵刃,嗖的一下,竟從刀劍
下鑽了過去。那兩名大漢兵刃砍下來時,溫氏二老恰好趕到,
一刀一劍,便同時向大老爺、二老爺的頭上招呼。
袁承志雙手一扯,扯斷了縛住安小慧手上的繩索。安小
慧大喜,連叫:"承志大哥!"
這時那兩人的刀劍正從空中落下,袁承志甩出斷繩,纏
住長劍,扯了回來,對安小慧道:"接著!"繩子一松,那劍
劍柄在前,倒轉著向她飛去。安小慧伸手接住。
這當兒當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長劍剛擲出,溫方達兩
柄短戟已向袁承志胸前搠到。卻聽得"啊!哼!"兩聲叫喊,
原來那兩名大漢擋在路口,溫方義嫌他們礙手礙腳,一個掃
堂腿踢開了。
袁承志腳步不動,上身向后一縮,陡然退開兩尺。溫方
達雙戟遞空,正要再戳,勁未使出,倏覺雙戟自動向前,燭
光映射下,只見對方手中一截斷繩已纏住雙戟,向前拉扯。
溫方達借力打力,雙戟一招"涇渭同流",乘勢戳了過去,
戟頭鋒銳,閃閃生光。袁承志側過身子,用力一扯斷繩,隨
即突然松手。溫方達出其不意,收勢不及,向前踉蹌了兩步,
看袁承志時,已拉了安小慧搶進練武廳內。
溫方達本已沖沖大怒,這時更加滿臉殺氣,雙手一崩,已
把戟上短繩崩斷,縱進廳來。溫家眾人也都回到廳內,站在
五老身后。
溫方達雙戟歸于左手,右手指著袁承志,惡狠狠的喝道:
"那金蛇奸賊在哪里?快說。"
袁承志說道:"老前輩有話好說,不必動怒。"
溫方義怒道:"金蛇郎君夏雪宜是你甚么人?他在甚么地
方?你是他派來的么?"
袁承志道:"我從沒見過金蛇郎君的面,他怎會派我來?"
溫方山道:"這話當真?"袁承志道:"我干么騙你?晚輩在衢
江之中,無意與這位溫兄弟相遇,承他瞧得起,結交為友,這
跟金蛇銀蛇有甚么干系?"
五老面色稍和,但仍十分懷疑。溫方達道:"你不把金蛇
奸賊藏身之所說出來,今日莫想離開石梁。"
袁承志心想:"憑你們這點功夫想扣留我,只怕不能。"聽
他們口口聲聲的把金蛇郎君叫作"金蛇奸賊",更是說不出的
氣惱,但面子仍很恭謹,說道:"晚輩與金蛇郎君無親無故,
連面也沒有會過。不過他在哪里,我倒也知道,就只怕這里
沒一個敢去見他。"
溫氏五老怒火上沖,紛紛說道:"誰說不敢?""這十多年
來,我們哪一天不在找他?""這奸賊早已是廢人一個,又有
誰怕他了?""他在哪里?""快說,快說!"
袁承志淡淡一笑,道:"你們真的要去見他?"溫方達踏
上一步,道:"不錯。"袁承志笑道:"見他有甚么好?"溫方
達怒道:"小朋友,誰跟你開玩笑?快給我說出來!"袁承志
道:"各位身子壯健,總還得再隔好几年,才能跟他會面。他
已經死啦!"
此言一出,各人盡皆愕然。只聽得溫青急叫:"媽媽,媽
媽,你怎么了?"
袁承志回過頭來,見那中年美婦已暈倒在溫青懷中,臉
色慘白,連嘴唇都毫無血色。
溫方山臉色大變,連罵:"冤孽。"溫方義對溫青道:"青
青,快把你媽扶進去,別丟丑啦,讓人家笑話。"溫青哇的一
聲哭了出來,說道:"丟甚么丑?媽媽聽到爸爸死了,自然要
傷心。
袁承志大吃一驚:"他媽媽是金蛇郎君的妻子?溫青是他
的兒子?"
溫方義聽得溫青出言沖撞,更在外人之前吐露了溫門這
件奇恥大辱,牙齒咬넢我也是輾轉聽朋友說起的,金
蛇郎君是死在廣東海外的一個荒島之上。"說到這里,童心忽
起,說道:"貴派有一個瘦子,叫作張春九,還有一個禿頭,
是不是?金蛇郎君的下落,他師兄弟倆知道得清清楚楚。只
消叫他二人來一問,就什么都明白了,用不著來問我。"
溫氏五老面面相覷,透著十分詫異。溫方義道:"張春九
和江禿頭?這兩個家伙不知死到哪里去了,他媽的,回來不
剝他們的皮。"
袁承志心道:"你們到廣東海外几千個荒島上去細細的找
吧!要不然,親自去問張春九和那禿頭也好。"向眾人抱拳道:
"晚輩失陪。"
溫方悟道:"忙甚么?"他定要問個清楚,伸臂攔住。袁
承志伸掌輕輕向他手臂推去。溫方悟手腕一勾,要施展擒拿
手法拿他手腕。哪知袁承志不想再和人動手,這一招其實是
虛招,對方手一動,左方露出空隙,他拉住安小慧的手,呼
的一聲,恰好從空隙中穿了出去,連溫方悟的衣服也沒碰到。
溫方悟大怒,右手在腰間一抖,已把一條牛皮軟鞭解了
下來,一招"駿馬脫□",向他后心打到。武林中的軟鞭有的
以精鋼所鑄,考究的更以金絲繞成,但溫方悟內功精湛,所
用兵刃就只平平常常的一條皮鞭。皮鞭又韌又軟,在他手里
使開來如臂使指,內勁到處,比之五金軟鞭有過之而無不及。
袁承志聽得背后風聲,拉著安小慧向前直竄,皮鞭落空,
聽得呼的一聲,勁道凌厲,知是一件厲害的軟兵器,他頭也
不回,向牆頭縱去。
溫方悟在這條軟鞭上下過數十年的功夫,被他這么輕易
避開,豈肯就此罷手?右手揮出,圈出一個鞭花,向安小慧
腳上卷來。這一下避實就虛,知道這少女功力不高,這一招
定然躲不開,如把她拉了下來,等于是截住了袁承志。
袁承志聽得風聲,左手撩出,帶住鞭梢,他上躍之勢不
停,左手使勁,竟將溫方悟提了起來。溫家眾人一見,無不
大駭。
溫方施要救五弟,右手急揚,兩柄飛刀嗚嗚發聲,向袁
承志后心飛去。
袁承志左手松開了皮鞭鞭梢,拉著安小慧向牆外躍出,聽
得飛刀之聲,竟不回頭,腳心在飛刀刀身輕輕一擋,飛刀立
時倒轉。
溫方悟腳剛落地,兩柄飛刀已當頭射落。他不及起身,抖
起皮鞭,想打開飛刀,哪知皮鞭忽然寸寸斷裂,原來剛才袁
承志在半空中提起溫方悟,實已使上了混元功的上乘內勁,否
則他在半空中無從閂④\伏虎金剛。他師父是華山派穆老祖師的徒弟,外號
叫'銅筆鐵算盤'。我聽了這外號就忍不住笑,也從來沒問崔
師哥他師父叫甚么名字。"
袁承志點點頭,心想:"原來是大師哥的徒弟,他還得叫
我聲師叔呢。"也不與她說穿,兩人各自安寢。
次日晚上,袁承志叫安小慧在農家等他,不要同去。安
小慧知道自己功夫差,只有礙手礙腳,幫不上忙,反要他分
心照顧,雖然不大愿意,還是答應了。
袁承志等到二更天時,又到溫家,只見到處黑沉沉的燈
燭無光,正要飛身入內,忽聽得遠處輕輕傳來三聲簫聲,那
洞簫一吹即停,過了片刻,又是三聲。袁承志心念一動,知
是溫青以簫相呼,心想溫氏五老極凶惡,溫青卻對自己尚有
結義之情,最好能勸得她交還黃金,不必再動手了,于是循
著簫聲,往玫瑰山坡上奔去。
到得山坡,遠遠望去,見亭中坐著兩人,月光下只見云
鬢霧鬟,兩個都是女子,當即停了腳步,心想:"青弟不在這
里!"只見一個女子舉起洞簫吹奏,聽那曲調,便是溫青那天
吹過的那首音調淒涼的曲子,忍不住走近几步,想看清楚是
誰。
那手持洞簫的女子出亭相迎,低低叫了聲:"大哥!"袁
承志大吃一驚,溶溶月色下一張俏麗面龐,竟然便是溫青。他
登時呆了,隔了半晌,才道:"你……你……"
溫青淺淺一笑,說道:"小妹其實是女子,一直瞞著大哥,
還請勿怪!"說著深深一個萬福。袁承志還了一揖,以前許多
疑慮之處,豁然頓解,心想:"我一直怪她脂粉氣太重,又過
于小性兒,沒丈夫氣概,原來竟是女子。唉,我竟是莫名其
妙的跟一個姑娘拜了把子,這可從哪里說起?"
溫青道:"我叫溫青青,上次對你說時少了一個青字。"說
著抿嘴一笑,又道:"其實呢,我該叫夏青青才是。"
袁承志見她改穿女裝,秀眉鳳目,玉頰櫻唇,竟是一個
美貌佳人,心中暗罵自己胡涂,這么一個美人誰都看得出來,
自己竟會如此老實,被她瞞了這許多天。要知他一生之中,除
了嬰兒之時,只和安大娘和安小慧同處過數日,此后十多年
在華山絕頂練武,從未見過女子。后來在闖王軍中見到李岩
之妻紅娘子,這位女俠豪邁爽朗,與男子無異。因此于男女
之別,他實是渾渾噩噩,認不出溫青青女扮男裝。
溫青青道:"我媽在這里,她有話要問你。"袁承志走進
亭去,作揖行禮,叫道:聲音發顫,淚珠扑簌簌的
流了下來。
袁承志對金蛇郎君的心情,實在自己也不大明白,聽師
父與木桑道人說,這人脾氣古怪,工于心計,為人介于正邪
之間。他安排鐵盒弩箭、秘笈劇毒,確是用心險狠,實非正
人端士。可是自從研習《金蛇秘笈》中的武功之后,對這位
絕世的奇才不禁暗暗欽佩,在內心深處,不自覺的已把他當
作師父之一。昨晚聽到溫氏五老怒斥金蛇郎君為"奸賊",心
中說不出的憤怒,事后想及,也覺奇怪。這時聽青青之母問
起,便道:"金蛇郎君我沒見過面,不過說起來,這位前輩和
我實有師徒之份,我許多武功是從他那里學的。這位前輩死
后的情形,恕我不便對伯母說,只怕有壞人要去發掘他的骸
骨。"
青青之母身子一晃,向后便倒。青青連忙抱住,叫道:
"媽媽,你別傷心。"
過了一會,青青之母悠悠醒來,哭道:"我苦苦等了十八
年,只盼他來接我們娘兒離開這地方,哪知他竟一個人先去
了。青青連她爸爸一面也見不著。"
袁承志道:"伯母不必難過。夏老前輩現今安安穩穩的長
眠地下。他的骸骨小侄已經好好安葬了。"又道:"夏前輩死
時身子端坐,逝世之前又作了各種安排,顯非倉卒之間給人
害死。"
青青之母說道:"原來是袁相公葬的,大恩大德,真不知
怎樣報答才好。"說著站起來施了一禮,又道:"青青,快給
袁大哥磕頭。"青青拜倒在地,袁承志忙也跪下還禮。青青之
母道:"不知他可有甚么遺書給我們?"
袁承志想起秘笈封面夾層中的地圖和圖上字樣:"得寶之
人,務請赴浙江衢州石梁,尋訪溫儀,贈以黃金十萬兩。"當
時看了這張"重寶之圖",因無貪圖之念,隨手在行囊中一塞,
此后沒再加留意,曾想金蛇郎君以曠世武功,絕頂聰明,竟
至喪身荒山,險些骸骨無人收殮,只怕還是受了這重寶之害。
天下奇珍異寶,無不足招大禍,這話師父常常提起,因此對
這張遺圖頗有些厭憎之感,這時經青青之母一問,這才記起,
說道:"小侄無禮,斗膽請問,伯母的閨字,可是一個'儀'
字?"
青青之母一驚,說道:"不錯,你怎知道?"隨即道:"那
定是他……他……遺書上寫著的了,袁相公可……可有帶
著?"神情中充滿盼望和焦慮。
袁承志正要回答,突然右足一點,從亭子欄干上斜刺躍
出。溫儀母女吃了一驚,只聽一人"啊喲"一聲,袁承志已
伸手從玫瑰叢中抓了一個人出來,走回亭子。那人已被他點
中穴道,手足軟軟的垂下,動彈不得。
青青叫道:"是七伯伯。"溫儀嘆了一口氣,道:"袁相公,
請你放了他吧。溫家門中,沒一個當我們母女是親人了。"袁
承志伸手在那人身上拍捏几下,解開了他的穴道。原來那人
是昨晚與他交過手的溫南揚。他是溫方義的兒子,在兄弟中
排行第七。
溫青青怒道:"七伯伯,我們在這里說話,你怎么來偷聽?
也沒點長輩樣子。"
溫南揚一聽大怒,便欲發作,但剛才被袁承志擒住時全
無抗御之能,昨晚又在他手底吃過苦頭,恨恨的望了三人一
眼,轉頭就走,走出亭子數步,惡狠狠的道:"不要臉的女人,
自己偷漢子不算,還教女兒也偷漢子。"
溫儀一陣氣苦,兩行珠淚挂了下來。青青哪里忍得他如
此辱罵,追出去喝道:"喂,七伯伯,你嘴里不干不淨的說甚
么?"
溫南揚轉身罵道:"你這賤丫頭要反了嗎?是爺爺們叫我
來的,你敢怎樣?"
溫青青罵道:"你要教訓我,大大方方的當面說便是,干
么來偷聽我們說話?"溫南揚冷笑道:"我們?也不知是哪里
鑽出來的野男人,居然一起稱起我們來啦。溫恩n啦,只
要你不怕丑。"溫儀輕輕嘆了口氣,幽幽的道:"好吧,我只
道他救過你性命,你還會有一些兒感激之心,哪知溫家的人,
全是那么忘……忘……唉!"溫南揚怒道:"他救過我性命,那
不錯。可是他為甚么要救我?好,我痛痛快快說出來,免得
你自己說時,不知如何胡言亂語,盡說些謊話。"青青怒道:
"我媽媽怎會說謊?"溫儀拉了她一把,道:"讓七伯伯說。"
溫南揚坐了下來,說道:"姓袁的,青青,我怎樣識得那
金蛇奸賊,現今原原本本的跟你們說,也好讓你們知道,那
奸賊的用心是怎樣險毒。"青青道:"你說他壞話我不聽。"說
著雙手掩住耳朵。
溫儀道:"青青,你聽好啦。你過世的爸爸雖然不能說是
好人,可是比溫家全家的好處還多上百倍。"溫南揚冷笑道:
"你忘了自己也姓溫。"
溫儀抬頭遠望天邊,輕聲道:"我……我……早已不姓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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